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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杯盘河汉(六) 既以国士遇 ...

  •   他搜肠刮肚想找词反击,“你好得很!三句里没一句爱听的,年纪大怎么啦?年纪大就不能就不能率性而为啦?我!我……”

      好,说不过。

      他猛地躺回去,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声闷气地吼道:“睡觉!懒得跟你计较!”

      孟青芦失笑,这不是幼稚是什么?他自己给自己说生气了,还真是活久见。

      “喂。” 过了一会儿,陆也的声音突然又从屏风那头传来。

      “嗯?” 孟青芦应了一声。

      “喂,说真的,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孟青芦一时没明白他指什么。

      “就我爹我娘,咱们吃晚食的时候,虽然咱们这亲成得,嗯你知道就那么回事。但我娘心眼实,我爹面热,你你别太拘着自己,该吃吃,该喝喝。”

      孟青芦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黑暗中,她眨了眨眼,那些画面浮现,她嘴角不自觉上扬。

      “今日用晚食。” 她缓缓开口,“很温馨,像家一样。”

      “在我自己家中,父亲重礼,用膳时需正襟危坐,目不斜视,食不言,箸不响,汤勺不能碰碗沿,规矩甚多。像今晩这般,可以随意交谈,长辈会说笑,甚至有些喧闹,却是从未有过的放松。”

      陆也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

      食不言、箸不响是在外用餐的规矩,可若是在家中也这样,那该多闷啊!

      他从小就是在父亲唠叨,母亲偶尔训斥,自己插科打诨的饭桌上长大的。

      此刻听她平静地说出从未有过的放松,心里竟莫名其妙地有点不是滋味。

      “那是!” 他立刻又换上那副满不在乎的调子,“我们家就这样没那么多讲究,你今日见我娘温柔,其实我娘有些唬人,但是……哼,反正你以后就知道了,我爹就更不用说了,巴不得全家都围着他叽叽喳喳才好!”

      他说着说着来了精神,一骨碌坐起来,盘着腿,语气认真地宣布了一件天大的事:“往后呢我就勉为其难将我爹娘分你一半,这屋子呢我也分你一半,总之我有的都分你一半!”

      寂静的房中,孟青芦看着帐顶缓缓开口;“众人遇我,众人报之;国士遇我,国士报之。”

      “令尊、令堂,乃至你,待我如此。既以国士遇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噼里啪啦一段话,七零八碎几个字一颗一颗砸到陆也脸上,陆也只觉得脑壳疼,她说的什么意思啊?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你说的是果柿吧?说那种黄澄澄一捏就软了的果子?”

      孟青芦愣住了:“什么?”

      “柿子啊!”陆也理直气壮,“你刚才不是说果柿吗?院里就有一棵,秋天结的果子可甜了,你要是想吃,等到了秋末我让斫楠给你打——”

      “我说的不是柿子。”孟青芦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我说的是国士,国士无双的国士。”

      “哦——”陆也恍然大悟,紧接着又问,“所以你想当国士?”

      孟青芦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这不是国士不国士的问题。”

      陆也听糊涂了:“那是什么问题?”

      孟青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忽然意识到跟这个人说典故,就像跟石头说书,石头不会跑但也绝不会懂。

      她放弃了。

      “算了。”孟青芦无奈,“你只需要知道,我说的是心里话。”

      陆也没在意,顿了顿,又认真道:“咱也别讨论什么国士不国士的了,你呢,就当多了个吃饭的地儿,多了两个爱操心的长辈,总之,别绷着怪累的。”

      屏风那头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应声,难以分辨。

      “知道就好,睡吧。” 陆也嘀咕着,倦意终于浓重起来,“睡吧睡吧,明天还得……呃对……”

      他说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经含糊得像要化在嘴里了。

      对话渐息,寝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余清浅的呼吸声,陆也似乎已沉入半梦半醒之间。

      屏风这一侧,孟青芦静静躺着,睁着眼,望向头顶那片模糊的黑暗。

      她忽然感到喉间一阵无法抑制的酸涩上涌,鼻尖发酸,眼眶毫无预兆地变得滚烫。

      若是明枪暗箭,若是冷待轻视,她知道自己该如何应对,挺直脊背,冷然以对,用更出色的公务,更冷静的头脑去回击,就像她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

      她习惯了在对抗中证明自己,在尖锐中寻找安全。

      可是,永宁侯府这样直接的、不求回报的、甚至带着点自家孩子般理所当然的善意,她该怎么办?

      她不知所措。

      为什么哭?

      她不知道。

      不是悲伤,不是委屈,这感觉太汹涌,太陌生,太飘渺。

      墙角那盏小灯,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逐渐稳定,洒下温柔静谧的光晕。

      屏风内外,两人各自安卧,中间隔着距离,也隔着一道影影绰绰的屏障。

      天亮了。

      屏风外,传来窸窣声响和清脆的咔嚓声。

      陆也手里捏着个啃了一半的青柰,慢悠悠绕过那道绘着山水的屏风,晃进了里间。

      今日是归宁日,他一身柳绿半袖直裰,已是极鲜亮的颜色,却嫌不够。

      里头的宝蓝长袖顺着腕间露出来,一短一长叠着。

      宝蓝为底,柳绿覆之,腰间配素面银扣的玄色宽腰封,稳稳束住,一枚碧玉望月兔玉佩,悬在腰侧。

      玉色温润,衬着那张晨起尚带惺忪却依旧过分好看的脸,有种漫不经心的俊逸,端端的春水修竹。

      他倚在连通里间与外间的门框上,又“咔嚓”咬了一大口青柰,目光随意地扫向妆台方向。

      晨光正好,落在梳妆台前。

      孟青芦端坐镜前,梳头侍女衔冰正站在她身后,手持木梳梳理着一头绸缎似的长发。

      铜镜清亮,映出她小半张沉静的侧脸,眉目如画。

      陆也嚼着青柰,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面镜子上。

      镜中不仅映着梳妆的人,也将他倚门啃果的模样照得清清楚楚。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挑了挑眉,忽地感慨:“我长这么俊美,当真是便宜你了。”

      孟青芦身子一移,严严实实挡住了铜镜中的他:“我还记得初次见面时,小侯爷同我说的话,不知道小侯爷自己记不记得?”

