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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攀明月(一) 孟青芦出生 ...
“孟三娘子,我知道你是个官儿,叫什么来着?”
“灵台郎。”
早秋的元安尚且长青,第一场秋雨方才结束,秋风中带了丝丝缕缕的凉意。
樽楼的瓦当挂着欲说还休的雨珠,二层的窗棂内坐着一位穿着明艳襦裙的姑娘,黄衫绿裙,淡橙色轻纱披帛斜斜搭在肩头,一端顺着手臂悠悠垂落,迤逦至地,一头乌发高高梳就双髻,其间星星点点缀着小巧淡雅的黄玉桂花,额间花钿嫣红。
她微微笑应答着对面男子的问题。
“噢噢对,司天台的灵台郎,小得不能再小的官。”他哈哈笑了笑。
“再小也是朝廷认的差事,也总比有的人屡试不第,连入仕的门路都摸不着的要强些,你说是吧,范郎君?”孟青芦轻飘飘应道。
在大雍朝,士人位居首等,掌朝堂权柄,承文脉风骨,是天下人趋之若鹜的身份,商人则列于最末,纵有家财万贯,亦难逃铜臭之名,处处受限。
元安城富商范氏有子,唤作范淳,家资饶富却不甘居于商籍,一心登科入仕换得士身,皆铩羽而归。
此人正是孟青芦对面的那个男人,也是她的未婚夫婿。
这桩婚约是她爹背着她定下的。
“孟三娘子,女子该有女子的样子,该是温良贤淑才对,哪有你这样的?我说一句你呛一句,这这这多不体面啊!”他显然被对面女子的大胆惊住了。
孟青芦微笑挑眉:“范郎君是读书人,应当知道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同理,郎君自己都做不到温良贤淑,怎么还有脸面来说教我呢?”
范淳听得稀里糊涂,哪有说男子该贤良淑德的道理?这是何方来的歪理?
他拧眉:“孟三娘子,我是你未来夫婿,你应当听我的。”
夫子都是这么教的,众人都是这么说的啊。
孟青芦微笑:“范郎君,我是朝廷官员,你既无仕身,按律该听官员调度,怎么还对本官指手画脚呢?”
范淳脸上有了几分薄怒,嗤笑一声,声音也大了些:“孟三娘子,你今日约我来就为了耍你的官威?我范淳不敢说才貌双绝,但容貌中上,略通文墨,家中产业就更不用提了,我唯一不好的恐怕就只是我出生商贾之家了,我想,放眼元安,你应当是寻不到比我更好的婚配了。”
孟青芦听着她的自卖自夸,面上的笑意快要维持不住了。
“既然郎君觉得自己这般上乘,那实在不应当在我这里屈就。”她故作同情,“自有上乘娘子来配上乘郎君,而非是我这般,郎君说对吗?”
孟青芦看着他错愕的神情,放下手中茶盏,提裙起身。
珠帘被挑起,颗颗圆润的珠玉顺着力道错开,碰撞间溅起了清脆的声响。
范淳回过神来,立马站起身追了过去:“你站住!”
孟青芦却径直提着裙裾踩着木楼梯像只花蝴蝶一样翩然离去,像是没听到一般。
范淳心头火起,刚要扯着嗓子破口大骂,余光却瞥见樽楼的食客探着脑袋望他,他脸色一僵,到了嘴边的谩骂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悻悻地回到雅间风卷残云,将满桌未动的菜吃了个干净。
雅间外边,三个青年人大摇大摆地走下楼去,中间的青年着朱红圆领袍,从腰间拿出团扇转来转去:“卫三郎,你那方法真的可行吗?”
卫融和他勾肩搭背:“怎么不行?刚才那杨家娘子不就被气走了吗?”
陆也笑得很牵强:“走是走了,但估计我名声也没了,这些法子也太不体面了。”
“兄弟说句不该说的,你陆小侯爷还有什么名声啊。”宋及随意答了句。
也是,他陆也还真就没什么名声。
“行了卯卿,听弟兄的准没错,你就等着杨家来退亲吧!”卫融说得信誓旦旦。
“可是……”陆也还是不放心,“这姑娘家的退了婚还嫁得出去吗?你说我这做得会不会……”
“得得得。”宋及捞着他的肩膀把他往前带,“你省省心吧,你又想退亲,又不想人家姑娘名誉因你受损,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事儿?”
