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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定鼎·正因是吕奉先 第二天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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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定鼎·正因是吕奉先
刘备决定东去徐州那天,陈群又劝了一回。
不是头一回了。他自己也知道,多半没用。厅中的地图摊了两天,四角压着的镇纸都换过一回;徐州来的使者也在客舍等了两天,每天早晚各来问一次安。陶谦病重以后,州中人心浮动,使者带来的话说得很明白:徐州愿迎刘使君。这样的机会,不是谁都能等来第二回的。
陈群站在案前,袖子垂着,没有去碰那张地图。
“使君若东去,袁术必争。”
刘备点头:“我知道。”
“吕布在兖州,胜负还未定。到时候袁术在前,吕布在后,徐州未必是得了一块地,倒可能是两面都受敌。”
旁边有人沉不住气,想开口,刘备抬手止住了。他脸上没有恼意,还给陈群让了让座,陈群没坐。
“长文,我知道尔是为我打算。”
“正因为如此,才再劝一回。”
刘备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地图上徐州的位置轻轻敲了两下。
“徐州的百姓来迎我。我要是不去,往后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陈群没有答。徐州当然险,留在原地也未必就安稳。他一时找不出一句能把这话驳回去的话,便不说了。
刘备最后还是东行。临走前,他把陈群单独留下,说了几句体己话,末了道:“尔若不愿随我,可以自己择个去处。我不怪尔。”
陈群行礼:“群明白。”
他确实明白。刘备这话说得厚道,正因为厚道,他心里那口气才更没处出。
两天以后,他回到颍川。家里已经在收拾东西了。院子里堆满了书箱,老仆抱着一卷一卷的简册从书房里出来,嘴里念念叨叨,哪些必须带走,哪些可以先封在族里的旧宅,哪些虫蛀得厉害干脆不要了,念到“不要”的时候又舍不得,抱着站在那里不动。
陈群进门时,陈纪正坐在廊下看一封从徐州来的信,看得很慢,手边的茶早凉了。
“玄德东去了?”
“去了。”
“尔没拦住。”
“没有。”
陈纪把信折起来,放在膝上:“那便准备走吧。”
陈群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箱笼:“去徐州?”
“至少先避一避。”
父子俩一时都没说话。陈纪不是不知道徐州也危险,可颍川一样不安稳。曹操、吕布、袁术、刘表,哪一方都可能把脚下的路变成战场。一大家子带着老人孩子,不能像年轻士人一样,凭兴致四处去“看一看”。
就在这时,一封兖州的消息送到了门上:吕布又胜了曹军一阵。
陈纪看完,只说了四个字:“勇将得势。”
陈群却没把那封信放下。
往后几天,他自己往城里的客舍、书肆跑,专找从北边下来的人问。问来的东西零零碎碎,彼此还对不上。吕布的兵进乡里取柴草要登记,这一条颍川早就传遍了,他没再多问;他问得多的,是陈王刘宠亲自去濮阳的那一回。他把“若温侯毁约,谁罚温侯”那一句一字一字抄回来,拿给父亲看。
陈纪看了,道:“问得好。”
“濮阳没把那块牌摘下来。”
“留一块牌,不难。”
又过了两天,他在书肆里碰见一个刚从濮阳出来的士子,这回问得更细:北渡常备营下过一道错令,旧令没有烧;泰一已经公开了,却明说不信的人不减粮,经书也不能直接拿来断罪;军府最近又开始用一套短数记账。
陈群回来说到这里,陈纪先问的是:“好不好用?”
“听说写得快。”
“那就先看错得少不少。叫什么名字,是后话。”
陈群把这几天抄回来的札子摊了一案,又重新排了一遍。刘劭在濮阳。刘洪也在。徐干去过。他排完一遍,又换个次序排一遍。陈纪看着他的手,看了好一阵。
“长文。”
“嗯?”
“玄德不听尔的,尔是不是正好想找一个肯听尔的人?”
陈群的手停住了。
“阿父以为我是在赌气?”
