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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神使纪 卷十二 诸神相攻,昆仑中裂 第一块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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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裂时,先碎的不是山。
是诸神心里那条自以为还稳的线。
夔鼓惊野之后,山河已无一处全静。四凶借隙并起,六怪趁乱横行,阪泉、涿鹿之间人心未定,旧门、废渠、秽水、梦兆亦都未绝。诸使各守其职,各自补漏,本还勉强撑着一张将破未破的大网。可越是如此,越是人人都看见:自己这一职所见的祸,最急;自己这一职所守的线,最不能退。
于是裂,不起于怪,不起于兵,不起于人。
先起于“我仍是为正”的那一点执。
那一日,最先响起的,不是雷,不是火,不是山根将折的闷鸣。
而是东君一句话。
彼时他立于昆仑东阙云台之上,金轮未出,日光已沉。身后诸云原本循旧序缓行,可在夔鼓余波与诸路乱象之下,已有多层云轨不再合拍:上一层仍依日序而转,下一层却受火势熏灼,侧里又被雷路牵偏,更有极深之处,隐隐被某种不应在天上出现的人间秽意一点点染灰。
东君看了许久,眼中金芒越收越紧。
他本司秩序与协调,最知万物并立,须各归其位。可如今他眼见诸门渐乱,诸职渐偏,偏偏最叫他难忍的,不是怪物压境,而是诸神自己已开始各守其一,不肯先归大衡。
于是他终于开口。
那声音不高,却直透云台、槐江、西门、南火诸处:
“法失其衡,则法即害。”
“颛顼,汝今所执,已非持平,乃以急断代明断。若仍不止,吾当亲收其令。”
这一句一出,昆仑之上诸云都像齐齐停了一息。
而槐江西侧,白石门前,颛顼也缓缓抬起了头。
他彼时正立在魂门外,脚边是簿册、断戈与未尽的狱卷。前几卷以来,夔鼓震魂,三害暗侵,四凶六怪又接连外压,凡被秽所引、被梦所误、被怒所牵、被怪所激者骤增如潮。起初他还肯一一细分:何者可返,何者可压,何者需隔,何者当断。可到了后来,每慢一刻,便多一处营门被内外同时撞开;每留一线,便多一魂趁乱折返;每心软一步,便多几人死在“尚可再辨”的半息里。
于是他心里那杆衡,也一点点沉向了另一边。
先压,再辨。
先止乱,再论情。
这在他自己看来,不是偏,是被逼到最深处后,唯一仍能守住大局的法。
可此刻东君当众说要“亲收其令”,在他耳中,便已不是规劝,而是夺权。不是争一策之是非,而是在说:你这一路主法之职,如今已不配独执。
颛顼望向东阙,脸色冷得像新结之冰。
“序若无刑,不过柔乱。
衡若不落,不过虚名。
东君,汝见其表乱,而不见其底已烂。吾今所断,不为快,不为狠,只为众命尚可有一线可守。今汝竟以秩责法,是忘法本为定秩乎?”
两位神使隔空而对,话未落尽,西侧高空的云桥便先微微一颤。
那一颤极轻。
可伏羲站在槐江中脊高石之上,却在这一颤里先皱了眉。
因为他看见的,不只是两位神使起争。
他看见的是:法与秩,已不再互补,而开始彼此照出对方眼里的“不该如此”;且这种照见,并未使他们后退,反倒让各自心里的执更硬了一层。
更南边,另一道裂,也在同时浮起。
云中君与祝融,本来最不该裂。
一个主兵,主阵,主护战魂不散;
一个主火,主业,主护民生仓廪。
按理说,一主外争,一主内守,本最该相成。可也正因如此,一旦相疑,便比别的神使更难回头。
前几卷里,祝融已几次借火断坏处,借焚作隔线。她不是不知道里面也有本可救者,也不是看不见那些被烈焰逼退时眼里的惧。只是她越来越相信:若不断得绝,坏处便会复燃;若不烧得狠,秽便会借根再生。
云中君先前还忍。
他总觉得,祝融只是急过头了,只是被灾局逼得太深。可卷十以后,六怪齐出,南线几处旧仓、旧井、旧营在尚可再分之时便被祝融一并焚作隔带,那一点“她仍可回”的念,终于在他心里熄了。
此时他立在南天雷云之下,战袍半白半黑,手中云戈与月镜都已显形。看着火海之后那道赤影,他终于开口:
“祝融。
人若坏,不是处处皆焚;
仓若失,不是尽数皆弃。
汝今借‘守’行‘绝’,借‘护’行‘灼’,还道自己未偏么?”
