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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杯盘河汉(七) 或许这就是 ...

  •   送至二门处,孟师远停下脚步,看着女儿,终究没忍住当父亲的说教习气,肃容道:“既已嫁入侯府,便当谨守妇德,收敛心性,公务之事……”

      他顿了顿,显然并不赞同:“当知轻重缓急,莫要本末倒置。”

      孟青芦也真是佩服他,因为他的任何话都能精准扎在孟她最不喜欢听的事情上。

      她今日归宁,特意告假,并非来听这些。

      她下颌抬起,直视父亲,声音冷冽:“父亲教诲,女儿铭记。然司天台公务乃女儿职责所在,并无本末之说。今日告假归宁,亦非为听训。”

      孟师远脸色一沉:“你!”

      孟青芦却已不想再听,转身便走,丢下一句:“女儿告退。”

      她步履匆匆,径直朝大门走去,胸口气得微微起伏。

      走出十几步,忽觉不对,回头一看,陆也竟还站在原地,就在她父亲身旁,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正愣愣地看着她。

      孟青芦心头火起,更添烦躁,扬声冲他道:“出来!”

      陆也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精心搭配的行头,又抬头看看孟青芦怒气冲冲的身影,一脸茫然,脱口而出:“啊!脱了?现在脱吗?在这儿?”

      这这不太好吧?虽然他是纨绔,虽然他知道自己这个古板的岳父对他这身行头颇有微词,但也知道在岳父家大门口宽衣解带实在不成体统!

      “……”

      孟青芦一瞬间也不知道该哭还是笑了,怎么会有这么拿不出手的郎婿?

      他是把眼珠子抠出来堵耳朵里了吗?

      孟遂忍着笑,扯了扯陆也的袖子,小声飞快提醒:“三姐夫!三姐夫!三姐姐是说出来,让你跟她出去,不是让你脱衣服!”

      “啊?哦!哦哦哦!” 陆也瞬间从耳根红到脖子,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手忙脚乱地转向孟师远,匆匆一揖,话都说得不利索了:“岳父大人,告退告退!”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已经径直往外走的孟青芦。

      孟师远望着那仓皇的背影和女儿毫不留恋的步伐,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心里想的话总是说出来言不由衷。

      孟遂在后面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两人前后脚上了马车,气氛微妙,孟青芦不解:“你怎么会听成我让你脱衣服?”

      陆也嘀嘀咕咕:“还不是因为你爹,看见我就没什么好脸色,总不能是我人长得丑吧?那只能是衣服的问题了,但我觉得这衣裳很好看哇!”

      孟青芦扶额:“你别理他,他眼睛有问题。”

      陆也眼睛一亮:“你站我?!”

      孟青芦:“我只是不站他。”

      陆也:“……哦。”

      行至半途,孟青芦已平复心绪,开口道:“我还有些事,在这坊市下车便好。”

      陆也闻言也没多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青玉佩,只点点头:“行,破梢停车……你自己当心些,何时归家?可要我去接你?”

      马车靠边停稳。

      孟青芦起身,动作利落地准备下车,在车辕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日光有些晃眼,她眯了眯眼:“一点小事,去去就回,不必来接。”

      她说完便转身跳下马车,秋香绿的披帛和石榴红飘带在身后一闪,很快汇入熙攘人群。

      陆也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人流中,摸了摸鼻子,对破梢道:“走吧,回府。”

      然而,行出不过两条街,陆也忽然改了主意,他敲了敲车壁:“停一下。”

      马车再次停下,他掀开车帘,灵光乍现:“难得闲暇,去材木行买些木头吧!”

      与他相背而行的孟青芦在繁华的主街买了几样东西,然后拐进了一条相对清净的巷子。

      巷子不深,两侧多是民居后墙,晾晒着些寻常衣物。

      她步履从容,对路径很熟,径直走到巷子尽头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门前。

      那院子门扉紧闭,灰墙黛瓦,与周围民居并无二致,她抬手叩了三下门环。

      巷里秋光明澈。

      孟青芦在那扇紧闭的院门前等了片刻,又叩了三下,门内依旧寂静无声。

      她微微蹙眉。

      昨日她散值后也曾来过一趟,同样无人应门,这不太寻常。

      略一思忖,她转身,绕过一段斑驳的粉墙,便来到了戏园后门。

      正待上前询问守门的杂役,门帘一掀,穿着桃粉衫子的曲山眉低着头走了出来,她抬眼见到孟青芦,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漾开笑意。

      “青芦?你怎么来了?” 曲山眉声音柔润,带着戏台上练就的清晰婉转。

      “曲阿姐。” 孟青芦迎上两步,“玉阿兄可在班里?”

