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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粟铁·名字写进账里 头一行是: ...

  •   # 第96章粟铁·名字写进账里

      午饭以后,张超抱着两份账进来,一份买麻,一份买草。他进门的时候嘴里还在嚼东西,像是从灶房一路嚼过来的,咽下去才开口。他没问0怎么占位,也没问那个圈加斜杠怎么念,把旧札往案上一放,头一句就是:“正式钱契怎么办?”

      吕布抬起头。

      “新数是短,我看过了,确实省事。”张超道,“可短的东西也好改。添一笔进去,磨掉一笔,平日里没人在意,真闹到打官司那天,谁认?”

      刘洪正在旁边整理早上那几块木板,听见这话,手上慢了一下,没插嘴。

      吕布把张超的旧契拿过来看了两眼,在一片空牍上写:1250钱。旁边又写:壹仟贰佰伍拾钱。

      “大的钱数,两样都写。”

      张超看着那两行,没马上说好:“每日出粮也这么写?”

      吕布把笔递给他:“那尔替全军的书吏写三天试试。”

      张超没接笔,自己先笑了:“那日账就不用了。”

      “军府总账、大额采买、借贷、罚赎,这几样最后落钱数的地方,两样都写。两边对不上,整张退回去。”

      张超把木牍拿起来,举到窗边看了看,又放下。

      “这条能用。”他想了想,又说,“比我原先想的好。我原先只想着别用新数,倒没想到两样一起写。”

      他抱起账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总得有个叫法。不然底下人传来传去,一人一个说法。”

      刘洪头也没抬,随口道:“数额双书。”

      张超点头:“行。”

      第二天,军仓门边挂出了一块薄木板。头一行是:0 1 2 3 4 5 6 7 8 9。下面还是原来那几个汉字栏名,账入、亲验、出仓、押领、报去、实收,一个没删,只在六栏角上各添了一个字母,A到F,左边又加了行号。

      头一个骂的是个老书吏,在军仓管了十几年账,手指头上的墨渍洗都洗不掉。

      “军府好好的字不用,挂一排胡画。”

      旁边一个年轻书吏道:“那今天这一千八百七十六石,尔一笔一笔写全了。”

      老书吏瞪他一眼:“我骂归骂,又没说不用。”

      说完拿起笔,在新表上写了:1876石。写完又盯着那个7看了半天。

      “这一笔要是写歪了,像不像别的?”

      “像就重写。”张超正好过来,说了一句。

      “尔倒说得轻巧。尔又不写。”

      算筹照旧放在案边,谁也没收。上午第三批粮进仓,一个小吏抱着两块木牍冲进来,跑得满头汗:“押领的数对不上!”

      张超头都没抬:“哪一处?”

      小吏张嘴本来要从头念一整栏,忽然看见了板上的新标,舌头打了个结,改口道:“D3。”

      张超这才抬起头,走过去看。

      “少写了十石。”

      老书吏在旁边慢悠悠地说:“看见没有?短号只替尔找着地方,不替尔把那十石找回来。”

      年轻人没敢接话。

      下午又出了岔子。有人把字母O和数字0写得一模一样,圆滚滚的分不出来;还有一个把I和1挤在一格里,自己回头再看都犹豫。老书吏一把把板推到刘洪跟前:“尔等的新东西。”

      刘洪看了一遍,转头问吕布:“这两个,非用不可?”

      “整套留着。跟数字混着写的时候,I和O先避开。”

      “为什么?”那个年轻书吏问。

      老书吏替他答了:“因为尔这只手会害人。”

      年轻人脸一红,把那一格刮了重写。样板最下头从此多了一行小字:字数混写,暂避I、O。

      旧账没有人搬出来烧。老书吏午后要查上个月的粮数,照旧翻他那几卷旧簿;新来的小吏在旁边用新表。两人时不时互相嫌弃一句,对数倒也没耽误。有人劝老书吏,说新表都挂出来了,旧簿收起来算了。老书吏把簿子往怀里一揽,揽得紧紧的。

      “讲棚上个月念的那一篇,三处的斗大小不一样,人家也没把旧斗砸了,留着换着看。尔这新表,一年以后还在不在都难说。”

      小吏不敢顶嘴,只把新表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布坊那边用得更快。马钧前一天抱走了A到Z,今天就给两架试机都挂了牌。第一架写“机1”,下头的零件再分A、B、C。第二架照样。刘洪过去的时候,正看见一块木牌:机1-B踏。

      “这回知道B是什么了?”他问。

      马钧点头。

      “离开这架机,也知道?”

      “知道。是踏板。”

      “那就留着。”

      马钧难得没被堵住,脸上一下子亮了,又推过来一块草板,上头写着:A + 12 = 20。

      “A是……暂时不知道的数。”

      “算完了呢?”

