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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暂为同盟,邀人助阵。 ...
放榜当日,唱名游街,打头的状元郎春风得意,昂头挺胸端坐在马上,任由四面八方的百姓投来惊羡的目光。前有衙役举着“进士及第”等匾牌和旌旗开路,后有鼓乐吹奏。这般大张旗鼓地行过,任是哪个也忍不住要开窗瞧上一眼。
春和楼二楼厢房确实是个观景的好位置,阿芸站在窗前略一张望,将下面的热闹说给赵寻英听,“来了来了!人往这边来了!奴婢瞧着,今日甚是热闹,周围还有不少人手里拿着果子,怕是待会儿要朝他们抛掷呢!今年的学子远远瞧着,倒多能称上一句青年才俊。”
“那可得看清其中哪个生得俊俏,千万莫要扔错了人!”赵寻英瞧着炉上的水慢慢沸腾,稍停片刻,方提壶注水,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却也透着几分不耐烦。她看着雾气袅袅升起,才轻轻摇头,“瞧着热闹,只是不知又有几个真有真才实学之人。”
正说着,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赵寻英垂眼听着那沉稳的脚步声一步步走近,直到来人站定到自己面前,行礼道:“臣齐泾,参见长公主。”
赵寻英抬眼看向齐泾,面上含笑,语气却是带着两分肃然道:“来得倒巧,茶刚刚泡好,正得用呢。”
她斟满茶,将茶盏推向对面,目光掠过一旁站得挺拔的齐泾身上未换的官袍,漫不经心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圆凳,道:“坐吧。想来今日殿试,齐大人定要陪在陛下左右,倒是我忘了日子,约得不巧了。”
可看赵寻英气定神闲的模样,哪里是忘了日子,分明是刻意选在了这个当口。齐泾微微垂眼,拱手道:“臣伴驾左右,不过是凑个人数,倒是长公主下帖相邀,让臣受宠若惊。”
赵寻英这才将目光认真落在齐泾脸上,那一双眼中满是审视。半晌,她忽地轻笑一声,语气却彻底冷了下来,道:“齐大人这话未免太过自谦了!我怎听说,此次会试,陛下亲指了你参与阅卷?眼见着自己的才学得人赏识,该是喜上眉梢才是,怎齐祭酒反倒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
此时游街的队伍正行至楼下,欢呼声此起彼伏,赵寻英蹙眉吩咐道:“太过吵闹,将临街的窗子合上吧。”
窗子一掩,将外面的喧嚣隔绝了大半,齐泾只觉室内骤然安静,赵寻英如有实质般投来的目光更是令他如坐针毡。他收到赵寻英邀约的帖子时便料到了所为何事,也在心里反复琢磨了说辞,可真见了赵寻英这般不慌不忙的模样,原先备下的说辞竟不知要从何开口了。
齐泾只得寻了个话头寒暄道:“今次会试,臣也见了不少有识之士……却不见长公主对此上心,可是其中并无让长公主惊艳之人?”
“如今看着个个都是意气风发,可真要踏足官场,又不知会被雕琢成什么模样。是璞玉还是朽木?还得看以后,眼下,我倒是懒得费这工夫。”赵寻英嘴角上扬,话说的却十分锐利,“比起这些人,我还是觉着齐大人才是颗沧海遗珠……”她顿了顿,声音轻缓道,“不知,齐大人可是有入内阁的打算?”
赵寻英就这般一脸平静地说出这种话!吓得齐泾慌忙起身,深深一躬道:“臣断不敢存此狂妄之念!”
“志存高远,怎就成了狂妄了?”赵寻英挑眉道。“况齐大人才华横溢,也并非当不得的,当初若非资历不足,现今内阁早就有大人一席之地了。千里马得遇伯乐,方能展其千里之能。齐大人……可有遇见你的伯乐?”
齐泾抬头,目光坦荡而坚定道:“臣之伯乐,便是先帝。”
“哦?齐大人此时提及先帝,倒让我有些意外了。”赵寻英微微前倾,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齐泾,再三试探道,“所以……你来寻我,又帮着安王跻身朝堂,皆是为报答父皇当年的赏识之恩?我倒觉着若没有父皇,你的仕途兴许会更平顺些。”
齐泾深吸一口气,不躲不闪道:“臣若只言是报先帝知遇之恩,想来长公主也不会尽信。”
赵寻英不置可否,只含笑低头抿了口茶。人性何其复杂,若真能让人念念不忘故去之人十余载的恩情,世上又怎会有“性本善”与“性本恶”千年不休的争辩?
