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雪难藏》晏灼晴

176、特意装扮，忐忑赴宴。 一

　　一大早，天还未亮，窗外仍是黢黑一片，连鸡都还没叫头遍。宋澜一向觉少，在辽东更是养成了卯时不到便睁眼的习惯，此时正披着件旧棉袍坐在桌边，就着一盏残灯看赵寻英之前写给他的信，自从同赵寻英争执后，信便断了。可今日他才刚把信纸摊开，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裹着晨间寒霜的宋潇风风火火闯了进来，怀里抱着一摞衣裳，最上头搭着的那条镶着玉石的腰带晃晃悠悠，马上就要掉到了地上。

　　宋澜抬头，先看了眼窗外那片浓稠的黑，又看了看面前已经开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宋潇。他太阳穴跳了两下，握笔的手紧了紧，一股想将兄妹之情暂且抛却脑后、把她拎起来揍一顿的冲动在胸口翻了个滚，到底还是被他按了回去。

　　宋潇面上带着藏不住的喜气，眉眼上挑，走得急切，两颊还泛着薄薄的红。她从昨日宋澜松口答应之后就一直在筹备，还特意拿出了自己的体己钱，就为了给宋澜置办衣裳。昨晚几乎没怎么睡踏实，天不亮便爬起来了。

　　此刻她把那摞衣裳往桌上一放，顺手将宋澜摊开的书信推到一旁，又从怀中摸出镯子扳指，一并搁在桌角，献宝似的，着急道：“哥哥快些试试，这两身可是我好不容易挑出来的，绝对衬得哥哥玉树临风。走在街上，旁人都会多看几眼，说不定还要暗暗议论是哪家的公子哥呢！”

　　宋澜低头看了看那两身衣裳。一件月白，一件鸦青，两件都是宽袖长衫，料子是好料子，领口袖口还都用金银线绣有暗纹，可那袖口宽得能兜住半斤风，脚下但凡快些都能被袍子绊倒，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他穿的衣裳。他皱起眉头，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嫌弃地拎起袖子来，往宋潇面前一撇，“我干嘛要穿得花枝招展，就为了让人多瞧两眼？拿走，我穿不惯这种，累赘得很，连胳膊都抬不起来，怎么打马？”

　　“今日雅聚，又不是让你骑马射猎！”宋潇不气馁，凑上钱将衣裳举到他眼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循循善诱的劲儿，“哥哥就不想让赵姐姐多看你几眼？要知道，雄孔雀在求偶时还知道开屏呢！你们两个本就隔着千里，难得见一面，更该好好表现！你从前在辽东穿得糙，赵姐姐看不见也就罢了，如今人在眼前，你还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棉袍去，赵姐姐嘴上不说，心里肯定觉得你邋遢。”

　　宋澜的喉结动了动，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披着的这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抿了抿嘴，没吭声。

　　宋潇见他有些松动，趁热打铁，甚至颇有几分火上浇油道：“你想想，赵姐姐平日见的那些朝臣，哪一个不是衣冠楚楚、仪表堂堂的？你往人堆里一站，总不能叫人一眼就把你比下去吧。更何况，我还听说朝堂上近来有个极俊俏的青年才俊，与赵姐姐来往亲密，而且那人也未曾娶妻，你说他会不会是对赵姐姐有意？”见宋澜面色严肃，似是听进耳中，她将衣裳再次撂下，拍了拍手，挑眉道，“你要是觉得不想，就穿你的衣裳。横竖赵姐姐今日也在，我不过是替你着想罢了。”说完，她转身就走。

　　宋澜张了张嘴，想问清方才宋潇说的是何人，可见她头也不回的走掉，只剩叹气。他看着眼前的两套衣裳，将那件鸦青色的拿了起来，在身前比了比，还是妥协进到里间换了来试。

　　宋潇站在垂花门前等宋澜，看见他自树后走出，晨光斜斜照过来落在他身上，行走间衣摆微动，身形似鹤，让人眼前一亮。宋潇笑眯眯地看着他，上前夸赞道：“我就说我给哥哥挑的衣裳不会出错，衬极了！走吧！早些过去，好让赵姐姐多看你几眼！”

