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雪难藏》晏灼晴

155、辽东战败，故人长眠。 朝

　　朝会的消息传回府上时，已是午后。窗外北风正紧，枯枝被吹得呜呜作响，却全被厚厚的窗纸和门帘挡在了外头，屋里只透进一点微弱的天光，昏沉沉的，像蒙了一层纱。阿倩在廊下听完宫人递来的口信，脸色变了几变，原先那些等赵寻英睡醒再禀的念头顿时散了个干净。她转身推开了赵寻英的房门，步子比平日还要急。

　　屋里帷幔低垂，一旁炉子里的炭已经熄了大半，只剩星星点点的红在炭灰里若有若无地撑着。赵寻英和衣侧躺在榻上，发髻松了大半，几缕碎发贴在颊边，半张脸都埋在枕中，眉头微微皱着，就连在梦里也没能松快下来。阿倩俯身听了听，她呼吸急促，偶尔还会含含糊糊地吐出几个字，细听却听不分明，像是连梦里都在和那些扯不清的公文缠斗。

　　阿倩在榻边站了片刻，终究还是弯下腰，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唤了几遍：“殿下……宫里递了消息来，是辽东的事。”

　　“辽东”二字像是有什么特别的分量，径直传入赵寻英耳中，她眼睫颤了颤，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她迷迷糊糊撑着胳膊坐起身，动作才做到一半，眼前忽地一黑，整个人往旁边歪了歪，阿倩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背。

　　“好些了。”赵寻英闭着眼，等那阵晕眩过去，才哑着嗓子开口，“说吧，辽东出什么事了。”

　　“谭劭老将军递至陛下的请罪书，是因着下令突袭女真，结果中了埋伏，损了不少人马。”

　　赵寻英眉头微蹙，神色还算平稳。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将在外见机行事也是常事，她端起茶盏润润嗓子，问道：“死伤多少？”

　　“死伤十余。”

　　赵寻英放下心来，正要再问，却听阿倩续道：“可这事……是发生在停战的圣旨送到辽东之后。”

　　赵寻英的心头一震，端着茶盏的手一抖，茶盖划过茶盏，发出刺耳的响声，茶水泼洒在锦被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阿倩赶忙拿帕子去擦，赵寻英却像定住了似的，目光落在被面上那滩水渍上，许久没有动。

　　赵寻英坐直了身子，不让阿倩分心，沉声道：“你仔细说，从头到尾。”

　　阿倩将朝会上传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清楚。

　　谭劭自己在奏章中写明，自己早已盯上努哈克动向，见其节节败退，不甘让他就此退回，于是在圣旨抵达辽东后，仍下令突袭女真，不曾想努哈克是诱敌深入，故意摆出的迷魂阵，自己急于求功，一时不查中了计。

　　“殿下，随谭劭老将军请罪书一起送来的，还有辽东巡抚弹劾老将军的奏章。”

　　赵寻英明白了，定是朝中有人盯上了辽东，若非谭老将军的这封请罪书及时，如今还不知是个什么样。旨意上明明白白写着“止戈休养，不得兴战”，此举无异于公然抗旨。如今这个时候，想也知道赵进是个什么反应。

　　“陛下气极，可吵了许久，最终也没说如何处置谭老将军。您看，要不要现在进宫一趟……”

　　“难办……”赵寻英颓然卸了力气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窗子上出身。窗纸外头是灰蒙蒙的天光，屋子里却闷得人胸口发紧，“将帷幔掀开，窗子开个缝。”

　　辽东北控女真，西扼漠北，往南不远就是京师，因而历朝历代皇帝对此都格外上心。谭劭能在此处领兵数十年，靠的从不是一时意气，而是步步为营的谨慎。这回却轻易着了道，着实说不过去。可圣旨就是圣旨，违了就是违了，朝堂上那些想扳倒他的人，不会听他辩驳。

　　可等赵寻英循着谭劭所述，在舆图上推演了一遍，眉头越拧越紧。

　　努哈克以退为进，诱敌深入，但那阵型摆得并不高明，以谭劭的阅历，不该看不出来。更何况圣旨在前，他更不该贪功冒进。

　　夏漱暮匆匆来访时，赵寻英仍在书房里对着辽东的军报冥思苦想。

　　夏漱暮大步穿行，衣袍下摆已然湿透了，掀帘进来时，眉梢还沾着细碎的雨。他抖了抖身子，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舆图和堆成小山的军报，直接开口道：“别琢磨了，这事确实和谭老将军没关系。”

　　赵寻英放下手中的图纸，抬了抬下巴，问道：“我大约猜到了。你今日冒雨前来，是为何事？”

　　夏漱暮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到阿倩手里，自己则扯了帕子擦身上的雨水，“你自己看。”

　　赵寻英揉着眼，不耐烦道：“有什么不能明说的！”见他格外落魄，下巴点了点一旁的火炉，“快些烤烤火吧。”

