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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杯盘河汉(八) 他说得颇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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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青芦一觉醒来,抬眼望天辨时辰。
洞开的窗牗外天色仍旧是沉稠的墨蓝,一线东方白透出天际,疏星几点,清晰可辨。
她坐起身来,昨日归宁请假一日,今日正好是她朝值,观测朝霞云气,记录星象余迹。
她刚披上外衫走到屏风处,窗榻那头便传来窸窣响动,夹杂着含糊的嘟囔。
“……嗯?起了?” 陆也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他勉强撑开眼皮,望向窗棂外那片深蓝,只觉黑沉,一下子吓清醒了:“孟令楚!是我瞎了吗!我怎么看着天还是黑的!”
“今日我朝值。” 孟青芦系好衣带,“时辰还早,你接着睡,我悄摸着不打搅你。”
陆也放心地躺下了,含糊地“唔”了一声,脑袋又埋回枕间。
孟青芦见他又睡去了,便转身去梳洗。
待她快速绾好发,换上那身青色女官服,略整仪容后回到外间取随身布囊,却见陆也竟已起来了。
他坐在窗边榻沿,身上那套玉色常服穿戴整齐,腰带松松系着,头发已经精神地束起。
他眼神空茫地望着地面,像是并未完全清醒只是身体凭着某种惯性坐了起来。
见孟青芦出来,他慢半拍地抬起头,目光在她整齐的衣装上定了定,然后带着未散的困意开口:“我送你。”
孟青芦微怔:“不必,时辰尚早,我有驴,你又驮不了我,你这些时日非缠着送我接我作甚——”
话未说完,陆也已摆了摆手,难得没与她争辩,他晃晃悠悠站起身,抓起榻边一件披风胡乱套上,就往外走:“走吧,走吧,马车该备好了。”
孟青芦看着背影都能想象到他浓重的睡意,一时无言。
真不懂他们这些纨绔,非要没苦硬吃吗?
马车碾过寂静长街,车厢内只有轱辘声响,陆也困顿,一上去便靠着车壁,眼皮半阖,仿佛随时都能去与周公会谈。
“你非跟着我做甚?”孟青芦不理解。
“你夫君的爹娘吩咐的。”陆也答道,“你夫君不敢不从。”
“我又不去我夫君爹娘面前告我夫君的状。”
陆也半晌没动静,孟青芦望了他一眼,只见他挥了挥手:“这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孟青芦不理解。
陆也却没回话。
行至半途,颠簸中,他忽然想起什么,弯腰从脚边提起一个食盒。
孟青芦竟未留意他何时拎上来的。
他打开盒盖,里面是几样还冒着热气的清淡早点,一小碗粟米粥,两块莹白的栗子米糕,两张胡饼。
“你何时准备的?”孟青芦瞪大了双眼。
“你梳洗时让厨房弄的。” 他将食盒往她这边推了推,“还热,吃了再去,吃不掉可以带过去吃。”
孟青芦看着这几样早点,心口莫名一跳。
她抬眼看向陆也,他仍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她不是什么自负的人,但她不得不怀疑陆也的行为,难道真让秦芙和朱影真说中了?
司天台很快便到,车刚停稳,她便立刻起身,几乎有些仓促地掀帘下车。
“小孟大人!” 陆也在身后叫住她。
孟青芦脚步一顿,心提了起来。
“你今日过晌几时散值?”
“今日是朝值,交接得早。” 她快速回答,补充道,“那时弘文馆尚未散学,你不必顾我。”
“知晓了。” 陆也点点头,他转而朝车外唤了一声,斫楠应声上前。
见陆也扬了扬下颌,斫楠利落下驴,将芦花牵到孟青芦面前。
“走了。” 陆也说完,便放下了车帘。
马车随即调头,辘辘驶离,很快消失在还未完全苏醒的街巷尽头。
孟青芦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芦花的缰绳,两张她没吃完的胡饼被他临走前不由分说塞进了驴背侧边的搭袋里。
晨风带着凉意拂过,她却觉得手心有些汗湿。
胡饼的温热透过粗糙的搭袋布料隐约传来。
她抿了抿唇,牵着芦花进了司天台。
而马车里的陆也早就歪靠着车壁,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车到侯府侧门,破梢掀帘,只见自家郎君睡得头一点一点,哪里还有半点早起送人的精神。
“小侯爷?到家了。” 破梢低声唤。
“嗯?到了?” 陆也含糊地应着,眼皮重得掀不开,几乎是凭着本能摸下马车,一路飘回自己院子,披风也懒得脱,踢掉靴子,一头栽回榻上,扯过锦被,瞬间便沉入梦了乡。
直到天色渐亮,破梢再三催请,他才不情不愿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打着哈欠爬了起来,胡乱梳洗,换上弘文馆的襕衫,嘴里叼了块饭桌上的糕饼,在陆乘的念叨中又晃出了门。
弘文馆外古槐下,宋及和卫融早已候着了,见陆也慢悠悠晃来,卫融立刻凑上去:“卯卿啊卯卿,今日竟怎的比我们还迟?嘿嘿嘿看来你也不用进去了,与我们一道罚站吧。”
宋及挑眉,揶揄:“卯卿今日来得这般迟,莫非是新妇威武,累着了?”
