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客栈》Baynora

95、095 相信我，交

　　车停在公司门口，袁离下车，手还没离开车把，楚介像是察觉到她平静神情下的汹涌，出声安慰她：“我能解决，相信我。”

　　后三个字重重落在她心尖。

　　她半弯腰，朝他揪起嘴角，笑笑，斟酌：“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尽管和我说。”

　　她说不出来别的话。

　　袁离不得不说，她从未经历过这糟，甚至没经历过投诉，有的最多不过是客户之间的小打小闹，给点钱打发走。

　　说不慌张是假，所以她下意识依赖他，希望他能帮她解决，希望这个项目能如约推进。

　　但她不能在他面前表现得如此幼稚，她必须展现出可靠的一面，作为可靠的合作方。

　　袁离看着他的车消失在眼前，身后逐渐有脚步声传来，从脚步声中能听出来者很急躁，随即听见：“姜总，有人举报……”

　　她皱眉抬手制止：“我知道。”

　　陈助话停在嘴边，反提问。

　　“那，那现在怎么做？”

　　他略带思考：“要不要现在解聘，然后辟谣？”

　　项目即将落地，合同已经签约，如果此时闹出雇佣童工，不仅要赔付高额违约金，还在业内失了名声，以后再想找合作就难了。

　　“现在只有盛恒和我司内部知道这事，我觉得，大方承认会比陈助的提议好。”

　　袁离不见来人，却闻声音，单从音色，她推断出是谁：“怎么说？”

　　出事不应该用这么高调的声音说话，大声说话会让员工浮躁不安，弊大于利，陈助出声，用胳膊捣了捣他，他掠过他，朝她半弯腰，回答问题：“现在是项目合作的关键期，我们只需要摆出相应姿态，让合作方感到安心。”

　　如果按照此方法进行，她刚才在车上同他讲的那一番话，便能发挥大作用，她根本不是有意，而是好心帮助。

　　可惜人情不能凌驾于法律。

　　“到那时候，我们只需要赔付相应罚款，这事就能翻篇。”他手持一杯速溶咖啡，面色从容。

　　她默然思考这个方法的可行性，眼睛一瞬不瞬地，观察面前这从容的实习生，仿佛此刻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实习生。

　　袁离忽然想起楚介之前所说。

　　她点头，“行。”

　　“不过——”

　　袁离与他对视：“这是你一个实习生该管的事吗，我没叫你来，你怎么就擅自离开工位。”

　　周悉荣拇指捻了捻咖啡杯沿，不急不慢答：“我认为这么做，能快速转正。”

　　如果一个实习生帮助公司度过危机，那这个公司没有任何理由阻止这个实习生转正，甚至高升。

　　袁离收回所剩不多的笑意，朝陈助说：“让这届新员工老实工作，别走奇门歪道。”

　　陈助看了眼他，连应声答。

　　她先他们一步进入电梯。

　　电梯上行。

　　手机叮一声，弹出消息提示音：

　　【姜总，盛恒那边要工厂员工的完整名单。】

　　【我们要不要稍作修改？】

　　她抬头瞄眼电梯显示屏，低头打字：

　　【正常给。】

　　那头回了个好的，再无音讯。

　　电梯应声打开，袁离迈出电梯门，手机叮铃铃作响，有人打电话来，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放在耳边：

　　“嗯，好。”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手悬停在扶手上空，咬嘴抿唇，低声：“谢谢你。”

　　那头客气的回答了句，不谢。

　　电话挂断，她手扶上门把向下按，门推开的同时，看到办公室里有一位男人的身影，他背对着她，身穿深色西装。

　　西装量身定制，符合他的身体走线。

　　他听见开门声，转头，袁离看他。

　　“你怎么来了，”她熄灭手机屏幕，走近反手关门，“我不允许外人随意进我办公室。”

　　他朝她走来，皮鞋与地面摩擦。

　　“我怎么能算外人呢，阿离。”

　　“我只是听闻你遇到了困难，想来帮你，阿离怎么对我这么凶。”嘉木眼睛里只有她。

　　不过几秒，她大致推断出应该是前台，碰见过他来接她，认为他是她的家人，才会热心让他上去办公室等。

　　到此，她伸出食指抵住男人胸膛，另一只手重新点亮手机，拨出号码，那头很快接听：“以后别随便让人进我办公室。”

　　袁离抬眼盯着他，在他眼里挂断电话。

　　她从他侧面绕过，坐上办公椅，“这事不用你帮，你走吧。”

　　冰冰冷冷，不带温度。

　　他显然也没打算因一句话离开，“你想让谁帮忙，楚介吗？”

　　嘉木绕回他刚才站的地方，双手撑在办公室桌沿。

　　她拿起今天要签的文件，抬头由下而上扫过他一遍，又继续盯着合同：“反正不用你帮。”

　　他闻声点头，自问自答：“那就是让他帮。”

　　“像他那种，”嘉木直言，“空降公司管理层的，很多内部老人都不同意。”

　　“他们最害怕的就是他成功拿下合作，稳定公司资金链，到时候他们再抵制，就没有任何意义。”

　　袁离停止手上签字的动作。

　　原来他是空降公司管理层的，他是怎么空降的呢，他凭借什么空降的呢？难怪短短五年就已成为盛恒的公司总裁。

　　不过他们内斗，关她何事：“所以呢。”

　　嘉木在一旁单人沙发坐下，“所以他们为了不让他站稳脚跟，可以使出各种方法。”

