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雪难藏》晏灼晴

171、费心离间，不告而别。 赵

　　赵进早早便算计好了这一出。

　　从赵寻英离京的那日起，他便开始筹备这场大戏。他太清楚辽东的局势了，有夏林茂坐镇，夏漱暮协理军务，宋澜领兵征战，整个北境几乎尽在赵寻英的羽翼之下。他远在京城，全然被架空，就连发一道旨意都要先掂量几分。圣旨到了辽东，夏林茂接不接、怎么接，底下的人听不听、怎么听，全不由他说了算。他只觉的这种被人架在半空、脚不沾地的滋味，屈辱极了。

　　他自然知道，如今的大夏四面楚歌，无路可退，唯有同心共济，方可渡过难关。可他还是心有不甘！

　　她赵寻英凭什么？不过是仗着先帝的偏爱和夏家的势力猖狂许久，毫无收敛之意。如今更是目中无人，笼络朝臣，在朝堂上与他分庭抗礼。朝中的那些臣子见了她比见他还要恭敬，她说的话比他的旨意还要管用。他身为皇帝，竟在朝政上被她压下去一头，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更不必说，如今朝臣之间兴起一种言论，说若是赵承在位，如今的大夏又会是怎么样一种光景。

　　“江南……”他在议事殿中来回踱步，停在大夏全境舆图前，目光缓缓划过整个大夏。即便是心有芥蒂，也不得不赞一句赵寻英的远见。江南富庶，民间商贾筹钱办的工厂遍布，这些年更是新政频颁，比之从前更是繁荣。只要收回江南几座城池，那些个造船造火药的厂子便可以重新开工，只要保住这些，大夏便能同外敌一战。

　　可如今领兵出征江南的将领还是姓夏……若当真收复，这功，百姓究竟会算在谁的头上？

　　他目光沉下去，缓缓上移，看向舆图上辽东所在的方位，暗自盘算着。内侍该将自己的圣旨带到了辽东军中。从京城到辽东，快马加鞭不过数日，算着日子，他交代内侍说的那些话该已经入了辽东军士的耳中。听见那些话，不知他们又作何想？

　　赵进想到这里，嘴角牵了牵，露出一丝极浅的笑。那笑意凉凉的，像吐着鲜红信子的毒蛇，泛着冷光。如今赵寻英远在辽东，手伸得再长也够不着江南，不正是他施展之时？

　　辽东大帐内，宋澜发了一通火后便掀帘出去了，风从帘子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暗，又挣扎着亮起来。一旁气呼呼的赵承追上去替赵寻英打抱不平，踩得雪地嘎吱响，声音远远地传回来：“宋澜！站住！你刚刚那话是何意，同我说个清楚！”

　　留在帐中的赵寻英地垂着眼，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她站在原地没有动，面色平淡，好一会儿，拢在袖中蜷紧的手才松开了，她上前两步，对着夏林茂道：“赵进派人来说了什么？”

　　直呼赵进而非陛下，明眼人都看得出赵寻英的怒气。夏林茂叹了口气，挥手遣退了左右，帐中只剩赵寻英和夏漱暮两人。他从袖中取出那卷明黄的绢帛，递到赵寻英面前，嘴上叹气道：“你也别怪宋澜刚刚那般生气，实在是刚刚来传旨的内侍嘴里三句不忘提起你，分明是刻意拱火……”

　　那圣旨中原没什么错处，不过是让夏林茂清点兵器、调至江南支援。字面看去，一切都妥帖周全，措辞也无不妥。可那内侍在宣旨后却没有立刻走，而是端着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而后当着众人的面凑到夏林茂耳边，“好心”地补了几句，无非是江南战事吃紧，朝廷兵力捉襟见肘，辽东若有难处，夏将军不妨从长计议，必要时可撤离弃城，保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话说得轻巧，可落在这些耳聪目明的武将耳中，便成了折辱之言，更不要说这些人多是在此安家多年，早视此为家乡。若不是夏林茂当即冷声呵斥，几人恨不能动手教训一番。

　　夏漱暮听完，脸色已经变了。他一把将那圣旨从桌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越看眉头拧得越紧，“这旨意里分明没有写这些，那内侍……”

　　“是赵进的意思。”赵寻英没有再看那圣旨，只是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手，“圣旨里可不敢写这些，内侍的那番话，才是他真正想说的。至于真心还是假意，就无从知晓了。”她倒希望赵进让人千里传旨只是为了挑拨离间，若他当真动了这个念头，才是糟糕。

　　夏漱暮气愤道：“辽东军需本就没有依仗朝廷，若非此次事急，也无需你们跑这一趟，朝廷不过是送来百八十担的粮食，便又要人来说这些风凉话！”他看向赵寻英，抱不平道，“再者，何苦将你牵扯进来，我知你必然不会有撤军之意，这不是相当于将辽东拱手让于漠北！”

