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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神使纪 卷十四 五精分取,败心初见 共胸中那 ...

  •   女娲抱着五色石函,踏风而行。她一路不曾回头,直到登上昆仑外缘一处还未尽塌的高岭,才停下脚步。那时天上的裂口已经比先前更长,像一条横卧在穹顶上的黑河,河中不流星月,只流失序的风、倒卷的火和碎裂的光。山下则是另一番景象:地骨开缝,洪流漫坡,死者未安,生者相扶而哭,哭声一层盖一层,把风都压得低了。

      众神使和诸部首领都赶到岭下,没有谁先开口。人人都知道,眼前这一步若再迟,补不补得上天还未可知,人间却先要散尽了。

      女娲缓缓转身,望向四方,神色不急不怒,只是比先前更沉静了。她开口时,声音清清楚楚落在风里,也落在每个人心里:“裂已成势,不能只守伤者,不能只断余害,须先取五精,起大炉,炼补天之石。石若不成,诸路皆空;石若成得慢,万民也未必等得及。”

      伏羲先上前一步,抬头望天,又低头看地。他背后的河图洛书自行铺开,纹理一寸寸映在崩裂的山脉与洪流上,像在为这片将碎未碎的天地重新摸骨。“五精尚在,”他说,“但都已被乱气裹住。东方木脉陷在崩林深处,南方火精混在地炎与残焰之间,中央土核埋于陷地山骨之下,西方金精散在断兵、碎峰与陨铁里,北方水精最难,在寒渊与玄冰交界,若取得稍迟,便会化去。”

      东君抬手,规影横空,先把众人脚下这片残岭勉强定住。云中君则卷起云旗,令四方风讯归路,不致让各路一出便失了方向。西王母静静看着西边那一道与魂门相连的阴影,眉心始终不松,因为她已经察觉,颛顼与祝融虽受了嗔魇之剥,却还没有真正放手,他们的残权正在四处试探,只等一处空隙便要再起。

      黎尤这时也到了。他甲上血还没洗,肩头一道深伤只是草草缠住,走上高岭时,脚下甚至还带着泥和碎石。共跟在他身后,胸口起伏很重,显然一路都在抢修断堰、堵洪口,连口气都没歇稳。

      有人看见他们来了,眼里便亮了一下。九黎、神农共部、防风余众、有熊降民,这些在大乱中早已互相猜忌、彼此埋怨的人,此刻竟都下意识往黎尤所在的地方看。不是因为他此时手里有神兵,而是因为人人都知道,一旦诸路齐出,营中更乱,若没人总断轻重、分人守位、压住争先,人还没把石取回来,这里就先散了。

      黎尤没有立刻说话,只蹲下身,把一把泥握进掌心,缓缓攥紧,再松开。泥里有血,有灰,有细碎的玉屑,也有未烧尽的草根。他抬头看了一圈,先看诸神使,再看诸部首领,最后看那些一边抱伤者一边抬眼望着这里的百姓。

      “诸路都要去,”他说,“但不是谁最能战,谁就先冲。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立功,是让出去的人能回,留下的人不散,炉一旦起得来,就不能断火断粮断护。”他说得不快,却一句比一句重,“女娲主补,伏羲定纹,烛九阴守时,司命温灵,王母镇门。白泽辨中央土脉,玄鸟走东方春林,九尾入南火险地,羿镇西路断陨火,共去北泽取玄冰,应龙压洪开路。东君总校四方节序,云中君护诸路归返。”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目光落在共身上。

      共原本已经往前迈了半步,像是要请命独走最险的一路。这时被黎尤一看,反倒站住了。他的手攥得很紧,手背上全是被洪石磨出的裂口,裂口里还夹着冰渣。他不是怕死的人,也不是只会驭水的能人。这些天里,哪里堤口最险,哪里老弱最多,哪里有人被困在半塌的木屋里出不来,往往都是他先扑进去,扛人、拖石、堵水、抱冰,从来没问过是不是自己的部众。

