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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杯盘河汉(九) 欸小孟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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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天光尚青。
孟青芦牵驴出门,脚步微顿。
陆也已候在门外,一身湖蓝衫子齐整。
除了马车上的马,他手里还牵着一匹,是匹青白杂色的骓。
正是当初骡马行上相争,她让出的那匹。
见她目光落来,陆也眉梢扬起,拍了拍马颈:“看什么看?我要给我的皎骓配个霸气的当卢,怎么,小孟大人的这头灰驴也想要?”
孟青芦面色无波,只淡扫一眼那骓:“皎骓?”
“是啊,我为它起的名字。”陆也插腰。
“名字倒风雅,我的驴也有名字,请你以后尊称它为芦花!”
说完,她利落翻身骑上驴背。
嘚嘚嘚,灰驴迈步。
陆也这就被她晾在原地,冲那背影扬声:“喂!坐马车!我送你去司天台!”
孟青芦于驴背上微微侧首,抛来一个清晰的白眼:“不劳烦小侯爷了,过晌也不用接我,散值后,我与朱司历、秦司历约了去茶肆坐坐,不必来接。”
说完,她旋即抖缰,转过巷口。
陆也望着空巷,悻悻抚了抚马颈,模仿道:“请尊称它为芦花~约了茶肆坐坐不必来接~”
这日公务颇顺,散值时间一到孟青芦三人就立刻冲了出来,说笑着往东市的云脚肆去了。
秋阳西斜,给元安街巷镀上一层暖金色。
云脚肆二楼临窗的雅座清静,三人点了茶并几样时新糕饼。
朱影真正说起坊间的一桩趣闻,秦芙抿嘴笑着,孟青芦则捻着一块桂花酥,支颐听窗外市声隐隐。
忽地,一阵由远及近的的踏步声与马蹄声,压过了市井喧嚣,自长街那头滚滚而来。
间杂着人群骤然拔高的欢呼与议论。
“是征西大军班师回朝,凯旋……”
“是西平侯回来了!还以为要过几日呢!”
“是征西大军凯旋的仪仗!” 邻座一个穿着藤萝紫襦裙的少女兴奋地探身到窗外张望,手里还捏着一枝刚在楼下买的嫩黄色的秋菊。
孟青芦几人也随众人目光望去。
只见长街之上,玄甲如潮,正缓缓行进。队伍军容严整,风尘仆仆却自有凛然之气。
虽非见全军,仅是前锋献捷仪仗,已然威势赫赫。
队伍中段,数骑将领并行。
其中一骑稍稍靠前,马上是一位女将,而立之年。
她墨发高束,银甲绯袍,戴着象征殊荣的金冠,冠侧两根修长雉翎随风轻曳。
于漫天霞光与震耳欢呼中,唇角噙着朗笑,眉眼间尽是飒爽英气。
“是花良楹花将军!” 邻桌的藤萝衫少女道,“听说此番奇袭西逻粮道,直取敌帅之首,立下大功,陛下特赐金冠雉翎,以彰其勇。”
“真真是巾帼英雄。” 朱影真偷听了两耳朵,满眼钦羡,“这般年轻又这般威风,多少儿郎不及。”
那藤萝紫衫子的少女看得入神,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手中那枝秋菊不知怎地一滑,脱手坠下。
惊呼声尚未出口——
马上的花良楹似有所觉,手腕一抬,也没见她如何作势,那枝嫩黄的秋菊便稳稳落入她的掌中。
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接住的不是轻飘飘的花枝,而是空中坠落的羽箭。
花良楹低头看了看掌中菊花,又抬眼,目光掠过二楼窗口那惊呆的藤萝紫衫少女。
她唇角扬起,露出了明朗如秋阳的笑容。
她微微歪了下头,冠侧雉翎轻晃,她举了举手中的菊花,声音清越,穿过喧嚣清晰地送了上去:“多谢小娘子赠花!”
