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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迷雾重重,自有章法。 ...
宋澜立在船头,望向早已远离的岸边,脑海中反复回想着着昨夜同女子交谈的一幕幕,越想越是心惊。
他向船夫仔细询问出港的时节,航行的规矩,海商的惯例,虽然船夫也是一知半解,但却和自己昨夜说的天差地别!他这才发现自己昨夜的谈话中卖了多少破绽,他自称香料商人,却连几月出海、哪个港口出发都说不利落……而那个妇人,自称丈夫是随商船出海,竟然对他所说的一句追问都没有。
一个熟悉海贸的人,怎会听不出他话里的漏洞?一个家中只有两个手无缚鸡之力女子的门户,怎会对两个深夜叩门的陌生男子毫无戒备?除了进门时那片刻犹豫,之后一切的作为都太过从容,太过淡定自如了。
“还有那个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的老妇人……”他只听见咳嗽声,只听见茶盏摔碎的声音,只听见那个叫芙娘的妇人进进出出的脚步声……南面的那扇门始终关着,从头到尾,他连那老婆婆的影子都没瞧见。
宋澜越想越气,在船头来回踱步,每一步都重重砸在甲板上,木板更是吱吱作响。
小厮瞅了船夫一眼,使了个眼色。船夫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到船尾去了。小厮这才凑到宋澜身边,压低声音劝道:“公子,您消消气。咱们还有公务在身呢,眼见着陛下给的期限就要到了……现下返回,这一来一回耽误几日,到时候肯定赶不及到福州任上!”
宋澜脚步一顿,转头盯着他,“朝廷下旨让我剿寇,如今既然有了‘淮南帮’的行踪,为何不继续追查下去?”
“可旨意里写的是让您赴福州剿寇!”
“倭寇水匪,皆为祸患,岂能因着朝廷只命我赴福州,我便对福州之外的贼寇视若无睹?”宋澜的声音压低了,却更沉了,“若人人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这天下早就被贼寇瓜分干净了!”
“公子,怎么就同您说不通呢!”小厮急得在原地跺脚,“府里再三交代让奴看顾公子安危,您怎么偏偏还要自己往火坑里跳?”
宋澜看着他这副急赤白脸的模样,忽然就笑了,他伸手拍了拍小厮的肩膀,语气缓了下来:“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出事的。一会儿靠了岸,我便写信,把这几日的见闻一五一十写下来,托驿站寄去福州。”他顿了顿,挑挑眉,眼里多了几分促狭,“再者说,就凭你这小子学的那些个花架子招式,还想着保我周全?等真遇上事,不用我去救你,就算好的了!”
小厮一噎,脸涨得通红,半晌憋出一句道:“公子!”
宋澜转过身去,望着来时的方向,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对着船夫说道:“掉头,回去!”
京中春和楼中,赵寻英凭窗而坐,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望向窗外的眼中满是疲惫。
不多时,门被推开,齐泾快步走了进来,先是躬身一礼,欢喜道:“今日陛下择定了内阁学士,臣亦在其中。”
“这不是早就知晓的事吗?”
齐泾叹气道:“一日未定,臣心中就一日不安生。”
赵寻英托着腮看过去,眼中多了几分探究,“我记着当初同齐大人提及,齐大人也只是想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既然如此,现下又为何如此紧张此事?”
“可站得更高,权力越大,臣可施展的天地便更为广阔,不是吗?”
“齐大人就不怕在其位,却无其能吗?”
“臣早已做足了在其位承其重的准备,若是不能,退位让贤,也不是不可!”
许久,赵寻英抬了抬下巴,“坐。”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笺,推到他面前。
齐泾展开一看,神色一凛,纸上密密麻麻列着十余个人名,每一个他都眼熟。有些是陛下近日重新审校会试试卷,破格录用的新科官吏;有些是当初高中留任的官吏……原来当初不是赵寻英不在意,是她早已胸有成竹。
“这……”齐泾抬眼看向赵寻英,声音压得极低,“这些都是长公主的人?”
赵寻英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若说是陛下与我……都赏识这些人才。”
齐泾倒吸一口凉气。短短数月,她便能将势力蔓延得这般深、这般广,可见心机之深沉。如此,那些革新之法是否当真能够实现?
他攥着那张纸笺,斟酌着问道:“长公主想让我怎么做?”
“你只需记着这些人名,其余什么都不需做。”
“为何?”齐泾不解,她费尽心思笼络这些人,难道不是为了有朝一日派上用场?
