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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烈火焚身之 ...


  •   指引弟子前去通禀过,一路小跑,回身禀报道:“大师兄,请随我进去。”

      转脸一看,这左稚不知望向何处,神情愣怔,便上前小声提醒道:“请随我进去。”

      左稚这才反应过来,道过谢,提步跟着他进去了。

      里头的布置倒没有外面那么夸张,倒是有几分人住的样子,谢云庚虽是穷奢极欲的凤凰,但私底下过得倒是简单得令人意外,此时他正披着一身素袍,坐于廊处同人对弈,一人站在一旁观棋,一人在旁侍候茶水,安安静静的。
      左稚上前一步。

      谢云庚捏着白棋,眼皮都不抬一下,道:“人既已进了绝情渊,你又上来做什么?”

      他说话时带一点说不出的懒倦轻佻,十万丈红尘富贵没泡软了他的剑,倒给他泡出了一副撩拨得人心头乱跳的声音,左稚最不习惯他这番轻佻作态,微微皱眉,拱手行礼道:“自昨日后,已散落民间的阴罗红绳并未消失,反而变本加厉,一夜之间凭空造出血案数桩。”

      “弟子前来,请峰主出手搜灵。”

      谢云庚冷笑了,他抬手一扔棋子,终于看向了左稚,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没头没脑道:“你今日上山,仅仅是因为搜灵,而非其他?”

      闻言,左稚微怔,他隐在袖中的手微不可察地蜷缩,面上依旧无波无澜:“人命关天。”

      佛法无边,兼济苍生。

      坐在谢云庚对面的青年男子赞许地点了点头,他单手拈黑棋,温文尔雅,望之如沐春风,正是隔壁不晓峰之主,抬云尊者宁云起。

      “元末小兄弟说的没错,事情越闹越大了,”宁云起开口道,“我方才去宗主处复命,正见了青翡那丫头,瞧着是也想接手此事。”

      没有闹出血案的阴灵是不必管的,但若是闹出了沸沸扬扬的血案,想要扬名立万的修士便会趋之若鹜。

      风浪越大鱼越贵。

      谢云庚哈地笑出了声,道:“这等臭鱼烂虾也值得老子出手?自己滚去想办法。”

      宁云起连忙拿棋子丢他道:

      “人家晚辈做事,你这个做长辈的帮一下又何妨,说真的,我并不信阿离是个勾结阴罗的坏孩子,搜出真凶来也正好还阿离一个清白,你傻的?”

      谢云庚抬手接过他抛过来的棋,收回看向左稚的视线,又瞥了宁云起一眼,道:“她在绝情渊乐意的很。”

      左稚道:“峰主,年少时冒失些在所难免,她并不是无可救药之人。”

      一说完,谢云庚便倏地有些不爽——瞧瞧这一个两个的,如临大敌,好像把她冤进绝情渊的是他一样。

      从前他可是惊天动地的傻子,跪在师尊门前给燕离争一个公道,只要她不松口,他就敢给她硬气到底。
      “要我搜灵可以,”谢云庚把手里的棋子抛上抛下,抬起眼打量着左稚,漂亮的金眼睛中闪动着野兽似的光泽,他笑道:“我得看看诚意。”

      宁云起目瞪口呆道:“你……就算把云剑山送你,难道你还瞧的上?”

      谢云庚不语,只看着左稚,等他的回答。
      左稚思忖片刻,他平素生活简朴,又领着大菩提寺和云剑山两份的弟子津贴,除去散出去的,也是有一笔不小的积蓄。
      他要灵器和宝物,就麻烦一些,等他修书回大菩提寺,想来方丈不会介意拿出来救人的。

      “弟子定当竭力而为。”

      谢云庚笑道:“好说,自废右手经脉,就在这儿。”

      众人蓦地变了脸色,宁云起难以置信地站起来,拂袖道:“你疯了?”

      “师兄急什么?”他噙着笑意斜睨过去,依旧是色如春花,却叫人忍不住地心底生寒。

      “凌霄峰富有天下至宝,即便废了你的经脉,也立即能为你接上。”

      谢云庚道:“还是说,你所谓人命关天,也比不上你这一条手臂?”