      也正因如此,许多人见了他,心里都服。服的不是他的力,而是他真的肯陪人一起扛最重的时候。

      黎尤知道这一点,所以看他的眼神也格外沉。共却先低下头,说了一句:“我去北泽。黑精最迟不得,若没人入最冷最深处,玄冰带不回来。”

      “你去。”黎尤点头,“但不是你一个人扛天裂,是你取回北精,我替你守住中枢。你若回来看见营散、人乱、炉冷,那才是真白去。”

      共一听这话,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他原本就想自己去最险处,也隐隐盼着黎尤能让他放手去狠狠干一场。可黎尤这一句,却像把另一种更重的东西压到了他心里。原来真正的大难当前,不是谁最敢死谁就最大,敢死是一层,能让所有人的死都不白耗,又是另一层。

      他沉默了一会儿,重重点头:“我明白了。北泽我去,回来之前,水线、冰路、寒潮的变化,我都让人一路报回。”

      黎尤这才转向其余众人,继续分断轻重。哪些伤者必须先迁高地,哪些粮车不得动,哪些路口只可放行不许争过,哪一支部众去护炉外,哪一支去守炉后水脉,哪一支专门收容走散的孩童妇孺,哪一支看守夔鼓余震所及之地,不许惊乱再起。他说一条,便有一条落地;有人原本不服,一听分派里既没有偏护本部,也没有故意压低降民,争意便慢慢下去。

      女娲站在一旁看着他,眼里浮出一丝极轻的赞许。她知道,此时五精虽是补天之材,可若众心散尽,人间便只剩一座补好的空壳。补天不是为了留一个无人的高穹,而是为了给还肯活、还肯守、还肯归的人留住天。

      诸路很快分出。

      白泽先行,它鼻尖贴地,在满地陷裂和尸灰间慢慢辨土脉。中央土精不在表层,而在山骨将断未断的核里,一旦走错,挖出来的就只是死土,填缝可以,续天却不能。白泽边走边低低嘶鸣,像在与地骨说话。几名善于掘石的壮士跟在它身后,谁也不敢快一步。

      玄鸟走的是东方。那边原有一片崩林,春脉藏于旧木新芽之间。可天一裂,林中节序乱了,昨日还绿的枝,今晨便枯,枯枝下又突然冒出反时的嫩叶。玄鸟一会儿掠高,一会儿贴着断林穿梭,衔回来的不是现成石块,而是一缕缕青得发亮的木精,像从整片将死未死的春里硬拽出来的命根。

      九尾走南方时,连云中君都亲自送了它一程。南方火脉本就暴烈,如今又混着祝融残火与地心翻炎,稍一踏错,见到的便可能只是焚光幻影。九尾的长尾在焦地上扫来扫去,一边试火,一边辨伪。它有时明明看见前方火色最盛,却偏偏绕开,因为那不是可炼之精,而是要把人拖进去陪葬的乱焰。等它真正叼出第一团赤精时,连毛尖都烧焦了一截。

      西路最险于天外。羿独身立在碎峰之上,背后是一片正在不断坠落的陨火与乱星。那些东西不是天星原形,而是被裂口卷碎后带下来的天屑,落下来时拖着长长的焰尾,砸到哪里,哪里便又添一重裂。羿一箭一箭射去,箭不是为杀,而是为断。他先断其势,再逼其坠在远无人烟的石野中,然后从那一堆碎铁、残锋、陨光里,炼出极细极冷的一缕白金之精。

      “□□太薄了!”随行的人喊。

      羿头也不回,只再次张弓:“金不在多,在能受断而不折。”话音落下,又是一箭穿过半空,正中一块将碎未碎的陨核。那核被射开时,里头果然显出一道雪亮的白线,像天地断处还存的一根硬骨。