　　赵寻英冷笑两声：“倒也不算冤枉，毕竟我是说过，江南比辽东危急。”

　　宋澜从帐中出来后并没有回去休息。他憋着气跑到演武场，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杆长枪便开始发泄。枪尖劈开寒风，雪花四溅，一招一式都带着狠劲，像是要把胸口那团火从枪尖里捅出去。紧随在后的赵承也是一肚子气，见状也不说话，从一旁抄起长枪便迎了上去。两人竟在此较起劲来。

　　冰天雪地，本就难以施展，赵承又是空有架势，自然不敌宋澜。但他如今气急，招招蛮力，宋澜隔挡之间难免受力，没一会儿肩膀处的伤口就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滴在雪地上，留下几点暗红。

　　偏两个人谁也不想先停下来，竟这样在天寒地冻间过招许久，直到夏漱暮前来寻人，才将两人分开。

　　宋澜这次吹了冷风，伤口又撕裂，回去后便发起热来。朦胧间似有人扶他起身喂药，宋澜挣扎着想要看清对方的脸，在看清是手下的士兵后，才卸了力气，又晕了过去。

　　而后几日，他或醒或睡，却再也没有见到赵寻英。有时他还能听见赵寻英在帐外问他的伤情如何，声音隔着帐帘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可等了许久也没见她进来看上一眼。他想开口叫她，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的话是不是伤了她的心？

　　后来夏漱暮特意前来同自己解释，言罢，坐在床前，看着宋澜一张臭脸，不免多了几分指责：“当初在京中，你在谭老将军的丧事上便闹过一出，险些误了前程。我以为你已经长记性了，不料还是这般莽撞……言语伤人，你这话出口，表妹自然不会同你计较，但这话扎在她心上，她也会痛。况我们从小长大，你还不知表妹她的本性吗？”

　　“你也曾说过，在京城待久了，权势浸淫，所谈皆是天下，会看不见渺渺苍生。你敢说，她不会变吗？”

　　沉默许久，夏漱暮缓缓道：“你守在辽东，职守便是庇护辽东百姓免受战火，大夏土地不被侵占。表妹身处朝局，天南地北皆需考量，不能因她顾此失彼，便指责她……这世上，有人敢站出来抉择，便已胜过碌碌之辈了。你我敢言，能有表妹之无畏？”

　　赵寻英就在帐外听着两人对话，风从四面吹来，让人瑟瑟发抖，可赵寻英只是呆愣站在帐外没有动静。等帐内没了声响，赵寻英原本想要掀帘的手顿了许久，还是收了回来，她站了好一会儿，转头走了。她知道，自己进去，宋澜定然会向自己道歉，她也会接受……只是，如此，当真就了结吗？方才宋澜的话也钻进了她的心里，那也是一直困扰她的疑惑，自己有变吗？会不会哪一日，自己也会为了宏图伟业，变得疯狂？

　　冷静下来，宋澜也想明白了，若赵寻英当真不在乎辽东百姓，又何必千里迢迢赶来，又为何各处走访？只是当时自己急火攻心，口不择言之下才说出了那样一番话。他想等自己伤好后走到赵寻英面前向她道歉，好好同她说一声，他不是那个意思。

　　这日，又是漫天大雪。雪片密密匝匝地从天上压下来，几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小兵端着药进来时就嘟囔个不停：“这大雪飘的，都看不见人影了，不认路的，一脚踩下去还能摔个踉跄！”他搓着手，凑到火边烤火，嘴里还在念叨，“夏小将军送人入关，赶上这场大雪，路上可是难行。”

　　“为何要入关？”宋澜抬起头。

　　“安王一行人要回京啊。”小兵摇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也是不知为何走得如此匆忙，竟等不及雪停就要赶路。就连将军也是今早得知，连忙调人护送人走的，听说天还黑着人就走了。”

　　“安王走了？”宋澜的声音陡然紧了起来，撑着胳膊便要起身，扯得伤口一阵钝痛，“那跟着来的人呢？”

　　“自然是一道回去了，不然留在这儿干嘛？”小兵见他动了，连忙上前扶住他，“将军您可别动，伤口又要裂了。”

　　“这便走了？”宋澜愣愣地坐在榻上，目光落在帐帘上，像是透过那层厚厚的毡布能看见什么。他动过追上去的念头，只是看着外面的风雪，听着那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地呜咽，到底还是理智尚存，没真的追上去。

　　他还想等自己伤好些，可以走动了，要带着赵寻英去亲眼看看改进后的冶炼场……他还有好多话想同她说，还有满腔的思念，如今都无处可诉了。

　　帐外，雪还在下，天地间又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