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雪难藏》晏灼晴

175、两面三刀，心切归来。 弗

　　弗朗机人最是两面三刀。

　　明面上，他们与英圭黎人同气连枝，在各国使臣面前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跟着英圭黎的使臣一道谴责大夏在此次事件中伤害了外国友邦的利益，言辞激烈，声音高昂，仿佛下一刻就要出兵大夏，为本国商人讨个公道。

　　可一转身，弗朗机的商人便换了另一副嘴脸。他们悄无声息地溜进大夏官员的宅邸，怀里揣着清单，借着两国交战的当口，将火炮弹药的价格哄抬到五六倍。

　　大夏官员不买账，他们只是操着一口蹩脚的口音，漫不经心道：“阁下，如今这火炮弹药可是两国交战中至关重要的物资，单凭你们自己的供应，如何能同他们精良的火炮相比？我们也是不忍见贵国百姓受苦，才施以援手。你们也该知道，此次事件中，我们亦惨遭牵连，损失颇多，国王震怒，本也要发难大夏，还是我等来过大夏的商人再三劝阻，这才作罢。现如今海道受阻，我们要想将火炮弹药完好交到你们手上也是不易，多出来的这些银钱也是我们冒着生命危险应得的酬劳。”

　　大夏的官员一来确实急切需要这些火炮弹药以对敌，二来支的是官中的钱，同他们又没什么损失，说不定自己搞来这批火炮弹药，扭转战局，朝廷还会对他们加以褒奖。

　　可眼见大箱的金银送出去，弗朗机的那些个商人们不慌不忙地拖延着，今儿说制造不易，需要时日，明儿又说海上有风浪，一船货折在了半道上，得加钱补上损失。大夏的官员钱已经出了，事情也已经禀明了朝廷，如今咬着牙也得见到货物，只得抬出一箱又一箱的金银去填这个窟窿。

　　初时弗朗机人只为获利，可见大夏的官员如此好糊弄，干脆放开了捞。仗打得越久，他们赚得越多，仓库里的金银堆得比人高，账单上的数目却一天一个样子。日子一长，那些个贪得无厌的人便有些食髓知味……他们开始觉得，这场仗若能再打久一些，再惨烈一些，那该多好。仗打得越凶，火炮弹药便越是稀缺物，价钱便越能往上抬。于是有人开始动了心思，明里暗里地搬弄是非，引得战火愈烈。甚至有弗朗机人暗中套出大夏沿海的布防图，高价卖给英圭黎的军官，又从英圭黎那边讨来攻掠路线，转身再卖给大夏的官员。一来一回，两边的银子都进了他们的口袋。

　　他们周旋在两国之间，活像滑不溜湫的泥鳅，身形灵活地左右逢源。表面上，弗朗机停止了一切和大夏的贸易，可他们的商船只是换了旗帜，照旧在港口进进出出，赚得盆满钵满。可这首鼠两端的做法下，藏着的是弗朗机人更大的图谋。他们一只手数着银子，另一只手，悄悄往火里添柴，盼着这把火烧得再旺些，好把这个被称为“黄金国度”的国家变成俎上之肉，最好再消耗些英圭黎的实力，他们好养精蓄锐，等时机到了，扑上来分食，从中分得更多的羹。

　　齐泾奉旨和谈，带着人从京城出发的那日，赵寻英终于是又出现在了朝堂之列。只是如今的赵寻英面色比之前更冷，眉间那抹郁色虽被脂粉盖了几分，可眼底的倦意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是再怎么遮也遮不住的。

　　宋澜腊月前回京述职，他伤未好全，不宜长途奔波，这份差事本也落不到他身上。可自从赵寻英不告而辞后，他的心便乱了，纷杂往事涌上心头，那些话堵在胸口不上不下，让他不得不与赵寻英说个清楚。

　　他在宫门前撞上赵寻英时，赵寻英刚刚从宫里出来。一夜风雪未停，地上已是厚厚的一层积雪，等在宫门的赵承立马迎了上去，将胳膊曲着，让赵寻英搭在自己胳膊上，嘴里还说着让她小心脚下的话。赵承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厚氅，领口翻着灰鼠毛，整个人比在辽东时沉稳了不少，扶人的动作小心翼翼，好像生怕她踩滑了似的。

　　分明两人就隔着几步路，可赵寻英还是径直登上了马车，踩着脚踏，身子一低便钻进了车厢，从头到尾连一个眼神都不舍得给他。倒是一旁的赵承，看见他过来，脚步一顿，然后气鼓鼓地朝他哼了一声，那哼声里带着明晃晃的不满，面上满是嫌弃。兴许是顾忌宫门前来来往往的朝臣，他什么也没多说，只拿眼睛狠狠剜了宋澜一眼，转头钻进了马车，车帘一落，隔绝了一切。

