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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魂兮归来,大雪纷飞。   谭 ...


  •   谭劭的棺椁归京那日,京城落了第一场雪。风卷着雪呼啸,带着北地来的寒气。碎琼乱玉,点缀南枝,更显天地苍茫。

      夏漱暮和夏溪启兄弟二人早早便到了城门,并肩立在亭外枯树下,一旁零散站着的,都是谭家沾亲带故的人家。众人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飞雪扑簌簌地落下,发顶、肩上都积了薄薄一层,却没有人动手去拂。

      那口漆黑的棺木在官道尽头出现的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凝住了。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口上。车架两旁跟着的人皆垂着头,谭明和宋澜走在最前头,两人都还穿着丧服,面色被风吹得不见血色。谭明的眼窝深深陷下去,嘴唇干裂,像是几日没合过眼。宋澜比他好不到哪里去,满眼血丝,走路时步子微微有些跛,背脊却始终挺得笔直。

      夏溪启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眼先红了。他不想被人瞧见,连忙移开了脸。

      夏漱暮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看向后面跟着的女眷马车,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语调:“城门风寒……先归家吧。”

      谭明抬眼看了他一下,点了点头,什么话也没说。宋澜跟在后面,左右不见朝廷来人,眼神一暗,想要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微微垂下眼睫,跟在棺椁后缓缓地走了过去。

      风从城门洞里灌进来,卷起棺椁上覆着的素白绸布,在空中翻飞又落下,像是无声的叹息。

      赵寻英和赵承站在城楼上,望着那支队伍缓缓穿过长街,缓缓消失在街角,直到最后一辆车马的影子也被风雪遮住,才慢慢收回目光,看向雪地上成串的印迹。

      赵承拢了拢赵寻英肩上的披风,低声说:“阿姐也不必太过自责。谭老将军的事,你也尽力了。”

      赵寻英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肩膀微微一塌,难得流露出几分迷茫来,“我只是觉得不该如此。”忠君爱国之人,不该落得这么个下场。这些日子朝臣几次上奏,可赵进始终没有松口,始终没有给故人一份应有的哀荣。

      “皇帝如此,怕是故意为之。”赵承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少见的沉,“他对阿姐,早已心生不满。”

      “不是今日才生出的不满,是早就心存芥蒂。”赵寻英望着纷飞的飘雪,声音有些发涩,“只是我始终未越雷池半步,便是多有议论,也止于口头。”

      “我知阿姐心忧社稷,非为争名夺利,止步于此,也是权衡之法。”赵承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些许坚定,“可如今阿姐呕心沥血想出的策令却收效甚微,错不在策令本身,而在于朝令夕改。自古令通全国者,无一不是雷厉风行,断不会是赵进这般瞻前顾后之人。”

      “你倒和舅舅不同,舅舅劝我韬光养晦,你却劝我锋芒毕露?”赵寻英转头看向他,“我怎么记得,当初你还不愿让我掺和进来?”

      “不一样。”赵承望向远处,带着罕见的冷静,“若你我是平头百姓,大可袖手旁观,心无挂碍。可你我都姓赵,注定要与社稷共存亡。”

      “是啊!”

      她望着漫天飞雪,忽然觉得自己愚笨至此。她们走到今天这一步,才算真正想通,有些事情,生来便避无可避。

      赵寻英想起了齐泾交于自己的,父皇临终前的密旨,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若此刻让你重新来过,你愿即位称帝吗?”

      这是阿姐第二次问他,赵承依旧迟疑了……过了许久,他低声开口,给出了那个不变的答案:“为何继承大统的,不能是阿姐。”

      赵寻英猛地抬眼看他。

      赵承已经不是当年的稚子了,他知道自己这句话的分量。这话无异于挑衅那些墨守成规的顽固,挑衅这千百年来的理所应当。可凭什么不能呢?那些众人心照不宣遵从的规矩,就一定是对的吗?

      “阿姐既然不满那些规束,为何不试着去彻底撕毁,让那些荒谬言论只能留在故纸堆里任人谴责?”

      为何不去做?赵寻英细想起来,不过是幼时有父母庇护,没有人敢将她与男子区分开来。后来父皇宾天,她无拘无束,更没有人敢到她面前来说那些礼教尊卑。可如今,再涉世事,束缚她的还是那套“女子不得入朝听政”的说辞。她大可迂回周旋,可那束缚还在,只要她再往前一步,它便会紧紧缠上来,让她喘不上气。

      赵寻英没有斥责赵承的异想天开,只是望向远处,缓缓道:“慢慢来吧,现在的大夏,又能经得起多少折腾。”