      左稚微微垂眸,拱手道:“峰主可是说到做到。”
      其实不必问,他也知道的,世上有传闻,凤凰一诺,千金不悔,这种生灵重诺,绝不反悔。

      “元末,你——”

      他毫不犹豫地向右臂灵脉处斩去。

      剑修用剑,多以手臂用力,故手臂灵脉最盛,左稚虽是法修,却也是习剑之人,动手斩灵,定然大伤。
      电光火石之间,一粒棋子猛地丢出,正正敲上了左稚的手,将他的左手生生震麻,宁云起的手还保持着丢出棋子的动作,冷道:“疯了吧,你们两个?”

      见他如此,谢云庚乐不可支地笑了,宁云起先一掌击在棋盘上,震得棋子齐刷刷一蹦:“你若想作威作福,大可滚回玉京去,来云剑山干什么,闲的?”

      然后便冷冷看向左稚,道:“你也是死心眼子,他叫你做你就做,你就该一棋盘摔他脸上。”

      左稚摇了摇头道:“青翡师妹已令飞鸾卫将整座工地全部封锁,在场之人虽未曾沾染阴罗魔气,但已被飞鸾卫全数控制,多拖一刻,无辜之人便多一分受累。”

      棋盘那边的谢云庚懒洋洋站起来,一抬手,便将棋子一丢:“这么一闹,可就世人皆知了。”

      原本阴罗人已经数年毫无声息,云剑山一旦公然在吴城搜捕,隐在三界中的阴罗信徒,将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野狗一样追到吴城中。

      那时的吴城,才是真正的山雨欲来。

      青衣远去,左稚愕然:“那峰主是帮忙还是——”
      宁云起收敛怒容,微笑着转过脸来,对那一旁的左稚道:“云庚不下了,元末,请来替他一局吧。”

      **

      地牢的窒息令燕离渐渐有些头晕目眩,她竭力封闭五感,仍旧收效甚微。

      方才守卫虽没有给她加捆仙索,但她终究是断了一条手臂,灵脉牵一发而动全身,就如同大江大河一般,断然没有拦了堤坝还能滔滔不绝的道理。

      原先留在体中的几分灵力尚能运转,如今灵力阻塞,她只能感觉有一口看不见底的漩涡附在丹田,令人喘息不得。

      迷迷糊糊间,她感到牢门里熟悉的脚步声,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药气,停在了她的面前。

      燕离费力地抬起头来,眼睛雾蒙蒙的:“……谁。”

      耳中嗡鸣,她眼前昏昏沉沉,她感到背后有灵力源源不断地输入,还有啰啰嗦嗦的嘟囔:“灵脉断了也不知道叫,云剑山这帮好学生一天到晚的到底在干啥。”

      良久,她终于感到浑身的冰凉渐渐散去,那人很不客气地搓了一把她的脑袋,燕离没力气计较,沉沉睡了过去。

      燕离一觉睡醒时,牢中重新变得空荡,胡祁这时也摸了过来,贱兮兮地便凑上来,讨好道:“师妹饿不饿?我这儿有吃的。”

      不说吃的还好,一说吃的,燕离险些吐出来,她摇摇头,道:“方才有人来过了?”

      胡祁贱兮兮地搓搓手,道:“没人啊,不说这些了,杏仁糖还有没有啦?”

      燕离一边从怀中取出糖来递过去,一边喃喃道:“总感觉有人趁我睡着摸我的头。”

      “……” 胡祁接过糖开吃,无语道:“摸摸头怎么了,兴许哪里的野鬼看你长得乖,觉得你像个幼犬。”

      燕离的表情看起来已经完全不想理他了。

      胡祁笑了一声,道:“这可是夸人的好话,我轻易不拿犬字来说人。”

      更不想作声了,所幸胡祁也是个自娱自乐的性情中人,道;“你灵脉怎么回事?”
      碎成一段一段的灵脉挤在血肉里面,又韧又扎,说不出的诡异感觉,她摇了摇头道:“不小心贪多了灵力,撑破了。”

      “……”胡祁无语道,“你看我,来,看我。”
      燕离转过头去,胡祁正色道;“你看我像傻*不?”

      “……无聊。”
      “嘶,我瞧着嘛,不像是贪多,像是被人以外力生生截爆了这条右手的灵脉,谁干的啊,这么坑你还能护着?爹娘还是情郎?”

