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雪难藏》晏灼晴

169、奋力一搏，如梦似幻。 辽

　　辽东又迎来一场大雪。大如鹅毛的雪砸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又一层，像是要把这片浸透了血的土地连同那些来不及合眼的尸骨一并掩埋。可雪落得再急，也遮不住这尸横遍野的惨状，横七竖八的尸首，鲜血渗进冻土，又被新雪覆上，表面看去白茫茫一片干净，可只要一脚踩下去，雪层底下翻涌出来的便是黏腻的暗红。

　　宋澜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他躲在关外的一个小山丘后，动作艰难地摘下轻甲，甲片与伤口粘在一处，一扯便连着皮肉，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他低头看见身上刀痕和箭孔密布，最险的一道从肩胛斜划到肋下，甲片崩开了两枚，露出被血浸透的里衣，血已经凝成暗褐色，衣裳贴在皮肤上，扯一下像是撕自己的肉。

　　借着山丘的遮掩，身旁的斥候小心翼翼探出头，望向远处风雪中漠北驻地。那边的火光在风雪里若隐若现，营帐绵延，外围是重重守卫，一队巡逻的骑兵绕营而行，隐隐还能听见训斥声。那就是他们要去的地方——敌方军营。

　　张望的人回过身正要禀报，却看见宋澜被寒风吹得皲裂的脸上苍白如白纸，嘴唇干裂起皮，颧骨上凝着一层冻硬的汗霜，只有那双眼是亮的。他心下一紧，忙问道：“将军，您没事吧？”

　　他们几人单枪匹马闯出来，途中不幸遇上了一队前来侦查的敌军，几人奋力，好不容易才将其歼灭，而后更是小心翼翼地躲开几处暗哨，才摸到了敌方军营附近。

　　宋澜从怀中掏出金疮药，小心翼翼洒在伤口上，他面不改色，一把扯下自己里衣的布，一圈圈将伤口死死缠住，见血不再渗出，他用牙将布头用力一扯，动了动手臂，将轻甲又穿上。

　　周围的士兵围上来，压低声音问道：“咱们何时行动？”

　　“等到夜深，咱们就行动！”宋澜盯着这漫天风雪，“天助我也，这么大的雪，定能遮掩踪迹，加之天寒，巡营的想来不会太勤快。只要烧了他们的粮草，怎么也能挨过这几日！朝廷的军需已经在路上。”

　　身旁的副将盯着宋澜的伤，“可你这伤……要不我带人突袭，你在后方侦查？”

　　宋澜摇头，语气不容商量道：“别废话，本来咱们人就少，一个也不能再分了。我没事，区区小伤，还要不了我的命。”他顿了一下，严肃交代道，“此事务必要轻、要快，火一旦烧起来，立马便跑！”

　　他将自己安排在了最危险的方位，宋澜这次是抱着大不了同归于尽的想法出关的，军中物资紧张，熬不过几日了，若朝廷的军需没有按时送到，辽东怕是就要失守了。因而，哪怕是铤而走险，他也要做。他没有退路！

　　身后是辽东的百姓，是那些好不容易才从战火中缓过一口气来的村落，是重新飘起炊烟的镇子，是集市上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是田间弯腰插秧的妇人，是那些在巷口追逐打闹、偶尔撞到他腿上，还会仰头冲他傻笑的孩童。他们才安稳了没多久，难不成又要让他们流离失所？

　　他退一步，那些漠北铁骑便会进一步。他可以逃，大可以安慰自己说是缓兵之策以求问心无愧。但身后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要直面马蹄和弯刀，又该如何安身？他不敢退，也不能退。他望着远处的营地，等待着黑夜。

　　有了夏林茂的坐镇，辽东士气大涨，瞬间有了主心骨。夏林茂披甲登上城头，鬓边新长出的白发被风吹得散乱，连日来的心焦和疲惫全都被他格外挺拔的脊梁挡在了外面。今夜，他话不多，沿着城墙一段一段的走，遇见巡逻的士兵打招呼也只是笑着点头，那股子气定神闲，让巡夜的士兵安心不少。

　　可等四周无人时，夏林茂对着关外白茫茫的一片，还是不免忧心忡忡起来，目光久久地停在远处那片看不见尽头的关外……

　　“父亲！”夏漱暮将手上的披风递给夏林茂，“您是在担心宋澜？”

　　夏林茂点点头，接过披风却没有披上，只是挂在手臂上。“宋澜提议此法，我便觉太过危险。可朝廷的粮草迟迟不到，若真到了弹尽粮绝之时……”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摇头道，“若不成，我当真是对不起谭劭！”

　　夏漱暮看着越下越大的飘雪，雪砸在脸上生疼。可此刻，即便自己心中也没数，也只能硬着头皮安慰道：“风雪载途，难免耽误几日。父亲放心吧，此次押运的人是赵承，定然不会出差错。”

