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雪难藏》晏灼晴

164、短暂闲暇，难得珍贵。

　　仲夏到隆冬，这半年间大夏境内风调雨顺，未见大的天灾人祸。秋收时，赵寻英坐着马车路过田间，只见谷穗沉甸甸地弯着腰，被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成一片，农民们弯着腰一镰一镰地割下去，稻茬齐整地排开来。入冬后第一场雪落得也温和，薄薄地覆在瓦檐上，像是连老天都不忍再做刁难。赵寻英一路提心吊胆地走到年关，待到腊月里各处报上来的消息都稳稳当当，照例封印后，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赵承也跟着放下心来，可还没歇上几日，便又坐不住了。他在廊下转了两圈，又跑回书房门口，探头探脑地望了一回，在赵寻英望过来时，终于忍不住冲进来，兴冲冲道：“阿姐！今岁戏班子封台，可是难得的八班合演，场面肯定热闹得很！”

　　赵寻英正靠在榻上看一本闲书，闻言头也不抬，只将书页翻过一页，语气淡淡道：“我可不去。你自己个儿带人去吧。”她想了想，还是抬头补了一句，“看好钱袋子，可千万别又被人偷了去。如今府衙封印，小偷小摸的比平日还放肆。”

　　赵承哪里肯依她。赵煦年底不归京，夏溪启那个贪玩的也洗心革面，每日窝在府里练拳脚，说为着来年进军营做准备。算来算去，能陪他闹腾的也就剩赵寻英一个了。

　　他几步绕到她身前，弯下腰来，扯着她的袖口来回晃，语气放得又软又黏：“阿姐，好阿姐。这一年来就没见你几次展眉，难得清闲，就陪我一道去吧。”见她仍不为所动，赵承又加重了筹码，凑到她耳边道，“多少人抢破头都抢不到的包厢，我可是花了大价钱包下的，单我一个人坐，岂不是可惜？听说这次的戏班子里可有从江南请来的，更是排了新戏，不比这些话本子好瞧？”

　　赵寻英被他晃得书都拿不稳，正要开口驳他，余光却瞥见罗长风正抱着一摞书本从回廊那头过来，像是要来送什么。她正要开口拒绝，就见赵承干脆利落地起身，上前不由分说便将罗长风怀里那摞书抢下来，一股脑搁在桌上，扭头朝赵寻英道：“我不管，无论如何，阿姐今日必须陪我一道去！”说完一溜烟跑远了，衣袍带风，只留下一句远远飘回来的话，“罗先生也跟着一道去吧，我先去更衣！”

　　赵寻英看着他一转眼便没了人影，忍不住摇头笑了出来，眼底那点倦意被这么一闹，倒是散去了几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学得沉稳些。”她抬眼看向罗长风，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既如此，一起吧。你该也未见过年节前的京城，不是一般的热闹。”

　　罗长风瞧着懒洋洋的赵寻英，难得品出了几分少女的娇俏。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夹袄，袖口领口处漏着毛绒，在冬日的薄光里，整个人像一枝刚被雪洗过的梅，清减却没了憔悴。他弯了弯嘴角，只看了眼桌上放着的都是无甚重要的杂事，倒也不急于一时。于是微微点头，跟上了她的步子。

　　道路被堵得水泄不通。腊月廿八京城的街道上像是蒸笼里热腾腾挤着的包子，整座城的人都涌到了街上。沿街的铺子门板全卸了下来，露出里头红彤彤的货架子，福字、春联、年画、灯笼，层层叠叠地挂着，一眼望不完的红。卖糖瓜的摊前围了一圈孩子，举着铜板伸长了胳膊喊；炸油糕的锅边腾起白蒙蒙的热气，混着甜香和油香，把半条街都熏得暖洋洋的。连平日清冷的笔墨铺子里都挤满了人，书生们挤在柜台前等着老板现写春联，那老板腕力足，笔锋落下去，墨汁溅在红纸上，还没干透便被一双双手小心地捧走了。

　　更何况赵承还是个不安分的，一路上什么铺子都要钻进去逛一圈，路上碰见叫卖糖人的更是半个身子都伸出马车凑上去够，就连卖泥哨的老汉的摊子前他都要拨弄两下。

　　等到了戏园子时，天色已然暗了下来。园子里更夸张，原本摆得满满当当的茶桌之间又加塞了不少临时搬来的条凳，过道窄得只能侧身挤过去，茶碗的叮当声和伙计吆喝声混成一片，热腾腾的人气扑面而来，撞得人几乎站不稳。

　　招呼的小二挠着头赔笑道：“这不要过年了，人都闲了，咱们也是不想扫兴，能加几桌是几桌……”

