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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仓湖山求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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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离被按在一地的鲜血上,雪白的脸沾了红,说不出的狼狈。
腥臭的味道弥漫了整个竹屋,猩红的血迹到处都是,墙上,桌上,地上,连白日她躺过的那把竹椅上,都溅上了血迹。
而其中最为可怖的地方,是竹舍的大门。
燕离在看到那大门的刹那,瞳孔猛地一缩,随即,腹中泛上了强烈的呕吐感。
指甲的抓痕,手掌的血痕,斑斑印在竹门上,仿佛一副错综纷杂的图画,描绘着至死哀嚎的绝望。
横在那摊血迹中的是什么东西,燕离已经不愿去想了。
人间炼狱。
“……你还有什么话说,”那名冷肃男子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罪大恶极的鬼怪,“杀人,还将尸身凌虐至此。”
燕离吞了吞口水,怔了半日,才猛然道:“不是我!”
她根本什么也不知道,昨夜许篆还好好地嘱咐她不要起夜,谁知道今天许篆就横死家中,她错愕地四处环顾,试图在这一群人之中找到一个能为她洗清罪孽的人,但围观之众,皆以痛恨之神情盯着她。
“你还想抵赖?”男子看着这文弱单薄的小姑娘,越发冷道,“带上报案人来。”
一书生打扮的人被提到前面来,他神情萎顿,脸色苍白,想来是受了不少惊吓,连带着脸都青了。
此人一见那男子,便咣咣先叩了个头:“乔大人,草民斗胆求您一句话,若这怪物动手报复我,您得保我安稳。”
乔闻冷淡道:“既然本官在此,便定然保你安稳。”
这人才叩了两个头,开始抖抖索索地说话:“草民曹丘,乃是死者许篆的至交好友,昨日申时,许公子前来我家,来取一方砚台,约莫申时三刻往回走,而许公子走后片刻,我便发觉他将家传玉佩忘在了我家中,我深知此物于许公子万分贵重,本欲立即去送,可谁知忽然起了大雾。”
说到此处,曹丘顿了顿,吞了一口口水,才道:“大人别骂小人胆气小,实是这山中有一怪谈,道是夜间起雾,山神出巡,等闲人是万万不可出门游荡的。我在家中等到日出,才敢出门送玉,这一送,便见到了我好友尸身。”
他抖着身体,望向燕离,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我当时并不知道凶手尚在屋中,否则,连我的命也不保了!”
燕离猛地睁大了眼睛——她根本没听到有人进来!
还有,折返报案需要时间,带人赶上来更需要时间,这来来回回的,现在是什么是时辰了?
怎么现在才醒?
“我出现在案发现场,并不代表是我杀的人,”燕离全然懵了,试图争辩,“昨日我只是路过,起了雾才借宿许篆家中,夜间他嘱咐我不可下榻,我睡得很沉。”
乔闻瞥向燕离,居高临下:“好,既然如此,我便给你瞧瞧——铁证,在尸体手中。”
他大步走去,漆黑的靴子踩在血迹上,沾上了腥臭——这很难避免,毕竟血迹满屋子都是。乔闻走向那块模糊的东西,随后,掰开许篆的手。
那里是一块布片。
一块青云纹弟子袍的布片。
燕离脑中嗡地一声。
乔闻冷道:“如果我没猜错,燕姑娘,似乎是云剑山宗的弟子?”
云剑山宗弟子,除了校服,还有令牌,燕离的令牌就在床头,早就被人恭恭敬敬地捧了过来。
“……我御剑生疏,从上面摔了下来,所以在竹屋中换了衣服,”她咬牙道,“再说了,既然我要杀人,为何要把我的东西留在尸体手中,还留在案发现场呼呼大睡?我根本没有理由杀他。”
“……”
乔闻垂下眼睛,斟酌了片刻,忽然一旁曹丘道:“若寻常作案,需要杀人动机,但此案,偏偏并不需要理由。”
燕离睁大了眼睛,感觉自己快要听不懂人话了,今日起来,先是不明不白睡得死沉,又是被揪起来扣上杀人的名头,再被按在血泊旁见着表哥的尸体,若不是身上火辣辣地疼,她简直以为自己在做噩梦。
“仓湖山,山神夜巡。”
他话音落下时,四周肉眼可见地一寂。
男人闭了闭眼睛,声音中夹杂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干涩:“仓湖山雾起之夜,有山神游荡,入梦持刀,夜游杀人。”
……什么意思?
