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雪难藏》晏灼晴

170、意外之喜，怒火中烧。 赵

　　赵寻英缓缓走到宋澜床边，脚下颇有几分摇摇晃晃，像踩在棉花上一般。她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微微欠身看向他，晨光从帐帘缝隙里斜斜地透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将那疲惫却清亮的眼眸衬得格外分明。她歪了歪头，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现下可看清了？我是不是假的？”

　　宋澜呆愣点头，眼神一刻都不舍得离开赵寻英，他看得十分清楚，她裹紧的大氅领口处，毛边已然发灰，一路上定然风尘仆仆。她整个人更是比上次分别时单薄了许多，脸也苍白了许多，颧骨微微凸出来，似有病态。更不要说眼下那两团青紫浓得像没晕开的墨，重重地压在睫毛底下，格外乍眼。

　　“你……”他的嗓子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勉强挤出后半句，“你为什么来辽东？”

　　赵寻英垂下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上。她未曾料到辽东的冬日会如此寒冷，一路向北，竟冻伤了手，如今炉子烘着，还会微微发痒。她淡淡道：“京中待不下去了，只得落荒而逃了。”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于她而言，京中的那些风波确实算不得什么大事。她只是觉得同那些人纠缠下去太累，陷在泥淖里，越挣越往下沉，即便脱身也还是不免沾了满身泥，不妨借此机会出来走走，让他们自己斗去。府中有贺嬷嬷和阿倩阿芸守着，她能想到的应对之法也都交代给了罗长风，出了大事，还可以去夏府求救。她虽心有牵挂，却也还算安心。

　　可北境的惨烈还是让她惊讶不已，沿途所见之景，都远远超过了她的预想。宋澜每每寄信到京中，信中只提军营的烟火琐碎，这背后的苦楚却从未提及。

　　宋澜不容她含糊过去，盯了她半晌，才垂下眼轻笑一声，“骗人。”话是这般说，他却放下心了。他知道，赵寻英若真是在京中待不下去，反而会留在那儿硬扛到底，绝不会逃出来。她从来都是那样的人，越是艰险，越不肯退，哪怕只剩她一个人站在风口浪尖上，她也会站在那里，一步都不会挪。可她能这样轻描淡写地搪塞他，也说明那些京中的风波于她而言确实无关紧要了，至少不足以动摇她。那她又是为什么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呢？

　　他看着她，看着她手上的冻伤，看着她素净的脸上遮不住的疲惫，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得发胀，比身上的伤口更疼。他偏过头去，不再看她，声音沙哑道：“你不该来的。”

　　“可我已经来了。”赵寻英的声音低了不少，伸手道，“伸手过来，给你把把脉。”

　　宋澜这才抬眼望过去，迟疑着将胳膊从被子里挪出来，搁在床沿上。他的胳膊上还缠着纱布。

　　“我的伤，是你治的？”

　　一旁从赵寻英进来便自觉多余的小兵一直躲在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此刻也不免出声道：“将军，我刚刚说救了您的神医，便是这位。”说完，见两人同时看了过来，挠着头嘿嘿笑了两声，连忙道，“我都忘了，还要给将军熬药，这就出去了。”说完便一溜烟地跑了出去，帘子在他身后晃了几晃。

　　宋澜原想拦着，等他伸手去，只见帘子一开一合，帐内只剩他和赵寻英两人了。一片寂静中，宋澜看着自己猛然抽回的手，难得生出几分忸怩。他顿了顿，又将手放了回去，补充道：“我怕他出去乱说！”

　　赵寻英听着帐外窸窸窣窣的声音，挑眉道：“怕是已经传开了。”

　　她嘴上说着，手指却已经轻轻搭上了他的脉息。她指尖冰凉，触到他手腕时，冰的他打了个冷颤。“你的手，未免太凉了些，怎么没有捧个手炉？”

　　她没搭话，垂着眼，凝神探了片刻，眉头时蹙时展，过了好一会儿，她放开他的手腕，点点头，“你倒是难杀。”

　　宋澜扯了扯嘴角，想笑，伤口却疼得他嘶了一声。

　　赵寻英没有理他，起身将一旁炉子上温着的药倒进碗里，递到他面前。药汤浓得发黑，热气里裹着酸苦味，扑面而来。她的手稳得很，满满一碗药一滴未洒，“快些将药喝了，安心躺上几日。可别到时候留下余病，让人说是我医术不精。”

　　宋澜瞧着自己缠满纱布的胳膊，正想哄骗着赵寻英喂自己喝下，正要说话，帐子被猛地掀起，夏漱暮和赵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看见赵寻英在此，脚步齐齐一顿。夏漱暮的目光在宋澜和赵寻英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唇角微微一动，到底没忍住，问道：“我们打扰了你们？”

　　赵承走上前，眉头拧着，看看赵寻英又看看宋澜，“阿姐不在营帐中歇着，怎么又跑这里了？他这话分明是关心，可他瞪着宋澜说出来，倒像是暗暗较劲。

　　宋澜被他这么一瞪，竟有些讪讪地别开了脸。

　　赵寻英现下力气真的耗尽，一路上没睡上几个安稳觉，来了之后又遇上了宋澜受伤，提着心神救治，日夜守着，直到今晨天微微亮，宋澜好转些了，她才去到旁边的营帐小憩，还未睡下多久，就被宋澜这里的动静吵醒。