火海那边,祝融抬头。
她本相极美。可如今那美里已多了一层极硬极冷的薄刃,像所有从她眼前经过的东西,都先要被她算一遍:值不值得留,若不值得,便是不是该早些烧净。
她看着云中君,竟轻轻一笑。
那笑不柔,反更寒。
“你还以为如今是旧日么?”
“夔鼓已惊野,四凶六怪已入,秽水未绝,北门未死。你在前头护战魂,我在后头守火种。若我不先烧坏处,等你阵一退,便是整片坏处来烧活人。”
“云中君,你所谓护,不是护,乃是舍不得断。”
这最后一句,正戳在云中君最不愿人说的一处。
因为这些日来,他确实不忍。
不忍见被秽牵住的旧营将卒一律当作死敌;
不忍见那些战死未绝的魂,被一句“已乱则焚”便全推入绝门;
更不忍见祝融这样一路与自己同出的神使,真一步步走到“以焚作护”的地步。
可这份不忍,落在此刻的祝融眼里,便成了软。
云中君眼底雷意骤起。
“舍不得断?”
“断是为了众生活,不是为了叫你痛快烧!”
他手中云戈一震,南天第一道真正的裂雷便横了出来。那雷不是打向地,不是打向怪,而是直直横在他与祝融之间,把原本还留着的一线空路,硬生生劈成了两段。
这一雷之后,诸神都知道:天上那条最险的线,已经真的绷断了。
人间这边,也同时感觉到了。
阪泉中火前,火尾忽地一偏;
新井边,水面像被谁按了一掌,竟无风自颤;
连守在魂火旁的活人与死者,都在这一息里同时心口一窒。
嫘祖正在伤帐外剪开一束旧誓绳,手下忽然一顿,抬头失声:
“他们……开始了?”
少司命立在河边,袖中玉铃竟自己轻轻一震。她不必再听,也知道:高天之上,那条最该稳住众势的线,已然断成了明战之势。
她只低低道:
“不是将要错断。
是已错断成势了。”
伏羲此时终于不能再沉默。
他先前一直试图在诸使之间保留最后那一线可合之处,所以虽频频出声,却始终未真正强拦。因为他知道,许多神使之执不是一句“住手”便能散。若其心中那一点“我所行者仍是正”的底还在,你越强拦,他反越会觉得自己受阻,是因旁人不肯见真。
可此刻,东君与颛顼已隔空裂语,云中君与祝融也雷火正横,他便知再不入,后头便不再是“偏执渐深”,而是诸神真要正面相攻。
他立于槐江中脊高石之上,图简缓缓展开。
图一展,四周山水、魂路、火势、雷云、旧门、天阙诸线尽浮其中。那不是简单的画,而像天地之间所有尚未断绝的脉,都在这一刻被他强行牵来,想借此再为诸神搭起一道“尚可回头”的桥。
他扬声道:
“诸位且止!
外祸未平,内刃先向,便是自毁其序。
法若离仁,必成酷;
秩若离辨,必成硬;
兵若离护,必成戮;
守若离生,必成焚。
今各位所执皆非全错,错在执其一端,以为可当全局!”