      北路则最冷,也最远。

      共带着应龙、数十名善驭水与善负重的人,一路沿着已经倒改河道的寒流北上。北泽原本就是极阴极寒之地,如今天裂之后,玄冥之气倒灌下来,水上浮冰,冰下又有暗涡,暗涡里卷着死枝、兽骨、半冻的人尸,稍有不慎便把整队一起拖下去。

      可共越到这种地方,越显出一种旁人没有的沉稳。他不是只会驾水,而是知道什么地方该先救人,什么地方该先护路,什么地方非得舍弃一段堤、一辆车,才能保住后面整条命线。一路上,有人脚下一滑,他先把人抓起来,再回身用肩去顶裂开的冰梁;有一段窄峡寒潮倒冲,众人都快站不住,他索性跳进水里,以身当桩,让应龙绕着他盘身开势,才把后队一个个拉过去。

      跟着他的人都冻得发抖,却没有一个先逃。因为他们知道,共不会把自己立在后面发令,他下水是真先下,他扛冰是真先扛。这样的人带着走险,众人心里就生出一种奇异的安稳:只要还没真沉,他就不会先松手。

      走到北泽最深处时,众人终于看见了那团黑精。

      那不是一块现成的石,而是一大团介于冰与水之间的玄色寒核,悬在深渊寒流中心,周围都是旋转不定的裂冰。它一靠近热气便化,一碰到死水便散,只有在最深、最冷、最将坠未坠的地方才凝得住。

      应龙先压住洪流,共便一步步往渊心走。他每走一步,脚下冰层就裂一步,裂缝里冒出来的寒气像刀子一样往骨缝里钻。身后有人喊他回来,说可以再想别法;他却只是回了一句:“别法也要有人先试。”

      等他真正抱住那团玄冰寒核时,众人才知道这东西有多重。它不是石的重,而像整条北泽寒意都压在一人胸前。共双臂一合,肩背立刻响起让人牙酸的绷裂声,像骨头都要被这股冷与重压碎了。他脸色瞬间白得近乎发青,牙关却仍死死咬住。

      应龙急忙俯身帮他托势,他却摇头:“你托后路,不托我。后面的人和冰路都不能塌。”

      那一瞬间,跟着他的几名壮士眼睛都红了。他们不是没见过强人,却少见这种把自己压进最险处,还要先看后路的人。于是众人一齐上前,不再只喊,而是真把绳索、肩木、冰钩一一架上,跟他一起把那团黑精往外拖。

      寒潮扑面而来,像要把一切活气都熄掉。共抱着玄冰,一步一步挪出渊心时,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极重极硬的念头。

      真正能救众生的,不是空言,不是礼文,是在天裂地崩时,肯下死力去扛的人。

      这个念头起时,并没有半点邪气。它甚至热得像火,让他抱冰的双臂都生出一点不合时宜的力量。可它落进心底的时候,也像一粒极深的种子,埋进了未及自知的地方。

      五路皆行,天地之间尽是险声。

      而昆仑残岭上,女娲已经命人起炉。

      那不是寻常之炉,而是借山骨为座,以断而未绝的地火为心,以群神使之力护其不散。白泽先把中央黄精送回,放进炉底,稳住其沉;玄鸟绕炉三匝,把东方青精投入东位,让炉中先有生气;九尾叼回赤精时,南风都被烧得往后退了一退;羿送来的□□最细,女娲亲手接过,把它压入西位断纹之中;最后共带着黑精归来时,整个人像是从冰狱里拖着半条命回来,连睫上都结着霜。

      黎尤已经在高岭下设下三重护营。最里一重专护炉与伤者,中间一重调粮、运石、传报,最外一重守乱民、止塌路、收流亡。有人劝他也该去炉前露个面,至少让诸部知道共主也在补天大工里有手。黎尤只是摇头:“炉前不缺我这一双手。中枢若空,再多双手也白搭。”

