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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神使纪 卷十三 三害乘隙,天倾地覆 女娲没有立 ...

  •   八十面巨大的夔皮鼓被缓缓抬了出来,每一面鼓都透着黑红的湿光,鼓钉像一圈圈凝住的血眼。抬鼓的人脚步僵硬,像是活人,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骨头里牵着走。风一吹,鼓面竟微微起伏,仿佛里头还压着未死尽的喘息。

      姬鲜虞退到鼓后,脸上最后一点伪善也散了。他抬手一指,声音沙哑而急促:“擂鼓!今日不止要乱人间,也要裂昆仑!”

      第一声鼓响落下时,地上的血竟一起震了一震。

      第二声鼓响落下时,天边未散的雾又倒卷回来,像千万条灰蛇,从四野往裂空里钻。

      第三声鼓响落下时,昆仑方向忽然传来极深的一声闷裂,像是山根被什么东西从里头咬断了。众人都抬头去看,只见西北天穹原本细长的一道伤口,竟被那鼓声震得一层层绽开。裂隙里没有星,没有月,只有翻卷不定的黑暗,像一只睁开的空眼,俯看万有。

      伏羲先变了脸色。他背后的河图简册无风自开,八卦盘自行转动,转得越来越急,边沿都摩出了一圈青白的火。他盯着那道裂隙,声音低下去:“不是鼓在震天,是天上的缺口在应它。”

      云中君猛地回身,云旗卷作半轮,挡在众人和九黎伤者之间。东君抬手立规,想先定住四野节序,可那规影才落下,便被裂空里涌出的乱流冲得晃了三晃。平日能校正寒暑昼夜的神力,这时竟像落进急潮里的火。

      祝融站在鼓阵之前,黑火从袖底、鬓边、指间一寸寸往外爬。她本来还强撑着神容,等看见那裂空真的被鼓声唤大,眼里的光竟变得又痛又狂,像是终于看见自己多年不敢认的一条路。

      颛顼也不再装了。他手中的律册忽然翻到空白页,那些空白页上,密密麻麻渗出血色的字,像是无数冤狱、错断、枉命,从纸里一齐醒来。他望着诸神使,声音冰冷:“你们总说衡、说法、说仁、说度。可众生纷乱,何曾因仁而齐?何曾因缓而定?不如先断尽,再立新序。”

      西王母盯着他,没有立刻答话。她眼中一向如白玉冷静,这时却第一次浮出极深的失望。

      又一声鼓响。

      这一次,不只天裂,地也开始应和。涿鹿之野忽然一片片塌下去,塌成深坑,深坑里冒出来的不是水,而是黑得发亮的泥。那泥像活物,沿着尸身、兵器、断车、旌旗缓慢往上爬,爬到哪里,哪里便响起窸窸窣窣的咀嚼声。死去的人还未冷透,活着的人正在发抖,那泥却已经在他们脚边张开无数张看不见的口。

      伏羲的眼神一下子沉了:“贪魁来了。”

      话音未落,裂空中忽然探下一只巨大的黑手。那手没有骨,没有甲,像一整团压实了的饥饿,五指所过之处,山头、鼓声、血气、哭喊,连同惊惧都像被它一把抓去。它不分死活,不分贵贱,不分善恶,只管吞。

      一队正扶着伤者后退的九黎妇人,连同她们背上的孩子,一转眼便被那黑手带起。女娲飞身去拦,蛇尾卷出五彩光,却只救下了最边上的两个。其余的人被卷上半空时,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完整,便已被那黑暗吞没,只剩几缕衣布飘下来。

      “它在借缺而食!”少司命失声道。她手里的花月镜本照情誓,这时镜面却满是裂纹,映出的都是人们护不住、舍不下、被强夺而去的东西。

      人间顿时大乱。

      有人丢下父母先逃,有人抱着金玉不放,有人冲进塌屋只抢粮袋,有人为了半壶清水当场拔刀。原本还在同一阵中的人,一见有活路,眼神便变了;原本只是惧,一转眼就成了争;原本只是想活,一转眼便成了要比别人先活。