　　赵寻英微微点头：“也是。毕竟前些日子戏班刚进宫摆过台，正是受追捧的时候。”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攒动的人头，“这一场，怕是半个京城的人都来了。”

　　“可不止呢！一会儿这道上可都站满了人！”小二很是自豪，“您就请好了吧，今日的戏一定让您满意。”他引着几人穿过人群，一路开道，才将他们送进二楼临台的包厢。

　　包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正中一张方几上摆着热茶、果碟，还特意燃了一炉香。

　　赵寻英一行前脚刚进包厢，后脚班主就来拜访。他在门口躬身抱拳，声音压得低低的：“刚远远瞧过去，像是您的身影，不曾想竟真是贵人驾到。”

　　他说着便要跪下行礼，被赵寻英抬手止住了，“今日只是听戏，其他虚礼就免了吧。”

　　班主连连点头，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才躬身退了出去。

　　班主走后，赵承凑近，好奇道：“阿姐刚刚还说喜欢清净，也不知什么时候背着我来听戏了？”

　　“怎么，皇子百日宴时，”赵寻英挑眉，“不是你那时无论如何也不肯跟我进宫道喜？”

　　“哦。”赵承默默坐了回去，撇了撇嘴，“本就不去更好，咱们两个都去，别人还以为咱们是幸灾乐祸呢。”他说着伸手去够桌上的点心，目光却往窗外堂下扫了一眼，“不过今儿这人真是多，底下都快挤成一锅粥了。”

　　赵寻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楼下大堂已是黑压压一片人头，伙计举着茶盘在人缝里左躲右闪地穿行，很是灵活。台上幕布低垂，隐约可见人影在幕后穿梭走动，锣鼓已经敲起来了，开场的铙钹声从幕布缝里挤出来，嗡嗡地响着，震得人胸口也跟着轻轻发颤。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指尖被瓷壁的热意暖得微微发烫，许久没有来这种喧闹的地方，只需坐着看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必应付。冬夜清冽的凉气漫过窗子，与底下翻涌上来的茶香、人声、丝弦声纠缠在一处，浮在这一小方天地间。

　　外头的炮仗声忽远忽近地响着，眼前戏台上咿咿呀呀唱得热闹，身边赵承时不时地喝彩，她难得把绷了许久的心绪松了下来。

　　与此同时，宫中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坤宁宫内灯火通明，御医被急匆匆召来，进门时衣角还沾着廊下的寒气，抬眼便看见赵进怀中抱着的皇子，各自在心里暗叹一声：果真如此。

　　皇后产子，本该是大肆庆祝的事，可还是悄无声息地翻过去了。只因皇子在母体中积弱，乳母抱给赵进时，襁褓中的婴孩轻得只剩锦缎。他没有抱过新生儿，却也觉得那分量太过单薄了。

　　赵进抬眼看了一下，便沉着脸将御医叫到面前，声音压着，寒声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御医连连下跪，头抵着地砖，声音发紧道：“母体羸弱，婴孩自然不会太过强壮。”

　　“既然如此，皇后孕中为何不多进补？”

　　“虚补过甚，母体与胎儿都受不得。”院判伏在地上，冷汗已经洇湿了后背的衣裳，“出生后慢慢进补，皇子便与普通孩童无异。”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臣不敢欺瞒陛下。”

　　殿中静了一息。赵进低头看着襁褓中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烛火明灭间，那孩子闭着眼，眉头微微蹙着。他没有再说话，只轻轻将襁褓拢了拢，“若是皇子有何差错，朕唯你是问。”

　　几个月的精心调理，皇子的身体不见半点起色，反而愈发单薄，今日更是吐奶后哭闹不停，小脸涨得通红，哭声断断续续，到最后声音都是嘶哑的。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奶娘也都换了几个，今日你们得不出个结论，往后也不要在太医院待了！”

　　“这……”几位御医面面相觑，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婴孩吐奶本是常事，更何况皇子早产，吸食时更易呛到，本也算不得什么大症候。可就因着此事，御医每日都要往坤宁宫跑上几回，脉案摞了厚厚一叠，却没有谁真能拿出什么万全的法子来。

　　几人接连诊过，也未察出什么不妥，院判犹豫多时，终于小心翼翼地低声道：“当年安王也是如此，还是先帝从民间请来了圣手秋辛易，方才找到了症结。臣等医术不精，陛下若是不放心，不若……”

　　赵进敛目看去，只见几人低着头，冷汗连连，面色全是为难。他沉默了很久，许也知道是自己大惊小怪，最终也只是摆了摆手，“都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