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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杯盘河汉(十二) 堵上你的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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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也拔腿就要去追时,肩头却被人重重一拍。
卫融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惊叹,一拳轻捶在他肩窝。
“行啊卯卿!真人不露相!这回我得承认你的射艺在我之上了,刚才那一箭,真的帅得很!你都不知道我爹他刚才眼睛都直了,我觉得他回头准拿这事念叨我!”
陆也的目光还黏在前方那抹即将消失在帷帐间的雪青色身影上,闻言头也没回:“那不是我射的。”
“啊?” 卫融愣住,拍了拍耳朵,“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那箭。” 陆也这才转过脸,指了指孟青芦离开的方向,“是她射的。”
“谁?孟灵台吗?” 卫融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打陆也的背。
“得了吧你!人家孟灵台可是司天台的文官,文官虽知射艺,可又能高到何处?你莫不是当她是我家鸢娘了?卯卿要我说你若想替自家娘子扬名,也不是用这个法子呀!”
此时,宋及也凑了过来,他刚才听了半耳朵,不知前因后果,于是好奇道:“扬什么名?什么法子?可是卯卿又闯什么祸了?”
“卯卿说方才救人那神乎其技的一箭,是孟灵台射的,你信吗?反正我不信。” 卫融抢着道,满脸促狭。
宋及也笑了起来:“说是鸢娘射的还差不多!”
陆也被这两人笑得有些恼,正要分辩,忽觉周遭气氛微异。
原本散乱的人群并未完全离去,尤其是一些年轻女眷所在的方位,隐隐有压低的议论声,如春日溪流般细细传来。
几位衣着鲜妍的小娘子在自家婢仆的簇拥下,正缓步向场外行去。
她们手持团扇,半遮芙蓉面。
“你可不知方才那谭家七郎到底有多险,我方才站在他后方,都快吓坏了!” 说完,穿杏子红襦裙的娘子飞快地朝陆也方向掠了一眼,便垂下,“幸得陆小侯爷援手,这才平安无事。”
“那便是谭家七郎吗?”
“是啊,青年鬓霜的谭家七郎,也是个可怜人,早些年谁人能比上他的威风?”
她身旁着秋香色衣裙的娘子摆摆手:“别提他了,最近可都在传他要议亲了,你小心被他看上,话说回来我原只闻陆小侯爷纨绔之名,今日一见,倒是与传闻不甚相同呀。”
“是啊,那一箭射得可真好看!像话本里的英雄一般!”
陆也自幼顽劣,在元安纨绔里声名远扬,长辈多是摇头,同辈要么忌惮要么一同胡闹,何曾被这么多小娘子用这般敬佩的目光注视过?
他浑身不自在了起来,这些目光本该属于孟青芦啊,他凭什么要帮她受着,想到这里他正要开口解释。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声呼唤:“卯卿!”
陆也抬头看去,自家老爹已经站在马车旁,正朝他招手,示意他快些过去,准备回府。
“来了来了!” 陆也高声应道,赶紧拍了拍还在挤眉弄眼的卫融和宋及,“你们信我,那一箭真是我家小孟大人射的!有事明日弘文馆再叙,昂!”
马车轱辘,驶离了归芜山围场的喧嚣。
车厢内,浮动着淡淡的草木熏香,陆也与孟青芦相对而坐。
陆也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盯着孟青芦:“你那手箭术,到底跟谁学的?”
他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灵秀安静,整日与星图算筹为伴的女子和围场上那石破天惊的一箭联系起来。
孟青芦正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闻言转过脸:“兄长所授。”
“令兄?” 陆也眉峰一挑,来了兴致,“那他定然是位高手!改日定要请教他!话说我们上回去孟府怎的没瞧见他?还是说我瞧见了但是我忘了?”
“他病故了,三四年前的事。”
陆也张着嘴,脸上明显有些尴尬和不知所措。
“……抱歉。” 他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
孟青芦看着他这副模样,反倒笑了一下,她将左手搭在自己腕间感受着脉搏的跳动:“这没什么,生死常事。再说了,天上一日,人间一年,他过个两月,我不就能上去找他玩了么?”
陆也被她这说法弄得一愣,抬头看她,见她眸色清亮,并非伤心人强作欢颜,心里的别扭才稍稍缓解。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丝竹声和叫好声,颇为热闹。
戏园到了。
孟青芦直起身,对车夫道:“停一下。”
“你要在此处下车?” 陆也问。
“嗯,探望一位故人。” 她已掀开车帘。
陆也几乎是立刻想到了玉逢之。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泛上来,他看着她动作利落地准备下车,脱口道:“又是去找那个玉逢之?”
孟青芦一只脚已踏在车辕上,闻言回身,理所应当:“是啊。”
“你喜欢他?”