　　宋澜一把拽住她的袖子，认真道：“你方才说的那个‘青年才俊’，是什么人？”

　　宋潇眨眨眼，故作茫然道：“什么青年才俊？哦……你说那个啊。”她拖长了声调，慢悠悠开口，“听说姓汪来着……好像是礼部新擢的一个主事，父亲是提学御史，自己文章也好，年纪轻轻便入了朝堂。前些日朝会上替赵姐姐说了几句话，赵姐姐还特意谢过他。”

　　“怎么，哥哥方才不是说不穿花里胡哨的衣裳吗？如今穿上，不会真是因我提了这么一句，就拈酸吃醋了吧？”宋潇说完这话，见宋澜脸色又难看了几分，赶忙吐了吐舌头，一溜烟地钻进了马车里。

　　外头道路还未清扫出来，空中还飘着雪，宋澜索性也不骑马，同宋潇一道上了马车。

　　马车上，宋潇本来离宋澜远远的，可见他一直紧皱眉头，似是在纠结什么，还是凑近了道：“哥哥不必将我刚刚的话放在心上。任外人对赵姐姐是什么心思，赵姐姐都未正眼看他们，更不要说将他们放在心上了。”她又慢慢挪动了几下，压低了声音，窥着宋澜神色小心翼翼开口，“你同赵姐姐是不是起争执了？”

　　“她同你说的？”

　　宋潇摇摇头，“赵姐姐才不同我说这些，是赵承，他昨日提起哥哥时可是咬牙切齿，可若是你同他闹矛盾，怕当场真刀真枪来上一场，断不会是如今这般。”见宋澜不语，宋潇撇嘴道，“定然是你惹恼了赵姐姐！赵姐姐那般冷淡的性子，朝堂上有人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女子干政，她都无动于衷，才不会去招惹你！”

　　宋潇想了想，给他出主意道：“哥哥这般别扭的性子，想来也未曾低头道歉。要我说，凡事不过一个态度，一会儿见了赵姐姐，你老老实实去低头认错，想来也就无事了。”

　　原以为就在附近，谁知马车一直没停，眼见就出城了，宋澜问道：“怎么出城了？”

　　宋潇摇摇头，“今次夏溪启做东，选的地方定然是不寻常的。”

　　眼见到了一户庄子门前，马车才停了下来，车夫搬来板凳，提醒道：“咱们到了。”

　　宋澜跳下马车，伸手扶宋潇下来。庄子门前是一片开阔的雪地，远处几株老树只剩枯枝，在灰白的天色里勾出几笔疏朗的墨痕。他正要扣门，远远见一人一马急速奔来，“吁”的一声，雪花四溅，马稳稳停在了门口。马上的人翻身下来，动作利落，靴底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

　　“你怎么回来了？”夏溪启眼睛一亮，“只你一人回来了？”

　　宋澜点点头，“我回京述职。”

　　夏溪启一眼看穿他，“怕不是你主动请缨回来的吧，不然爹怎么舍得放你回来？”

　　宋澜摸了摸鼻子，走近帮着提溜着几只野鸡，另一只手拍着夏溪启的肩膀，“臭小子壮了不少，看来私下也没少用功！”

　　夏溪启招呼他们兄妹一边往里走，一边抱怨道：“家里但凡能拿刀的都上战场了，就留我一个在家……”

　　“家中定然要留人，你如今可是担着看顾一家老小的重任。”

　　刚进花厅，就听赵煦吵嚷道：“哪有一来便将客人留下，自己出去潇洒的？”她正和夏沐晴、夏潮生两姐弟一起玩陀螺，眼见比不过，几乎急眼，索性扔了鞭子来找夏溪启问责。

　　夏溪启抬了抬手，“我去猎了些野味回来，可是诚心诚意做东！”