“文人入仕,若说不想留名史书,那便是自欺欺人。可臣十余年浮沉,观世事沧桑,眼见江河日下,若此时不能做些什么,岂非辜负了自己多年苦读的圣贤书?”
“大厦将倾,凡是聪明人,都在各自谋算,良心尚存的也知躲远点明哲保身,哪还有人迎上去的道理?齐大人就不怕自己是在抱薪救火?”
“若当真是引火上身,那臣与这社稷共焚,也算留得清白在人间了。”齐泾沉声道,“不瞒长公主,臣是在养济院长大的。”
“哦?”
齐泾目光投向窗外,隐约声响仿佛仍能窥见年少一二,“臣家乡所在的府治尚属富庶,幼时亦有夫子来教我们读书识字,可院中的男女到了总角之年,大多也便各寻出路去了,貌美俊俏的被富商收养,机灵的去了铺子当个伙计,更多的只能卖力气谋生。”他目光深远,“臣本也该是这般的命……可教书的夫子见我肯在文章上下功夫,写出的文章也有几分灵性,便向院长说情,不妨容我多读几年书。那年正逢先帝登基,诏令各地府州光设学堂,大兴文学,臣也因此得了益……一步步走到今日。”
“臣此身父母授之以性命,然尽养育之责的,乃是朝廷,若此刻不言精忠报国,反而于哀世晦迹,如何对得起那些在臣卑微之时伸手援助之人。”齐泾微微一笑,“况如今,远谈不上大厦将倾,只是若再坐视不管,早晚便会有这一日。若到那时,国土之内,又有谁能真的独善其身?”
赵寻英沉默良久,直到面前的茶没了热气,她才哑声道:“此话,你为何不同当今陛下直言?”
“臣今日所言皆出自肺腑,因而也不必再遮掩什么。”他深深躬身,“恕臣直言,陛下或可守成,然时局不待人,故步自封,此举亦是给了他人可乘之机。”
他抬眼,冷静分析道:“开国之初,需要的是开疆拓土的勇猛;等到四邻安定,便是奋发治国,积蓄国力;国力鼎盛,需要沿袭政令,持重守成之君;然月满盈亏,盛极而衰,若至此关头还不能思变图强,只怕会一败涂地,如鸟兽散。”
齐泾话至此处,语气已见急切。他唯恐赵寻英此时轻描淡写回上一句“与我何干”,那他便真的无言以对了。这天下的兴亡确实不该系与一女子身上,可他冷眼旁观这许久,也不知该找谁了……皇亲贵胄只顾敛财圈地,文臣武将全都固守己见,陛下虽有心革新,但无能掌控全局……放眼望去,也只有赵寻英了。
“殿下!此事耽搁不起了!国家运转一刻不停……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啊!”话音未落,只见齐泾竟要屈膝下跪。
赵寻英忙俯身扶他,叹气道:“齐大人不必如此。我今日来,也是有私心的。”
她松开手,重新坐直了身子,“陛下如今既已启用安王,想来必是不能让我们姐弟置身事外了。我一女子,又不好立身朝堂,在朝堂之上缺了一双眼。”赵寻英顿了顿,“若是我说,我能荐你入内阁,你可愿成为我在朝中的这双眼?”