“我就退一两步来说。”卫融接过宋及抛过来的话头继续道,“咱们的纨绔之名在整个元安那是妇孺皆知,这杨家娘子的才名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的,你说,你这门亲事真的黄了,旁人骂谁?”
陆也觉得也有道理,但他很快又担心了起来:“你们说,万一人小娘子就看中了我的样貌,她不退亲怎么办?”
宋及无话可说。
卫融有些支不出招了:“小侯爷,陆小侯爷,方才你们旁边雅间说的话你是一点没听着吗?那兄弟可是说自己容貌中上,也通文墨,还有家底,就这样的人家姑娘都不要他,你现在在杨家娘子面前除了容貌过关,这大字也不识几个,花钱还扣扣搜搜的,身体还有隐疾,要是杨家娘子还对你不离不弃你都该烧高香了,就该把她高高供起来,遇到这样的娘子当真是你提着灯笼都找不来的福分了。”
“也对。”陆也放心了,“对了,今日还有一件要事,前几日和马贩预定的马匹前几日就到了,我忙于念书一直没去取,今日赶趟,顺便把马儿取回来!”
过两日有秋猎,他前几月买的那匹马总是不给力,早就想换一匹了,今日舒坦,他突然很想花钱犒赏自己,正好赶上去取马,取完马他再好好游玩一番。
……
孟青芦扔下了句语焉不详的话就走出了樽楼,她想,范淳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应当能明白她的意思吧?本就不是郎情妾意的婚事,合该退掉。
他要是聪明的话,她回家后就能看到范家前来退亲。
孟青芦步行穿过了元安大街来到了西市。
西市马市人声嘈杂,孟青芦的目光在马匹间逡巡。
说起来,她得以入仕,身着青袍,皆因太宗时的一位平康长公主。
这位长公主薨逝之时,孟青芦尚未出世,却承其遗泽,如沐余晖。
昔年长公主力排众议,锐意革新科举旧制,终为天下女子劈开一线天光,争得了读书应试,晋身朝堂的机缘。
去岁暮春,她假称前往九松寺礼佛,瞒过家中父母,实则暗赴乡贡。放榜之日,名次不出意外很是靠前。
今岁春闱,她再度如法炮制。直至杏榜高悬,敕授的官身文书送至孟府门前,孟师远方才惊觉,自家女儿已是御笔朱批金殿唱名的天子门生了。
孟青芦出生峨东孟氏。
孟氏本为累世清贵的世家大族,至前朝却一分为二,一支迁往峨西,成为了玉师,世代以甄别美玉,品评金石为业。另一支则留守峨东,承袭祖业,精研天文历算,专司星象。
峨东孟氏子弟,多入司天台供职,可谓家学渊源。例如孟青芦的父亲孟师远,便是如今司天台的少监。
然而她父亲所生诸子,除了早逝的长子孟青柏,其他两个儿子一个是厌烦天文枯燥,不愿承袭家学,一个是尚且年幼,不能承袭家学。
虽女子科考已有多年,但时人对女子入仕仍旧多有鄙薄之意,孟师远便是其中一位,向来对女子入仕一事颇不以为然。
此番孟青芦瞒着家中悄然应试,一举高中,更径直入了司天台任职,恰如其分地甩了孟师远一记响亮的耳光。
得知她授官灵台郎的那日,孟师远在堂中长吁短叹,只道是造孽,只道是他对不起列祖列宗。
母亲何娴贞却道:“天文算经,祖传的学问,儿也好,女也罢,好歹是给孟家传下来了。”
思及此处,孟青芦步履间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扬眉吐气的轻快。
她今日前来买马是因为从孟府至司天台路途不近。孟师远自她入职后便严防死守,绝不肯与她同路而行,每每拂袖先走,只撂下一句:“携女同衙?成何体统!老夫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何娴贞也曾温言劝过,奈何孟师远倔强,寸步不让,孟青芦也倔强,偏不肯再用府中马车,宁可每日徒步往返。
三四月下来,虽志气未减,却着实耗神费力,所以她暗自盘算等攒够了月俸便去西市骡马行里亲自挑一匹马奖励自己。
她对相马一窍不通,只想找一匹温顺老实的。
“姑娘可是在看马?”一个马贩热情招呼,“看看这匹合不合心意?温顺得很,最适合女子骑乘。”
孟青芦看去,是匹青白杂色的骓,便问:“多少钱?”
“十五两银子,便宜卖了!”