“你有病啊,他是我兄长。”
兄长?她刚还说她兄长病故了,现在又来说那个容貌清俊的伶人是她兄长?
他脸上写满了不信,撇了撇嘴,没吭声,但那神情分明在说,编,接着编。
孟青芦懒得再多解释,丢下四个字:“爱信不信。”
说罢,转身利落地跳下车,雪青的裙裾在渐浓的暮色中一闪,便汇入了戏园门口人流如织的喧嚣里,再不见踪影。
陆也独自坐在骤然空荡下来的车厢内,望着还在微微轻晃的车帘,半晌没动。
破梢在外问:“郎君,咱们是回府,还是在这等?”
陆也重重靠回锦垫,闭上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当然在这等。”
不然等会儿她出来了该怎么回府?
大半夜的她一个人回府多不安全。
戏园内,灯火煌煌,丝竹盈耳。
戏台子上,戏子正演着缠绵悱恻的戏文,水袖如云,唱腔婉转,看客们嗑着瓜子,听得入神。
孟青芦绕过那些热闹,目光在略显昏暗的席间逡巡。
只一眼,便看到了那个坐在最侧边几乎隐在廊柱阴影里的人。
玉泊然独自坐在一张方凳上,身着半旧的天青色直裰,身形清癯。
台上流光偶尔掠过他的侧脸,映出温润的轮廓和过于安静的神情。
他微微仰着头,望着戏台。
而那台上,扮作沈素秋的女旦,莲步轻移,眼波流转间。
那是曲山眉,孟青芦一眼认出。
她今日的妆彩明丽,唱腔情切,孟青芦望着台上台下二人,好像看见情礼隔着喧嚷的戏文在二人间流动。
一个与玉泊然相熟的乐师从里面出来,抬眼看见孟青芦,脚步一顿,随即笑问:“孟大人?可是又来寻玉逢之?”
孟青芦颔首。
“喏。” 乐师用下巴指了指玉泊然所在的不甚起眼角落,“今日没他的戏,说是累了,在那儿静静听戏呢。”
孟青芦笑着道谢,待乐师走了,她静静看了一会儿才缓步走过去,在玉泊然身旁的空凳上坐下。
玉泊然似早知她会来,并未惊讶,只转过头。
灯火昏黄,照见他眼中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复杂情绪。
“青芦。”他声音温和,“你来了。”
他顿了顿:“你大喜之事,我已知晓,本当亲贺,可我这几日……”
乐籍微薄,近来又为诸多琐事所累,竟是连一份像样的贺礼都凑不出。
“玉阿兄何必说这些。” 孟青芦语气轻快,“何谈此等虚礼?难不成我还缺你那几尺红绸?这些虚礼,哪有你从前送我的米糕实在?”
玉泊然知她有意宽解,唇角动了动,那笑意终是未能抵达眼底。
“那陆小侯爷……”
“他待我极好,他父母也待我极好,玉阿兄你放宽心。”
“……好。”
两人一时无话,只一同望向戏台。
“他生未卜此生休——”
曲山眉的水袖抛洒出绝望的弧度,眼中有泪光盈盈。
戏音袅袅,时光在锣鼓点里悄悄流逝。
台上故事几经曲折,眼看快要接近尾声,气氛已转向柳暗花明的欢快。
玉泊然目光虚虚落在台上锦绣繁华里,声音低得像自问:“这些戏文不管前头有多少凄风苦雨,到最后却总是欢天喜地的。这是不是告诉我们,若眼下觉着事事不顺,或许只因为结局还没唱到?”