      那黑手越吞越大,渐渐显出头颅来。它没有面目,只有一张深渊般的口,口沿挂满没咽下去的屋梁、青铜、白骨和半片山崖。它的肚腹里传来万物相撞的声音,像千百座仓廪在空中互相碾磨。

      伏羲一步踏出,挡在裂地与人群之间。他抬手定住八卦盘,星纹一圈一圈压下来,强行把四散的气机拢回原位。可贪魁根本不与他正面对抗,只是张口吞。吞他的星火,吞地上的尸,吞人心里的恐慌,吞祝融黑火里不断漫出的偏执,吞颛顼眼中越来越硬的决断。

      伏羲忽然明白过来。它不是只吞有形之物,它吞的是“可失之机”。天一裂,世人先怕失;一怕失,便自乱;一自乱,便什么都舍得往它口里送。

      他抬头看那怪,忽然厉声断喝,言语转作古劲之音:

      “贪者无厌,取而不止;缺者无守,吞而愈空。尔本无形,藉众欲而聚。今吾以真定伪,以位镇乱。退!”

      八卦盘陡然大放光明,乾坤坎离震巽艮兑八势齐开,照出贪魁真形。原来那巨口深处,并非什么不可测的虚无,而是无数只彼此撕扯的手:有人的,有兽的,有泥人的,有已死之魂的,也有从裂空里坠下的不知名之物。它们互相攀着、咬着、争着,谁也不肯放谁,便合成了这一张吞尽万有的大口。

      “看它!”伏羲向众人喝道,“它无宝可守,无仓可满,无土可归。吞至最后,只吞其身!”

      东君立时会意,金律铃一震,强把周遭乱作一团的人心短短一瞬镇住。云中君卷起狂风,把那些还要扑向坍塌仓舍的人全吹翻在地。大司命抛出玄丝索,缚住几支正在抢粮互杀的部众,少司命举镜照去,那些人一见镜中自己抱着粮袋、任老母被泥流拖走的样子,脸色煞白,刀都掉了。

      贪魁失了这些争夺、掠夺、先夺后逃的乱意,身形果然一滞。

      伏羲再踏一步,星纹神矛从掌中凝出。他并不刺那怪口,而是直刺向它腹中最深处那一团乱手乱足纠成的核。那是它的病根,不在外口,在内争。

      神矛贯下时,伏羲又喝一声:

      “名不正,则取无度;取无度,则自噬其本。破!”

      一声极沉的裂响之后,贪魁腹中的千万只手忽然互相抓扯起来。它们原本都想吞外物,这时却都看见彼此也是可吞之物,于是猛地反咬。贪魁惨叫,巨口往内塌缩,像一座倒塌的深坑。它一边塌,一边还在拼命从裂空里抓东西补自己,可越补越乱,越乱越空,最后轰然崩成一场黑雨,落得满野都是。

      黑雨一沾地,立刻化成无数细小的黑口,还想钻进人心。女娲急忙挥杖,五色光扫过,才把那些余秽烧得滋滋作响。

      可贪魁虽崩,天却没有合上。

      相反,裂口被这一场吞夺逼得更大了。苍穹深处开始有火线乱窜,山外传来海水倒灌一般的轰鸣,远近群山都在摇。四野部众本以为大害已去,正要喘口气,却忽见祝融身上的黑火越烧越高,已经高过了她自己。

      她盯着那些被救下来的九黎人,盯着东君和云中君,盯着伏羲方才那一矛,眼里竟生出一种近乎恨的痛来。

      “为什么总是你们来做对的事?”她声音发颤,像从齿缝里一点点磨出来,“为什么我护仓廪、护火种、护万家灯的时候,众生只求不失;到了你们现身,他们却肯听、肯改、肯回头?”

      云中君一惊,往前一步:“祝融,你醒醒。你不是在责众生,你是在责自己心里的火。”

      “我何曾不知!”祝融猛地抬头,黑焰腾起三丈高,连附近的云都被烧穿,“我赐生、我守业、我炼伪存真,可他们遇乱时先抢、先骗、先躲!我守了多少年,换来多少年反复?若都烧尽了,岂不更干净!”

