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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老三的身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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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的身体数据令人费解,除了一开始的高烧,并未出现任何异常的情况。
而且,体温也已经在药物的治疗下渐渐控制住并稳定下来了。
现在面临最大的问题是:嗜睡。
老三每天能保持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一开始,老三面对前来看望自己的父亲,还觉得他过于兴师动众了,不就是着凉了发烧了身子虚弱了些,至于特意住进加护病房还成立专门的医疗小组么。
虽然颇有微词,但是自小良好的家教还是让他老实地配合医生的各种检查。
他的手臂上,也渐渐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针口,而他床头的架子上,也总是有吊不完的大大小小瓶子。
出于自身的敏感,从护士和医生们遮遮掩掩的神态中,老三逐渐觉察到了不对劲。
为什么自己常常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过了一天?
为什么自己的进食被严格控制而且次数屈指可数?
为什么父亲的脸色一次比一次沉重?
还有……棠棠……
自那次刚进入医院的时候棠棠晚上偷偷来看过自己,就再也没有见到他了。
是该夸他听自己话呢?还是该怨这小家伙没心没肺?
老三苦笑。
老三不知道的是,每晚午夜无人的时刻,棠棠都会悄然地出现在老三的病床前,无助地定定注视着紧闭双眼、给不出任何回应的他。
棠棠把头拱到老三的颈窝边不停地磨蹭,却唤不醒深深沉睡的人。
最后只有紧紧地握住老三的手,无声地哭泣,止不住的眼泪泛滥了那张写满忧伤的小脸。
这天晚上,棠棠低垂着身子站在床前,开始低低地轻声哼唱他们初见时老三吹奏的《山楂树》。
清冷的空气中,低沉婉转的吟唱在病房的斗室间起伏回荡。
棠棠忍不住回想起与老三相识相知以来的一幕幕,再看看昔日宠爱呵护着自己的人现在一动不动地横陈在白得晃眼的病床上……
心如刀绞,哽咽,再也哼不下去。
棠棠能看见,老三的生气在丝丝流逝。
棠棠手足无措,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他抓不住那些从老三身上点点散出再飘飘散去的小光点。
棠棠只有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握紧老三的手,彷佛这样,可以留住一些什么。
老三的身体情况每况愈下。
这次医生们会诊结束,父亲照例过来看看他,老三开口了,“我的情况,是不是很糟糕?”
老三的嗓音已不复清亮,嘶哑得厉害。
素来积威厚重的司令闻言微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我的身体情况我明白,你们再瞒下去也没有意思。”
“……”
“我好像,越来越难醒过来,每一次睡着,都有种预感,像是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不会的,我已经动用关系请了最好的专家和医生来给你治疗,你不会有事的。”作为一个父亲,司令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
“爸。”自从母亲以那样的方式离开他们之后,老三这是第一次再对这个人喊出这个称谓。
高大的男人虎躯一震,抬眼对上了儿子坚定的目光,他动了动嘴唇,还是欲言又止。
“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我在西坪村,认识了一个男孩子,我爱他。”
“我们每天晚上都在村外土坡顶的山楂树下见面,相处得很快乐。”
“也许你会觉得这很疯狂,但是和他在一起之后,我好像可以理解了你和妈之间的感情。”
“所以,我不再怨你了。”
“他不知道我现在的情况,以为我只是普通的发烧,病好之后就会回去找他。”
“你能不能托人转告他,就说我住院的这段时间喜欢上了别人,不会再回去了。”
“他的个性很单纯,要是知道我出了事,一定会钻死脑筋的,他还小,我希望他还有更好的人生。”
“我走以后,把我的骨灰埋在那棵山楂树下好吗?”