齐泾骤然抬眼,这才惊觉多月不见,赵寻英身上多了几分杀伐决断的气魄。待他细细咀嚼赵寻英话中之意,更是心头一震,多少人望眼欲穿盯着内阁的位置,到了赵寻英口中,竟成了轻飘飘的一句话。看来,先帝所留后手……不止是自己这颗棋子。
赵寻英观他神色,也能猜出几分所想。那些父皇处心积虑埋下的种子,既是保她和赵承性命无忧的盾,又是将来有朝一日推翻赵进的矛。那些力量,经过十年生长,究竟还有多少是纯粹效忠于父皇,又有多少如齐泾这般生长出了自我?当年,她懒得去分辨……可如今这柄刀要握在她的手中,她就得仔细分辨,以免被刀反伤自身。
赵寻英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往前一递,送到了齐泾面前,“齐大人也不必即刻就应下这事儿,毕竟这是一条凶险万分的路,一不小心就容易成了千古罪人。其中利害,我自然要明明白白告知你的。”
齐泾将信拆开,目光扫向信纸上的字,他瞬间就懂了赵寻英所言的“千古罪人”是何意味了。
“这……这些策略是不是太过了……”齐泾反复看向那几页纸,捧着信纸的不自觉在发抖,分不清是激动还是害怕。
那一条条政令策略,不同于先帝的徐徐图之,也区别于齐泾设想的釜底抽薪,而是以雷霆手腕将整个庞大帝国的皮肉剖开来,用精准的手法剜去腐肉烂疮,而后再以缜密的针法细细缝合。
或许百姓无知无觉,可那些依附于国家命脉上敲骨吸髓的权贵官员以及底下那些巧取豪夺的奸商,必定会痛入骨髓,拼死反扑。
齐泾深深一揖,强忍着颤抖的声音,道:“殿下此举若成,恐将流芳千秋。”
赵寻英却摇头嗤笑道:“千秋万岁名?不过是身后寂寞事罢了。”
赵寻英与齐泾达成了约定,她助齐泾步入内阁,齐泾则成为自己在朝堂上的眼和嘴。只是,朝堂之上,一人的眼和嘴,到底还是人微言轻。
又几日,她顺着齐泾所述,寻到了齐泾的一处茅屋。
刚下过雨的小路满是泥泞,阿倩小心搀着赵寻英的胳膊,提醒道:“您留神脚下。”主仆二人行至门前,阿倩环顾四周,只见竹篱茅舍独立其间,“这便是您说的那位大家所居之所?”
赵寻英摇摇头,“四处遍野,只这一处建有屋宅,想来就是了。”她示意阿倩去叩门,自己则整了整衣衫。
片刻,屋中人听了动静,跑着出来开门,木门“吱呀”一声,一约莫二十上下的男子探出身来,看是两陌生女子,先是一愣,问道:“姑娘可是迷了路?”
“啊?”阿倩回头望了望不远处的官道,又看向了这男子。
男子自知失言,挠头道:“那这是?”
赵寻英上前一步,温声道:“敢问,这可是定明先生的居所?”
“你是来找师父的?”耿阳泉打量着眼前眉眼清丽的姑娘,心里暗自琢磨着,这般年纪,该不会是师父他老人家年轻时留下的风流债,如今找上门来了吧?再仔细打量赵寻英的眉眼,竟越看越觉得与师父有几分神似。
阿倩刚想出声斥责,却见赵寻英握着她的手摇了摇头,低声道:“随他去吧。”
他这般想着,越发怜悯眼前的女子,赶忙将人请进了屋,又是递帕子,又是张罗煮茶,叹道:“师父他老人家去山上挖笋了,一会儿就回。”
“挖笋?”赵寻英记得齐泾说过,这位大家已经是耄耋老人了。
耿阳泉自是不能承认是自己懒惰,才让白发老人自己背着箩筐上山挖笋,他清了清嗓子,“师父闲不住,就喜往山上跑。”
赵寻英和阿倩对视一眼,皆是忍俊不禁。而后收敛了神情,看向东面那一墙的书卷,问道:“这些,可容我瞻观一二?”
“自然,自然。”
耿阳泉倒了两碗茶递给二人,刚想上前攀谈一二,就听到院外传来一苍老浑厚的骂声:“兔崽子!还不快来接着这背篓。你这个好吃懒做的东西,砍柴生火要老夫三催四请,就连去山上挖个笋都要偷懒。说好了我在山上等你,却连你人影都没找见!”
耿阳泉讪笑着出了屋,飞快跑到李应身边,低声道:“师父莫气,不是我失约,实在是家中来了客人,我不得留下招呼客人?”说着他抿了抿唇,道,“师父早年可曾辜负过什么人?方才一年轻姑娘寻了过来,怕是来找您……负责的。您要是不想见,要不先出门躲躲?”他拍了拍胸脯,“弟子一定替您挡住她们。”
李应没听他说全就挥着手杖打了过去,“你这个兔崽子又在说什么浑话!混账东西!满口胡言!老夫此生唯一做的错事,就是收了你这么个关门弟子!”