      说完,他亲自把一袋刚分出的净粮递给一支正准备换守的老弱混队,又命人把两车刚抢回来的清水先送去炉后,再送到高地妇孺处。那老弱队里有人看着他满身血泥,忍不住跪下,说愿替他去最外层守路。黎尤扶了他一把,只说:“都守。你守你的口,我守我的口。众若散了,补了也是空天。”

      这句话传到炉前时,女娲手上的动作都微微一顿。

      她看了一眼山下那一道道仍在运转的人线,忽然觉得心里更稳了一分。原来补天之工最怕的,不只是石裂火偏,也不是残神再扰,而是人先自弃。如今有人替她把这一层稳住,她便可以把全部心力都压进炉中。

      炉火一起,天地都像安静了一瞬。

      女娲立于炉前,五色石函打开,石函里最初那一线清光缓缓落进炉口,与五精相接。可五精一接,并没有立刻相融,反而彼此排斥。青精太生,赤精太烈,黄精太重,□□太刚,黑精太寒,刚一碰到一处,炉中便发出刺耳的裂鸣,像五种道理都各自要压过其余四种,谁也不肯退。

      伏羲立刻铺开河图纹路,在炉旁一笔笔推演其走向。他不敢快,因为快了便只是把五色硬拼在一起,那样炼出来的只是死石,能堵眼前裂缝,不能续天意。烛九阴盘坐另一侧,闭目守时。他不让昼夜乱,也不让夔鼓余震趁着众人分神再搅炉候,一旦察觉节律有偏,便轻轻扣响玄钟,把快要乱掉的时序重新压回去。

      司命双身也都到了。大司命以命火温石中之灵,不让它只成无魂之材;少司命则守着那一点将生未生的和意,一旦哪一色太盛,便以玉铃微微一引,让其不至压死别色。西王母则把昆仑门影投在炉外四周,阻住那些因大乱而聚来的亡魂与怨哭。那些魂哭并非全恶,可一旦入石,石便会带着恨与枉,只能补形,不能补序。

      炼石一开始,难处便一层接一层显出来。

      有时青精刚刚抬头,赤精便逼得它整片发焦;有时黄精稳住了炉底,黑精却一口冷意浸来,把方才养起的活气全压回去;有时□□太硬,把将成未成的石胚都逼得起了细细的纹,像一碰便会全碎。女娲几乎没有片刻能离炉。她一会儿俯身看炉隙,一会儿抬手压火,一会儿又要以自身本源去接住那些眼看就要崩掉的脉线。

      她脸色一点点白下去,额角却始终不见乱。她不是凭一腔悲意在硬扛,而是在一层层辨,一层层接,一层层让那本来不能同居的五精,终于生出一点点可共处的样子来。

      炉外风越来越紧,炉内火越来越沉。

      就在石胚刚显出第一团圆润光泽时,西边忽然传来一阵冷硬的裂响。不是山塌,也不是魂哭,而像有什么残权又一次试图在乱局里插手。

      东君脸色一变,立即转身。云中君也提戈而起。两人赶到西路时,正看见颛顼立在一座半塌的断壁上,手中只余半卷的律册已被鲜血浸透。他正以残法逼迫一支因饥乱而争道的流民队伍就地分列,不许越线,不许呼号,甚至不许有人带着幼子先走一步。有人实在撑不住,脚下一软跌出线去,他便要以断狱印当场压下,像要用最硬的秩序把这乱局重新钉死。

      云中君看得眼里发红,几乎立时就要冲上去。东君却伸手拦住了他:“不可再以怒撞怒。”

      而另一侧,南方残火又起。祝融站在一片被洪水浸过又被火烘得黑裂的地面上,正试图把几处已经失守、污秽、无法再住人的残营一并焚掉。她口中说的是清秽、净地、绝后患,可火一卷起来,边上那些来不及搬走的人也都被逼得哭着后退。她明明是想护,却已经护到了只剩“凡不合我守者,宁焚”这一条。