“我不知道。”陈纪说,“我只知道,人刚在一处碰了壁,最容易把下一扇开着的门看得格外顺眼。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过。”
这句话比一句“别被吕布骗了”更叫陈群不舒服。他确实劝了刘备不止一回,刘备也确实一回都没听。
“我去濮阳,不是为了求人听我。”
“那最好。”
陈纪起身,去系廊下一只箱子的绳子。绳子是新麻的,硬,他系了两回没系紧,陈群过去替他系了。
“还有一件。”陈纪看着他的手,“别因为做这些事的是吕奉先,就先替他多添一层好处。当兵的不抢百姓,本来就该如此;错令肯改,也不过比死不肯改强一点。”
“所以才要去看。”
“看什么?”
陈群把绳结勒紧了,半天没说话。
“看这些规矩,是不是只在他高兴的时候才有。也看看……”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陈纪没替他往下说,就那么等着。陈群最后还是把后半句说了出来。
“看看我劝玄德的那些话,到底只是我自以为是,还是换一个人,真能做得成。”
陈纪这才抬起眼。
“这一句,比‘为天下择主’像人话。”
陈群脸上有点挂不住:“阿父。”
陈纪笑了一下,拍了拍那只箱子。
“去吧。家里照原来的打算往南走,老的小的我带着。尔那口气,尔自己背着去濮阳,别往我车上装,车已经够沉了。”
陈群没说自己没有那口气。确实有一点。
路上还有一件小事,他记住了。在长垣附近借宿那晚,正碰见两个军士来买草。草户把价报高了,军士骂了两句,骂得挺难听,手却没往刀上去,转身去叫乡堡的人来重新估。陈群站在远处看完了,回屋把这件事记在札上,却没急着往好处想。两个兵守规矩,不等于一万个兵都守;今天有人管,也不等于打急了还有人管。
他到濮阳的时候,没有人出城来迎。他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又生出一点极轻的、很不合时宜的不快。一路上人人都说濮阳聚了不少名士,真到了城门口,守门吏只把他当一个寻常来客。
陈群察觉到自己这点不快,脸色更不好看了。
一个带孩子入城的妇人排在他前面,抱着木盆,盆沿裂了,漏出两件湿衣。她一手牵着孩子,一手按着盆,忙不过来。陈群下意识伸手替她托了一下。妇人慌忙说谢,又催孩子叫“先生”,孩子不肯,只盯着他衣袖上的泥。
守门吏正好核到陈群的名刺,便叫他往旁边让一步,先让那妇人过。陈群刚要皱眉,忽然想起自己在家里对父亲说过的话,硬把那点不快咽了回去。他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亲眼看看办事,还是等着别人认出颍川陈氏?
妇人过门时又向他拱了一下手。他回礼,衣袖上留下一小块湿印。
守门吏验完名刺,只问:“来访谁?”
“刘孔才。”
刘劭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整理《泰一》几种抄本的异文索引,满案都是竹简,墨还没干。见了陈群,两人先行了常礼。没有“久仰”,也没有“一见如故”。刘劭手上的墨没洗,拱手时自己先低头看了一眼,又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路上还顺?”
“过长垣的时候被拦了一回,问了半天来路。”
“那是问消息的棚子。我前些日子出城回来,也被问过,问得比尔还久。”刘劭叫人添席,“元方公身子还好?”
“还能骂人。”
刘劭笑了一下:“那便是好。”又道,“听说尔在玄德那边劝过。”
“劝过。”陈群坐下来,“没劝住。”
刘劭没往下问。陈群也没再提,端起水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才像是随口想起来似的说:“听说这里留着错令。”
刘劭抬眼:“哪一道?”
“北渡那一道。”
“记室有一份公开的更令底稿,去掉了军数、营位。”
“能看?”
“那一份能。”
陈群停了一下:“原来那道军令呢?”
“原件不给外人看。可错在哪一处,谁提的异议,为什么改,这些不用装作没发生过。”
“谁来定什么叫机密?”
刘劭道:“这一条,现在还做得不够好。”
陈群看了他一眼。刘劭已经站起来了:“所以尔要是来挑错的,能挑出不少。”
两人去了记室。北渡旧令的原件封在内柜里,公开的抄件摆在外头。陈群却没被“留错”两个字打发了。他指着抄件上一处被涂黑的军数问:“这一笔,是谁决定遮的?”