      曲山眉闻言,摇头道:“玉郎君今日不在呢,班主也没派他的戏。”

      她见孟青芦眉头微凝,便解释:“你昨日来寻怕也是扑了空吧?昨儿个城东宋大人家设宴,指名要你玉阿兄的武生戏,那等人家一唱往往就是一两日,留宿府中也是常有的。”

      她伸手替孟青芦拂去落在肩头的发带,语气宽慰:“你别担心,他人稳妥,不会有事,许是主家热情,多留了一日,等那边事了,自然就回来了。”

      原来是被请去唱堂会了。

      孟青芦心下稍安,玉泊然偶尔被达官贵人请去府中唱戏,一两日不归确是有的。

      曲山眉见孟青芦眉间忧色褪去,眼波流转,忽地抿唇一笑,带上了几分戏谑。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前几日隐约听说孟家娘子出嫁了,可是你?你是不是要将此事告诉你玉阿兄?……竟是真的啊!你竟一直瞒着我们,你玉阿兄若是知道了,怕是比我还要惊喜几分……什么?就是上次让玉郎君唱了一日戏的那位小侯爷?”

      孟青芦避开了曲山眉促狭的目光,只含糊道:“曲阿姐莫要打趣我,我这亲本就没个准头,谁想真的成了,还是和他成的。”

      “这怎么是打趣?” 曲山眉轻笑,“是替你高兴,只是那侯府可好相与?你性子刚直,莫要委屈了自己。”

      孟青芦摇了摇头,只道:“尚好,曲阿姐不必忧心。”

      曲山眉见她不愿深谈,也不再追问,只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道:“你心里有数便好,总之,记着这儿永远有你一席之地,有你玉阿兄在,再不济也有我在。”

      “嗯。” 孟青芦低声应了,将装着桂花糖藕的油纸包塞进曲山眉手里,“曲阿姐快回吧,这些你留着吃,我也该走了。今日多谢告知,我便改日再来。”

      “哎,你好不容易来一趟。” 曲山眉推拒着不愿接,看了看天色,“要不去我屋里坐坐,喝口茶?我刚得了些茶叶。”

      “不了,阿姐刚忙完,早些歇息吧。” 孟青芦婉拒,又将油纸包递了过去,“路过东市,顺手买的桂花糖藕,阿姐尝尝。”

      曲山眉推辞不过,接过还带着温热的油纸包:“青芦你这……你总是这样,行那我就不留你了,路上当心,等你玉阿兄回来我让他立刻去给你递个话儿。”

      “有劳曲阿姐。” 孟青芦道了别,转身离去,石榴红飘带在她身后划过一道轻缓的弧线,很快消失在巷口。

      曲山眉站在戏园后门,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低头闻了闻油纸包里的甜香,这才朝另一头自家租住的小院走去。

      巷子另一端,竹编摊子后的陆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发誓,他不是故意跟踪的,他也不知为何他们二人是反着走到还能撞到一块去。

      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的?

      他听不清具体对话,只看见孟青芦与那伶人熟稔交谈,陆也摸了摸下巴,眸中闪过思索。

      她一个官家娘子怎么和伶人这么熟?前有玉逢之,后有这位女伶人?

      孟青芦走出巷子,路过灯火初上的樽楼时,她抬头望了一眼那高耸的飞檐和明亮的窗口。

      丝竹笑语,酒肉香气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声浪,隔着街道向她涌来,又迅速退去。

      樽楼二楼,一间临街的雅间窗扉半开,将楼下喧嚣滤成隐隐的声音。

      桌上已摆开几样精致菜肴,是些时令清鲜,蟹粉狮子头清炖得恰到好处,雪白的鱼脍薄如蝉翼,一盅鲜笋汤热气袅袅,旁边还配着一小碟色泽金黄的蟹黄油。

      坐在一边的是个穿着月白云纹锦袍的年轻郎君,面容俊朗,眉眼开阔,正是范淳。

      此刻,对着对面的人布菜:“丽娘,尝尝这个,秋蟹最肥美的时候,这蟹粉是今早的,鲜得很。”

      坐在他对面的杨丽娥发髻简洁,妆容淡雅,通身上下透着温婉气度。

      她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斯文,闻言抬眼,眸色平静无波,只轻轻应了一声,并未动筷。

      范淳见她反应冷淡,更觉心虚。

      原因无他,今日这个时辰,本该是他跟着家里请的西席先生研读经典,习练书法的功课时间。

      他软磨硬泡,找了许多借口,这才溜了出来。

      本以为能瞒过去,谁知他方才坐下就见到了杨丽娥。

      他眼睛一闭,坦白从宽:“今日夫子布置的那篇注疏,我出门前已经写完了!真的!完不成课业我是不敢出来的。”

      杨丽娥放下茶盏,顺着他的道歉,声音柔缓:“夫君言重了,今日既已出来便罢了,只是往后还望夫君以课业为重,莫要因口腹之欲,耽搁了正事。”

      范淳连忙保证:“不会不会!丽娘你放心,我只是有些饿了而已,你若不信,回去我便将课业交由你检查!”