“问我吗?” 孟青芦问。
“是。” 玉泊然点头,目光带着信赖,“你读过那么多书,星象命理都通。你说的话,我总是信的。”
孟青芦迎着他的目光,片刻,唇角缓缓弯起一个清浅而坚定的弧度。
“我觉得吧。”她字字清晰,“玉阿兄你说得对。”
玉泊然望着她,眼里的波澜渐渐平息。
他没再说话,只是极轻地笑了笑,重新将目光投向戏台。
台上,正是大团圆的最后亮相,锦绣满堂,灯火通明。
孟青芦起身,玉泊然也站了起来。
“玉阿兄,你早些休息,别太耗神。”孟青芦蹙眉,“你很好,你对我,对长兄,都没有愧疚,也不该有愧疚。”
玉泊然看着她眼中了然的清辉,知道她已看出了自己近况的窘迫与心力交瘁。
他心中那根绷紧的弦松了松,却又因这体察而生出更多愧疚,张了张嘴,想再叮嘱些什么。
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路上一定当心。”
“放心,陆小侯爷在门外候着。” 孟青芦笑着应下,不再多言,转身融入散场后稀疏的人流。
玉泊然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廊拐角,良久,才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走出戏园门楼,孟青芦长长地叹了口气,她不傻,她能感觉得玉阿兄今日周身的颓败之气,可他不肯说,她也力不从心。
正想着,她一抬眼,竟然真的看到了永宁侯府那辆青绸马车静静停在老槐树下,车窗里透出的那点暖黄光晕。
她忽然觉得很安定,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过去。
……
翌日清晨,秋光透过窗棂,将暖意洒进屋内。孟青芦已然起身,正坐在妆台前,对着一面光亮的铜镜,由衔冰梳理着一头青丝。
此刻陆也已醒了,却懒得动弹,只随意披了件宽袍,斜倚在榻上,手里拿着个啃了一半的青柰,有一口没一口地嚼着,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屏风上朦胧映出的那个身影上。
窸窸窣窣的梳妆声间歇传来,偶尔夹杂着侍女低低的询问。
陆也觉得有几分过于安静了。
他下了塌绕过屏风踱步到里间坐到了她身后,正琢磨着是不是该找点话茬,像往常那样刺她几句,孟青芦像是知晓了他所想一般,忽然毫无预兆地转过头来,目光直直落在陆也身上。
她那双摄人心魄的漂亮眼睛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打量着他,陆也被她这样的眼神看得心虚,强忍住一巴掌盖她脸上的冲动,抬眼道:“看够了没?”
就算他陆也再怎么好看也不能看这么久啊!
孟青芦摇着头收回目光,又看向铜镜中的自己,语气惋惜:“真羡慕你啊。”
“哈?” 陆也一愣,随即得意起来。
他挑了挑眉,努力压下想要翘起的嘴角,心想这小孟大人总算说了句实话。
羡慕他什么?
那必须是羡慕他陆小侯爷丰神俊朗,家世显赫,风流倜傥……
羡慕也是人之常情哇,理解理解。
“真羡慕你呀,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到我这么美丽的面庞。”
陆也一口青柰差点呛进气管,咳得惊天动地,脸都涨红了。
他指着孟青芦,手指都在抖:“你……孟令楚!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他本以为自己脸皮很厚了,可这个孟青芦怎么感觉更胜一筹呢?
镜中的孟青芦唇角弯起弧度,自顾自将玉簪插入发髻:“我只不过抢在你前头说了而已,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进来要说什么?”
陆也气得七窍生烟,不知又从哪里摸出了个青柰,塞到了孟青芦嘴里:“堵上你的嘴!省得气我!”
孟青芦听着那咚咚咚远去的脚步声,对着镜子,唇角终于没忍住。
衔冰在一旁忍笑忍得辛苦,好不容易控制住手抖为孟青芦簪花。
司天台位于皇城一隅,建筑高耸,观测天象的灵台更是俯瞰大半元安。
孟青芦踏入官署时,晨钟的回响尚未完全散去。
她在廊下看到了朱影真,她眉眼带笑,见孟青芦便迎上来,声音清脆:“令楚你来啦!早上灶房新做了酥饼,我娘特意让我带的,还热乎着,分你一个!你上次分我的那个胡饼还真挺好吃的,这次你尝尝我娘做的。”
“多谢真娘,你娘做的东西我可没少尝过。” 孟青芦接过尚带余温的酥饼。
二人正欲往内走,一个清亮活泼的声音从后面追了上来:“老师老师!朱司历!早啊!”
回头,只见一个穿着浅青色司天台天文生服饰的少年郎噔噔噔跑近,眉目明朗,笑容灿烂,手里抱着几卷厚厚的书册。
正是跟着孟青芦学习观测记录的天文生,杜领。
朱影真知道他,出身杜氏,乃一等一的高门,偏偏对星象痴迷,硬是求了家里疏通,被秋官正韦靖塞进司天台从头学起。
他天资不算顶尖,但那股子纯粹的热情与勤恳倒让人刮目相看。
“华荣,早。” 孟青芦应道。
杜领跑到近前,笑容收了收,压低声音问:“老师,昨日散场时没什么事吧?”
“无事。” 孟青芦答道,“昨日人多,他又不敢如何,后来也未曾再来寻衅。”
杜领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那就好那就好。”
他放下心来,抱着书册:“那老师,我先去整理昨日您吩咐的观测记录了!”
朱影真看着他的背影,噗嗤一笑:“这杜小郎君和这几日常在司天台外徘徊的那只小犬一样。”
“你在我面前将我的学生类比小犬,是不是不太好呀?”
“那小犬很是可爱的好不好!”
二人说笑着步入各自的值房,一日繁忙的测算、记录、核对便开始了。
檐下风铃被秋风轻轻拨弄,时间悄然流转。
转眼间,墙头桂子已缀满金粟,甜香浮动,秋分将至。
朝廷循例,赐下秋社假期,以祭地祇,庆贺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