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雪难藏》晏灼晴

168、山河破碎，人单力薄。 山

　　山河破碎，就在一夕之间。

　　港口旁立着的那几口火炮，本就是搬出来应景的旧物，谁也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炮身锈迹斑斑，炮膛里填装的火药受潮已久，第一轮齐射出去，炮弹歪歪斜斜地落在海面上，只炸起几丈高的水柱，就连敌舰的边都没擦着。

　　而英圭黎人的火炮，隔着半里远便已开火，炮弹拖着尖利的呼啸声划过天际，精准地砸在炮台上，第一发便掀翻了前排的几门炮，而后接二连三的炮弹接踵而至，四周来不及躲避的人只得尖叫着抱头鼠窜，港口旁的一间间仓库也火烧殆尽，火焰蹿得极高，浓烟滚滚，把半边天都染黑了。

　　四散逃离的百姓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就被连绵不绝的炮声吓破了胆，来不及收拾细软便拖家带口往城里涌。跑不快的老人和孩子被绊倒，等不及家人来搀扶，就被远处呼啸而来的炮弹炸得粉碎，幸存的人还来不及悲伤，就要接着逃命。一个妇人抱着襁褓挤在人群里，怀里的孩子被炮声震得哇哇大哭，她却连捂他耳朵的手都腾不出来。

　　原本日渐繁华的港口，那些辛辛苦苦建起来的酒肆茶楼、商号客栈，在炮火中一间一间地倒下去，断壁残垣还冒着浓烟，瓦砾堆上还可见骨肉残骸，一具具烧焦的骨架依稀可辨死前的痛苦。海风吹来，带着硝烟和血腥气，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英圭黎的军队还在不断突进，沿着河道一路北上，朝着江南方向推进。那些红毛士兵烧杀抢掠，踏着废墟和尸体，步步紧逼。他们走过的村庄，粮仓被搬空，牲口被宰杀，连水井都被填了土。能逃的百姓一波一波地涌向附近的府城，可涌入的百姓太多，城门关不上了，守城的官兵也跑了，府衙里空空荡荡，只剩城头的石匾无奈地看着战火漫延至全城。

　　与此同时，安生了没多久的努哈克也带着兵马卷土重来。他蛰伏了整整两年，像一头被关在笼中的饿狼，两眼直放绿光，等的就是这一刻扑上来大快朵颐。

　　漠北的骑兵从草原深处呼啸而下，分成数股绕过宋澜布下的防线，直扑长城内侧的几处薄弱关隘，势要一雪前耻，直捣中原腹地。

　　南北夹击，大夏危矣。

　　告急的文书像雪片一样飞入京城，一封接一封地堆在御案上。赵进两日两夜没有合眼，桌上的烛台换了几茬，烛泪堆积在铜盘里成了一座山。他面前摊着大夏全境舆图，上面用朱笔标出的敌军进攻路线，像是两条吐着毒牙的蛇，一条从南边咬住大夏的咽喉，一条从北边绞住大夏的腿脚，越收越紧。他召集了京中所有的武将前来商量，可对着如此紧急的情况，没有哪个能说出个两全之策。

　　赵进没有得到答复。他颓然坐在那里，盯着舆图，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刚坐上这把椅子时，自己俯看山河时的壮志豪言。那时他以为江山是铁打的，只要坐上去便能千秋万代。可如今，他就连守住这片山河都力有不及。

　　殿外，朝臣们来来去去，像热锅上的蚂蚁。有人抱着一摞急报匆匆跑进去，又垂头丧气地退出来；有人站在廊下交头接耳，说到激动处便捶胸顿足。可看着一封封急报上写着今日又失了几城的消息，也只能急得来回踱步。

　　“要我说，当初就不该开放贸易！”一老臣捶胸顿足，悔之晚矣，胡子都在抖。

　　旁边的人小声提醒道：“长公主还在呢。”

　　“哼，管他是哪个！”那老臣正在气头上，哪里顾得了这些，声音反而更高了，“铸成此错，怕是将来跪在列祖列宗面前忏悔都不可恕！”

　　赵承听得火大，攥着拳头就要上前理论，被赵寻英一个凉凉的眼神拦了下来。“现在不是争论对错的时候。”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我只是替阿姐不值，明明你所作所为皆是为公。当初户部禀报时，哪个不是喜笑颜开，争着抢着揽功喝彩？今日祸事本就不可预料，他如何能怪在个人身上。”

　　“与糊涂人争是非，你也想变成糊涂人？”赵寻英语气淡淡的，目光却没有离开殿门的方向。

　　赵承恶狠狠瞪了那边一眼，然后转过头去只作听不到。

　　又一个时辰，殿内还没有任何动静。

　　“舅舅都进去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动静。”赵承直直看向大殿，心慌个不停。他攥着赵寻英袖口，指节泛白，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阿姐，这次……大夏还能转危为安吗？”

　　赵承此话极重。

　　赵寻英摇头，“别乱想。”她直直看着赵承，声音沉下去，一字一句道，“即便亡，也不该亡在异族之手。”

　　“可哪怕是大夏威力最大的火炮，怕也敌不过敌军手中的。”赵承的声音发紧，“况咱们的这些还是向弗朗机买的，只减不增，总有消耗殆尽的一天。”