　　夏林茂点点头，目光却没有收回来，“怕就在今夜了。”他沉声道，“他们带的干粮不多了。”

　　正说着，就见远处泛起红光。起初只是隐约的一点亮光，渐渐的，火光和黑烟越发明显，将半边天映成了暗红。夏林茂眸光一亮，挺直了脊背，急忙吩咐道：“怕是他们得手了！快些叫人出关接应！”见夏漱暮往城楼下跑，他加大声量，“你带着骑兵先行，步兵在城门接应，切记将人带回来最重要，不要恋战！”

　　宋澜这一把火点得彻底。火是从粮仓的北角开始的，那里堆着入冬后新运来的草料和粮食，火苗一沾上便疯了似的往上蹿，风助火势，火乘风威，片刻间便将整座粮仓吞了进去。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烧红了，浓烟滚滚翻涌，被风撕成一团一团的黑絮，飞在空中。

　　根本来不及叫人救粮，等努哈克听到号声披甲出帐时，粮仓已经塌了，火焰从残骸里蹿出来，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眉毛都卷了。“可恶！”他气急败坏地提刀夺马，翻身上马背时连甲都没披，带着亲卫队就追了上去。

　　“敢来放火，我今日必定让他有来无回！”努哈克咬牙切齿的声音被风撕成碎片，飘在营地。

　　马蹄声越来越近，铁蹄踏在雪地上，宋澜几人的马本就体力不支，马嘴喷着白气，四腿发软，眼见速度越来越慢。看向前方遥不可及的城门，眼见要被追上，宋澜放缓速度，提枪欲战，“你们先撤，我断后！”

　　他回马转身，枪尖在雪夜里划出一道寒光。努哈克的刀已经劈了下来，刀风裹着雪花，凌厉得像一道闪电。宋澜急忙偏身横枪去拦，枪杆与刀撞在一处，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震得他虎口发麻，之前包好的伤口又被扯开，血渗了出来。

　　一个追，一个躲，宋澜本就伤重，又几日未眠，体力早已透支，自然落了下乘。

　　努哈克的刀一刀接一刀，密如急雨，每一刀都往他要害上招呼，宋澜只能勉强招架，枪法渐渐散乱。

　　正此时，飞箭如雨，从城门方向呼啸而来，箭矢破空的声音尖利而密集，朝着他们射来。努哈克的亲卫队中有人中箭落马，惨叫声混在马嘶声里。

　　宋澜知道支援的人来了，趁努哈克分神去挡箭的间隙，带着马一个转身甩开他，朝着城门奔去。他夹紧马腹，不断催促着，溅起的雪扑了他满脸。

　　眼见就要入关，城门就在眼前，城门火把的光已经照在他身上，忽然听得夏漱暮大喝一声：“小心！”

　　马向前栽倒，身后就是挥舞着刀的努哈克，宋澜在倒下之前想：事情办妥了，自己好像也无甚遗憾了。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是幼年在京城同玩伴的打闹，是少年一腔热血投军时的不知天高地厚，是眼见美好的事物一点点破碎，变得面目全非。然后他跌入深渊，一片漆黑中，他似乎听见了赵寻英的声音。

　　“他这般冒进，你们也不拦着点他！”

　　“人还没死，但离死也就差一口气了！要不是我在，依着军医的医术，怕是早就一命呜呼了！”

　　他模模糊糊看见前方赵寻英的背影，他想要抓住她，伸手过去，却感到一阵疼痛。

　　“赵寻英……”他喃喃道。他想，他还是有遗憾的，就是没有见到赵寻英，没有向她道别……如今这个梦，也是圆了他的念想。

　　他迷糊睁眼，逐渐看清了眼前的景象，自己竟然没死？榻旁只剩一个小兵看顾着，哪有赵寻英的身影？他心下黯然，那只是自己的一个梦罢了。

　　见他醒了，小兵欢喜道：“将军醒了？”见他要动弹，赶忙按住了他，“您躺着就好，有什么事尽管招呼我去做。”

　　宋澜声音沙哑道：“我昏迷了几日？”

　　“不过两日。”小兵笑道，“说您今日会醒，您就真的醒了，当真是神医，您是不知道……”

　　宋澜打断道：“军需可送来了？”

　　小兵点点头，“说来也是巧，您那日刚刚带人烧了北漠的营地，第二日天没亮，押运的人便先一步赶过来知会，如今正在清点搬卸呢！”

　　“到了？多少数目？可够咱们撑过这个冬日？”

　　说着，他就想起身去看。小兵想要阻拦，看着他满身的伤，也不知从何下手。

　　正此时，听得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人都这样了，还操心这种事，看来还是伤的不重！”

　　这声音宋澜再熟悉不过。可是远隔千里，分明身在京城的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猛地抬头，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可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门口，连眨都不肯眨一下。

　　“当真是你……不是我的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