      “叫我想想,你这个细皮嫩肉的,还带着这一把好剑,想来爹娘心疼得很,不像是受了苛待的小可怜蛋,那就是情郎了——眼圈儿红了?真叫我说中了?!”

      “事出有因,”燕离把脸埋进手臂里,瓮声瓮气道,“我能不怪他。”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胡祁识趣地不再问下去,思忖片刻,道:

      “你进这座绝情渊的罪名是什么?”

      “不知道,”燕离吸了吸鼻子,“我之前只呆过山上的禁闭室。”

      “你惨了,”胡祁怜悯道,“咱们云剑山绝情渊的审问并不全然关乎罪名,基本上都是奔着人心去问,只要挖出一句你不爱说的假话,便有业火加身,介时即便清白,也早就死得尸骨无存了。”

      燕离听得呆了:“可世上所有人皆有不愿与外人说的事情。”

      “不,只有正常人才有这个权力,”他更加怜悯了,“进绝情渊的,都是血案累累的罪人,所谓秘密,大多数都是未曾剖白于天下的血案,这种人是没有资格说不的,他们若是说不,天理难容。”

      “我不曾害人。”

      燕离想了想,又谨慎道:“行走江湖,也曾亲手处决过几个悍匪邪修,但也已经一一上报宗门了。”

      “……”胡祁心道你倒是还挺老实,摇了摇头,又道:“事已至此,说说你怎么进来的。”

      燕离见他说得笃定,便将那姻缘绳之事一一道来,越说,胡祁眼神越意味深长,说到她在地宫下忽然引得阴罗人亲近、左稚出手废去她灵脉之事,眼睛简直要八卦得放光了,他啧啧道:“你这个情郎,真可谓是郎心似铁。”

      “……”燕离鹌鹑似的又吸了吸鼻子,“说了不是情郎。”
      一口气倒豆子似的把话说了出来,燕离觉得心口猛然一松,说不出的畅快,正拿左手擦干净眼泪,陡然间想到什么,登时神色缓缓地紧张了起来。

      “前,前辈,”她默默地往后挪了一步,“你是怎么进来的?”
      绝情渊都是罪大恶极、手上沾满鲜血之人,她有多冤她自己知道,那胡祁呢?

      “哦,那个,”胡祁缓缓目移,“我把我师尊杀了。”

      “好。”顿了顿,燕离怀疑自己听错了,又迟疑道;“你刚才说什么?”

      胡祁:“……我杀了我师尊啊。”

      燕离顿觉是自己耳朵和眼睛出问题了,上下端详半晌,嗖地站起来,默默地缩到了角落。

      “你跑什么,”他坐在原地哭笑不得,“我师尊不是什么好东西,本来想一命换一命也值了,谁知道掌刑那几个老头子总觉得我师尊藏了东西没跟人说,留我下来日□□供,指望从我嘴里挖出点东西呢。”

      燕离看向他的目光还是十分警惕。

      天地良心,谢云庚已经完全不算个好东西了,但即便如此,她也从来没有过半点儿杀心,再造之恩如同再生父母,一个把师尊给杀了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见燕离仍然戒备不已,胡祁无奈道:“当年延寿峰有个鹤容尊者,瞧你年纪不大的,说了你也不知道啊。”

      “……”
      燕离缓缓睁大了眼睛。
      这个她还朕听说过。

      延寿峰从前掌管宗门杂务,并不太管弟子天资如何,但要交不小的一笔束脩,但一进山便是云剑山弟子,还不用天天风吹日晒把人头拴在剑上,只用在山里跑跑腿打打杂,连课业危机都没有。
      据说,这是当年云剑山上最安宁、最逍遥的地方。

      从某种意义来说,这位师兄也是大户人家的子弟了。

      “就是那个活人炼丹的、呃,澹台鹤?”