      赵承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他知道,阿姐这是应了。

      谭劭久不在京城,宅子早已破败不堪。夏林茂虽早让人来帮着修缮打扫过一遍,可终究久无人居,依旧是满目萧索。园子里的草木枯了大半,只剩杂草疯长。谭劭的妻子郑慧娴自丈夫去后便一病不起,只勉强让下人收拾出几间能住人的屋子,又盯着管家布置好了灵堂,此后便一直守在那里,寸步不离。

      何静姝赶到时,看到的便是一脸憔悴的郑慧娴对着棺椁喃喃自语的侧影。那身影瘦得像一张纸,随时都要被风吹跑似的。何静姝立在门口,话还没出口,泪先落了下来。她走过去,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嫂嫂……我来送兄长一程。”

      郑慧娴闻声回头,看见旧人,那双枯井般的眼里忽然涌出泪来。她一把攥住何静姝的手,攥得那样紧,像是最后一点支撑。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是无声地哭,肩膀剧烈地抖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骨。

      何静姝尝过这种滋味。她将郑慧娴往怀里带了带,掌心一下一下抚过她嶙峋的脊背,声音哑着,却强撑着:“好嫂嫂,哭出来吧。哭出来心里好受些。”

      灵堂里的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烛泪一滴一滴顺着淌下来,像怎么都流不完似的。

      夏林茂兄弟俩携妻儿赶到时,正巧遇上了这一幕。何问礼拉住夏林茂,在院中停下脚步,轻轻摇了摇头:“先别去打扰了。”

      夏林茂站在廊下,望着灵堂中满目的素白,目光又落在一旁落寞自责的谭明和宋澜身上。他沉默了一会儿,走过去,伸手拍了拍两人肩头:“好孩子,生老病死,自有天数。我们这群征战沙场的老将,早就不将生死看得太重,你们也不必太过自责没能及时尽孝。”

      他顿了顿,问道:“这两日都有哪些人来过了?”

      谭明摇了摇头,“灵堂设好,来的也只有……”

      “哎。”夏林茂叹了口气,没有接话。朝中端的是看皇帝眼色行事的,此番对谭劭追封一事,只需一道圣令便足以彰显天恩,可赵进偏偏没有点头。明眼人都看得出赵进的心思,自然能避则避。这些话不便在此刻说出,夏林茂只得生硬打住,转而问起辽东的备防事宜。

      天色暗下来时,赵寻英和赵承悄然到了。两人一身素色,站在灵堂门口,满目哀伤。

      谭劭膝下只有谭明一子,宋澜又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与亲子无异。宋澜从辽东一路扶柩至此,一直照料着后事,事事亲力亲为,眼底满是疲惫与痛楚,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他看见赵寻英走来,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赵寻英没有走过去,远远站着看了宋澜一会儿,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的雪,彼此望了一眼,尽在不言中。

      赵寻英转过身,在灵前拜了拜,上完香,沉沉注视着前方许久。

      郑慧娴哭过一场后,精神显然好了不少,上前道:“长公主和安王亲临,妾身该是去府门迎接方对。”

      赵寻英摇了摇头,“伯父伯母也是从小教导我们长大的,我和阿承今日是小辈来祭拜长辈,那还敢让您亲自去迎。伯母还当节哀,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郑慧娴拉着赵寻英的手,“好孩子,你有心了。”

      只是未等两人说上几句话,外面就开始喧闹了起来。管家小跑着过来,着急道:“夫人,少爷,圣旨到了!”

      赵寻英蹙眉,赵进在这个时候派人宣旨,用意为何,不得而知。她原想跟着往前厅去,被郑慧娴拦了下来,“好孩子,你且坐会儿,我去去就回。”

      可没过多久,一阵骚乱声从前厅传了过来。

      赵寻英和赵承快步走了出去,却见宋澜正拔剑悬在来宣旨的内监脖颈上,剑刃贴着那人的颈侧。内监身后的侍卫同样拔刀相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内监吓得面无人色,声音都变了调:“宋澜你敢!咱手中可是拿着圣旨,你此举便是大不敬!”见赵寻英和赵承从里走了出来,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尖声求饶,“安王殿下,长公主,救奴的命啊!奴只是来宣旨慰问,宋澜便拔剑对着咱!”

      赵寻英的目光在宋澜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内监那张惊惶的脸。她自然不信宋澜会无故动剑,但此事不宜闹大,她上前一步,声音平稳却带着压人的分量:“宋澜,先将剑放下。”而后她看向内监身后纹丝不动的侍卫,厉声呵斥道:“放肆!看不见我是谁?还不将刀收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6章 魂兮归来,大雪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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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会写成大长篇,进展缓慢,不想追更的可以等完结。 确实更新很慢,希望这个故事你们能满意,有什么想要讨论的可以评论留言啊! 2026丙午马年,祝大家新的一年都能事业有成,一马平川,马到成功。 完结文《今时不见来时柳》欢迎各位去看! 预收文《长公主每天都在摆烂》,感兴趣的宝可以去点个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