他说得极明,也极重。
若是往日,这几乎足以叫诸神都先静一静。可今日不同。今日每一位神使心中都压着太多未平之愧、未止之乱与“不肯让自己这一线全成错”的硬。伏羲这一番话在他们耳中虽非不真,却偏偏像把每个人最痛、最不愿承认的一点都照了出来。
照得越真,越难立刻认。
东君先道:
“我止,则秩继续坏。”
颛顼立答:
“我止,则法继续松。”
云中君喝道:
“我止,则前线尽乱。”
祝融冷声道:
“我止,则坏处复燃。”
四句一出,伏羲便知已到了最险的时候。
因为他们都还在说:我不止,乃是为了众生。
换言之,他们不是明知自己在为恶而行恶;
恰恰相反,正因为都还自认自己在守正,才最难回头。
烛九阴自钟山时影外缓缓睁眼,看着那一根根已绷到极限的命线,忽然低声道:
“外祸尚在前头压,
他们已要先向彼此下手了。”
白泽在旁问:“还能拦么?”
烛九阴望向更高处那片已起乱纹的云路,缓缓道:
“来不及了。”
果然,第一击,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颛顼先斩,也不是云中君先锤。
而是东君先动了日轮印。
他动的不是最烈之杀印,而是“归衡”之印。照理说,此印本为压乱、定序、使失位者归位。可在今日此境,它一旦朝颛顼压去,意思便已极明——你之法,如今失位,当归。
金轮一出,昆仑东阙半边天都亮了。
那光不似火,也不似寻常日照,倒像一条极大极重的衡,自天顶直压下来。谁在其下,谁便先要被照出“所执是否已偏”。槐江西门前的白石与魂门都在这一光下泛起了薄金边,连王母审盘中的魂重都微微一颤。
颛顼见东君竟真以神印压法,眼中寒意大盛,二话不言,断狱戈已出。
那戈一起,四周光色都像先冷了一层。它不是兵气之烈,而是“你若逾线,我便斩线”的冷。戈锋未至,戈意先到,连王母身后那几重原本还稳的白石门影,都像被它一意轻轻切开了半缝。
王母当即厉喝:
“颛顼!魂门之前,不可乱断!”
可颛顼此时已不肯退。
在他看来,东君以归衡之印压法,等同先毁“断”之尊。此时四野正乱,若法再在诸神眼前被这样压一层,后头谁还肯服断?
于是他一戈抬起,竟是直接迎向那道归衡之光。
光与戈一撞,声音并不大。
可槐江整片水面同时一沉。
下一瞬,原本悬在昆仑与槐江之间,用以载符、转命、通门的几道云桥,竟无声无息裂开数道细缝。裂缝细得起初看不见,只待一辆符车驶过时,车轮才忽地一偏,险些连车带符一并翻下。
这便是第一击的后果。
还未真正到生死相决,昆仑与槐江之间的“路”,便先开始坏。
南边,雷与火也终于正面撞上。
云中君见此,再不能忍,云戈一震,九天雷云全往南压。他本意是逼祝融退火,不可再借火势扩局;可祝融亦已被逼到火性尽处,见雷压来,竟不退,反将赭鞭一抽,把南面诸仓旧火、伤营旁火、旧堰埋油之火一并引起,像一整片赤潮,直迎雷海推了上去。
雷遇火,火借雷,天上一时竟不知是谁在助谁,谁又在断谁。
原本藏在火里的旧灰、旧油、旧怨全被这一激翻了上来,翻成一层赤黑相缠的巨烟。那烟往上一冲,连云中君的雷都短了一瞬;雷一炸,又把火里本还未尽露的恶焰一并逼出。火与雷两边同时失了半分纯,诸部抬头,只见天上像有一整层赤白交咬的河,在互相吞噬。
这一幕,终于彻底压垮了昆仑悬山内部本就已松动的脉。
前几卷中,夔鼓、四凶、六怪已把外面的震、裂、拖、撞不断往上推;而此刻,诸神又各以本职正力互击。于是那座自远古以来一直被视作“众山之中枢”的昆仑悬山,终于在第五次大震后,从极深处发出了一声极低极长的裂鸣。
那声音刚起时,像老树冬夜自响。
可紧接着,整座悬山下方那几根平日看不见、此时却忽然齐齐显出的云根玉柱,便一根接一根,露出了裂纹。
先是东侧崖口掉下一大块白石;
再是西面旧门后那道总束天河支流的玉闸猛地一震;
然后,整座悬山中腹那条平日总有灵雾环绕、谁也看不清真正边界的主脉,忽然像被谁从里头掰开,现出一线长得叫人不敢细看的黑。
伏羲一见,脸色骤变。
“山中裂了!”
