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雪难藏》晏灼晴

154、亲眼所见，扪心自问。

　　“制衡”二字，说起来轻巧，真要落下去，却比在一碗浑水里分出水和泥还难。他见过太多读书人，嘴上念着“天下为公”，落笔是锦绣文章，可一转身，行的却是结党营私的事。到头来，不过是用一套冠冕堂皇的幌子，豢养出一群贪赃枉法之徒，把公器当私产，把规矩当筛子，良心二字终究重不过名利。

　　可耿阳泉有时又忍不住想，身在俗世，谁又能当真跳出这泥潭？现世当真有圣贤吗？若有，他们是藏在深山老林里，还是混在闹市之中？他见过太多披着圣贤皮囊的蠹虫，以至于当有人真正做出一两件实事时，他反倒不敢相信了。

　　他从小耳濡目染，对天潢贵胄那套虚与委蛇的把戏早已深恶痛绝。初见赵寻英时，他原是被她的文章打动，字里行间的通透与锋芒，与他不谋而合。他想，这人该引为知己。可一见面，赵寻英那周全得挑不出毛病的礼数，那滴水不漏的话语，与他平素厌恶的达官贵人并无两样。当即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将他心头那点难得的兴致浇得干干净净。

　　败兴而归，他索性辞了师父，离京游历。行囊简单，一双布鞋，几卷旧书，一把古琴。春去秋来，从北到南，他见过冬日白雪覆盖的荒芜田地在春日里一寸寸翻出新土；见过残破的村落经历过灾荒后，隔年又冒出炊烟，屋顶新铺的茅草在斜阳下泛着暖融融的金色；也见过农人们聚在田头，挥舞着锄头，用沙哑的嗓子唱起古老的丰收调子，声音粗犷，调子也不准，可那份欢喜是实实在在的。

　　一切都在变，枯木逢春，苦尽甘来。耿阳泉站在田埂上，旁边就是晒了一整天的谷子，摸上去都还是暖的。

　　他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探究，留心打听，才知是朝廷颁了新政，停了苛捐杂税，又派了人清丈田亩，分发农田，重新核定赋役。

　　“真是稀奇。”他俯下身子，跟一个蹲在田埂上歇息的老农搭话，“如今正是战时，不紧着收粮征饷，反倒松了手，这不是自断后路吗？”

　　老农听了，咧嘴一笑，露出掉的没剩几颗的牙，慢悠悠地摇了摇头，“公子看着不是我们这处的人吧？您是不知，这回真是变天了。”他朝远处那片田努了努嘴，“这儿原先还是荒地，衙门不准耕种的，可年初上面管事的换了人，又重新分了地，这不，不到一年，荒地就变良田了！这收成多了，官爷自然就笑了！”

　　“那也是入不敷出啊！”

　　“您这眼睛只盯着我们这些泥腿子，自然瞧着人人拍手称快。可瞧不见他处……”他忽然放高了声调，语气里带着一种爽快的幸灾乐祸，“城里那些穿绸缎的，可是指着京城的方向骂娘呢。骂得可难听了。听说是俺们没交的钱，他们给顶上了！”

　　耿阳泉愣在原地，手里开了盖的水壶悬在半空，愣是没喝一口。他低头看着老农碗中浑浊的茶汤，茶面上浮着几片粗老的叶梗，泡了这么久，分明是苦，却也多了几分滋味。他忽然觉得这世间的事，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也生动得多。

　　老农歇够了，将碗里剩下的茶一仰头灌进肚里，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公子在此歇着吧，我可不能偷懒了！今年收成不错，年里一家几口也能过个好年了。只盼着来年天公作美，口粮够了，再有些余粮能卖出去……”他拍拍口袋，笑了，“家里的房子也该修补修补了，漏了一秋的雨。”

　　耿阳泉站在原地，望着老农弓着背一步一步走进田里，心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个个儿。他以为已经坏透了的事，不知何时竟悄悄转了向，重新走上了坦途。那些不识几个大字的农户，尚且在泥地里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前赶，那他呢？他自以为是的避世，避的到底是什么？如今想来，不过是一叶障目，自以为身在桃花源。

　　他抬起眼，望向远处，田垄上的男女老少都在奋力翻动着脚下的土地，锄头起落，汗落到土里，也不觉累，只盼着明年收成更好。

　　他回了京，一进门便去拜见李应，将一路上的见闻与心里那番颠来倒去的念头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声音低下去，支吾道：“师父，我想入世走一趟。”

　　李应只是微微笑着，望着面前这个晒黑了许多的孩子，目光里既有欣慰，也有一种看尽千帆的豁达，“孩子，你这是找到自己的道了。”

　　耿阳泉一怔，抬起头来，眼睛里带着几分困惑：“师父不反对？”他迟疑了一下，“既然师父心里是赞成入世的，为何此前从未提点过弟子？”他以为，师父是不想他涉足尘世的。

　　李应不紧不慢地倒了杯清茶，放在耿阳泉面前，茶烟袅袅升起。他的声音缓慢而沉稳：“每个人的道，总要自己参悟透了，才能走得稳、走得远。为师老了，心性早已不如当初，山野之趣于我，胜过朝堂之喧。你若与我志趣相投，咱们爷俩便在一处清净过日；你若放不下胸中那点抱负，不妨亲身入局一试。将来如何，全看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走、怎么选。”