　　夏漱暮愕然，“这才几时，你府上就支起了炉子。”

　　赵寻英接过信，三下两下拆开封漆，目光扫过那几行字时，手指微微一顿。她看完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才放下信来，抬眼看向夏漱暮，声音里带着几分辨不清情绪的闷：“宋澜受伤了？”

　　夏漱暮点点头，“不仅是他，还有谭明，两人都带了伤。”

　　赵寻英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追兵令是宋澜下的，谭明也跟着一道去了。谭劭在奏章里却一字未提他俩，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老将军用心良苦。”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可尾音里压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怒气。

　　夏漱暮听出来了，没有绕弯子，直言道：“老将军年迈，早就该告老还乡了，是为了战事才一直撑着。如今自己揽下罪责，保全两个得力干将，于战事而言，也是好事。”

　　赵寻英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回那封信上，“这话不仅是你的意思，也是舅舅的意思吧？”

　　“什么都瞒不过你。”夏漱暮叹了口气，“父亲说此事你莫要插手，谭老将军既然已经揽下了，就这样吧。”

　　赵寻英听完夏漱暮的解释，沉默了很久，没有追问宋澜的伤势，只是将那封信放回桌上，指腹在折痕处慢慢抚平，“怕是我不过问，赵进也要派人来问。”

　　“明日父亲会上朝。”

　　赵寻英点头，“我知道了。”

　　“表妹对此似有异议？”

　　“我只是觉得，此事谭老将军没必要全部揽下罪责，宋澜是身在局中，看不清形势也是情有可原。”

　　“只是怕万一。”

　　要紧事说完，夏漱暮松了心神，看着她又瘦了一圈的脸，满是担忧：“前几日祖母还念叨你，说该去府上看看她老人家了。可真让她瞧见你这副样子，才更放心不下吧。”他又瞥了一眼炭炉，“这个时候就生炉子，到了冬日要怎么过活？”

　　赵寻英难得露出一点松快的表情，狡辩道：“今年秋日比往年冷，况我虽生了炉子，窗子门可都没遮挡，也不至于冬日没法过活吧。”

　　“赵承呢？这些日怎么也不见他？”

　　赵寻英摇摇头，“不在府上，准保是往工部去了，他自从回来后，就痴迷经营兴造之事，你要是去他屋里，还能瞧见一屋子的木头石子呢！前些日非要动园子，被我拦下了，现在不知道又去祸害哪里了！”

　　夏林茂既然站了出来，赵寻英避嫌也是应当。赵进虽想借此事立威，却也不好太过，只下旨让谭劭交还兵符，即刻返京。可旨意还没到辽东，谭劭的讣告先到了。

　　京城送来讣告那日，又是一场秋雨，枯枝萧瑟，寒意袭人。夏林茂望着那封薄薄的信，想起半月前谭劭写来的那封短笺，字迹一如既往地潇洒从容，末尾还附了一句：“待回京，兄当美酒佳肴齐备，畅然也。”

　　短短时日，竟是天人永隔。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攥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谁做了什么？”

　　送信的小厮红着眼眶，缓缓摇了摇头。

　　“之前来信还好好的，怎么人就没了？”

　　小厮哽咽道：“老爷听说少爷和表少爷出事的那天，从马上摔了下来……此事他不让声张，自己也只当是轻伤。后来夫人见他咳嗽不止，请了医师，原以为几服药下去便能好，谁知人突然就没了……”

　　谭劭的死在朝堂上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水，涟漪未散便被接踵而来的事务盖了过去。可赵寻英心里总是放不下，总觉得不该这样草草揭过。

　　这日，齐泾在朝会上出列，恭声道：“臣有事要禀。谭家扶灵的队伍已经到了通州。”齐泾从队列中出列，拱手躬身，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殿中每一个人耳中，“臣以为，谭老将军戍边数十年，功在社稷。今虽有过，然赤诚忠心不假。臣恳请陛下追赠谥号，以慰忠魂。”

　　话音落下，殿中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出列，语气里带着不冷不热的刺：“话虽不错，可谭劭毕竟刚刚犯了错。陛下爱惜老臣，本已未曾重罚，如今再追赠谥号，岂非朝令夕改？”那人顿了顿，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齐泾，“若人人都这般功过相抵，朝廷法度何在？”

　　齐泾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余光扫了那人一眼，声音平缓却寸步不让：“若一时行差踏错便能盖过半生功绩，那世间便再无忠臣名将。”他转过身来，面朝赵进，语气沉了下去，“陛下明鉴，谭老将军早在战事之前便已上书乞骸骨，若非边关有变，他早已解甲归田、安享晚年。何至于如今身死异乡，还带着一身非议？”

　　殿中还是一片寂静。

　　齐泾的声音低了几分，却比方才更重：“若朝廷坐视不理，岂非寒了万千将士的心？”

　　赵进看着坐在那儿纹丝不动的赵寻英，和她对上视线的一瞬，他便知晓此事是她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