“我想可以以这样的方式继续守护他。”
“他叫棠棣,我总是叫他棠棠。”
老三觉得自己很自私,他明知道在当前的社会,自己和棠棠之间惊世骇俗的感情是不被祝福的,但是他仍然希望可以得到自己亲人的谅解和支持。
于是他趁着现在还能保持清醒的时候对父亲坦白了一切,他想,这个时候,父亲不会拒绝自己的请求,也不会对他的感情过多的苛责,也许吧。
结果是,他的自私,得到了包容。
此刻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父亲的男人,沉默了半响,眼看儿子的眼皮又耷拉下去,终于缓缓开口道:“放心,交给我吧。”
闻言,老三消瘦憔悴的脸露出一抹微笑,放心地昏睡过去。
不知下次醒来会是什么时候,不知能否还会有下一次的醒来。
男人颤巍巍地伸手,小心翼翼去碰触儿子已不见丝毫血色的脸,感触到下陷的脸颊和硬硬突起的颧骨,一眼就看见那只放在被子外面的右手臂,血管因为过度的输液而发胀肿起、一条条狰狞交错,饶是铁汉铮铮,也不禁红了眼眶。
良久,他收回手,掖了掖被子,转身,大踏步地走出房门。
他又是那个严肃自制的司令员了。
一天之后,奉了司令之托去西坪村办事的秘书回来了。
来回来的消息是——查无棠棣此人!
西坪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村长对自家村的事务还是十分清楚的。
别提棠棣,就连姓棠的人都没有。
秘书旁敲侧击地打探,有没有哪家的少年习惯夜晚外出而家人不知行踪。
村长笑了,村里的村民都是太阳落了山就吃夜饭,然后洗洗睡了。各家屋舍大门紧闭,村道上连狗都不见一只,更别说这时候闲逛的人了。
秘书困惑,相继探访了周边的村子,得到的回复都是肯定的:没有。
司令思忖了好一阵,来到老三的病房里。
此时已是落日时分,缕缕的斜阳透过窗户洒在雪白的床单上,老三一脸平静地躺着。
老三的病情记录本上写得清清楚楚,距离上次清醒的时间,这次他睡了28个小时。
感受到来人的气息,老三没有费力气去睁眼,只是动了动嘴唇,“找到……他,了吗?”
“西坪村没有叫棠棣的人。”
“不可能……”
“附近的村也寻访遍了,不说名字,也没有符合你所说情况的少年。”
“棠棠……一定,是生我的气了……躲了起来……不让你们发现……”
真的有这样的人存在吗?司令很怀疑。有谁家的孩子会夜夜外出到那么偏僻的山坡上,家里的人总会觉察的吧。除非他是一个孤儿,没有人管。但即使是孤儿,那些村子里的也只是些八、九岁的半大孩子,根本不可能。
“棠棠……送给我,镯子……”
老三艰难地动了动左手手腕,司令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
“很……很好看,对不对……”
司令看到的只有骨瘦伶仃的手,腕上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
“知道了,我会找到他。”
医疗小组的医生们又紧急聚集到一起研究老三的病情。
最后。
“我们推测,他应该是产生了幻觉,或者是已经分不清楚现实和梦境的区别。”
“这话怎么说?”
“经你们调查,西坪村并不存在那个叫棠棣的少年,那么这个人物之所以从他嘴里描述出来,极大的可能是他虚构出来的。”
“虚构出来?为什么?”
“他虚构出这个人物,必然有原因。他嗜睡的症状一直没有缓解,我们可以这样假设:他在多次的梦境中遇见了这么一个少年,并且和他产生了深厚的感情。由于睡觉的时间多过清醒的时间,他渐渐混淆了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
“那,之前说到的幻觉又是?”
“他的左手分明空无一物,却坚持认为那里戴着一只少年送的手镯,很显然是失去了对外界事物的正常生理感知,通过梦境发生的情节,他错以为真,就形成了幻觉。”
“似乎是这样……”
“其实这也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他说每次都与少年在月夜下的山楂树相会,其实是潜意识里明白这是入睡后的夜晚时分。”
“……现在该怎么办?”
“说实话,我们目前尚无任何一例这样的病例,可以说,是束手无策。”
“难道就这样让他睡下去?”
“观察,随时注意他的情况,争取维持住生命的体征平稳。不过……他真的是越来越虚弱了,不太乐观。”
医生的坦诚,让司令的痛苦无处宣泄。
医生已经尽力了,他自己又不是医生,手中的权力再大又有什么用,还不是换不回儿子的命。
司令失去了一贯的沉稳,一路跌跌撞撞奔去病房。
这次已经过去40个小时了,老三还没有任何将要清醒的迹象。
他的呼吸微弱到了需要依靠氧气瓶维持的地步。
司令缓缓地坐到床边,把手探到儿子胸口,几乎不能感受到跳动。
终于老泪纵横。
他是真的希望,棠棠这个孩子是真实的,那么,医生下的那些论断就不能成立,那么,儿子的病就还会有转机……
他当然不会阻挠他们,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棠棠,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