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要事相商，心潮起伏。 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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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城中官吏素来与京官无所交集，因而查起人来格外尽职，用时之快让赵进都瞠目结舌。
短短月余，南直隶大小官员的底细便被摸了个清清楚楚。任凭被查的官员如何托人打探，经手的人都守口如瓶，半个字也不曾透露。
这一日，赵进在殿中挨个翻阅呈上来的卷宗，又看过南京官员们自行上奏的请罪书，越看脸色越沉。他放下手中的奏章，冷笑一声，念道：“说什么‘黄金无足色，白璧有微瑕’，还说什么‘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看他们当真是不知自量。黄金、白璧、圣贤，他们也配与之相提并论？”
他抬眼扫了扫桌上堆成小山的奏章，眉头紧蹙，沉声吩咐道：“将这些都撤下去。之前旨意中如何说的，便按着去办，不必再议。”
“可……”吏部的官员战战兢兢地出列，拱手道，“陛下，若是按着旨意来办，南直隶大半官员怕是都要被革职。如此大规模的官员更替，会不会……致使朝堂不稳？”
“哦？”赵进抬起眼，“你是说，离了这些尸位素餐之人，朝堂便会动荡？”
“臣绝无此意！”那官员吓得连连拱手，“有陛下镇守，江南朝堂定然不会生乱。只是……这么多空缺，一时之间要从何处调遣替补的官吏？”
赵进冷冷道：“朕怎么听闻，民间举子多有抱怨闲赋在家，一身才华无处施展，难道还找不到顶替之人？”
吏部官员被吓得冷汗涔涔，一时间语塞。倒非无人可用，只是用谁不用谁，其中牵扯的派系、人情、利益，千丝万缕，哪里是简单便能择定的……
赵进见他不答，也不再追问，只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待殿中无人，他才拿起案上那本单独陈列的奏章，随手翻开，目光落在了其内容上。
这是赵寻英写下的关于官员交接清点的事项，瘦硬清朗的字迹，一如赵寻英这个人。
赵进自言自语道：“当真是不容小觑！”他垂眼沉思，劣钱横行之事，自己困惑许久不知如何处置，是否……也可以同赵寻英讨论一二？
他思虑许久，还是让人去请赵寻英过来。
谁知没过多久，去请人的内侍却匆匆折返，禀道：“宫里找不见人，听伺候的人说，长公主和宋将军出宫去了。”
内侍这话原是说给苏力听的，却不曾想被赵进听了个清楚。赵进搁下茶盏，沉声问道：“和谁出宫的？”
内侍转过身来，小心翼翼躬身道：“宋澜，宋将军。”
赵进的脸瞬间耷拉下来。
苏力在一旁找补道：“许是觉得南京城新鲜，出宫四处走走。”
赵进没应声，只是吩咐道：“派人去宫门前守着，长公主一回来便引来见朕。”
这一等便是几个时辰。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进循声望过去，只见赵寻英被内侍引进来，她发髻微散，衣襟上沾着细密的水珠。她站在殿门口，取过帕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裙摆也沾了泥泞，鞋面上溅了不少泥点。
“外头落雨了？”赵进起身推开窗，才发现雨势已不小，淅淅沥沥落在屋檐，打得劈啪作响。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寻英湿漉漉的模样，皱了皱眉，却没有说什么。
“我想着陛下这般急着召见，或是有什么棘手事，路上便急了些许。”赵寻英的声音平稳，面上前却还带着遮掩不住的笑意。
“原是下午便让人去请你过来，不曾想不凑巧，你正好出宫去了。”赵进抬了抬眉梢，刻意道，“只是想不到，下着雨，皇妹还有如此兴致，在外逗留这般久。”他吩咐人端来热茶，走到赵寻英邻座坐了下来。
赵寻英今日出宫自不是为了游玩，而是专程去见了淮南帮的两位当家人。只是此话不便在赵进面前提及，她也只捧着热茶暖手，垂眼等着赵进开口。
殿中一时安静，只听得窗外的雨声和烛火偶尔的噼啪。
赵进端起茶盏把玩着，许久才抬眼道：“太庙被烧，朕无言以对，该是告罪列祖列宗才是。”
赵寻英寻常道：“此事非是陛下之过，无颜见列祖列宗的也该是赵璨之流。”
赵进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忽然道：“重修太庙一事，朕若交于你办，你觉得如何？”
赵寻英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抬眼看向赵进，目光交汇的一瞬，她很快察觉出赵进眼中的试探与不悦，垂下了眼。低头思索片刻，她扯出一个笑来，将茶盏放到一旁，起身恭声道：“我倒是愿为陛下分忧，只是若礼部那帮子老古董晓得了我揽下这个差事，怕是要搅个天翻地覆了。”
“是吗？”室内静了一瞬。赵进凝视着她，烛火映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神情看不分明。他忽然笑了一声，摆了摆手，“朕也只是随口一说，真要留皇妹在南京监察太庙重建，我心中也牵挂着你。”
他顿了顿，又换了个话题，语气轻快了几分，“南京向来被称为风流之地，太祖曾赞其人杰地灵，皇妹今日出宫可有收获？”
赵寻英谨慎答道：“却与京中有所不同。”
“哦？”赵进探了探身子，好似十分好奇，“朕自入城后便被公务所困，也还未曾四处走访，皇妹不妨与我细说，今日出宫都见了什么新鲜的。”
