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客栈》Baynora

86、086 资助人照片

　　叩叩——

　　袁离闻声抬头，中年男人敲门而进，脸上仍是方才那副无措。

　　她放下手中的财务报表。

　　“什么事？如果你要跟我说童|工便宜，就不必再说。”

　　中年男人局促地坐在办公桌对面的单人沙发，支支吾吾才勉强说出一句完整话：

　　“姜总……不是雇佣童工……是……救济，救济那女孩。”

　　袁离不自觉把弄文件角，卷起又放开，转而抚平。

　　“救济？”

　　中年男人直点头，生怕她再次误会，甚至提出他可以带她去那女孩的家中做客，去一趟便明白他此番用意。

　　她仰躺在摇椅，旋转半周，停在面朝门口的方向，点头。

　　这趟不是非要走，她似乎能从他表情里判断出他不是在说谎，但总有一股莫名牵扯力，牵着她走向那女孩。

　　艾草基地本身偏僻，好在轿车能勉强开进，而那女孩家更偏僻，唯一一条通往村庄的路，狭窄的只能勉强容下三轮车。

　　前些日子刚下过雨，路上泥泞还未干去，选择步行，大多泥土都会裹挟在鞋上，拽也拽不掉，弄也弄不干净。

　　中年男人为两人弄来一辆三轮车，他在前面开，袁离和嘉木两人在后面坐。

　　颠簸的感觉像极了摇摇车。

　　山中风吹起发梢，此番视察，袁离特意扎起长辫，免得让长发扰她视线。

　　在经济快速发展的现在，略显费力和陈旧的三轮车，自然而然被淘汰下去。

　　取而代之的更多是四轮轿车，年轻人偏向选择方便、快捷的。

　　她离开了藏区，离三轮车也远了。

　　“你在想什么？”

　　嘉木抬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袁离思绪回笼，下意识后仰。

　　“没想什么。”

　　他显然不信她的话，“你是不是想以前了？”说罢用手拍了拍铁皮三轮车，“以前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她头扭向另一边，将耳旁碎发捋至耳后，大声吆喝前面的中年男人，还有多长的路。

　　中年男人脚飞速踏动，迎风回：“快喽快喽。”

　　袁离环视四周。

　　山体、杂草，枯枝败叶。

　　她有些后悔来了。

　　那女孩与她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她孩子，亦不是某个下属的孩子，连维持个面子都不用。

　　想着，她被自己的冷血逗笑。

　　“如果你想回去，随时可以。”嘉木自顾自握住她的手，“‘远离客栈’我没卖掉。”

　　袁离侧头，左手蓦然抓紧衣角。

　　“你不是跟我说你卖掉了吗？”

　　她忽略令她难受的温热。

　　“那里面都是我们的回忆啊，”她右手放置他两手间，珍贵地摸了摸，“不过，和以前还是有点差别。”

　　袁离垂眼，忽视不断作乱的双手。

　　虽然嘴上说着把它卖掉，但她心里还是很关心那家客栈，不仅是因为有她与他的回忆，更是她和某人初次相见，初次交锋的地方。

　　很关心，自然很想知道下落。

　　所以她追问：“什么差别？”

　　嘉木盯她双眼，真诚中带有俏皮。

　　“当然是挣了钱翻新啊，”他敲敲她脑壳，“你以为是什么。”

　　袁离嘴巴张了又张，从他手里抽出自己的手，转而坐到三轮车另一边。

　　“流氓。”她扭头观察前方道路。

　　一会，眼前终于出现用水泥铺成的前院。

　　她不明白明明有水泥，为什么不铺前面路头间，非铺自家门口，要是铺路上，一路走来，要多方便有多方便。

　　“孙姨，我来喽。”

　　中年男人朝两人点头，敲响蓝色铁皮大门，嘴里呼唤着孙姨，看起来孙姨是这家的主人。

　　门打开，里头出来一位头发半白，略显老态的女人，女人手里攥有扫帚，只是扫帚头不是朝地，而是朝她自己。

　　他含笑拿走她手里扫帚，扫帚头朝下，靠在大门边，转身打开房门。

　　两人踏步走进院内。

　　院里的东西东倒西歪，无论是柴火也好，刚清洗过的新鲜蔬菜也罢。

　　联想她看见的扫帚。

　　袁离搓了搓手臂膀子，试图甩去脑海里的画面。

　　她争在他前头说：“你打孩子了，因为她被工厂辞退。”

　　袁离眼睛牢牢盯着女人，女人听见这话，非但没悔意，反而助长怒气。

　　“这小贱蹄子，”她转身想找人，没瞅见人影，正过身，“在我家里白吃白喝，好不容易让她去打工赚点钱，反倒被辞退，什么用都没有的废物。”

　　她闭眼，吸气。

　　一瞬间她便明白，中年男人方才的救济是何意思，更明白她方才进来，一股寒意是从何而来。

　　“我们进去坐坐吧。”