　　赵煦瞧见了身后的宋澜，也顾不上同夏溪启拌嘴，朝着里面喊：“快瞧是谁来了，可是稀客！”

　　楚锦好奇探头过来打量，见是宋澜，也是一脸看戏的模样，但两人不熟，她只是朝着宋澜微微点头道：“看来人是到齐了，就不要在门口站着了！”

　　里间夏沐晴见赵煦逃了，也觉得没意思，干脆拿着九连环走到赵寻英面前，要同她比赛哪个先解开。

　　赵寻英本来在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见是夏沐晴举着九连环站在面前，便接过，在手里轻轻摇了摇，环扣相撞发出细碎的清响。她偏头问道：“比赛总要有个彩头，你拿什么作彩头啊？”

　　夏沐晴干脆取下腕上的镯子，“这个可以吗？”

　　赵寻英苦笑不得，“回去二舅母问起来，该说我欺负小孩了！”

　　夏沐晴自信道：“表姐未必能赢过我呢！我玩这个可厉害了！”

　　一旁的赵承闻言更是凑上前，将自己身上的玉佩解下来拍在桌上，“既然表妹这么自信，那我也压表妹赢！”

　　“沐晴的彩头我可以不要，但是阿承你的……”赵寻英笑了笑，“我就笑纳了！”

　　赵承挑眉，挥手招来夏潮生，认真交代道：“咱们两个可要看仔细，别一会儿有人输了赖账！”

　　赵承喊“开始”，赵寻英和夏沐晴手指纷飞，只看得人眼花缭乱。那九连环在两人指间翻转腾挪，环扣相击，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是两只灵巧的鸟儿在枝头斗唱。转眼之间已经解开一大半了，眼见两人你追我赶，微弱之差，一旁的夏潮生也顾不上监督，只顾着给夏沐晴鼓气了，攥着拳头喊“姐姐快些快些”，嗓子都有些哑了。

　　“这么热闹啊！”夏溪启出声道。

　　夏潮生转头一看，看见个眼熟的哥哥，低头想了想，又抬头脆生生道：“你是宋澜哥哥对吗？我记得你！”他的声音清脆稚嫩，在这满屋子的嘈杂里却格外清晰。

　　“宋澜”两个字传入赵寻英耳中，不知怎么就让她慌了神。她手上微不可察地一滞，解开的环又绕了回去。那环扣缠在一处，越急越解不开，她面上不显，只强装镇定，手上动作放快了几分，指尖却比方才僵了些。不料突然听夏沐晴喊道：“我解开了！”

　　赵寻英抬头，夏沐晴正捧着解开的九连环给众人看，小脸仰着，满是得意。赵寻英偏了偏头，隔着满屋子的人影和烟气，模模糊糊看了眼不远处站着的挺拔身影。鸦青色的衣裳，肩背宽阔，站在夏溪启身旁像是一棵松柏，也不知伤养好了没。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转头对着夏沐晴道：“真厉害，那你想要什么？”

　　夏沐晴歪头想了想，“我还没有想好，表姐先欠着我吧。”

　　夏溪启闻言乐开了花，蹲下来对着夏沐晴道：“那你可要好好想想！难得见表姐输给谁呢。”

　　赵煦一来向着赵寻英，二来故意逗趣道：“那可仅限今日，等出了这个门，你要是没想好，可就作废了啊！”

　　眼见就到晌午了，一群人闹过之后也都饿了。庄子的下人将炭炉搬到厅中，又搬来几张小几，拼成一长条。此时一盘盘新鲜的肉也端了上来。夏溪启方才猎来的野味切块削片，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搁着几碟子盐、孜然、辣椒面，光是瞧着已是美味了。更不要说冬日里难得见到的绿叶菜洗的干干净净码在竹篮里，叶子上还沾着水珠。几人干脆移到炉子旁围着坐下，自己动手烤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