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隔岸观火，责无旁贷。 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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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城中的官员最先察觉到，在处理宁王余孽一事上，赵进将其全权交至赵寻英决断，自己则高坐明堂，只问民生。
夏漱暮对此颇为担心。
“我看陛下也非好意，他自己不便出面，怕落下个多疑猜忌的名声，就让你在前发声，他倒好，作壁上观！”
赵寻英看着手中的名册，挑了挑眉，没有反驳。等她仔仔细细将最后一页看完，这才合上名册，抬头道：“此事于你我也非坏事。”
“如何说？”
“官员考核之间官官相护，让廉洁者多有不忿。今日借着宁王谋逆一事，反倒容易对南京官员重新考量。若是施行得当，将来推至全国，也未为不可。”
“你倒真是敢想敢做！”夏漱暮上前一步，“那你要如何施行？”
“自然是重新设立考察之法。”赵寻英叹道，“那些账面上的银钱税收可以作假，但一个人的能力德行，做不得假。”
“制衡……”她敲着桌面，垂眼想着，“这倒是个难题。”
不过三日，赵寻英便将所思所想汇成一道奏章，呈到了赵进面前。赵进翻阅后不置可否，只叫人唤来吏部、督查司和内阁的人前来商议，而后便没了动静。
赵寻英倒也不气馁，若无其事，只当没有此事。
她如今让人搀扶着勉强可以下地走动，便让阿倩陪着自己去湖边喂鱼。她腿脚还不大利落，一步一步慢悠悠地挪到湖心亭，阿倩扶着她在石凳上坐下，递过一碟鱼食。二人闲谈，难得悠闲。
不知是否受太庙那场大火的影响，湖中的红锦鲤都有些蔫蔫的，看着赵寻英洒下的鱼食也没了争抢的欲望。金红的身影懒洋洋地摆着尾巴，偶尔张嘴啄一口，又沉下去。湖面上很快漂起一层鱼食。
赵寻英撇了撇嘴，放下手中的碟子。
“深秋里的鱼哪还能这般活蹦乱跳？游得慢了，自然无需多少进食。倒是你，这么多的鱼食撒下去，万一有哪个不知饥饱的鱼吃了，怕是要翻肚子了！”
赵寻英回身，瞧见宋澜正沿着湖边小径走来。他穿着一件深青色长衫，腰间束带，步伐比前几日轻快了许多。她撇了撇嘴，辩驳道：“我不是瞧着天儿愈加寒冷，想着它们多吃些也好挨过冬日嘛。”她擦了擦手，打量着宋澜的面色，“看你这模样，是好全了。”
宋澜挑挑眉，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我都说了只是小伤。况我身体强健，还有你送来的诸多好药。”他往她脸上看了一眼，声音重了几分，“不像你，现下脸色还是苍白。”他又低头盯着赵寻英那只没能触地的左脚，“伤没好全，怎么还到处走动？”
赵寻英提了提裙角，脚踝转了两圈，“差不多好了。是你们太大惊小怪，我但凡多走上几步路，一个个都跟老妈子似的，在我耳边喋喋不休。”
她抬头看向宋澜，想起夏漱暮之前提起的落水一事，朝身边的石凳抬了抬下巴，“你坐过来，让我给你把把脉。”
宋澜戏谑道：“你当真可靠？可别是个庸医，给我查出个好歹来。我还未曾婚娶，要是传出了什么不好的名声，我怕姑娘会嫌弃我。”
一旁的阿倩听了，忍不住低下头笑出了声。
赵寻英把手一摊，面不改色地问道：“你不想让哪家的姑娘知道，我帮你瞒着点就是。”
宋澜眼中含笑，目光柔柔地落在她脸上，声音也软了几分：“自然是赵家的姑娘。”
“油嘴滑舌！”赵寻英剜了他一眼，手指在石桌上叩了叩，正色道，“快些坐下！”
宋澜依言坐好，挽起袖子伸出手腕。赵寻英将指尖搭上他的脉，垂眼细诊，而后眉头微蹙。湖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碎发，她浑然不觉，全神贯注。
宋澜忍不住替她将碎发拨至而后。
赵寻英只是抬头啧了一声：“别闹。换只手给我！”又一会儿，她抬起眼，盯着他，“你之前受过很严重的伤？伤及肺腑？”
宋澜微微一愣，不料她真有几分本事。他抿了抿唇，低声道：“许久之前了，如今都已经养好了。”
“瞧着是没事了，可内里到底亏了。”赵寻英收回手，语气不容商量，“我开个方子给你……”话刚出口，她又摇了摇头，“算了，还是给你配成丸药，你随身带着，也省了借口不吃。”
宋澜起身，抱拳躬身，嘴角带笑，语气里却满是认真：“那便有劳大夫了！”
赵寻英拾起手边碟子里的一颗梅子砸向宋澜，见他稳稳接住，咬着梅子笑得没心没肺，她哼道：“看来胳膊是好全了。”
宋澜将梅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笑道：“真甜！”见赵寻英要撑着石桌起身，他连连摆手，一边往后退一边笑，“不同你闹了，我尚有正事，要去寻鹤来兄！”说罢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赵寻英拈起一颗梅子，刚咬了一口就忍不住吐了出来，气鼓鼓道：“分明是酸的！”
阿倩抿嘴笑了笑，“从小到大，您可是没被这招骗到！”