      “对!早说你认识啊,”胡祁兴致勃勃地搓手,“那老不……鹤容尊者,想拉我一起入伙,我呸啊——老子当场就暴起杀了人,然后就在原地等着人来抓,你看咱俩也算是患难之交,我把这话都跟你说了,你也没必要离我那么老远吧?“

      燕离一言难尽。

      她知道当年延寿峰的事闹得大,不仅整座山被平了,后面另起的山头也不再用延寿之名,而是改成了存剑二字,招收弟子也不再以天资家世为考量,而是以心性第一。

      当年鹤容尊者死于亲徒之手是世人皆知的,但后世却说那徒弟与他分赃不均闹得两败俱伤,却不知竟然是被困在了绝情渊之中。

      胡祁瞧着燕离又怂又不敢置信的表情直乐,他从怀中取出一吊坠给她套上,道:“——此乃海魄珠,可抵三次业火,等上了业火台,你就随便说,等你出去再朝人慢慢解释,不迟。”
      “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说以后。”

      燕离心神巨震,甚至没有抗拒胡祁给她戴海魄珠的动作,她脑中一个个划过惩戒堂那几位长老的脸,或慈祥、或严厉,但总是严中有宽,正气凛然的。

      为了澹台鹤那妖道留下来的赃物,便将胡祁困于绝情渊吗?

      “前辈,”燕离急道,“你叫什么名字?我、我师尊很厉害,我去磕头求我师尊,替你翻案。”

      胡祁倒是笑了,他摸摸下巴,好整以暇道:“绝情渊案宗记我是偷盗山门灵器,给我改了名字,叫什么我也不知道呢,总归没处去查。”

      他又很不放在心上地道:“小孩子,口气忒大,等哪天你不用磕头去求师尊了,再来说这大话也不迟。”

      燕离一呆,还没来得及说话,一群人举着火把便嘈杂不堪地走了进来,脸色森严地指着燕离道:“师姐下了急令,绝情渊燕离即刻提往业火台,带走!”

      胡祁一呆,随即猛地跳起来,虽有些意外,但登时扬着一张胡子拉碴的脸道:“师妹,千万保重。”

      话还没说完,一群人便把他挤到了外头去,燕离被带离地牢,回头时,只看见胡祁一嘴亮闪闪的白牙呲着笑,仿佛做了什么美梦。

      从绝情渊往外走,走向深渊之处,一片幽森,悬崖峭壁,杀机凛冽。

      燕离走在悬崖小道上,默默看向被漆黑魔气笼罩的绝情渊——简直很难想象,所谓第一剑宗云剑山,竟然还有这样一处完全格格不入的地方。

      砂土与罡风吹得她眼睛生疼。

      飞鸾弟子已经走了过来,面无表情道:“请。”

      掌刑长老已端然立于台前,芳青翡站在一旁,此人乃宗主芳雪尘独女,眼下独掌飞鸾卫,神色阴晴不定。

      “宗主在山中闭关,事关阴罗人,不容差池,便由我代劳,”掌刑长老捋了捋胡子,道,“行了,不说废话,你上去。”

      业火台似乎并不如想象中那般滚烫。

      燕离耳聪目明,听到一小弟子道:“小师叔方才过来了一趟,真是吓人,我从没见过他那么坏的脸色,连业火都不敢蹦跶了。”

      还没等她回神,芳青翡便喝道:“燕离,你私自供奉阴罗神位,意图在吴城之中戕害百姓,这罪,你认还是不认?!”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令观刑的所有人听个清楚,众人一时之间炸了,登时议论纷纷,望向燕离的神情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怪异与戒备。

      邪神之祸,当年所有人都曾亲眼目睹,如今阴罗人已消失五年有余,这人却以一己之力,私自作法,将这远离人间的邪神又重新带回到世人的面前,这如何能令人不恨?

      “不认。”
      芳青翡唇角勾起冷笑。

      掌刑长老道:“烈火焚身之前,你尚有一线生机。”

      业火台人头涌动,左稚站在人群之外,眼睛紧紧地盯着燕离,手指蜷缩。

      原本神采飞扬的眼睛暗淡了,衣服也脏兮兮的,右手垂着,谢云庚没有给她接上吗?

      遥遥地,他听到燕离的声音道:“我会上去的。”

      指节硌地一响。

      若是清白,本该无所畏惧,他心乱如麻,又是在纠结何物?

      火苗攀上燕离裙角之时,左稚竟然觉得眼前一切皆成了千万倍的慢速,明明隔着数百数千人,隔着天堑深渊,那业火的温度却仿佛烧在了他的身上。

      朦胧间,好似梵音森严,如钟声在他耳边不绝。
      烈火焚身之前,尚有一线生机。

      如有烈火,自他僧袍之末渐渐卷来。

      他忽然想,小师妹在牢里受苦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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