      颛顼闻言,竟像被这一句引动了什么。他手中律册一页页急翻,翻得像刀锋拍击。“不错。法若不能止乱,便当加重;断若不能正世,便当断绝。拖、宽、恕,只会养奸,只会养伪!”

      西王母终于开口。她没有先劝,也没有先斥,只是缓缓举起白玉审盘。盘中没有光,只有两团互相翻卷的影:一团像火,一团像铁,越转越紧,最后竟纠成同一张面孔——正是嗔魇。

      那影子无形无定,却能钻进一切自以为有理的怒中。它不教人无故发狂,它专等人自觉有冤、有责、有权、有理的时候,顺着那一点本来不算错的火,一寸一寸把心烧成只剩毁灭。

      祝融看见审盘中的影,竟还硬撑着笑:“你要说我被害所乘?可若世间本就该焚,乘又如何?”

      颛顼也冷冷道:“若恶不绝,法何以立?就算是害借我心,那也是它借对了地方。”

      西王母望着他们,神色悲悯而肃厉。她的声音一落,便转成古雅沉重之辞:

      “怒以护生,则可为炬;怒以快断,则可为刑。然炬过则焚庐,刑过则灭仁。尔等执其半而忘其全,守其名而失其实,嗔魇因之入骨矣。”

      话音刚落,审盘中那团影猛地跃起,化作一头无面的赤黑巨兽,半身是火,半身是铁,口中吐出的不是焰,而是一句句曾经说过的“为了更大的善”“为了更久的安”“为了不再生乱”。那些话像钩子一样钩在祝融与颛顼身上,越钩越紧。

      原来嗔魇最可怕处,不在狂吼,不在失智,而在使人以为自己仍清醒、仍正当、仍在守护。

      云中君忍不住怒吼着要上前,被东君一把拦住:“你若以怒制怒,它便又多一口食。”

      西王母则一步步往前走,火焰大剑自昆仑门影中抽出。她每走一步,地上那些错死之魂、枉杀之气、冤哭之声便起一层。那不是来帮她杀敌,而是来让她照见:这怒已经烧出多少不该有的账。

      她抬剑,神色不动,再宣一言:

      “伪正者,罪重于直恶;以公名行私怒者,罪重于明贼。今照尔心,不照尔功;今问尔所毁,不问尔所辩。嗔魇,出!”

      那赤黑巨兽被这一声喝得一颤,竟从祝融与颛顼胸前各扯出一缕火、一缕铁,化作两道长长的影。祝融顿时跪倒,黑火从七窍里往外窜;颛顼也猛地退了三步,嘴角溢血,律册哗啦一声散落大半。

      嗔魇现了形,便不再能全借他们之心藏匿。羿见机,连发三箭,箭箭钉在那赤黑巨兽四肢上。可它并不立刻死,只一边挣,一边狂笑,笑声震得人胸口发闷:“你们能斩我形,不能尽我种!世间有冤,便有我;世间有理而不得伸,便有我;世间有人把伤口当旗,把烈火当道,我便再来!”

      西王母不与它争辩,只将昆仑金钥压在剑脊上,一剑劈落。剑光过处,不是把它劈成两半,而是把它身上那些借“公”“义”“正”“护”而生的假壳尽数剥落。壳一落,它里面便只剩一团发疯般挣扎的赤黑怨焰,被昆仑门影一口吞下,锁进门后。

      祝融伏在地上,半晌没抬头。她周身黑火虽还未灭尽,却再也不像先前那样能翻天覆地了,只剩断断续续,从指缝和发间往外漏。颛顼撑着断狱戈站住,眼神依旧冷,可那冷里已经有了裂痕。他们都还未伏罪,却都被这一照一断削去了最盛的权势。

      可就在这时,人间又起了另一种更大的乱。

      没有鼓,没有火,也没有厮杀。只是许多原本逃命的人忽然都慢了下来,停了下来,最后竟一个个坐在地上、伏在废墟边、靠在尸堆旁,不哭,也不逃,只是望着前方发呆。有人对着空气轻声说话,像在唤已死的亲人;有人伸手去摸一座根本不存在的完好屋舍;有人看着裂开的天,竟露出笑来,好像那不是灾,而是什么极美的归处。