远处的回廊下，赵进和孙苒柔不知站了多久。孙苒柔窥着他的脸色，装作随意地笑道：“不愧是两小无猜长起来的，到底比旁人亲近些。”
赵进不语，盯着湖心亭中那一抹纤瘦的身影看了片刻，忽然转身，挥袖离去。只是往后几日，赵寻英与宋澜在湖边打闹的景象时常浮现在他眼前。还有那一日，宋澜抱着晕倒的赵寻英从火光中跌跌撞撞跑出来的画面，当时他只觉庆幸。如今回想起来，心中却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酸涩、焦躁，还有一丝隐隐的嫉妒。
为何每每站在她身边的人，都不是自己？
他低头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奏章，猛地将笔搁在架上，起身吩咐道：“更衣，朕要微服私访。”
南京城经历了短暂的动荡，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街巷之间，贩夫走卒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茶楼酒肆里人声鼎沸，孩童更是三五成群在人流中穿梭嬉闹。
赵进换了一身青布长衫，混在行人之中，身旁只带着两个便装的侍卫。他负手走在街市上，看着如此安乐的百姓，心中不免生出几分自得。
可就当他微微侧身，在一处杂货摊前驻足时，目光却瞥见旁边两人交易所用的铜钱，那钱成色灰暗，质地轻薄，一眼便可辨明是劣钱。而那个摊贩接过钱，只拿在手里掂了掂，便面不改色地收入袖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偶有一二，尚可解释，可一天走下来，城中各处皆是如此。百姓们对此视若无睹，仿佛劣钱横行已是天经地义。赵进心头渐渐压上了一块石头。南京作为陪都，规制比肩京城，竟也任由劣钱这般横行，简直是无法无天。
晌午时分，他随意走进一家酒楼，想在二楼寻个临窗的位子歇脚用饭。刚踏上楼梯，便听见楼下大厅里醒木一拍，一个苍劲的声音拔高了调子，抑扬顿挫地说起书来。
“列位可是不知，南京城中前些日子的动乱，家家户户皆是闭户关门，唯有这锦缎庄的周大当家可谓是一点不慌，照常营业，甚至还做成一桩大生意呢！”
底下的茶客问道：“他这般嚣张，就不怕有钱挣没命花？”
说书先生摆了摆手，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这位周大东家，那可不是一般的商贾。富可敌国这几个字，可不是说说而已的！真要亮出来，怕是咱们的天子都要敬重几分呢！要知道如今这世道，有钱什么还买不到啊？虽说是士农工商，这经商的被排在了末尾，可真正行走起来，也不逊于官府中人了！”
他捋了捋胡须，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闻：“光看前些年周大东家新房暖居，携礼到场的可有多少官吏？那是门庭若市，车马如龙！这是为何？不是因着这些年解除海禁，这官府想要来钱，可不得依仗着这些财神爷嘛！”
堂中有人附和：“可不是嘛，前年修学宫，府库空虚，还不是周大东家带头捐的银子？”
“是不是去年城中百姓接连去寺中上香，就是为此人求长寿的？如此看来，他在百姓心中，可是不输皇帝。”
赵进坐在楼上听着，脸上的神色渐渐凝固。这些话，一句句砸在赵进心上，砸得他胸口发闷。他自即位以来，屡次下旨申令官吏不得与商贾过从甚密，不得从中渔利。可如今看来，那些旨意不过是写在纸上的空话，底下早已是另一番天地。
他沉着脸回到宫城，一路无人敢语。
几日后，赵进让官员按着稍作修改后的考核之策，对南京乃至南直隶各州县大小官员进行考察。
旨意传出，南直隶上下暗流涌动。众人心知肚明，以为这不过是借“清剿宁王余孽”之名走个过场。处置几个与宁王有旧的人，杀鸡儆猴罢了。许多人依旧照常饮酒应酬，门照开，宴照请，丝毫不慌。
不料，此次前来考察的官吏，竟格外严苛。他们不饮酒、不收礼、不赴宴，任凭你如何笑脸相迎、百般示好，都只冷冷一句：“奉旨考察，请大人配合。”有人试图以旧日交情攀谈，换来的不过是公事公办的板正面孔。
今次考察，在原有的“考满”基础上，新增了诸多条目：开垦田亩几何、兴修水利几处、捕获盗贼多少、教化人口增减……每一项数目，皆须附有佐证文书，不可凭口空言。除上官评语之外，还引入了同级僚属、下级吏员、驻在地御史乃至地方乡绅的匿名评议。众人不知彼此评了些什么，只知每一句话都可能被纳入最终考量。
一时之间，南直隶官场风声鹤唳。
赵进更是在朝堂上掷地有声地下旨：“优者赏不逾时，劣者罚不后日。”
考核优秀者，除升官之外，还可给予一次性厚赏，金银绸缎，当即便发；考核劣等者，立即追夺其贪赃枉法之财，追究其上官的荫庇之责，绝不姑息。
旨意一出，南直隶上下为之震动。有人彻夜难眠，有人拍案叫好，也有人悄悄收拾细软，准备逃之夭夭。但城门早已封锁，各处驿站亦有官兵把守，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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