孟青芦蹙眉。她月俸才四千五百文,除去每月上交给孟府的,能攒下的本就不多。
“八两,八两我就买下了。”
马贩顿时拉下脸:“姑娘说笑呢?这都砍一半儿了,八两买匹驴还差不多!”
嗯?有道理诶,她为何非要买马,买驴也不是不行。
“等等!”马贩急了,“姑娘你先别走嘛,价钱好商量,十两,十两如何,十两都是亏本买卖了!”
这匹马原是不久前一位贵人定下的,说是这几日来取,可如今期限早过,贵人连个音信也没有。
那贵人常来他这里买马,那日贵人身上恰好无余钱,故而他也就没让贵人留定金。
如今想来在京城里这般的人物许是一时兴起,转头就忘了这桩买卖,他不如再为这匹马另寻买主。
这世上哪有空等白占的道理?
孟青芦笑着折回,伸手轻轻抚摸马颈,拿出十两银子递了过去:“那便谢过兄台了,钱给你,马我就牵走了。”
谁料她钱袋子递出去了许久也不见有人接,回头一瞧,却见那马贩竟连看都不看那钱袋子一眼,只抬手不轻不重地把钱袋往她怀里推了推。
下一瞬,他堆起满脸笑意,热络地迎向一位锦衣客人,低声与客人说悄悄话:“小侯爷您可总算来了!这马我可一直给您留着呢!”
一个华丽康健的声音传了过来:“是吗?那小爷我必定要多给你些银两!是这匹马吧?长得真不错!”
孟青芦寻声望去,只见来人转着手中的团扇,大步迈来,卓尔不群。
对于此人她略有耳闻,是元安城内出了名的纨绔,永宁侯府的独子,陆也。
他头发乖巧利落地全部束起,看起来很是干净疏朗,偏生五官俊朗矜贵,故而一眼望过去就像是惹是生非的桀骜纨绔。
眉目疏朗英秀,眼含温润光华,不厉不寒,鼻准丰隆有势,鼻翼藏聚,唇腴色和,骨相清贵。
出于习惯,孟青芦粗略看了他的面相,是个自带福禄雍容的面相。
孟青芦见过永宁侯府的老侯爷几面,也就是这位陆小侯爷的爹,老侯爷陆乘,是太府寺少卿,长得极其儒雅俊美,是京城闻名的美髯公。
太府寺少卿官居从四品,职掌国家府库与两市贸易,是位高权重的朝廷重臣。
先帝曾夸过他有春山伏虎之象。
太府寺少卿和司天台的灵台郎官阶悬殊,本该风马牛不相及的,朔望朝参也是一个位列前班,一个位列末班,孟青芦每每垂首立于青袍之列,朱紫公卿次第经过,这位老侯爷总是会稍稍放缓脚步,目光温然扫过青袍诸人,微微笑着,带着长辈般的嘉许与期许。
至于这位小侯爷陆也,她来往两市的时候常会遇见,他很招摇,总是穿着颜色惹眼的衣袍,不论春夏秋冬手中都转着团扇,贵气的面容风流倜傥,和旁边的三两好友笑得春风得意,姿态潇洒地与她擦肩而过。
最近她又听闻旁人说起这位小侯爷年逾二十三尚未婚配,急得老侯爷和侯爷夫人几番踏遍京中适龄女郎的门槛说亲,据说最终说定了门第一般的杨家,杨家的那位小娘子虽家世不显,却是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妙人,性情朗澈,最是得长辈欢心,有人道是杨家高攀,孟青芦不觉得,她倒觉得是陆小侯爷捡了天大的便宜。
一想到这个纨绔,孟青芦每次望向老侯爷那道清矍儒雅的绯红官袍背影,心中总是不免遗憾,不知为何这样的前辈家中独子长成了元安城内声色犬马,人皆摇首的纨绔子弟?
孟青芦估摸着老侯爷应当也是觉得自家儿子不争气,所以见了肯用功有功名的年轻人,比如她,比如青袍诸人,便都觉得如珠似玉了。
“小侯爷好眼力!这可是西域宝马,只要三百两!”
陆也正准备掏出飞钱,却听身旁穿得橙黄橘绿的小姑娘脱口而出:“多少?你说多少?”
终于开文啦
上次开文还在25年4月,转眼就到了26年5月
今天连更三章,后续会随榜晚9点更新,入V后将开启稳定每日更新
希望这个故事你们能喜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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