      伏羲这时也从炉前暂退了一步,赶来西南交界之处。他看了颛顼,又看祝融,眼里没有单纯的恨,反而是一种更深的叹意。

      “你们所执,都不是全假。”他说,“法本为止乱,火本为护生。可你们把自己那一道真,执成了全局唯一的真,执到不肯再容活物,不肯再等迟缓,不肯再听别路。于是越守越裂,越护越伤。”

      颛顼握着律册的手紧了又紧,指节都白了。他眼里依旧是冷的,可那冷里已有些许疲惫和看不见底的硬撑。“若不先断,何来后辨?”他说,“众生已乱成这般,再容其呼号、争先、混行,只会更乱。”

      祝融也咬着牙,眼里黑火起伏:“若不先焚尽坏处,秽会再生,疫会再起,腐会再蔓。护到最后,本就该狠!”

      云中君终于忍不住喝道:“可你们断的是还在喘息的人,焚的是还想活的地!”

      东君没有喝,只是将规与金律铃一并悬起,声音沉而缓:“止。今非论胜负之时,乃止残权之时。”

      羿这时到了。他背上的弓已经换了一张,弓身更沉,也更冷,不像先前那些专司穿杀之箭,倒像专为封禁而生。他望着颛顼与祝融,第一次没有先瞄其身,而是瞄其权柄与所系之势。

      “若再纵你们动残权,”他说,“炉未成,路先断。”

      话音落下,他连发两箭。

      第一箭穿过颛顼头顶,钉在断壁后方那一缕还想借裂门回卷的法气上。法气被箭一封,顿时像被冻在半空,既不能再往外压,也不能倒窜回炉路。

      第二箭则擦着祝融肩侧飞过,直入地心残火与她黑焰相接之处。那一箭不灭火,却封住了她继续借地炎扩势的口。祝融身上的火顿时矮了一截,像一条被勒住咽喉的赤蛇,仍在挣,却再也起不了先前那样的大势。

      西王母也在这一刻把昆仑金钥投向西路,断住了颛顼与祝融可能借魂门与裂门遁走的后路。她神色肃然,白玉审盘在掌中缓缓转动,像是在等一个时机,等他们自己真正看见,而不是旁人替他们定罪。

      可就在这封权一止之后,人间真正的苦相反而一层层显出来了。

      那支被颛顼逼着分列的流民队伍里,一个妇人抱着已经没有气息的孩子,原本还死死站着,这时封权一松,整个人便跪倒在地,哭都哭不出来,只张着嘴发颤。她不是故意越线,她只是想挪一步,去够掉在前面的半袋麦。后面一个老人则因为先前不许混行,被硬挤在石缝边,早已被压断了腿,这时整个人歪着身子倒下去,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根给孙儿撑身的木杖。

      南边被祝融逼焚的残营里,也有人冲出来。那是几个方才还在清理污水、试图把还能住的半边帐棚支起来的年轻人。他们一身泥,一身伤,手里抱着的不是私藏的东西,而是一捆捆刚抢救出来的草药和干衣。火若真压过去,最先烧掉的不是秽,而是这些人刚刚拼出来的一点生路。

      颛顼看见了,目光第一次停住。

      祝融也看见了,火焰在她眼中猛地一乱。

      他们不是今日才知道众生会苦,可先前他们总以为自己所行之法、所用之火,是先割眼前痛,换后面长安。可此时,当那具体的、喘着气的、抱着死孩子的、拖着断腿的、抢药护衣的活人一一撞进眼里时,他们忽然发现,自己要守的秩序,竟也在压裂他们;自己要护的生路,竟也被自己推向火里。

      颛顼手中的律册忽然无风自翻,翻到一页早已浸透血的空白。那空白像一面照不出借口的镜,把他方才所有“先断后辨”的话都映得又冷又空。

      祝融身上的黑焰也开始发颤。她明明还想压住,可一看见那几个抱着药草冲出火线的人,眼里就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原来她以为自己在护,到最后,火先逼的却是最想把破处重新拾起来的人。