陆也没好气地推开他俩凑近的脸:“去去去!小爷我是那种人吗?”
他顿了顿,想起孟青芦晨起时利落的背影,不知怎的,话就溜了出来:“你们是不知道,我家那位小孟大人有多厉害。”
“哦?” 宋及摇着扇子,眼中精光一闪,“如何厉害法?说来听听。”
“天不亮就起身,瞧着窗外那点光就知道时辰。” 陆也比划着,“隔三差五就是这种朝值,有时又是大半夜的夜值,那精神头,啧,我都比不上。”
卫融听得咋舌:“起那么早?夜里还不睡?你这娘子这是铁打的吧?”
“可不嘛!她在其位,谋其政,尽其责,就这点我打心眼里佩服她。小小一个人,怎么这么厉害呢。”
宋及却笑得不怀好意,书本一卷,敲了敲掌心:“陆小侯爷,你这语气不对啊,又是记挂人家起早贪黑,又是佩服人家精神头足,你该不会是——”
他拉长声音,促狭道:“喜欢上你那错嫁的娘子了吧?”
陆也像是被踩了兔尾巴,瞬间瞪圆了眼,声音都高了几分:“胡说八道!我陆也说话算话!我说过绝不会喜欢她,就是不会喜欢!喜欢和佩服有什么关系?我佩服战场上的将军,难道也要娶回来不成?”
“哦?” 宋及挑眉,慢悠悠换了个问法,“那你觉得孟灵台,长得如何?好看不?”
陆也被他这转折弄得一愣,坦然道:“好看啊,她生得好看就是好看,这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宋及笑得像只狐狸:“这不就结案了?觉得人家厉害,又觉得人家好看,这还不是喜欢?”
“这怎么能一样?” 陆也觉得他莫名其妙,“我觉得这株桂花开得好看,我觉得我身上的珠玉绚烂,我觉得这皇城营造宏伟,难道我与这些都要做真夫妻吗?”
“这本质是欣赏!欣赏美好之物是人之天性,你不能因为我觉得好看的是个女子,就非得把这欣赏之情往男女之事上凑吧?这是两回事!”
他说得振振有词,他欣赏孟青芦的利落能干,欣赏她的珠玉面容,就像欣赏一幅好画,一匹好马,这跟他陆也绝不心动的誓言,完全不相悖嘛!
卫融被绕得有点晕,茫然点头:“五郎,他好像有点道理?”
宋及却只是晃着书卷笑,不再反驳,眼神却分明写着,你就嘴硬吧,陆小侯爷。
陆也见他不语,自觉辩论大获全胜,没想到他与孟青芦斗了几日嘴,竟然变得愈发伶牙俐齿起来了呢。
他整了整衣襟,昂首阔步朝学馆里走去。
“卯卿卯卿你往哪里跑!罚站啊!”卫融急得直跺脚。
陆也如梦初醒,灰溜溜跑了回来。
“三郎你别笑了!你笑那么大声!”陆也觉得自己脸都丢尽了,使出了绝招,“过几日西平侯就班师回朝了,还笑笑笑!”
卫融一瞬间面无表情。
古槐枝叶沙沙,掩去了宋及几不可闻的低笑。
风过水面,涟漪顿生,推碎了映在水中的一弯冷月,也推散了塘边匆匆走过的侍女的倒影。
倒影随着水波轻颤、拉伸、模糊,从一片被打散的月光滑向塘边嶙峋的假山石影,又掠过一段白墙。
墙上有扇窗开着。
涟漪将最后一点扭曲的光影,不偏不倚,送进了那扇敞开的窗格。
窗内,烛火温黄。
陆也只穿着素白寝衣,斜倚在窗边的短榻上,一条腿曲起,手肘懒懒地搭在膝头。
他低垂着眼,专注地看着掌中一块润泽的白玉料子,另一只手握着柄细刻刀,刀尖悬在玉上,迟迟未落,仿佛在斟酌。
风吹动他未束的几缕披发,也吹动案头烛火,他耐不住性子,眼神忍不住往斜对面的那间房间瞧,那是孟青芦的书房。
这处角度极其不好,他只能望见孟青芦的半边肩膀和偶尔抬起的侧脸轮廓,更多的是墙壁上伏案的纤影。
今日这么忙?怎么还不过来呢?快点回来啊,他想睡觉了。
手里玉料半天没动一笔,他听着更漏滴答,终于坐不住,扒着窗沿,朝那边扬声道:“小孟大人,几更天了,还不歇息?”
