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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他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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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你们可以叫我郑先生。”
郑先生走到墙边那排瓶瓶罐罐前,搬出一个罐子,伸手掏了掏,掏出一颗棕褐色的干果,拇指和食指捏着,起身走到人前,举到与眼齐高。
他解释道:“这个叫相思子。”他捏碎那颗干果,露出里面黑红色的籽,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你们瞧,多漂亮,”郑蘅把那颗碎了的果子托在掌心里,慢慢踱到队列前面,继续说道:“赤珠映日,黑睛含魄,外披朱锦,内藏鸩血。艳夺南国之色,毒胜北地之蝎。啮半粒肠穿,吞一枚命绝。情者谓之相思红豆,医者避之如毒蝎。”
他本就是读书人,一到长篇累牍就滔滔不绝作对仗,可惜他又对牛弹琴了,底下一堆人连字都不认识几个,听他说话跟听天书似的,没人能进去。
没人说话,四下寂静,郑先生顿觉扫兴。
他走到阿朵面前,把手掌伸出去。阿朵低头看着那半颗碎果,黑红的籽嵌在褐色的壳里,确实好看,像颗小小的宝石。
真不像夺人性命的东西。
郑先生噙着笑:“你尝尝?”
阿朵的眼睛猛地睁大,畏缩的往后缩了半步。郑先生收回手,把那颗碎果子扔进墙角的炭盆里,嗤的一声,腾起一小缕青烟。
“服之则腹绞如割,既而吐泻交作,终至五内俱腐,自里及表而溃。药石难回其命,针砭莫挽其魂,碧落黄泉,两处难寻,可悲可悲。”郑蘅拍了拍手上沾的碎屑,“有谁见过这个?见过的举手。”
没人举手。二百盯着墙角那颗炭盆里残留的碎壳,黑红色的籽被火烧得蜷缩起来,二百见过庙里的菩萨,泥手捏着杨柳枝,烧透的相思子像菩萨合拢的手。
真是一堆瓷器。郑先生在心里叹息。
“无碍。”郑先生走回墙边,从装相思子旁边的坛子拿起一样东西,这次是个草叶,干瘪瘪的,长条形,边缘卷着细密的绒毛。“这个呢?谁见过。”
有个男孩犹豫着举了手。“我……我在山上见过。”
“叫什么?”
“不知道,我们那儿都叫它‘猫耳朵’。”
郑先生笑了一下。
“民间叫法多得很,不过你兴许是听错了,应该叫猫儿躲才对。它正经名字叫荨麻,碰一下,皮肤上起一片红疹子,又痒又痛,三天消不下去。”
他停下歇了会儿,“但要是把它晒干了煮水,喝下去,不出半个时辰,人就像被抽了筋一样瘫下去,说不出话,动不了,但什么都听得见。”
他把荨麻叶放回瓶里,拍了拍手。“我不教你们认药。”他说,“那些东西,拿本书来背就是了,有嘴就行。我教你们认什么?认‘这个是什么东西’,认‘这东西能干什么’,认‘这东西会怎么要命’。”
他走到屋子中央,两手背在身后,扫视了一圈。“记样子没用,山上那么多草,长得差不多的多了。即使你记了一百种样子的草,真到了山里头,你哪里能分得出哪棵是要命的、哪棵是不中用的?记不住的。我只教你们一条——你们记住这条,就算出了这间屋子,见了活的东西,也知道怎么用。”
他弯下腰,从墙根拎起一只蒙黑布的铁笼子。笼子里关着一只灰兔子,耳朵耷拉着,看样子才半个月大。
兔子缩在角落瑟瑟地抖。
“看好了。”郑先生把笼子放在矮桌上,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细针,又从桌上摸来一个巴掌大的铁盒,打开,针尖上沾着一点暗黄色的膏体。他把笼门拉开一条缝,把针伸进去,在兔子的后腿上轻轻刺了一下。
兔子蹬下腿,“吱”一声。
郑先生把笼门关上,把铁笼放到地上。他和所有人一起看着那只兔子。兔子缩在笼角,耳朵还是耷拉着,然后它慢慢趴下去了,四腿蜷着,肚子一起一伏,越伏越慢,越伏越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