曹丘见燕离茫然,壮着胆子道:“意思是,夜巡之时,山神会选择手上有刀兵的人,去操纵着……去杀人。”
有刀兵的人?
燕离的目光愕然地落到了配剑上——那把剑干干净净,没有半分血迹。
她道:“就算这个山神之说是真的,我的剑上也没有血!”
“如果是这把剑的话,当然,”乔闻忽然开口,有些恭谨地将剑置于桌上,“若是连‘青雀’都会沾染血迹,其余所谓名剑,也大抵都是废铁。”
燕离彻底哑住了。
绝世神兵,当然不会沾血。
和他的人一样,剑好看,但真会给人添麻烦。
“……我以为世上不会有比谢云庚更不讲理的人了,看来还是见识少了,”燕离喃喃道。
她难以置信,猛然仰起头,一张文软无害的脸涨得通红:“山神入梦,持刀作案,用这种话认定我是杀人凶手?!你是个查案的,不是个装神弄鬼的!”
乔闻猛然想到了什么,目光落在青雀之上,猛然阴沉下了脸色。
“知道我拿着谢云庚的配剑,”她决定拿着谢云庚,先狐假虎威,“还胆敢拿山神作乱这种蠢话来认定我是凶手?我以为你们来势汹汹,是拿到了什么铁证,结果只有一件我换下来的衣服。”
四下窃窃私语声渐起,跟过来的村民小声道:“是哦,好像只说了一件衣服,可她说的似乎也过得去,再说了,天底下哪有能在死人旁呼呼大睡的凶手?不早都跑了。”
“山神之说自我奶奶那辈起便有了,虽见过死的,却没见过死得这么惨的。”
“瞧着浑身没有一块好肉的死相,根本就是仇杀嘛。”
燕离一鼓作气,接着道:“乔大人,我请问一句——凶神恶鬼,如何判定?”
乔闻的脸更黑了。
修道之人麻烦,这种有靠山的修道之人更麻烦,他平素刚正不阿,最硬的骨头都照碾不误,偏偏眼下这丫头有理有据,似乎还真抓不得她。
但众目睽睽中,他斟酌道:“阳间枉受香火,屠戮苍生者为凶神;阴间怨气深重、作祟杀人者为恶鬼。”
燕离被绑在地上,深吸一口气,道:“按大人所言,这夜巡山神,入梦持刀,夜游杀人,应当是凶神无疑。”
顿了顿,她疾言厉色道:“而仓湖山地处云剑山脚下,车马两刻便至,御剑一息方到,照着乔大人的意思,是云剑山作为修真界第一剑宗,放着山脚下的一尊凶神频频作乱,还毫不理睬?”
她露出了讥笑:“乔大人,你当云剑山是个摆设?”
燕离冷静下来,也渐渐抓住关节了,这云剑山弟子竞争激烈,抢学分和刷历练都快拼疯了,别说是云剑山脚下明摆着的了,整个吴城都未必能抓出一尊这么煞的凶神恶鬼来。
这个山神入梦杀人的传言能持续这么久,而没有被抓出一尊凶神来,只会有一个缘由。
——这个把许篆碾作血泥的凶神,根本就不存在。
“给我松绑。”她咬牙切齿道。
乔闻有些挫败,但燕离所言确凿无疑,不同于他平素接管的妖鬼作祟,如果这山神当真是所谓的梦中杀人,那是根本没有形体的。
一个活在传言里的凶神,的确不能作为抓捕的证据。
真是昏了头,他后知后觉地想。
活动了活动手腕,燕离深吸一口气,目光在四周冷静地梭巡。
那么,现在只有一个问题了。
是谁杀了许篆,还试图借山神之说,把她抓出来作替死鬼?