赵寻英放下茶盏,目光落向窗外,语气淡淡道:“我需要的是人才,是凭他们的才智能改变这个国家的人。”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却冷得刺骨,“若我只需事事听吩咐的牵线木偶,那夺皇位岂不是最快的法子吗?”
齐泾心头一凛,不敢接话。这些日子以来,赵寻英说话越发直接,身上那股气势也越发迫人,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垂下眼,恭声问道:“那长公主今日约臣前来,是有何吩咐?”
“内阁是皇帝的智囊,所尽之责便是在旁提点陛下一二,而不是事事帮陛下做决断。”
齐泾不明所以道:“这……长公主所言何事?还请明示。”
“我听说,有人上奏请陛下南巡的折子,根本没递到陛下面前?”
齐泾猛地抬头,对上赵寻英那双凌厉的眼,只一瞬便移开了视线。他低下头,如实答道:“确实有这么一封折子。但……此事六部与内阁共同商议,都觉得不妥。”他叹了口气,“长公主也知,如今国库空虚,哪还有银子能耗在南巡这种劳民伤财的事上。因而那折子……便没有递上去。”良久,不见赵寻英说话,齐泾悄悄抬眼,只见她不慌不忙抿茶,小心问道,“难不成那封折子是殿下让人递的?”
赵寻英将茶盏放下,摇头轻笑道:“要我说,咱们陛下还是心大了些。底下的人替他省了不少力气,可他的眼睛,也被这些人遮蔽了许多。”
她起身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扇。街市的喧嚣顿时涌了进来,人声、车马声、叫卖声混成一片。
“今日是瞒下南巡的折子,”她顿了顿,语气轻松道,“明日是不是边防军务也敢拦下?”
齐泾连忙起身跪下,“臣万万不敢存这个心思!”
赵寻英转过身来,缓缓抬手虚扶,“我又没说是您。您如今还不是内阁首辅,许多事上也得听命于人。”她走回桌边坐下,语气缓了下来,“至于南巡劳民伤财……陛下在深宫中待一日,饮食起卧耗费数以千计,怎那时不提节省?南巡体察民情,本就是君王该做的事。不大摆仪仗,不兴修园子,一路的花费,怕是都比不上宫里一场宴席。”
齐泾仍跪着,额上沁出细汗,“那……长公主的意思,是想让陛下南巡?”
“你只管将折子递到皇帝面前,至于成不成,且等着就是。”
齐泾舒了一口气,缓缓起身,“单是把折子递上去不是难事……只是臣不明白,长公主为何想要促成陛下南巡?”
为何?
赵寻英垂下眼,想起前两日贺嬷嬷从夏府回来后捎回的口信。
那日贺嬷嬷神色凝重,低声道:“国公爷查明了,此番劣钱多流通于江南商贸繁荣之地。各地送来的劣钱集中一处,国公爷私下从宝源局找了个精通此道的匠人查看,那人说,这些劣钱,很可能是从一处流出的。”
赵寻英神色一凝,厉声道:“此话有几分可信?”
“老奴去时,那名匠人尚未离开国公府。国公爷将他唤到书房,当着老奴的面又问了一遍。”贺嬷嬷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那人言之凿凿,说是铸币所用的铜、炭、油、麻出自一处,只是铸造的时候不同。更紧要的是……”她抬眼看向赵寻英,一字一句道,“安王殿下和宋将军送来的那两枚铜钱,所用的模子全然一样。而那模子,确实是用母钱所翻。”
赵寻英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言外之意是,背后铸造劣钱之人拿到了母钱,若是他们想,便能铸造与官铸铜钱一模一样的铜钱?”
“也不完全如此,其中一些更为劣质的,一眼便能辨出是用官铸铜钱翻造的。”
赵寻英沉默良久,缓缓道:“如此算来,流通的时日不算短了。”
“是啊。有些地方的劣钱,轻轻摔在地上便能碎裂,可想背后之人的猖狂。”贺嬷嬷叹了口气,“从江南到四方,如今就连京中都出现了劣钱。”
赵寻英收回思绪,忽然问道:“齐大人可带了钱袋?”