说罢,手腕灵巧一转,便自然而然地将那枝秋菊簪在了自己束发的金冠之旁,与那两根象征军功的雉翎并立。
嫩黄花瓣映着斜阳,衬得她眉宇间那股勃勃的英气里又平添了几分鲜活的俊俏。
红妆与戎装,两种截然不同的风姿在她身上交融得如此坦荡大方,毫无扭捏。
那藤萝紫衫少女回过神来,脸涨得通红,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拼命挥手。
花良楹冲她颔首一笑,轻叱一声,策马继续前行。
簪花的将军身影渐远,长街之上欢呼声浪如潮。
“天爷啊……” 秦芙捂住了嘴,眼睛发亮。
孟青芦眼睛都看直了:“这也太太太俊了……”
朱影真说不出话来,只不住感叹。
暮色渐浓,华灯初上。
戏园后台一角,褪了戏妆换回常服的曲山眉正仔细地将一件水袖叠好,放入衣箱。
脚步声轻轻响起。
她一回头,便见玉泊然撩开帘子走了进来。
他穿着前几日离开去宋府时的那件半旧的青灰色直裰,身姿挺拔如竹,面容清俊温和。
“曲娘子。” 玉泊然拱手,声音清润平和。
“玉郎君,好久不见。” 曲山眉忙还礼,眼睛不知该往何处望。
“对了。” 曲山眉想起正事道,“前几日,青芦来找过你,昨日似乎也来过一趟,你都不在。”
玉泊然忙问:“青芦?她可说了何事?”
玉泊然知她若非有事,不会接连来寻。
“倒没细说。” 曲山眉观察着他的神色,轻声补充,“我与她聊了几句,她似乎是想来告知你她成亲了,嫁的是永宁侯府的陆小侯爷。”
“成亲?” 玉泊然更是愕然,眉头微蹙,“这般突然?我此前竟未听闻……等会?陆小侯爷?是上次那位……”
“是。”
“我……” 玉泊然垂下眼睫,“竟不知她就这般成亲了,我受伯苍所托,却未能尽责,实在惭愧。”
伯苍是孟青柏的字,孟青柏是孟青芦的长兄,而他与孟青芦的关系皆源于她这位早逝的长兄。
孟青柏与他是好友,幼年时孟、玉两家隔墙为邻,孟青柏慕他清喉亮嗓,翻墙窥得玉泊然习武练唱之姿,二人遂成至交,玉家清贫,孟青柏常周济他家。
后玉家迁居京城一隅,二人情谊未改,孰料孟青柏年少病殁,临终前唯一放不下的便是这个自幼聪慧要强的妹妹,握着他的手,将孟青芦托付于他,不求他事事照拂,只望他能偶尔看顾,在她艰难时像兄长一样递上一句支持。
可如今,孟青芦人生中这般重大的婚事,他竟全然不知情,甚至在事情发生后这么久,他连一份像样的贺礼都未能备下。
他囊中羞涩,除了几身还算齐整的行头,几乎别无长物。
曲山眉看着他的神情,心中了然。
她与玉泊然相识多年,知他虽身在戏班,却心性高洁,重情重诺,对孟青芦是真心爱护。
“玉郎君快别这么说。” 曲山眉劝慰,“青芦冰雪聪慧,做事极有分寸,且她选的路总是对的,她既未特意寻你商量,自然有她的道理,或是时机仓促,未及通告,前些时日我见她如今气色颇佳,你……莫要太过自责。”
玉泊然摇了摇头,抬眼看向曲山眉,目光恳切:“多谢你告知,我明日便去寻她,虽帮不上什么,总需亲自问问她才安心。”
“也好,玉郎君别太忧心,青芦聪慧,必能处理好自己的事……玉郎君,你额角……”
曲山眉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左侧额角,她指了指:“你的额角是怎么了?有些青紫。”
玉泊然闻言,下意识抬手碰了碰额角,那里确实有一块不甚明显的淤青。