　　中年男人忙打圆场，推开大厅门，走到她身边，埋在她耳侧说：“姜总，先忍忍。”

　　她眼睛里是他弯腰请人进的姿态。

　　袁离走进屋内。

　　沙发，或者不叫沙发，而叫板凳，只是板凳做成了沙发的样子，看起来硬邦邦的。

　　她走上前，坐下。

　　中年男人埋在女人耳边说了什么，女人竟一改方才嚣张的神色，变得谄媚：“原来是老板啊。”

　　她双手背后，在衣服后摆擦了擦手，想主动和袁离握手。

　　袁离皱眉不悦，没动作。

　　眼见对方不给面子，女人收手。

　　“都怪我刚才态度不好，不知道您是我家破孩的老板，”她清清嗓子，恳求，“要不我替我家孩道歉，您让我家孩子回去上班？”

　　袁离仍旧没回应。

　　她开始打感情牌。

　　“您知道吗，我家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

　　话到三个儿子，眼里不见恳求反而闪过骄傲，话到一个女儿，又是哀求姿态。

　　“儿子又要上学又要娶媳妇，”女人挤出眼泪，“您也知道山外头的物价多高，我们家非常不容易，所以，”

　　她凑近袁离。

　　“所以，这破孩不能丢了这份工作，真的不能。”

　　她目光在女人脸上短暂停留，转而快速扫到别处，停在客厅角落。

　　那角落与客厅格格不符，想本该不应是这家里的物件。

　　袁离绕过一旁的女人，三二步走到客厅角落，角落里原来是木砧板的照片相框，相框里有六口人的全家福。

　　她拔下铆钉，拿下全家福。

　　全家福里，除了女孩每人脸上都带笑容，背景是对联，像是过年拍的。

　　她把照片放回原处，钉回铆钉，手移至照片右侧，顿在半空。

　　袁离没把那张照片取下来，却屈膝弯腰，用别扭的姿势凑近看，她正想问些什么，那女人抢先回答。

　　“那是，那是我们家的全家福。”

　　女人朝她走去，双手互相摩擦。

　　“我的儿子们很可爱吧，还有我的丈夫，他可厉害了。”

　　袁离不屑卷起嘴角。

　　满嘴儿子的家庭，能出什么好丈夫。

　　她不想纠缠，抬手敲了敲全家福旁的一张照片，问赶来的女人：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女人回头看中年男人，又看袁离，张了张嘴，竟然再次回头看中年男人。

　　她抬头眯眼，在中年男人稍作点头后，女人才支支吾吾回答问题。

　　“是资助人来时拍的照片。”

　　资助人。

　　袁离拔出铆钉，拿起照片。

　　“有资助人，为什么还要你女儿出去打工。”

　　相比于这个，她更想问问资助人，为什么要资助这种家庭，能生出三个儿子，怎么可能缺钱呢。

　　女人不断眨巴眼，摸索手腕不存在的饰品。

　　“贴补家用嘛，总归可以赚到钱，不是件坏事。”

　　袁离仿佛听到天大笑话。

　　“贴补家用？”她重复她的话。

　　“那资助人给的钱呢。”

　　女人回答迅速：“给儿子出山读书呢”

　　手心照片攥紧，她反问：“女儿呢，资助款给到女儿身上了吗。”

　　女人憋了瘪嘴，“肯定给到了啊，不然怎么在我家白吃白喝。”

　　我家，你家。

　　分得真清楚。

　　袁离打开手心，捊平照片，定回毛毡板，想必毛毡板也是资助人买的。

　　她握紧挎包，借位离开客厅。

　　走到客厅门口，她听里头人问：“姜总勒，我女儿上班的事……”

　　袁离驻足，没转头。

　　“让她回去上班吧。”

　　话是对中年男人说的。

　　嘉木后脚赶上她。

　　安排好后续事宜，三人重新坐上三轮车，离开偏远山沟。

　　路上袁离臂肘撑在腿间，眉间满是思绪，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车破败掉漆的把手。

　　他为什么要资助这样的家庭。

　　为什么资助人会是他，他为什么会认识他们。

　　“在想什么呢。”嘉木问。

　　她抽回思绪，“在想资助人为什么会资助这种家庭。”

　　没等他回答，前头中年男人回。

　　“其实不是资助他们这个家庭，是资助那个小女孩。”

　　袁离看向中年男人背影。

　　“只是资助款被他们盯上了而已。”

　　“为什么女孩不反抗？”

　　嘉木问题略显天真。

　　袁离闭了闭眼，手心握拳，替中年男人回答了这个幼稚的问题。

　　“因为女孩反抗不了，

　　如果把钱给他们能减少打在身上的疼痛，对她来说，已经非常值得。”

　　她睁眼，正好和男人的视线相撞。

　　从小被娇生惯养长大的男孩，怎么可能能理解，女孩为什么不反抗呢。

　　“嘉行道把你养得很好。”

　　嘉木愣了片刻。

　　“为什么提他？”

　　她笑了笑，“他挺称职的。”

　　于父亲这个身份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