齐泾一愣,不知何意,但还是从腰间取下了钱袋,双手奉上。
赵寻英接过来,将里面的铜钱尽数倒在桌上,不过几十文,另有几两碎银。她抬眼看了齐泾一眼,笑道:“看来齐大人很是廉洁。”
齐泾讪讪道:“家中银两全由夫人掌管,这些也都是因着近来应酬,才不至于囊中羞涩。”
赵寻英不再说话,低头仔细翻看那些铜钱。片刻后,她拈起一枚,递到齐泾面前。“看来齐大人收钱时没有留意,”她笑道,“这其中还混了一枚劣钱。”“怎会?”齐泾齐泾接过那枚铜钱,凑到眼前细看,看不出什么区别,直至拿起一枚官铸铜钱对比良久,才讶然道,“这……这竟真的是一枚劣钱!”他抬头看向赵寻英,满眼不可置信,“这劣钱铸造得如此精良,竟将臣也骗了过去!长公主又是如何看出的?”
“对比的时日长了,自然一眼就能识别出来。”
齐泾还在惊叹,却听赵寻英缓缓道:“齐大人不是问我为何想要促成陛下南巡?”她指了指他手中那枚铜钱,“缘由便在此处。”
齐泾愣了一瞬,随即恍然:“长公主是想……借陛下南巡之机,彻底惩治劣钱之患?”他低头看向那枚铜钱,神色凝重起来,“臣也有所耳闻,江南劣钱屡禁不止,官员对此有心无力。不成想如今劣钱竟流通到京师之中了,可见其数量之巨!”
他郑重拱手,“臣必定会竭尽全力。”
齐泾走后,赵寻英独坐窗前,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沉默不语。她没有将话说全,劣钱只是个引子,藏在其后的,是比这个更大的威胁……
窗外传来一阵笑闹声,打断了她的思绪。紧接着门被轻轻推开,赵煦探进半个脑袋,有气无力道:“阿英姐姐急着唤我出门作甚?”
赵寻英看着她那张明显消瘦了的脸,心里一疼,面上却笑道:“到底还是得派人去接你,你才舍得出来。”
赵煦无精打采地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有什么话不能在府里说,偏要把我拽到春和楼来?”
赵寻英挑挑眉,卖了个关子,“你一会儿便知道了。”她抬手唤来小二,将菜单递到赵煦面前,“看看吧,今日春和楼刚换了菜单,咱们可要大饱口福了。”
赵煦看也不看,往旁边一推:“我没什么想吃的。阿英姐姐看着点就是了。”
赵寻英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心疼道:“瞧瞧这小脸,都凹进去了。”她把菜单重新塞回赵煦手里,“你只管往多了点,我保准你一会儿能胃口大开。”
赵煦拗不过,随意点了几个。赵寻英接过来又添了几样,末了还要了两壶酒。
“今日是什么日子?”赵煦不解。这些日子她虽不知赵寻英在忙些什么,可见她脚不沾地的样子,也不敢多问,不曾想今日却有闲情邀自己饮酒。市井间那些流言蜚语,她更是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瞎子,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
时近午时,楼下的喧嚣声渐渐热闹起来。赵煦听着那嗡嗡的人声,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道:“阿英姐姐,咱们把窗子关上吧。”
“你许久不曾出来,就不想听听有什么新鲜事?”
赵煦连连摇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没什么好听的。”
“别急。”
话音未落,楼下说书摊子的醒木“啪”的一声响,一个苍劲的声音压住了满堂嘈杂:“今日咱不说那话本里的才子佳人,也不说那英雄好汉,单说一桩发生在咱们京城的荒唐事!您要问是哪一家的事,便是京城里面有头有脸,住在城南庆王府里……”
赵煦的脸色瞬间变了,“都多久了,怎么还有人提这事!”她霍然起身,就要去关窗。
赵寻英伸手按住她,“再听听。”
赵煦僵在那里,手指攥得发白。她咬着唇坐回去,伸手取过酒壶,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可听着听着,她的动作就慢了下来。
那说书先生讲的,不是之前那些腌臜的谣言,不是她“不守妇道”,不是她“忤逆不孝”,不是庆王府那些泼在她身上的脏水。他讲的是那天在庆王府院子里,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
一字一句,分毫不差。
赵煦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赵寻英。
“别人泼在你身上的脏水,你不说泼回去,便也要将自己收拾干净。”
赵煦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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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会写成大长篇,进展缓慢,不想追更的可以等完结。 确实更新很慢,希望这个故事你们能满意,有什么想要讨论的可以评论留言啊! 2026丙午马年,祝大家新的一年都能事业有成,一马平川,马到成功。 完结文《今时不见来时柳》欢迎各位去看! 预收文《长公主每天都在摆烂》,感兴趣的宝可以去点个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