赵寻英自是不便说的细致，笼统道：“说到底风物一路走来也有所见，只是人比之北地多了几分活泼。”
“活泼？”
“京中人见面问好也多是一板一眼，可此地招揽生意的摊贩见了人，也多是一连串的吉祥话张嘴就来，倒也不怕生。”
“是啊，论及生意，江南近来的富商可谓是层出不穷啊！”他眯眼笑道，“光是这一路走来所见屋舍衣着，就可见一斑。朱门大户，出门车马，金银丝绸，比之京城的王侯高官也不遑多让。”
“此番安居乐业，也是因着陛下治国有道。”
“是吗？”赵进的笑意淡了几分，“皇妹当真觉得朕治国有道？可朕为何觉得，论及治国之道，还不及皇妹？”
“仙蕙惶恐……”赵寻英连忙起身。
赵进抬手示意她坐下，不紧不慢道：“皇妹可知南京城中百姓交易往来，所用铜钱多是劣钱？”
“劣钱？”赵寻英抬头，一脸迷茫。
想也正常，赵寻英怕是连铜钱都没摸过几次，又如何指望她能分辨出劣钱。赵进走至案前，从案上取过一个木盒，推到赵寻英面前。“南京城中市面上流通的劣币便有这几种。”他指了指其中官铸的铜钱，笑道，“如此一目了然，可偏偏无人质疑，怕是如今江南流通的劣币要比官铸的铜钱还要多上许多。”
盒子中放着的铜钱之间差异悬殊，官铸与劣钱、劣钱与劣钱之间，成色、重量皆有明显区别，粗略一看便能分出。赵寻英捻着其中一枚铜钱，垂眼想着，赵进找来这么多不同的劣钱，可想他在此事上下了不少功夫。
“劣钱历朝历代都屡禁不止，可如此光明正大流通于市的，到底是猖狂了些。”赵进愤愤道，声音里压着火气，“朝廷每年都会收缴劣钱，许以百姓兑换官铸钱。不曾想此举反而没有令市面上的劣钱减少，反而每年官中亏损银钱便有千万两。如此下去，国库空虚倒还在其次，朝廷威信怕是不复存在了。”
赵寻英听完，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此事错不在百姓，而在躲在幕后得利之人。百姓拿着劣钱到官府换官铸钱，十枚劣钱换八枚官铸都是好的，无缘无故少了两成，谁愿意吃这个亏？还不如这般稀里糊涂花出去，好歹能花出十成的数。官府则要花费银两换回这些劣钱，拿去销毁或者重铸，其中花费也非小数目……”
赵寻英叹了口气，声音也低了几分，意有所指道：“怕只怕此事上报京中，非但不是功劳，反倒成了官员的过错。两败俱伤的事，睁只眼闭只眼也就成了众人的无奈之举了。”
赵进盯着她，目光沉沉，“那依皇妹看，此事无解，朕就该跟着睁只眼闭只眼？”
“自然有法子。”赵寻英看向赵进，“想来陛下追查此事也有些日子，对幕后铸造散布劣钱的人该有所查。何不派官兵追查，对其从重从严，以儆效尤。”
“谈何容易！”赵进摇了摇头，“此前也并非无追究查办之例，可过了风头，那些个人便会卷土重来……”
“那便是他们还不够惧怕！”赵寻英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罕见的凌厉，“要我说，来一个杀一个，杀到他们心中畏惧，再不敢行此动摇国本之事。陛下该担心的不是私挖铜矿、私铸劣钱的人，真正该担心的是同他们勾结在一起的官员。”
赵进沉默片刻，眉头微皱，还在思量，又听赵寻英道：“如今眼前这一桩劣钱案不是刚好？陛下何不在城门张榜，凡举报与劣钱相关消息、查实可用者，多加赏赐，查办得当的官员更是加以擢升。有此先例，不愁将来官员不尽心。”
“这……”赵进心头一震。赵寻英此话说的轻巧，可其后藏着的是对人心的精准把握。他越发心惊，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问，“那皇妹觉得，此事朕该交于何人查办？”
赵寻英思索片刻，从容道：“外来的官员自是没有南京城中的官员知晓得多，查起来没有头绪，所用时日也会多出许多。南京城中与宁王无牵扯、且心有惴惴的官员，该是更要尽心尽力。”
她抬眼看向赵进，目光坦荡，“想来陛下心中该有合适人选的。”
赵进沉默不语，他心中确实有了人选。
赵寻英却在此时起身，深深躬身，声音里带了几分恳切：“尚有一事，臣妹原也不该开口，可……”
“但说无妨。”
“仙蕙在宁王府时，曾面临生死一线，若非罗长风暗中相助，怕早已丧生在王府之中，断然等不到陛下前来相救……臣妹想，若是罗长飞此人并非大奸大恶之人，若再能将功补过，陛下能否饶他一命？”
“罗长风……”赵进这才想起此人，“仙蕙与他可有私交？”
赵寻英摇头，“并无。”
赵进凝视她片刻，忽然笑出了声：“这还是仙蕙第一次为着宁王府的事开口求朕。朕还以为，你会念着同宁王的叔姪情分，早早开口为宁王一家求情。”他语气轻松了几分，“不曾想，单单为了一个不起眼的幕僚来向朕求情。”
“仙蕙得知宁王有反心后便心有煎熬，自然不想让陛下也为难。”赵寻英坚持道，“只是罗长飞此人于仙蕙有救命之恩，仙蕙不得不让陛下为难了……”
这话说得恳切，赵进听着，心头那团闷气竟消散了不少。窗外的雨声似乎也远了，带着凉意的风穿过窗棂拂在面上，他忽然觉得畅然了几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着赵寻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柔声道：“仙蕙都这般说了，朕也不好再铁石心肠，只得应允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要事相商，心潮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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