      马钧把A擦掉,写了个8:“算完,就不是A了。”

      刘洪点点头。到了正式的工件牌上,马钧还是规规矩矩写回具体尺寸和部件名,没有把一串A、B扔给木匠去猜。

      小数他喜欢得更直接。一张尺寸牌上,他写了2.5寸,又写了1.25寸。木匠拿起来,眯着眼看了半天。

      “二寸半我认得。这个,一寸二分五厘?”

      马钧指给他看:“点后头第一位是十分,第二位是百分。”

      木匠把牌子翻过来,又翻回去:“尺量得到么?”

      马钧的手停住了。刘洪在旁边笑出了声。昨天华佗拿秤问过一模一样的话,今天轮到尺。

      最后那块尺寸牌没有擦掉1.25,只在旁边添了用的是哪一把尺、能辨到哪一道刻度。另一把旧尺刻得粗,木匠干脆照旧写分数。

      “这把不是也能写两位?”马钧不甘心。

      木匠把粗尺往他怀里一塞:“尔先替它长出两道刻来。”

      马钧闭了嘴,抱着那把尺看了半天,像是真在想怎么给它添刻度。

      济伤营当天也退回来一张药札。书吏把“半铢”抄成了0.5铢,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画都描过。华佗在旁边只批了一句:此秤不能辨半铢。阿尼亚又在底下补了一行:记法可留,实称不可假。

      杜若拿着那张札看了一会儿,没把0.5涂掉,只在旁边添上了这杆秤能辨到多少。第二张札再送来的时候,那个书吏先低头看了秤,才落笔。

      分数进粮账,老书吏又找到了新东西可骂。三户人家合领两石豆,年轻书吏在旧写法旁边添了一个:2/3石。老书吏盯着看了半天。

      “上头是二,下头是三,却叫我先念三?”

      “嘴里照旧念三分之二。”刘洪说。

      “那为什么不把三写在前头?”

      刘洪把木札拿过去,横着看了一眼:“母在下,子在上。斜着写,就是左子右母。”

      老书吏还是皱着眉:“说来说去,就是反着念。”

      旁边几个年轻人笑起来。老书吏转头就骂:“笑什么?我问清楚了,尔等往后才少写错。我这把年纪,问一句丢人,尔等写错一笔是要赔粮的。”

      笑声立刻小了一半。

      过了片刻,老书吏自己把木板一转,背面又列出五户的合领数。他写得慢,写完竟都对了。

      “笑完了就来抄。”他将木板递回去,“这五户今晚就入仓簿。我问一句,不耽误我用。”

      刘洪接过看了一眼,没再出题。老书吏回自己案前坐下,先把笔头蘸湿,照旧骂纸少,手上却已经写开了。

      傍晚五户来领豆时,先前那个写短数的年轻书吏已经能把数说得清清楚楚。他手快,查到第三户缺的一份时,立刻从旧出仓札里翻出押领人的记号,没叫那妇人像上回一样站在院里等到灯点起来。

      妇人抱着豆袋,先不放心地掂了掂,确认分量,才笑着回身招呼等在门边的小儿:“走,回去煮。”

      年轻书吏看她走远了,低头望着自己写的那两个短数,笑意怎么也收不住。老书吏在旁边没抬眼:“今日不过少误了一笔,瞧尔得意的。明日还要做。”

      “明日也做得快些。”

      老书吏终于看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却把桌边那支削得顺手的好笔递了过去:“拿着。别拿钝笔把数写成鬼画。”

      第二天碰上两处分粮,一处取一半,一处取三分之一。一个年轻书吏想把两处都换成小数,写到三分之一,卡住了。

      “0.3?”

      刘洪问:“少没少?”

      那人又添了一个3:“0.33。”

      “还少没少?”

      年轻人看了半天,把笔放下了。老书吏在旁边乐得直拍大腿。刘洪把木札推回去。

      “1/3本来好好的,尔非要折腾它。”

      于是第一处有人写0.5,也有人写1/2;第二处照旧是1/3。验粮的时候,只要数对、单位写清楚,都过。刘洪自己那块校算板上,加减乘除等几个短号也已经跟旧筹算混在了一起,复杂的地方仍旧摆筹,几个短号夹在中间,省下的是笔墨,不是脑子。

      百分号真正进账,是布坊回头重看前几天试机记录的时候。前两天,同样的时辰,新机比旧机多出布一成有余。刘洪把几组数折到同一个一百里去比,在旁边添了:+12%。

      马钧一眼就看见了:“多十二。”

      “每一百,多十二。”刘洪道。

      马钧刚要笑,眼睛就落到了下一片木札上。第三日:断轴,停机。他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这个十二,不能写到第三天上去。”

      “本来就没写。”刘洪说。

      马钧把两片木札挪到一处,并排放着,看了半天,没再说话。前两日的+12%还在,第三日的断轴也还在。

      张超后来拿了一张草价表来,看见刘洪在几处市价旁边用了%,只问了一句:“外头的人还是说涨了几成?”