可这时诸神都已收不住第一轮正力。
东君归衡之印还在压,颛顼断戈之意还未收;
云中君雷势已出,祝融火潮正盛;
而更坏的是,诸神一攻,四凶六怪竟非但不惧,反而像闻见了更大的裂口之气,齐齐躁动。
穷奇借这一裂翻人心,叫许多生灵心里同时生出一句:
“看,连他们都先互打,何况你我。”
梼杌像闻见了真正可撞的硬物,竟沿着悬山下方的裂脉一头头往上拱。
饕餮之意未显全形,却已沿着火、仓、命册、人心之“缺”处处啃空,叫许多人在最乱时竟还生出“多给我一线活路、多给我这一边”的饥心。
而痴翳更顺着裂开的云层,悄悄把一层“既然天都裂了,那便什么都不必守”的灰意,往人心里一点点放。
这时,王母终于也不再只是守。
她举起白玉审盘,盘中白光直照裂脉,以文言喝道:
“裂可止于山,不可过于门。
凡今夜欲借崩势乱魂路者,先绝其门!”
一喝之下,陆吾与开明同时扑向西线两处已被震松的副门,把本欲趁乱折返的残魂硬生生压了回去。可也正因此,王母不得不分出更多心力去稳西门,再不能像前几卷那样兼顾更远。
大司命也被迫由送终火前往内收。
因为悬山一裂,宗脉之感立刻跟着乱了。许多原本还守着“谁是我亲、谁与我同誓、谁该由谁送”的活人,忽然天旋地转,竟像连最根本的系属都被那一裂震松。若此时不立刻把这些线再按住,人间不等天河下来,自己便会先散。
于是她一边翻册,一边勒令各部立刻重报:
父子归父子,
兄弟归兄弟,
婚盟归婚盟,
亡者归其火,
伤者归其帐。
凡今夜名分不明者,不许擅离,不许乱认,不许借乱改属。
这看似细琐,实则正是对抗“天地大裂时,人心先散”的最硬一根绳。
少司命则在河边听见了更坏的一句。
不是谁说出口。
而是诸势合在一起,透过人心隐语汇成的一句:
“门已不用慢慢开了。”
她立刻知道,诸神一旦正面相攻,旧营那边那些“知而用恶”的人便会立时明白:天上已自裂,人间便更可乘。北门、废渠、旧堰那一线,接下来不会再按旧法一点点松闩试流,而是极可能趁悬山崩、云路裂、诸使互攻的这一刻,直接全开。
她当即回身,向黎尤传意:
“旧门要趁天裂全开!”
黎尤闻言,脸色铁青。
可他心中最沉的,却不是旧门果然趁机,而是:高天之上的诸使,竟真在此时裂成了明战。
因为到了这一刻,人间所有人都已看见了。
看见东天金轮压下;
看见西门冷戈迎起;
看见南面雷火交咬;
看见昆仑上方云根断露;
看见原本被他们视作“终会护住众生”的高处,如今竟也在彼此相撞。
这一看,对军心的打击,比四凶六怪还重。
因为怪是外祸;
而诸神若裂,便像天本身也不再是一体了。
阪泉营中已有少年守手仰头失声:“连他们也——”
话未说完,便被风后一把按下。
风后脸色虽白,却仍厉声喝众:
“看地,不看天!”
“天上自有天上断。人间此刻若也跟着乱看乱猜,便真谁也救不得谁了!”