      少司命先察觉不对。她举起花月镜一照,镜里不见伤者,不见废墟,只见灯火齐明、仓廪丰足、亡者复归、夫妻重聚、孩童无病、老人不死。镜外的人越是苦,镜里的景象便越是柔美可亲。

      她声音发紧:“痴翳来了。”

      痴翳不似贪魁那样吞,不似嗔魇那样烧。它只是把众生心里最舍不得、最想重来、最怕面对的东西轻轻织起来,织成一层比雾还薄的梦,盖在眼前。人一看见,就不想走了;一不想走,就不想活路,只想沉下去,睡进去,再也不醒。

      最先倒下的是一群失了孩子的妇人。她们明明脚下就是陷坑,眼里却只看见孩子笑着跑来,便张开双臂往前迎。女娲飞过去一连拉住三个,第四个却已带着笑跌进泥中。那笑太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寒。

      接着是一队伤兵。他们本还撑着断矛互相搀扶,忽然一个接一个放开手,对着空地跪下,像看见了未战死前的家门。有个汉子嘴里喃喃叫着母亲,竟自己把绷带解开,让血重新涌出来。

      女娲眼见此景,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住。她治得了肉身裂伤,缝得了筋骨血脉,却最怕这种自己不肯再活的沉陷。她急忙把灵药壶倾下,药雾如细雨洒向众人,可药雾只治伤,不治心,许多人身上伤口明明在合,眼神却越来越空。

      大司命也急了,命册翻得飞快,想把那些将绝未绝的命线重新系住。可痴翳偏不直接断命,它只是让人自己放手。人若自己不执,那命线便滑得像水,系上一根,便又断一根。

      少司命摇着玉铃,铃声本能唤醒情誓、召回爱意,可这时连爱也成了痴翳织梦的材料。有人一听铃声,反倒更深地看见自己最想守却守不住的那个人,于是哭着往梦里走。

      女娲站在满地将沉未沉的人中间,一时竟不知道该先救谁。她望着那些空茫的眼,忽然想起更早、更远的时候:昆仑园中,始祖偷食智慧之果后,第一次知道羞、知道怕、知道失去,再往后,人世所有的劳苦、死亡、纷争和蒙昧,也都是从那“不肯直面、不敢承认、宁愿遮掩”的一念里绵延出来的。

      今日痴翳所织的,不正是那一念的万倍回声么?

      司命双身一前一后同时落到她身边。大司命脸色发白,少司命眼眶都红了。她们看着满野沉陷的众生,一时也都无措。

      女娲缓缓抬起头。她看天,又看地,看裂空下不断扩大的灾,看还未完全平息的黑火与断法,看那些想抢的人、想烧的人、想睡去的人。她忽然明白,自己若还只是一处一处地救、一人一人地扶,那便永远追不上这道裂口往外漏出的害。

      痴翳就是等这一点。它知道你慈悲,便让你忙于缝每一道小伤;它知道你不忍,便让你舍不得放下任何一个眼前人。等你救不过来,它就把整个人间拖进一场温柔的沉没里。

      女娲忽然把蛇纹玉杖重重顿在地上,五色石函自行飞起。她第一次没有先去扶人,而是立在原地,周身的光一层层升高,照得所有幻景都薄了几分。

      她开口时,声音已不全是寻常白话,像是从远古创世余辉里带出了更深的命令:

      “众生听之。痛不可饰,死不可讳,失不可梦代。梦能缓一时,不能复一世;幻能蔽一眼,不能续一命。归来!”