      “照说。”

      “那就行。”

      他拿着表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要是一处写几成,一处写这个圈圈斜杠,抄总表的人会不会先骂?”

      “会。”刘洪说。

      “骂完了呢?”

      “会抄。”

      张超想了想:“那就让他骂。”

      这回他真走了。

      军仓里已经有人顺嘴把那些数叫成“阿尼亚数字”,看见A到Z,又叫“阿尼亚字母”。阿尼亚那天正好在场,来取济伤营的豆,当即就说:“不是。”

      她把自己那枚大夏旧钱放在案子左边,又把吕布写的A到Z那块板放在右边。

      “这个,”她指着左边,“是大夏话借希腊旧字来写的。这个,”又指右边,“是温侯记得的另一套。长得有些像,不等于是一个来处。”

      有人问:“那右边那套叫什么?”

      吕布想了一会儿:“列字。”

      华佗恰好从门口过,脚都没停:“难听。”

      跟在后头来取药册的貂蝉没忍住,笑出了声,拿袖子掩着嘴。

      吕布看了他们一眼:“一个会起好听名字的都没有,那就先这么叫着。”

      “我又没答应替尔起。”华佗在门外说。

      貂蝉笑得更厉害了。吕布懒得理他们。刘洪已经提起笔,在一块说明木牍上写:二十六列字:A—Z。底下列了眼下真正在用的几处:行列、图格、工件、短名。再往下写来处:大夏—希腊旧字,阿尼亚示;二十六列字,吕布所记;排序与本地用法,刘洪校定。最后添了一句:不得据此改汉字。

      阿尼亚看完,点了点头。嘴上的叫法却没那么听话。第二天还是有人喊“阿尼亚数字”,第三天布坊里也有人说“阿尼亚字母”。阿尼亚纠正了两回,第三回只问了一句:“后头那块来处牌,还在不在?”

      “在。”

      “那随他们叫吧。”

      这天夜里,阿尼亚把那张来处牌重新看了一遍。她一直不习惯别人随手拿自己的故乡给新东西起名;有人热闹着叫她的名字,她也未必愿意当那热闹的缘由。可牌上确实写明了她带来的旧钱、旧字与一路商旅的知识,写明了吕布记得什么,刘洪校定了什么。

      华佗从旁边经过,见她还立着,问:“有字写错了?”

      “没有。”阿尼亚把牌搁回原处,语气轻快起来,“难得有人没有写错我的那一份。”

      “那就该庆祝。”

      “尔会庆祝?”

      华佗指了指灶房:“还有半碗热汤。”

      阿尼亚大笑,拉着他往回走。两人走出廊下时,院子里还听得见书吏争论哪个数字更容易写歪。

      到第五天,刘洪从几处新表里各抽了一张,送进中军。

      军仓的C17格写着:支出2/3石。正式采买契尾写着:1250钱(壹仟贰佰伍拾钱)。济伤营一张药札上写了0.5,旁边注明现秤不可辨。布坊试机表上有机1-B踏,有2.5寸,有前两日 +12%,也有第三日 A轴裂,停。

      吕布一张一张看过去。这些符号熟得像是前世随手就能在纸角上写出来的东西,可这些木牍边上带着刀削的毛刺,数字后头跟着石、钱、铢、寸,墨迹有深有浅。有人把7写歪了,有人嫌2/3是反着念的,还有一张契券因为两边的钱数差了十,被张超整张退回去重写,退回来的那张背面还留着张超的一个“退”字。

      严平进来送眷册,看他盯着两张表半天不动。

      “又在想什么?”

      吕布把布坊那张递给她。严平先看“机1-B踏”,又看2.5,最后停在+12%上。

      “这个十二,是好事?”

      “前两天是。”

      “第三天呢?”

      “轴断了。”

      严平把木牍还给他:“那就别光盯着那个十二。”

      她抱着眷册去找张超,走到门口,被两个小书吏挡住了。两人正为0和O到底谁该写得更圆争得脸红脖子粗,谁也不让谁。

      “让路。”

      两个人赶紧各抱木板闪到一边。严平连他们在争什么都没问,径直过去了。

      吕布低头又看那张布坊的表。第三日那个“停”字旁边,不知是谁的手按过,留下半个黑指印。他拿拇指擦了一下,没擦掉,倒把自己的指头也染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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