这一喝,把许多人从仰望的惊惧里硬生生按回到脚边的井、火、伤帐、绳索与同袍身上。
这便是人间此时还能撑住的唯一法:
天若裂,人先不能跟着抬头全裂。
可天上的裂,仍在继续。
东君看见悬山已现裂,心中第一次真生出“莫非真是我压得过了”的念。
云中君看见南火竟借自己雷势烧得更高,也闪过一瞬悔意。
可这两点自照,都只来得及起半寸,便又被对方下一击顶了回去。
东君那一念刚起,便见颛顼再举断戈。
云中君那点悔刚生,便见祝融火潮更卷。
于是他们心里所有本来可能叫自己后退半步的东西,都又被怒与不甘重新压了回去。
这便是卷十一最深的险。
不是诸神没有悔,没有照。
而是每一位神使的悔,都只来得及起半寸,便被对方下一击顶回去。
终于,悬山中腹那道黑裂到了撑不住的时候。
最先断的,是一根总束天河支脉的玉闸。
闸一裂,天河之水便不再全依旧路而行。有一股本该顺西侧魂门上那道高渠缓缓分下的清水,忽被震偏,斜斜撞向中腹裂脉。清水一撞黑裂,非但未合,反把那黑里头原本压着的更多空与碎,尽数顶了出来。
下一瞬,整座昆仑悬山都发出了一声连地上诸部都听得清的巨响。
不是雷。
不是石。
像整片天里有一张极大的骨,被人生生折断了半根。
紧接着,中腹往下一大片山体,连同旧台、玉桥、云根、石闸一齐塌下。
诸神齐惊。
东君撤印,云中君收雷,颛顼横戈,祝融退火,终于都在这一瞬停了第一轮对攻。可他们停得太晚,那一大片山已不再可能回去,只能带着无数玉石与断云,直往人间坠落。
王母望着那正坠之山,脸色第一次真正动了。
因为她知道,这一坠下去,不只是死多少人、坏多少地那么简单。
天河失束,
天门震摇,
魂路必乱,
而人间的劫,至此才真正从“野中大乱”踏进“天地将覆”。
她只来得及厉声道:
“诸门尽闭!莫令魂先乱坠!”
女娲也抬头看见了。
她站在伤营与乱帐之间,面色先是一白,随后眼中所有别的情绪都被极快收了下去,只剩一种更深、更沉、近乎母者在极大劫前忽然静下来的决意。
因为她已知道:下一卷,要补的,不再只是伤者,不再只是梦者,不再只是被雾拖走的人。
而是天。
而地上黎尤、风后、嫘祖、共、夸父、少司命、大司命诸人,也都在同一刻看见,天上有真正的山在落。
阪泉与涿鹿之间的风先被那一大片坠势往下一压,随即四野草木、火旗、帛绳、浅水全倒向同一个方向。许多人甚至一时忘了喊,只能抬头,像在梦里看见整个旧天正带着石与水一起倾下来。
东君、云中君、颛顼、祝融,皆于高天停住。
他们都看见了自己这一轮正力到底撕开了什么。
可已经迟了。
裂已成。
山已落。
水已偏。
门已震。
诸神相攻至此,不是再无回头之机。
而是“回头”本身,也要先穿过一场已经被他们亲手打出来的大覆灭。
最先落到人间的,不是山。
而是影。
那影自高天压下,先压住阪泉、涿鹿之间的风。火尾忽短,旌帛忽伏,井中之水也像被一只无形之掌按住,连平日总要细细起皱的水面,都先沉成一块死铁。
随后才是声。
那声音先远,后近;先闷,后裂。像无数断桥、旧台、石闸、云根、玉柱,在九天之外彼此撞着、擦着、折着,一齐往下坠。人还未看清上头究竟掉下了什么,胸口便先被那将临未临的重意压得一窒。
第一块坠下来的,是一段青白断山。
它初时只像一线拖火的星,待低到众人眼前,才知哪是什么星,分明是一大片带火带玉的旧山。它直砸进阪泉北外一段荒坡,落地时先无巨响,像整片地猛地向下陷了半尺,随后方才炸开。土、石、灰、草一齐冲天,近旁几顶空帐当场震碎,裂木与断桩像乱箭一般飞出去。
第一块既落,后头便止不住了。
第二块砸断北侧旧堰。
第三块压塌废渠旧门。
更远处还有碎成不成样的白玉台脚、悬桥断石、旧阙残柱,时前时后,自高处滚坠下来。
整片野地一时不是地,倒像成了一只被反复擂打的鼓。
而高天之上,四位神使都再未出声。
因为他们终于都听见了,自己心里那一句再也绕不过去的话:
这不是怪打裂的。
是我们一起打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