　　寒风凛冽，他已然适应。辽东的风比这更硬更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可在这一瞬，宋澜还是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让他骑在马上身子都僵了一僵。身旁的副将叫了他好几声，问他是否先去兵部递帖子，宋澜才回过神来，看着近在眼前的宫门和一旁严阵以待的侍卫，喉咙动了动，哑声道：“知道了。”

　　他下马行至宫门递上帖子，动作僵硬，脑子里一片空白。宫门侍卫验过帖子放行时，他又回头望向长街。方才赵寻英马车停着的地方已经空了，只剩地上一片马车停过的印迹。长街尽头，早已是空无一人了。

　　从宫中出来后，他先回了趟家。他推门进去，何静姝正坐在屋里做针线，膝上搭着一件未做完的棉靴，一看就知道是给他的。见他进来，她放下针线，眼中含着惊喜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目光在他明显消瘦的面颊上停了许久，才略带指责道：“回来也不说一声！”

　　“临时打算，来不及写信告知家里。”看着憔悴不少的何静姝，宋澜提起精神，将烧了漠北粮仓的好消息告诉了母亲，其间艰辛全然隐去，语气尽量放得轻松，“舅舅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

　　何静姝点了点头，抬手将他拉到身旁坐下，将宋澜的手拢在一起摩挲着。

　　宋澜想要抽回手，“娘，我刚从外面回来，手还凉着，小心冻着你。”

　　“无妨，我给你暖暖。”何静姝将宋澜的手拢在膝上，絮絮叨叨说着日常，“我无事。我清闲了时常往谭家跑，同你舅母聊上几句家常，心里的郁闷也就渐渐散了。倒是你……”她看着宋澜清减不少的身形，指腹在他手心里按了按，将他的手翻过来，看向那里新添的伤，叹了口气，还是没问他伤是怎么来的。“如今战乱纷纷，你无需挂心家里，只管行军打仗就是。明儿如今丁忧在家，心早已飘到了辽东，好几次紧急军报传来，都恨不得披甲上阵。”

　　宋澜点点头，调侃道：“可不，如今整个军中，就属我的信最多，除了家中寄来的，就是谭明。我瞧着他身在京城，对辽东的了解也不比我少，连哨所何时换防，哪条山路冬天封了，他都门儿清。”

　　“你舅母说了，若战事吃紧，就让谭明呈奏章领兵抗敌，孝道再重，也抵不过家国安危。”

　　“没了粮草，努哈克也不敢猖狂了，这些日子也都只是派几个轻骑骚扰，出不了什么大动静。江南那边，我听说朝廷派了使臣议和？”

　　“不过也是拖延之法，大夏容不得他们如此羞辱，迟早是要同他们清算的！”何静姝将宋澜拉近了几分，小声道，“此前打了胜仗，陛下原本不想派朝臣前去和谈了，还是长公主几次提议，这才派了人去。不过算来已经月余，也没见什么消息传回。”

　　“长公主她近来可……”宋澜的话刚起了个头，还没说完，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宋潇清脆的声音。

　　“哥哥回来了？现下在娘屋里？”

　　门帘一掀，宋潇携着一阵冷风从外面急急进来，她鼻子被风吹得红扑扑的，披风上落满了雪，一进门就开始抖，雪沫子簌簌地落了一地。看装扮，定然是从外面回来的。她一边解披风的系带一边往里走，靴子上沾的雪在地上留下一串湿印，嘴里还在喘着白气。

　　宋澜挑眉，笑道：“外面这么大的雪，你这是去哪了？”

　　宋潇一面将披风搭在架子上，一面抖了抖头发上沾的雪渣，笑着道：“哥哥回来也未曾说起，我还是听赵承说了，才匆匆赶回来的，生怕你来去匆匆，错过了这一面又要怨我是个没良心的了。”说着她眼珠子在宋澜身上提溜转了一圈，像是琢磨着什么，“哥哥明日还在家？”见宋澜点头，她拍手道，“那可太好了！明日消寒逢九雅聚，正愁人数不够，算上哥哥正好九人，你同我一道去凑个人头可好？”

　　宋澜撇撇嘴，没好气道：“说得好似凑不够九人，这席就摆不成一样。我可不去凑这个热闹，横竖在家就待两三日，我陪娘说说话。”

　　“当真不去？”宋潇走到宋澜面前，垫着脚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那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赵姐姐可是难得陪我们胡闹一回。你要是不去，怕这次回来就见不到人了。”

　　宋澜的耳朵动了一下，他往后挪了一步，清了清嗓子，抬手摸了摸鼻尖，目光从宋潇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颇有几分刻意道：“罢了，我想了想，这雪天路滑，指不定你一个人出去，路上出什么事让娘操心。我还是陪着你一起去吧。”

　　宋潇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清亮亮的，在暖融融的屋里格外脆生。她打趣道：“好，知道哥哥这是担心我。”她转头朝何静姝努了努嘴。

　　何静姝看着他们兄妹两人说悄悄话和互相拆台的样子，无奈摇了摇头。“同好友聚上一回也不易，别把自己拘在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