耿阳泉满院子逃窜,都顾不得压低声音了,“万一是您老老糊涂了呢!”
说话间,赵寻英已走到了近前,见了刚刚那一场闹剧,还能严肃拱手道:“定明先生,晚辈久仰先生大名,今特来拜会,不请自来,还望先生恕罪。”
耿阳泉躲到了赵寻英身后,探头道:“你不是师父的女儿啊?”
李应好不容易顺了气,朝着耿阳泉冷哼一声,眯眼看向赵寻英,“定明……”李应喃喃道,“老夫好久不曾听别人这般唤我了。”他认真打量了赵寻英一眼,然后转身往屋中走去,“小小年纪,一身气度却很是不凡,想来是京中哪家的贵人吧?只是老夫退隐时,你这娃娃恐怕还未出生,不知是从哪里听到老夫的名号?”
“先生的名号,早三十年在京中无人不知,晚辈听先辈提及,亦是常理。”
“哼!他们提及我,怕都是骂我的吧!”李应摇头道,“当初我与何阚辨经,我输了,从此再不入京。这些年我也说到做到,怎么,他们这是还不放心老夫?”
“可三十年过去,世事早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今看来,先生当年所言,才是真知灼见。”
听到这话,李应愣怔了一瞬,才缓缓转过身来,饶有兴致地问道:“你是哪家的女儿?这是替你父亲来赔不是的?”
赵寻英躬身,“家父姓赵。”
“赵?”李应脸色一变,先是一声嗤笑,而后忽得放声大笑,“赵姓?老夫平生最不喜的,便是赵姓之人!小丫头,老夫不知你今日是为何而来,但看在你是个女娃娃的份上,老夫也不好动手赶人,还请回吧。”说罢,就见屋门“嘭”的一声重重关上了,留下门外的三个人面面相觑。
耿阳泉上前敲门道:“师父?您这是又怎么了?好生生的怎么又犯病了。要不您先放我进屋?”
几遍之后,耿阳泉紧贴门板,听不见屋内一点动静,他垮下了身子,朝赵寻英耸了耸肩,无奈道:“今日怕是他老人家不会露面了。”
赵寻英虽不知哪句话触了逆鳞,现下看着这扇紧闭的房门,也只能笑笑道:“无妨,那我改日再来叨扰。”
外头又开始飘起了小雨,耿阳泉从门口抽出一柄油纸伞递了过去,赵寻英道谢接过,主仆二人便往外走去。
待那身影消失在烟雨迷蒙的小径尽头,耿阳泉以额抵门,哀声道:“师父,人走了。您好歹将您徒儿放进去啊!”见还是没人应声,他索性蹲在了屋檐下,看着一旁一只指甲盖大小的“篆愁君”缓慢挪动着,他刚从一旁捡了根树枝拨弄着。
正此时,却见赵寻英去而复返,一路小跑进了院子。耿阳泉立即扔了树枝,站起来理了理衣袍,“姑娘这是还有何事?”
她将手中小心翼翼护着的那篇文章递给了耿阳泉,而后只听得她气息微促却十分清亮的声音:“劳烦,将此文交给定明先生。”言罢她微微颔首致意,转身小跑着离去了。
耿阳泉愣愣地站在原地,刚想去取油纸伞的手顿在了原地,望着那身影翩然消失在了朦胧烟雨中。他打开了折好的纸,那是师父早年间与他人辨经时写下的《驳齐氏论文书》,可当年这篇文章无人问津,现下上面密密麻麻写着的,是深思熟虑后的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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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会写成大长篇,进展缓慢,不想追更的可以等完结。 确实更新很慢,希望这个故事你们能满意,有什么想要讨论的可以评论留言啊! 2026丙午马年,祝大家新的一年都能事业有成,一马平川,马到成功。 完结文《今时不见来时柳》欢迎各位去看! 预收文《长公主每天都在摆烂》,感兴趣的宝可以去点个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