　　见耿阳泉依旧踌躇，他摇头笑道：“老夫手把手教出来的弟子，虽不至于叱咤风云，然也是一等一的经纬之才！”

　　耿阳泉望着那杯茶，茶汤澄澈，映着一方窄窄的天。他低头静静看了很久，才一饮而尽，稳声道：“弟子定然不负师父教导。”

　　自那以后，他便日日往赵寻英府上跑。起初，门房还要通传，后来见他来得勤，便索性连拦都懒得拦了。

　　有时他来得早，门房的几个小厮正蹲在檐下吃早饭，见了他还笑着招呼道：“耿公子又来啦？今儿可带了书来看？”

　　到了后来，甚至有人托他代写家书，他也不推辞，铺开纸便写，写完了还要念一遍给人家听，直念到对方连连点头，他才放下笔，将信纸折好递给对方，转身朝里走。

　　可无论他去了多少次，赵寻英始终没有露过面。他知道，赵寻英是故意晾着不见他，不过也不恼，只是每日照来不误。

　　这日清晨，耿阳泉照旧踏着晨露而来，远远便望见长公主府门前正有小厮洒扫。他正要上前，却听见身后传来马车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街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回头望去，一辆华贵马车缓缓驶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轱辘声。门房听见动静，连忙搁下手里的笤帚，小跑着开了正门。耿阳泉下意识往旁边退了半步，拢了拢衣袖，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车帘上。

　　车帘掀开一角，一女子先跳了下来，回身去扶车里的人。而后赵寻英慢慢探出身来。只见她面色苍白如纸，眼下泛着淡淡的青灰，整个人像是被熬干了精气。她垂着眼，连抬头的力气都像是勉强的，只扶着阿倩的手一步一步往里走，脚步虚浮，仿佛再多走几步便要散了架。

　　耿阳泉本已走到阶前，见她这副模样，到嘴边的招呼又咽了回去，索性侧过身，往石狮子旁避了避。可他这么大个人杵在府门前，总不能真让人当成个石墩子。

　　赵寻英走到台阶前，她微微偏过头，目光懒懒地扫过来，落在他身上，而后像是看清了人，眉梢轻轻一挑，脚步也顿在了原地。

　　“你这些时日每日前来，不就是想着见我么？”她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语速也慢了许多，“怎么如今瞧见了，倒躲开了？”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动，“难不成你每日来我府上，是特意来讨茶喝的？”

　　耿阳泉耳根微微发热，却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手道：“自然是来见长公主的。只是……”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不知长公主今日是否想见我，不敢贸然上前打扰。”

　　赵寻英叹了口气，像是连绕弯子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只摆了摆手：“既然打了照面，我若再不见，岂不是失礼？进来吧。”说罢也不再看他，转身径自跨过门槛往里走。

　　赵寻英这几日当真累极了。

　　昨日一早便入了宫，本想着几桩要紧事议完便能脱身，可成堆的折子都是要紧事，哪桩都不能轻易放下。等她终于从堆满卷宗的案前抬起头来，窗外的天色早黑透了，连廊下的灯笼都灭了大半。宫门早已落锁，她只得留宿宫中。

　　今日一早刚刚起身，又收到了辽东来的军报，是谭劭亲笔写的请罪书，可信上不过寥寥数语，赵寻英更是一脸懵。原想等朝会散了问明缘由再出宫，可她实在是撑不住了，头晕得厉害，眼前一阵一阵发花，只得留了人在宫中探听消息。

　　阿倩进门便去张罗早膳，花厅里只剩下两个人面面相觑。

　　赵寻英闭着眼，一下一下揉着额角，力道不重，却透着一股疲惫。她发髻还端端正正地簪着，身上还是宫装，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得像纸。

　　耿阳泉站在厅中，微微侧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却不敢多看。他们统共只见过三面，每次都是一身素衣，通身不见一点富贵气，像从画卷里走出来的人。可今日她穿着全套宫装，发髻高挽，钗环一样不少，远远望去，整个人像是被一层薄薄的冰裹着，望着便让人生寒。

　　茶端上来，白瓷盏沿冒着细细的雾气。赵寻英这才睁开眼，端起茶抿了一口，微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她这才像是真正活过来似的长长舒了一口气。她放下茶盏，偏过头来，目光疲倦却清亮地落在他脸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懒散：“你打算这样看着我多久？”

　　耿阳泉被她问得一怔，随即拱手道：“看着长公主似是累极，不敢惊扰。”

　　“就是因为累极了，才懒得跟你绕弯子。”赵寻英靠回椅背，揉了揉眼角，语气倒比平日直白了几分，“你天天来，不就是想见我？今日碰上了，我也没力气再躲你。有什么话，赶紧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