那边烛光人影微顿,片刻后,窗上映出的人影起身,烛火摇曳几下,熄了。
不多时,房门轻响,孟青芦披着件外袍走了进来,发髻已松散,面上带着愠色。
“我的烛火吵着你了?” 她问。
“没有。” 陆也立刻否认,收回扒着窗沿的手,装作继续端详手里的玉料,状似不经意地问,“弄什么呢,这么晚,太晚休息对人不好。”
孟青芦走到梳妆台前梳理头发:“那我还得多谢小侯爷关心呢,新来的天文生课业有几处总是不通,人倒是勤勉肯问,我提前替他理一理疑惑,明日好同他讲。”
天文生?陆也耳朵动了动。
应当是进司天台学观星的细致安静的娘子们。
“你们司天台。” 他忍不住好奇,“女子这么多多么?”
孟青芦将长发梳通,闻言从镜中看了屏风后的他一眼:“自然还是男子多些,女子能参加科考正式入职不过近几十年的事,人数有限。”
陆也“哦”了一声,不再追问。
他收起玉料和刻刀,翻身躺倒在榻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房梁,孟青芦继续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梳理长发,一时间只有木梳划过青丝的细微声响。
忽然,她动作停了停,像是想起什么,侧过身透过屏风看向榻上的陆也:“小侯爷,我今日与同僚闲聊,争论一事,各执己见,未有定论,此刻我倒是想听听你的高见。”
陆也正无聊地数房梁,闻言一怔,偏过头透过屏风看她。
很少有人会正经问他看法。
他下意识端了端姿态,清了清嗓子:“哦?何事?说来听听。”
末了,又忍不住问:“为何会想听我的看法?”
孟青芦放下木梳:“因我想起那夜小侯爷论翅膀硬了,见解颇妙。”
就这么简单一句,陆也心里那点小得意却噌地冒了上来,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抓过旁边果盘里的赤柰,咔嚓咬了一大口,大方地道:“来!问!问!你问!我听着!”
孟青芦看着他突然精神焕发的样子,好笑地挑眉:“我们同僚之间争论情欲二字当作何解,小侯爷对这二字有何看法?”
“情欲?” 陆也咀嚼赤柰的动作慢了下来,眉头微拧,思索片刻,才正色道,“依我看,这二字得拆开看。”
“情是情,欲是欲。无情的欲,那是禽兽。有情的才是人之常伦。总归是有情方有欲,欲必傍情生。二者得挨着,次序还不能乱。”
他说得颇为笃定。
“有情方有欲,欲必傍情生,这是你的看法?”
“是。”
孟青芦沉默片刻,又问:“那依小侯爷之见,什么样的女子,能令你生情?或者说你心仪何种女子?”
这个问题抛出,陆也啃赤柰的动作彻底停了。
他喜欢什么样的?他自己还真就不知道,他若是知道了,他爹娘也不会找到杨丽娥那里去。
但他如今都二十有三了,比这个小孟大人年长了整整六载,按理说不是情窦一点也没开的年纪了,可他这情窦就是不按理出牌。
他是想实话实说,但又怕实话实说会被她瞧不起,到时候免不了自己生一个晚上的闷气,这对他来说不值当。
于是他定了定神,啃了一口赤柰,淡定地娓娓道来:“我啊,我不求她门第多高,也不重她容貌,当然,不能太丑。主要是性情得合。”
“她得性喜闲散,不喜读书拘束,跟我一样最好。”
“她得能与我同心共济,见我爹娘逼我上进时,她不仅不能跟着劝,还得会巧为周旋,帮我遮掩一二。”
“若得了闲暇,最好能与我一起把臂同游,赏玩繁华热闹,或是寻个清静处,饮酒谈天,如此,方称我心意。”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颇为道理,他这般洒脱不羁又重义气的灵魂,就该寻这样的娘子。
孟青芦对着镜子,慢慢将最后一缕头发梳好,心底却悄然松了口气。
性喜闲散?她公务缠身。
不喜读书?她案牍劳形。
虽然不知道他这是讨娘子还是讨兄弟,但是还好,她一个都不沾边。
她笑了笑,却听陆也又啃了口赤柰,语气笃定地补充:“哦对了,还有一条,她得比我年长些才好,因为我娘就比我爹大。”
而他爹娘成婚近三十载依旧恩爱,可见年龄这件事于姻缘而言非常重要。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美滋滋地吃完最后一口赤柰,将果核精准投入角落盂中,拍了拍手,又躺下了。
年长?她比他小了六岁。
这下,是更更不沾边了。
陆小侯爷真是神医呐,她悬了一天的心终于又回到了肚子里了。
她起身,吹熄了妆台边的蜡烛:“小侯爷眼光不错。”
屏风内,孟青芦翻了个身,面朝里,气息很快匀长起来。
陆也在屏风外榻上竖着耳朵,等了半晌,竟没等来预料中的反唇相讥或冷淡应对。
他有些诧异地偏过头,望向那片已然安静的黑暗。
今日竟没呛他?他都有些不习惯了。
这念头一闪,旋即又被他按捺下去。
没呛便没呛,正好图个清静,他打了个哈欠,也阖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