      伏羲看着他们,没有再说重话。因为他知道,这时候最重的一击,不是别人的斥,而是他们自己看见了还无法立刻否认。

      然而,他们也并未就此伏下。

      颛顼只是踉跄一步,仍死死攥住那半卷律册,像不握住它便会整个人都坠下去。祝融也只是把火往回一收,眼里的痛与怒缠作一处,既不肯再放大,却也不肯熄尽。败相已显,可执念仍深。他们还站着,像两根被雷劈裂了却还未倒的木。

      而天,没有等他们慢慢想明白。

      就在这一刻,昆仑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远胜先前的巨响。那不是某一座山塌,而像整片山脉深处有什么最古老的支骨终于撑不住,正在一段段断开。紧接着,天河方向传来轰然长鸣,像万顷水从极高处被什么撞裂了闸。所有人一齐抬头,只见北天尽头,一线本不该现于人间的白亮水光,已经顺着裂口往下倾。

      “天河泄了!”有人失声叫出来。

      风立时变了味。先前是乱,是燥,是烧,是寒,如今却多了一种沉重得让人胸口发闷的压意,像整个天顶正一点点往下坠。

      炉前也在这一瞬紧到了极处。

      女娲没有回头。她双手按在炉上,十指都已被石性反震得渗出血来。可炉中的石胚,终于在无数次裂与接之后,显出了一点真正相生的圆光。不是死硬的一团,不是勉强拼出的五色块,而是一点会呼吸似的石光,青中藏赤,赤里含黄,黄不压白,白不割黑,五行彼此牵住,像天地将断未断时,还肯互相让出的一线。

      烛九阴睁眼,看见那石光,长长吐出一口气:“初成了。”

      司命双身都已面白如纸,大司命掌中的命火细得像一缕将断的丝,少司命手里的玉铃也几乎摇不出声。西王母返身回炉,门影再张,把外头已经惊起的一片魂哭重新压住。伏羲也立刻归位,继续推演炉上纹路,不敢让那一点初成之石被外头天河泄势惊坏。

      山下,黎尤已经在狂呼传令。高地再迁,外营再收,能负重者全部去接北线洪头,能扶老弱者一律先扶人后拿物,私斗者斩争不斩命,擅离守位者先拘后审。话一层层传下去,乱而未散,哭而未崩。

      共刚从北泽回来,还未卸尽寒气,一听天河将泄,几乎本能就想再冲出去。可他脚刚迈出两步,便猛地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炉前,又看一眼山下那一条条正在按令转动的人线。黎尤正站在高处,手里什么神兵也没有,只是一声一声把散乱的人心重新拢住。

      共胸中那句“肯扛者方能救众”的话,更深地沉了下去。可与此同时,他也第一次真切地看见,原来扛不只是自己扑去最险处,还有另一种扛,是站在不能走的位置上,把所有将散的人和事硬生生按住,不让它们塌。

      风更大了,炉火被压得几乎要伏下去,又被女娲一点点重新托起。

      远处,颛顼和祝融仍站在裂世余晖里,脸色一个比一个白。败心已经初见,可他们都还没有真正伏地。天河将泄,昆仑再崩,人间先受其殃,而补天之石,才不过初成。

      那一点圆光在大炉中缓缓转着,像万灵苦守之下,终于从绝处逼出的一口新气。

      而北天之上,白亮的水痕已越垂越长,像一条将落未落的天鞭,照得群山尽白,照得众人面上血色都淡了。

      女娲按着炉,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被风带到了近处诸神使耳中:

      “补天者,非逆天也。乃于天将坠时,替万灵把最后一线接住。”

      话音落下,炉中初成之石微微一震,光华更深了一层。

      而天地,还在往下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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