　　他没把现状挑明，由她自行猜测。

　　袁离不是傻子，点到此她也明白今天发生的这一遭子事，极大可能是他们内部为了阻止他站稳脚跟而故意投去的匿名投诉。

　　她脑海里浮现出方才他走时和电话里的安慰：相信他，他能做到，他能解决。

　　盈利和危险并存，想赚大钱必须站在风口浪尖。

　　合作方都不慌张，她为什么要慌张。

　　袁离放下笔和合同：“项目的后期收成会很好，我没理由半途抽身。”

　　她变相拒绝了他的提议。

　　嘉木眉间堆起褶皱：“你知道他们公司内部那群老人会怎么做吗，做到什么样的地步吗。”

　　袁离逐渐失去和他聊天的兴趣。

　　“我没话跟你说，请你离开。”

　　他在她办公桌前踱步：“你和我老实说，和他合作，是因公还是因私。”

　　因公，自然是嘴上说的，收成利益高，因私……

　　刚拿起的笔被她重重摔在桌上，袁离顺势起身，滚轮座椅往后滚了半米，最终抵到墙停下。

　　她同他一般高：“你满脑子都在想什么，你以为他跟你一样？”

　　满脑子只有小孩般的情情爱爱。

　　嘉行道在的时候，满眼情爱，现在嘉行到离开了也是满眼情爱，他脑子里到底有没有正常想法。

　　“是，你认为我幼稚。”他双手掀开西装外套，搭在腰两侧，胸膛起起伏伏，“但从我的角度看，你如果再跟他合作下去，没好下场。”

　　袁离久久的看着他，没移开视线，也没说话，她捞起桌上的办公电话，拨出一个号码，那头如上次一样快速接听。

　　很快，凝重氛围让后赶来的保安打断，保安在她视野里带走了他，许是嘉木拉不下脸，夺在保安前头，离开办公室。

　　临走前，他看了她一眼，意义不明。

　　最后一个走的保安带上门，办公室重新回归安静，袁离后退一步，倒在办公椅上。

　　她觉得他说的并不无道理。

　　她们是新公司，怎么可能招架得住盛恒内部老人的手段。

　　玩到最后，她们可能连渣都不剩。

　　可是合作是由她单方面提起的，现在再由她单方面推翻，且不说高额违约金，就说在其他公司眼里的信任度，也会骤然下降。

　　事情到此，她只能往前走，只能相信他。

　　咚咚——

　　室内响起敲门声。

　　她没说进，但来人已经打开门。

　　袁离以为是折返回来的嘉木，心情不悦，没想到抬眼，看见三两身穿藏青色正装，左胸前佩戴有姓名别针的工作人员。

　　她缓缓起身，又有两名警察从她们身后走出，他们对她说：“我们怀疑你非法雇佣童工，现在例行调查。”

　　袁离听他们这么说，重新看向身着藏青色正装的工作人员，大致猜测他们是配合调查的，劳动保障监察人员。

　　明明只有两方集团知道的事，为什么会惊动劳动保障监察局？况且监察局只有接收到受害人或者群众联名举报，才会正式下场监察。

　　她适时提出疑问：“谁举报的？”

　　企业内部匿名举报不会达到这种程度。

　　其中一名监察员朝她半弯腰，“我们无法告知，希望您能配合我们调查。”

　　是啊，他们要是说出了举报人，她要是对举报人做出些什么，到最后可不就是监察局负责吗。

　　袁离深呼吸，环视整个办公室，朝她们点头。

　　带头的监察员半转头说了什么，其余监察员端起棕色纸箱，开始在办公室内收拾。

　　无论是有用的还是无用的文件，通通被她们打包带走。

　　如果举报的内容属于污蔑，文件照例归还，如果举报的内容属实，她们会按照相应法律对公司进行收缴。

　　她跟在她们身后，离开公司。

　　途中，还在办公的员工们纷纷抬头，与她对视，袁离笑着让她们做好自己的事。

　　她听见有人私下讨论：“我们需不需要重新找份工作，我就说初创公司不靠谱。”

　　袁离心里默然，如果她是员工，她肯定挤破头也想去盛恒工作，毕竟股价稳定，工资照常发的公司谁不想去。

　　警局，调查室内。

　　一个稍长的男性警官双手搭在桌面，举着黑色文件夹，边看文件边问：“有人举报你非法雇佣童工，途中还进行虐待。”

　　他视线离开合同，看她：“对此，你怎么看？”

　　袁离背脊贴在椅背，臂肘搭在两边扶手，十指在半空交叉，合紧。

　　“没什么看法。”

　　没拒绝就等于变相承认，警官：“也就是你承认雇佣童工？”

　　她闻言点头。

　　“那虐待呢？”

　　袁离眯眼，皱眉：“你们听谁说的？”

　　她给女孩工作，是为了让她有长期稳定的收入来源，以免她在家被打，被虐待，最后伤痕累累。

　　怎么到最后反成她虐待她。

　　警官反手敲打桌面，语调严肃：“请正视问题！”

　　袁离整理坐姿，正面回答问题：“没有。”

　　“不存在任何虐待行为。”

　　警官点点头，在文件夹上记录着些什么。

　　她想了想说：“警官可以去实地调查一下，我司不存在任何虐待行为。”

　　警官嘴张到一半，调查室门应声打开。

　　来人在警官耳边低语，警官的严肃神情缓和了些，他走后他清了清嗓子，抿唇对她说：“抱歉，经过我们调查，举报为不实信息，感谢您的配合。”

　　袁离听后站起，垂在身侧的手收紧，拇指食指无意间摩挲衣角，回：“好的。”

　　她的注意力从警官的背影移开，盯着面前将冷未冷的茶水。

　　茶水中倒映她的脸庞。

　　疑惑、惊讶，两种神情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