她内心憋屈无比,盯着乔闻和曹丘的脸,恨不得把这两个人全打一顿。
冷静,冷静。
她竭力平息气息——只有谢云庚那种混蛋才会看不顺眼就揍人,她是讲道理的人。
曹丘跪在地上,眼珠一转,随即扑上来,叩头不止道:“大人,大人!许兄死得凄惨,也只有您能为他讨个公道了!”
“您岂能包庇罪人,令其死不瞑目!”
罪人?谁?
燕离气得要笑了,上前两步:“我刚才说的什么,我再给你——”
“胡闹!”
乔闻一个头八个大,他有些头痛地看着燕离,眼见着这曹丘要闹将起来,乔闻头大如斗道:“虽无法证明你有罪,但眼下姑娘也不算清白,都闭嘴安静。”
燕离微微眯了眯眼睛,端详片刻,道:“乔大人,我有疑惑。”
“……说。”
乔闻没好气地挥挥手。
“我是死者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燕离道,“如果要抓凶手,不应该问问我事发当天的事情吗?”
在座之人,俱是一怔。
“是哦,”那村民又恍然大悟,“如果这位姑娘不是凶手,那么她知道的东西,或许很要紧。”
“你们岂能信她!”曹丘焦急地站起来,急得只差手舞足蹈了,“她巧言令色,一定是想嫁祸他人——”
燕离道:“这位公子,你很相信这个不知真假的山神之说嘛。”
曹丘猛地住嘴,燕离偏了偏头,似笑非笑道:“如果说我的证言作假,你的也未必是真,你说许篆曾遗忘玉佩在你家中,我却记得见到表兄时,他的腰间是有玉佩的。”
这话当然是燕离诈他,她早就觉得这流程快得不合理了。
偏偏许篆昨晚死了,偏偏曹丘大清早天还没亮就来送东西,偏偏她昨夜不知为何睡得死沉,这么多巧合齐齐凑到一起,燕离又不是傻子——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果然,曹丘猛然变了脸色:“这不可能!”
“当然有可能,”燕离逼过去,不知从哪生出了咄咄逼人的气势,“你没有第三者旁证,我也没有,你说许公子去你家中取砚台,我却要说是你凌晨潜入,杀人遁逃,这难道不比山神梦中杀人来得有理有据!你说如何?”
曹丘脸色猛地惨白,他后退两步,哆哆嗦嗦,燕离冷眼瞧着他,她心中已然笃定,这曹丘绝不清白。
但若是让他操刀杀人,把许篆切成那副饺子馅似的模样,他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力气。
是帮凶吗?燕离思忖。
“有……有……”曹丘的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有杀人动机。”
燕离奇道:“我有什么动机?
“你与许篆曾定下婚约,”他老鼠似的小眼睛忽然闪过诡异的光,一字一句道,“而他却娶了妻子,还有过孩子,所以你心中记恨。”
此言一出,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中大为哗然。
“不是山神杀人!”曹丘怒道,“是你,是你情杀负心人,亲手杀了许篆!”
“……”
燕离心头犹如被一把练剑扎了个透心,她忽然感觉自己脑中轻飘飘的,好像千言万语都流走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知道她曾与许篆有婚约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许姨娘,一个,是许篆的弟弟,如今云剑山中的弟子,许明殊。
她不排除是许篆告诉旁人的可能性。
但许篆并不是这种为人。
他是燕离的哥哥,为人端方,最不齿于背后嚼人舌根。
一缕灵光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大脑,她猝然想起了昨夜许篆提灯而入,留下的那句模糊不清的话。
哥哥会保护你。
啊。
燕离想,真是糟糕。
原来那个时候,许篆已经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