刘劭叫来当天经手的书吏。那书吏起初有些紧张,只说是照记室的例办的。陈群接着问是什么例,一层层问下去,才知道这个“例”本身也还不齐整:有人怕泄了军机,一涂就是半页;有人觉得不碍事,只遮个营名。王粲在旁边听见,翻出两份旧抄件来比,果然一份深一份浅。
陈群看了很久。
“这么说,现在又多出来一样权,谁来决定别人能看见多少。”
刘劭没辩解,只道:“这一问尔先揣着。看完这几日,要是还想问,写成问简递进来,记室照收。”
“这也算错?”书吏小声问。
“未必是错。”陈群道,“可要是没人问,迟早有人能借‘机密’两个字,把不想让人看的都遮了。”
后来他给父亲写短札,专门添了一句:此地已知留错,尚未知谁能管留错之人。
他接着往下看。公开抄件里,原令的要点、梁习等人报的实数、复核、更令都在;军数遮了,错处本身没遮。他在吕布本人那一栏停了很久。那里没有改成“温侯早有远见”,最初的判断错在哪里,也没删。
“要是以后吕布不愿意留了呢?”
刘劭道:“那就是另一件事了。”
“靠什么拦他?”
“眼下没有一样东西能担保。”
陈群转过头:“那这些有什么用?”
刘劭不急:“尔是在问,一条规矩要是到头来还得看人守不守,还算不算规矩?”
“是。”
“我也在问。”
陈群头一回笑了一点,下一句却还是不客气:“名分正了,底下未必照着办。”
刘劭道:“底下办得顺手,名实却错了,也不过是把祸藏得更深。”
两个人对看着。王粲正抱着一摞卷从外头进来,听见这一句,脚下顿了顿,又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绕到另一张案边去了。
陈群那天没去见吕布。刘劭先带他看了一样不起眼的东西,不是圣典,是布坊几张试机的记录:第一日写快,第二日写磨脚,第三日写断轴、停机。第三日那张没有裁掉。
“军府连匠作也这样留?”
“最近才开始。”
“谁定的?”
“几个人吵出来的。”
陈群听了这个回答,又多看了那几张记录两眼。
午后记室外间忙得很,一个年轻书吏听说陈群是从颍川来的,先露出一点惊讶,随后还是低头照着次序给他递抄件。另一个人来问刘劭哪片军令该送进中军,刘劭随口答完,才想起客人还坐着。
“慢待了。”
“没有。”陈群答。他本想再补一句客套,眼睛却被外间那群书吏吸住:他们并不知道自己面前这位客人姓陈,议事也不等他点头,却照样争吵、翻查、把东西办了下去。陈群看着,心里竟生出一点不情愿的欣慰。
他摸了摸袖口,城门口那妇人留下的湿印已经干透了。她恐怕并不知道颍川陈氏的清议;她却知道过城门时,先给怀里的孩子找个地方站稳。
出了记室,他自己去了讲棚。棚下正念卷五末尾,高阳把石上那一条刮掉的事。念到一半,底下一个陈留口音的人站起来,说他听过的本子里,刮掉的不是这一条。讲的人也不跟他争,只叫他把自己听来的那句写到棚边的木板上去。陈群走过去看,那块板上已经歪歪斜斜写了七八处,每处旁边都画着一个人名,或者一个记号,有一个记号画的是条鱼,也不知是谁。
他看完那块板,又去看了门边“不信泰一不减粮”的告示,再出城到三屯外头绕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中军来人问他愿不愿去见温侯,陈群想了想。
“明日吧。”
当夜,他给父亲写信。第一句写得很简单:阿父,吕奉先确与传闻不同。第二句却不是“可投”,他写的是:未可投。
随后他列了白天看见的三件事:军令可改,错处不删;外议可看,但军数有遮;布坊失败照记,却没有人说得清,到底谁最终有权决定哪些记录永不公开。写完以后,又添了一句:儿暂留十日,专看“机密”二字能遮到哪里。
笔刚放下,城东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骑直冲进军府,紧跟着又是一骑。过了一会儿,中军那边亮起了灯,一盏接一盏。陈群走到窗边,远远看见有人抱着木牍,小跑着穿过院门,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没摔倒,接着跑。
第二天一早,刘劭派了人来。
“中军有两封军报,说的是相反的事。”
陈群问:“叫我去?”
来人摇头:“温侯没叫。”
“那尔来做什么?”
“刘先生说,尔既然要看,今天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