      杨丽娥微微颔首,拿起银箸,夹了他推荐了半天的蟹粉狮子头。

      入口软糯鲜香,她细品之后,才抬眼,对眼巴巴望着她的范淳道:“果然鲜美,夫君于饮食一道,确有见识。”

      范淳见她笑了,顿时眉开眼笑起来,又开始热情介绍下一道菜的妙处:“是吧是吧!你再尝尝这鱼脍,配这特调的蟹黄油,别处吃不到的讲究!”

      灯火温煦,范淳见杨丽娥神色舒缓,便又想起一事,与有荣焉道:“对了,前日娘带你去看城西那几个铺子了吧?娘私下同我说,那些账目往,货品成色,你竟能看出些门道,夸你心细呢。”

      “我娘那人,等闲不夸人的。她怕是想让你也跟着学学,往后也好将铺子都交到你手中。”

      杨丽娥执箸的手顿了顿。

      范母带她看铺子时虽未明言,但那考较与引导的意味,她如何感觉不到?

      此刻从范淳口中得到证实,心底那丝隐秘的期待终于落到了实处。

      创造财富的能力对她而言,远比虚浮的珠宝绫罗更重要。

      她垂眸,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亮光,再抬眼时,依旧是那副温婉的模样,轻声道:“母亲抬爱了。我不过是略识得几个字,胡乱看看。还需慢慢学着。”

      范淳见她似乎高兴,自己也更放松了些,他夹了块剔好刺的鱼肉放到她碟中,忽然想起什么,浓眉微皱:“说起来,今日归宁,岳父单独留你说话时,他面色瞧着不大好,他没为难你吧?”

      他想起午后在杨府,杨端年将女儿叫去书房时那肃穆的神情。

      杨丽娥咀嚼的动作慢了半拍。

      书房里那番疾言厉色的训斥,犹在耳边。

      ——没用的东西!当日花轿既已错了,为何不顺势哭诉一番,求两家将亲事换回来?

      ——永宁侯府门第清贵,陆小侯爷再不济,那也是侯府独子!若你嫁的是陆家,将来你弟弟科考入仕,多少也能借些力!

      ——如今倒好,阴差阳错嫁了个商贾之家!纵有万贯家财,于仕途何益?

      ——你嫁的那郎君不也是考了这么多年都没考上吗?你弟弟的前程,你这做阿姐的,半分也指望不上了!

      字字句句,如冰锥刺骨。

      杨端年眼中,她这个女儿的价值永远系在弟弟的仕途之上,那次错嫁,他恼火的并非女儿终身是否幸福,而是错失了一个为儿子铺路的绝佳机会。

      杨丽娥心中一片讥诮。

      她为何要换回去?

      她费尽心机,不正是为了跳出那个永远要为弟弟牺牲,永远被衡量有用无用的牢笼吗?

      此刻,面对范淳单纯的关切,那些冰冷的斥责与算计,她一个字也不想提。

      “没有。” 杨丽娥轻轻摇头,“父亲只是关心我在范府是否习惯,叮嘱了几句为人新妇的本分罢了。”

      然而,在范淳看不见的皮相之下,是她压抑到近乎战栗的庆幸与窃喜。

      父亲失望于她未能成为弟弟仕途的垫脚石,而这恰恰是她求之不得的解脱。

      终于,终于不用再背负着要为弟弟铺路的重担,终于可以不再被家族理所当然地索取,不再每一次选择、每一次存在,都被标上与弟弟前程相关的价码。

      范家是商贾,那又如何?

      范淳单纯,公婆似有倚重之意,家资丰厚,这些才是她杨丽娥可以实实在在抓住,为自己谋划的东西。

      “那就好,那就好。” 范淳不疑有他,又殷勤地给她盛了半碗鲜笋汤,“岳父也是关心你,来,再喝点汤,暖暖身子。”

      杨丽娥接过汤碗,瓷壁温热透过指尖传来。

      她低头,看着汤面上袅袅升起的热气,借氤氲水雾掩去了眼中狂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杯盘河汉(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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