　　赵寻英没有接话。她目光落在远处宫墙上被夕阳烧红的一角，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他们远跨重洋而来，只知烧杀抢掠，必然不能在这片土地生根。”

　　这时，大殿的门咯吱一声，夏桐清从里面走了出来，脸色铁青，眉眼之间还带着一丝疲倦。

　　赵承立马走上前，急声道：“舅舅，朝廷现下如何打算？”

　　夏桐清站定，看着赵承，又看了一眼赵寻英和围上来的朝臣，目光里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平静，“我整点军备便要出发。能早些让那些红毛藩夷停下，大夏的百姓便少遭受屠戮。”

　　“然后呢？”赵寻英问。

　　夏桐清垂下眼，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艰难地开口道：“陛下想着同他们和谈。只要他们愿意退兵，便将广东的两个港口许给他们，由他们驻守。”

　　赵寻英摇摇头，“当初尚可，如今，依着那些人的胃口，未必就肯答应了。”她顿了一下，目光从夏桐清脸上移开，望向身旁的这些个大臣，沉声道，“割肉饲虎，无济于事。”

　　夏桐清没有反驳，这也是无可奈何的法子，只求能留存兵力，好等将来起复。

　　赵寻英将夏桐清拉到一旁，低声问道：“舅舅此去可是要和南京水师汇合？”见他点头，她继续道，“水师手中有宝船火炮的图纸。若江南可保，江南造船厂未尝不可一试。他们此前曾有实践，不输官中。”

　　夏桐清一愣，“江南造船厂不是一向只负责民间海商的船只？”

　　“官中营造，顾虑太多。”

　　“你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些！”夏桐清暗暗心惊赵寻英私下做了这么多事，前些日子也是她来到府上，说东南沿海怕是有异，只是夏溪启还在路上，便出了此事。

　　“辽东那边，漠北怕是也得了西洋人的助力……宋澜怕是应付不过……”

　　“放心，兄长领了虎符，他会亲自去到辽东坐镇！”

　　赵寻英垂下眼，遮住眼中的黯然。

　　“孩子，世事无常，谁也说不好将来遇上什么事。”夏桐清浅浅一笑，那笑容里有长辈看晚辈的宽厚，也有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通达，“安稳时，文臣治世；战乱时，武将护国。国家安危本就不系于一人一语。”他拍了拍赵寻英的肩膀，掌心落下去时用了些力气。他看着她心神不宁的模样，心里想着：到底还是个孩子啊。

　　赵寻英屋中的灯亮了整整一个月。她没有去过战场，没有见过尸山血海，可她见过死人。宫里死过不少人，多的是突如其来、死不瞑目的、被人一卷草席草草抬走的。那些面孔她从前记得分明，如今想起来却都模糊，可那些都是人命……是只要想起，就会心头一颤。

　　而后她更是生出一种无力，眼睁睁看着灾祸发生，却无能为力，甚至此番人祸远胜天灾带来的威力。

　　“阿姐？”屋外传来赵承的声音。

　　“进来吧。”

　　赵承探了个头进来，见赵寻英也一身常服站在窗前，便推门走了进来，自暴自弃道：“横竖你我姐弟都睡不着，不如去园中走走？”

　　明月当空，京畿内还是一片安乐盛世之景。那些个腥风血雨似是只是久远的传说，街巷间偶尔还能听见更夫敲梆子的声响，不紧不慢的，丝毫不耽误此间桃花源中的生活。

　　“阿姐，我听说你今日呈上去奏章，说此战决不能轻易认输，要奉陪到底？”赵承走在赵寻英身侧，步子放得很慢，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如今朝中不少人对阿姐不满，阿姐今日入宫，会否太过招摇？”

　　“不如此，难道看那些个软骨头在朝堂上说着如何将大夏的土地拱手让人？”

　　“说来可恶，那些个人竟还在民间散布谣言，竟将错全推到阿姐身上。”他握紧了拳头，“可千万不要让我知道牵头之人是哪个，不然我定要蒙上麻袋，将他打个头破血流。”

　　“还是别了，不痛不痒的，还留人把柄。”赵寻英勉强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淡薄，而后更是自欺欺人道，“不过因此赵进对你我倒少了戒心，也是因祸得福。”

　　“猫哭耗子假慈悲！”赵承想起另一桩事来，担心道，“可有同楚锦、赵煦联络上？”

　　赵寻英摇了摇头，步子顿了一下。“音信全断了。还是三月前收到信说她们出海，算着日子，那个时候怕是她们早就漂泊在海上了。”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现下也只盼着她们能知道大夏的境况，没有返程，好歹保全自身。”

　　“阿承，我想出京走走。”

　　“阿姐想去哪里？”赵承不解，“如今也只剩京畿周边太平了。”

　　赵寻英看向赵承，“我知你领了护送军需的差事，此番我想和你一起去。”

　　“去辽东？”赵承愣了一瞬。

　　赵寻英点了点头。

　　赵承借着月色看向赵寻英的神色，知她是认真的，便忍不住低声问道：“阿姐可是为了宋澜？”这话出口就被他自己否了，便摇了摇头，“辽东正在鏖战，我若真应了，才是害你。”

　　“你不应，我留在京中只会被口诛笔伐。”赵寻英看向前方，语气淡淡道，“一来我能做能想的，都汇成奏章呈到御前了，此刻抽身，不是好事？二来，我想见见真正的风霜雪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