      陆也谨慎地问:“什么话?”

      孟青芦缓缓侧过脸直接看向门边的他,晨光在她眼眸中跳跃,显得格外清澈,甚至有点无辜。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提醒:“你说——便宜没好货。”

      “你!”

      镜中映不出他此刻精彩的脸色,但孟青芦从真实视野里看得分明。

      红白交错,精彩纷呈。

      她不再看他,转回头对衔冰道:“记得再簪点桂花哦!”

      “娘子放心,早备着了。”衔冰笑着应道。

      陆也悻悻然咬着青柰一转身晃出了里间,在外间临窗的榻上坐下。

      他泄愤似地两三口啃完青柰,将核精准扔进角落盂里,拍了拍手。

      外间也有面不小的铜镜,他干脆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欣赏起自己那身行头:“不懂得欣赏,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这边对着镜子左照右照,里间的动静也恰好停了。

      珠帘轻响,孟青芦走了出来。

      陆也闻声回头,光正从她身后的门洞涌入,满室晨光似乎都聚拢在她周身。

      她正整理臂弯的披帛,侧脸映着晨光,唇颊生晕。

      一身藕荷色衣裙颜色鲜妍如六月夏花,发间金翠闪烁,石榴红飘带拂过她肩头,秋香绿披帛柔柔垂下。

      明艳,绚烂,鲜活,光彩,几乎灼人眼目。

      他眼神微顿。

      孟青芦走到他近前,微微抬了下臂弯的披帛:“看什么看?走啊!”

      说完她不再等他,径自迈过门槛,朝廊下走去。

      两条半透的石榴红绡纱飘带长长垂落肩后,随步轻动,宛若流霞。

      陆也愣在原地,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自己一巴掌:“陆也你脑子被门夹了?天天被她怼得找不着北,怎么还能觉着她好看呢!清醒!清醒!”

      他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门。

      马车驶向孟府,车厢里,两人分坐两边,中间隔着楚河汉界。

      孟府门前已洒扫洁净,门楣不及侯府显赫,却自有一种端肃的书香气。

      仆役规矩垂手,见到马车,立刻有人小跑进去通传。

      两人刚在门前站定,中门便缓缓打开,孟师远一身深青常服已立在影壁前,何娴贞紧随其后,孟遥站在父母侧后方,看向妹妹的眼神温和。

      “女儿拜见父亲,母亲。” 孟青芦敛衽行礼。

      陆也上前,依足礼数拱手长揖:“小婿陆也,拜见岳父大人,岳母大人。”

      孟师远的目光先落在女儿身上,将她从头到脚都看了一遍,但很快移开。

      随即,那沉沉的目光便罩在了陆也身上,看得陆也心脏直乱窜。

      “进来吧。”

      “快,快进府里说话。”

      一行人穿过庭院,来到正厅,厅内陈设清雅,处处透着书卷气,却也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拘谨。

      婢女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点。

      孟师远在主位坐下,再次看向陆也:“小侯爷初至寒舍,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陆也连忙起身,规矩地拱手:“岳父大人言重了,是小婿叨扰。”

      孟师远端起茶盏,似随意问道:“听闻小侯爷在弘文馆进学?不知近来所习何典?”

      陆也闻言立刻站起身,拱手规规矩矩答道:“回岳父大人,近日正在温习《礼记·曲礼》篇。”

      心里却犯嘀咕,怎么是个人都要关心他学业?

      孟师远点点头,啜了口茶,缓缓道:“嗯,礼者,天地之序也。习之甚好。”

      顿了顿,他又关切道:“弘文馆的馆主,可是那位颇严的周夫子?”

      陆也刚依礼坐下,还没沾稳凳子,闻言只得又迅速起身:“正是周馆主。”

      “周夫子治学严谨,” 孟师远语气平淡,目光却扫过陆也那身鲜亮的衣服,“她要求弟子正衣冠,端品行。小侯爷既在其门下,想必受益良多。”

      陆也只能再次站起,硬着头皮:“岳父大人教诲的是,夫子确要求严格。”

      他站得笔直,心里却有点冒火,这老头儿是故意的吧?问个话不能一口气问完?他哪里得罪他了吗?

      孟师远继续慢悠悠道:“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小侯爷应答迅捷,倒是不曾忘。”

      说罢,示意他坐。

      陆也依言坐下,这次动作都谨慎了些。

      这时,门外传来些许动静,陆也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他悄摸着问孟青芦:“我这衣裳不正吗?”

      孟青芦还未来得及回答,就见孟遥带着孟遂孟逊进来了,她随即规规矩矩行礼:“父亲,母亲。”

      又对孟青芦二人道:“三妹妹,三妹夫。”

      孟遂笑嘻嘻地作揖:“三姐夫!”

      孟逊被四兄拽了一下,慌忙把手中点心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道:“三姐……姐夫好。”

      陆也见这两个小子有趣,也笑着还礼:“两位弟弟好。”

      孟师远见子女到齐,略一点头,吩咐开宴。

      宴毕,孟师远又留他们说了会儿话,无非是一些夫妻和睦的套话。

      见时辰差不多了,孟青芦与陆也便起身告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杯盘河汉(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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