　　她懒得解释，“想来你们是来看望病人的。”她语气平淡，将碗放到一旁的小几上，起身道，“我先去休息了。”末了还不忘交代宋澜喝药。

　　帐中三人看着赵寻英走出去，沉默了片刻，夏漱暮看看宋澜，又看看赵承，忽然笑了一声，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炉边给自己倒了碗热水，而后坐到宋澜床边，盯着那碗药，“再等等，药就凉了，你莫不是想我喂你喝吧？”

　　宋澜嫌弃看了他一眼，端起碗一饮而尽了。这药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夏漱暮却看得笑出了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好拍在伤口附近，疼得宋澜又嘶了一声。

　　赵寻英站在城楼上，俯身望去，灯火通明，远比天边的星辰亮得多。城下的营帐一座连着一座，火把在雪地里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辽东天地广阔，若是春夏时节，若无战乱，该是如宋澜信中所言的那般温馨吧？风吹过，冷得人哆嗦，她却舍不得下去。

　　一件大氅披在了赵寻英身上，赵寻英侧目，是还未睡的夏漱暮。

　　“夜深了，怎么还不睡？”

　　“这话该我问你吧？”夏漱暮看向远处，深吸一口气，寒气灌进肺里，风雪掺杂着硝烟，少了当初的宁静。“爹说你每日都要站在这城楼上望向远处，是不是会让人心静？”他笑道，“我刚来时也是这般，总喜欢站在高处眺望远方。辽东不似京中的深宅大院，却自有一股力量。”

　　赵寻英看向远处，雪夜的天际像一道模糊的墨痕，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总有一天，这里也会时和年丰，再无战乱之扰。”

　　夏漱暮笑道：“自然。我们不仅要将北漠人打回去，更要让他们再无还手之力。说来也亏了表妹送来的西洋人采矿冶炼之法，这才有了足够多的利器抵挡。”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赵寻英，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不过你也别光顾着操心这边，你近来药更是吃上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保重自身，你可消瘦了不少。”

　　赵寻英没有接话，只是将大氅拢紧了些。两人站在城楼上静静看向远方，风从北面一阵阵地吹过来，卷着雪，打在脸上生疼。

　　“何时返京？”

　　“快了，我不能在辽东久待。”

　　圣旨从京城传入辽东那日，天色灰蒙蒙的，赵寻英随着夏漱暮一行人去附近的村镇中采买米面肉菜，回来时都未见到太阳。刚入军营，夏漱暮就察觉了不对。

　　“这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个都无精打采的？”夏漱暮皱起眉头，随手拦住一个路过的小兵，“可是北漠又打了过来？”

　　那小兵摇了摇头，“是京中来了圣旨。”

　　夏漱暮心下一紧，疾步迈向大帐。

　　赵寻英和赵承也是疑惑，来前并未听到赵进交代什么，圣旨此时到，能是为何事？他们紧跟着进了大帐，就看见伤还没好全的宋澜坐在一旁，他只披了一件旧棉袍，一看就是匆匆赶来的。

　　“舅舅，圣旨中说了什么？”

　　赵寻英话一开口，众人齐齐看向了她。那些目光里说满是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沉甸甸地压过来。她微不可察地皱眉，暗觉不妙，可还是等着有人给自己一个回复。

　　夏林茂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两下，还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夏漱暮也是一脸懵，“爹，到底发生了何事？”

　　夏林茂摇摇头，“这……”他正要让人退下去，私下与几个孩子说。

　　可宋澜猛地起身，动作太急，不免扯动了伤口，可他硬是咬着牙没吭声，几步走到赵寻英面前，气息不稳，却还是气冲冲道：“是你同陛下说，江南局势要比辽东危急？”

　　赵寻英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她确实曾在奏章中分析过南北形势，江南富庶，且多有工厂口岸，一旦失守，朝廷税赋根基动摇尚可勒紧支出以解决，怕只怕军需短缺。

　　“传旨的人说，你向陛下呈了奏章，关于粮草辎重调动事项。”宋澜的声音越来越紧，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我确实有呈奏章到圣前，可……”

　　宋澜没让她继续说下去。他盯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赵寻英从未见过的东西，有愤怒，有失望，更有一种从未见过的蔑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依你看来，江南百姓受苦亟待救援，那辽东百姓的苦楚便是罪有应得？”

　　他顿了顿，胸膛剧烈起伏着，伤口处的纱布隐隐渗出红来。赵寻英盯着那一处的红，听得他说：“在长公主眼中，百姓究竟是活生生的人，还是您棋盘上可以随意摆放的棋子？”

　　赵寻英站在原地，脸色没有变，可拢在袖中的手指一根一根握紧，指甲掐进掌心。她抬眼看向宋澜的眼，反问道：“你觉得我是哪种人？”

　　宋澜摇摇头，神色复杂道：“我看不清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