      少司命立刻举镜相应,不再照众人所爱之幻,而去照他们如今真实的样子:满身泥污、怀中空空、脚边是裂土,头顶是破天。许多人一见,先是浑身一颤,接着放声大哭。哭声一起,梦便裂了一角。

      大司命趁那一角裂开,急忙把命册往地上一抖,万千细细的命线像春草新芽,从地底钻出来,重新缠住那些还肯哭、还肯痛、还肯承认失去的人。命线一缠住,便不再那么容易滑脱。

      女娲则将五色石函打开一道缝。里面不是立刻飞出石,而是先涌出一阵极古老的清光,像昆仑雪顶上初升的晨辉。那光照到哪里,哪里就传来幻景碎裂的细响。坐在废墟边发笑的人,忽然捂着脸大哭;要往陷坑里迎孩子的妇人,双膝一软,瘫倒在地;那想看见家门的伤兵,终于看见自己脚下只是血泥,便咬住牙,重新抓起断矛。

      痴翳在天裂与人间之间现了形。它不像兽,也不像鬼,只像一大片会流动的薄纱,纱上有无数张似真似幻的脸。它不与女娲争强,只在空中缓缓飘,轻声唤那些最疲、最苦、最想闭眼的人:“来罢。睡去便不痛了。忘了便不苦了。”

      女娲听见这声音,眼神反而更定。她轻轻把灵药壶交给身后的白泽,又把玉杖递给少司命,自己伸出双手捧起那五色石函。她忽然不再只是个行走救护的神使,倒像又站回了最初看守生民的古位上。

      她望着痴翳,缓缓说道:

      “生民之苦,我知之;生民之弱,我护之。然护,不为令其久卧;慈,不为令其久迷。尔以柔灭志,以幻蚀真,最害生根。退。”

      痴翳被那清光照得不断后缩,可它仍不甘,拼命把裂空下漏出的种种幻影都卷来加在自己身上:完好的城,未死的人,未错过的话,未背弃的约,甚至连昆仑园的旧景都被它扯出一角来,想诱女娲也生迟疑。

      那一瞬间,女娲眼里确实闪过一丝痛色。

      可她终究没有低头去看那一角旧园。她只是把石函抱得更稳,转身去看满野众生。那些人并不整齐,不虔净,很多人方才才抢过、骗过、想死过、想睡过去。可他们这时有人在哭,有人在扶人,有人在把水分给陌生者,有人在把方才抢来的粮重新放下。

      她看着这些还会错、还会痛、却也还会回头的人,心里忽然有一念彻底定住了。

      不能只守伤者了。
      不能只断一害了。
      不能只待诸神使各自回心了。

      这天若不补,裂便永远在;裂若永远在,三害便永远有门可入,万民便永远在吞、在怒、在梦里轮转。

      她抱着石函,缓缓抬头,看向那道横贯天地的巨大创口。裂隙深处仍有乱光奔涌,远山不断崩落,弱水方向已经传来异变的长鸣。更远处,昆仑中部像有什么极古老的根骨,正在一寸寸断开。

      东君也望向天穹,脸色苍白。他知道,自己再怎么校序,也校不住一片正在破碎的天。云中君握紧云戈,第一次没有只想着战,而是望着女娲怀中的石函,喉间发紧。

      伏羲收回神矛,走到她身侧。他看了看她,没有多问,只低声说了一句:“你已经想明白了。”

      女娲没有立刻答他。她只是看着天,看了很久,久到四野哭声、风声、残火声都像远了。

      然后她轻轻应了一声:“嗯。”

      就在这时,裂空最深处忽然闪过一道极细极长的青白光。那光不像雷,不像火,也不像星,更像有什么更高处的意志,在破天之后第一次明确垂视下来。紧接着,长留山方向有一阵古老而肃穆的风越过群岭,吹到涿鹿。风过之处,满地碎石齐齐轻响,像在等一双手来取。

      众人都还未及抬头,那风中已隐隐有神言先至,极远,极重,不可尽闻,只让人心口一震。

      女娲抱紧石函,向那风来的方向迈出第一步。

      她身后,是尚未尽平的三害余秽,是半伏未伏的黑火与断法,是哭着重新站起来的万民。
      她身前,是裂天、是群山、是弱水流沙、是不可回避的大工。

      风越来越大,吹得她衣袂猎猎,也吹得那道裂天之口发出低低的、像痛又像怒的长鸣。

      而昆仑深处,五色之光,已经开始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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