他温雅地笑了笑,轻描淡写道:“无妨,前日在宋大人府上排戏,后台杂乱,不小心撞到了架子,小事而已,让曲娘子见笑了。”
后台确实杂乱,曲山眉是知道的,故而她只叮嘱:“玉郎君日后小心些,我那还有些化瘀的膏药,若不嫌弃……”
“一点小伤,不敢劳烦。” 玉泊然含笑婉拒,“天色不早,曲娘子也早些歇息吧。”
“嗯,玉郎君也是。”
两人客气地道别,玉泊然则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帘后,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
指尖再次轻轻拂过额角的淤青,疼得他轻嘶一声。
……
载成三年六月初,有老农在兰水畔耕作时掘得一片斑驳古旧的龟甲,其上灼纹纵横,似字非字,似画非画。
老农不敢私藏,层层上报,最终这龟甲被送到了司天台。
张监公对着龟甲琢磨了三日,只向陛下呈了一句话:“甲纹隐现兵戈肃杀之象,然肃杀之中有生气流转。秋深之时,宜演武于野,既应天象,亦安四方。”
陛下从善如流,秋猎之事遂定。
如今天下虽渐安,四夷犹在侧。
秋猎之举,令将士不忘弓马,以慑不臣也是好事一桩。
秋猎之日定在了七月三十。
旬假至,逢秋猎。
天未明,陆也便折腾开来。
孟青芦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陆府这位郎君竟还有一间单独的衣阁。
她也好想要一间啊。
他的衣阁四季衣裳分置衣桁,按锦、绫、罗、纱质地列阵,又依天水碧、石榴红、杏子黄、月白这些颜色错落排开。
他素日装扮最是百无禁忌,什么颜色都往身上糊,糊出来竟然还每次都意外地合适。
也对,他身长八尺有余,宽肩窄腰裹在层层织锦里,行时如春山扶风,静时若玉山将倾。
他父亲到底是先帝都夸过的春山伏虎之象,儿子当然也差不到哪里去。
她正欲转身离去,却见陆也最终着一身朱红狩猎胡服,腰间双带交叠,深褐革带嵌着三枚白玉銙,赤褐带缀着青金石,两块麂皮腰衬垫在革带之下像两瓣舒展的叶,承托着一身的贵气。
他对镜自照:“欸小孟大人,我这身俊不俊?”
“不俊。”孟青芦打着呵欠就要出去。
陆也一个箭步挡住了她的去路:“怎么会不俊呢!快说俊。”
孟青芦翻了个白眼,绕过他:“不俊。”
还没花将军俊。
陆也继续强买强卖:“快,说俊,说了满足你一个愿望。”
孟青芦缓缓抬眼看他,人也精神了:“那我也要个衣阁。”
“衣阁分你一半。”陆也很是爽快。
“那你很俊。”孟青芦笑着夸他,这是真情实意的笑。
陆也满意了,二人又捣鼓了一会儿,他牵着额佩金铜当卢的皎骓至前院,正欲汇合父母车驾。
“站住。” 谢允善声音沉缓传来。
陆也回头。
谢允善目光扫过他,定在那匹雪白骏马上。
“胡闹。” 谢允善道,“秋猎贵在协同一体。诸家儿郎皆尚青黑栗骝,你这一匹白马是行猎,还是演百戏?”
她指向马厩的方向,“换黛骊。”
黛骊是一匹飒爽的黑马,黛骊是陆也为它起的名字。
陆也脸一垮:“娘!这皎骓我还没骑过,马贩说它迅捷,我是特意为了秋猎买的!”
“猎场之上,不显你一人之能。” 谢允善语气不容置喙,“速换。”
陆也憋闷,只得牵回皎骓,换上黛骊。
孟青芦不知从何处像鬼一样缠了上来:“我是特意为了秋猎买哒~”
依旧两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