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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定鼎·两封相反的军报 “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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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定鼎·两封相反的军报
天还没亮,中军已经点了三排灯。灯油是新添的,烟还没散,熏得人眼睛发涩。前些日那两片写着“未定”的木牍被重新摆回案上,一左一右。两片都没被证明是假的,反倒各自又长出了后文。
白马那边,最早是百余辆车自西向东,后来又有人看见役夫、草料、空车接连调动。陈留那边,最早是大队骑卒自东向西,昨夜又有两处斥候看见骑军往北折,跑得很快。
今晨送到的两封急报,把事情又推近了一步。头一封说,曹军步卒和辎重明显在往东南移,两处斥候分头看见。第二封说,曹军骑军北上,白马的草价又涨了,戍堡请求加急。
两封都不是酒肆里的闲话,都有时辰、地点、亲见的人,也都有旁证。
陈宫先看完东南那封,看得眉头越锁越紧:“步卒、辎重要是真往南移,定陶一线就要紧了。”
刘晔的手指压在白马上,没挪开:“骑军北上,也不能当成虚的。曹孟德未必肯把兵全押在一条路上。他打仗向来不是这个脾气。”
“那依子扬,他是什么脾气?”
“哪边便宜往哪边伸手的脾气。”
张辽站在地图边上,没有抢话,眼睛一直在两处之间来回量。高顺只问了一句:“濮阳眼下有几营,能马上闭门守城?”
吴资报了数。不是总兵数,是今日此刻真正能回城、能上墙、箭已经补到手里的数。他报得很慢,报一营掰一根指头。
吕布听完,才往末席看。
赵俨没有官印,也没有正式的名分,只是临时在宋宪那边占了一张案,替人校几份外情摘牍。今日被陈宫叫来,也只是因为这两路消息他从头一片就跟着在看。
“伯然。”
赵俨站起来。
“南边的步卒、辎重,有人亲眼见了。北边的骑军,也有人亲眼见了。”他走到图前,指了两处,“我眼下只能说,这两边都不能当空话。”
有人在后头皱眉:“那查了这么些天,还是不知道曹操的主力在哪里?”
“是。”赵俨道。
田轩在后面轻轻“啧”了一声,声音不大,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陈宫没让话停在这里:“北边要是现在就调主力上去,多久能回来?”
一个军候报了路程。
“东南要是真压过来,哪个戍堡先挨打?”
吴资答了。
陈宫转向吕布:“先把眼睛放出去。兵别先压死在一处。”
吕布的指头点在白马上:“骑军往前探。小股,不许深追。”
又点东南:“戍堡加哨。定陶那边让乡堡准备收人,可眼下不许把村子迁空。”
最后点在濮阳:“城门照常开,开到平日的时辰。军粮分两处放,不往一个方向大搬。”
陈宫看着他:“这是两头都防。”
“对。”
“两头都防,两头都薄。”
“我知道。”
张超就在这时候提了一件更笨重的事。他一直坐在角上翻车册,这时才抬起头:“城外那两处粮栈怎么办?东南要是真压进来,留在那里可能被烧;现在全搬,又得抽车抽民夫。”
吴资主张先搬最近那一处。高顺问:“车从哪里来?”
张超把现有的空车数报了,又报了要是临时征民车得征多少。数一报出来,屋里静了一下。
吕布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最后道:“最近那处粮栈先挪三成。用现有的军车,不另征民车。”
“剩下那七成,要是真丢了呢?”张超问。
“算我判错了。”吕布道,“现在为了一个还没弄清的主攻方向,把乡里的车全抽空,别处一样要停。”
没人因此松快。张超低头又算了一遍,三成挪走以后,真要失守,剩下那些照样叫人肉疼。可至少今天不用满乡里去抓车。陈宫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张超算出来的空车数又问了一遍,问完点了一下头。
“曹军要是真在一处全压下来,我们会慢一步。”陈宫说。
“会。”
吕布没把这个代价往下藏:“可现在要是为了快,把兵全押错一边,曹操连第二步都不用走。”
刘晔道:“既然如此,就该留一支能随时改向的兵。”
高顺开口了:“陷阵营不动。”
“嗯。”
“并州骑?”
张辽道:“我带八百出去探。”
吕布摇头:“五百。”
张辽眉头一紧:“五百碰上曹军的大队骑兵,要吃亏。”
“所以不许追。”
“要是看见了机会?”
“回来报。”吕布顿了一下,“先问问那是不是他给尔的。”
张辽看着他,半天没出声。屋里有几个并州的老人都知道,以前在这种时候,最先忍不住的就是温侯自己。张辽最后点了头。
“好。”
张辽往外走的时候,高顺在门口叫住了他,只说了一句:“前面要是有人真败了,哪怕是我,也别因为看见自己人,就追进去。”
张辽皱眉:“真败的也可能是饵?”
“真败的,就不能是饵?”高顺反问。
张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原本要说的“见机行事”咽了回去:“我先回来报。”
高顺点点头,转身回营了,一句也没多说。
陈宫在军令旁边单记了一条:探,不决。张辽领了令出去,屋里没有人笑这三个字。
散了军议,张辽没有直接上马。马钧在外院等着他,地上摆着三副改过的鞍,都没有足承。那东西在曹六受伤的当天就全停了试。张辽蹲下去看每副鞍上系的木牌:第一副跑过三次短程、一次长程,第二副三次短程,第三副只跑过一次。
“第三副不带。”
马钧点头,没争。
他把另两副上的带扣重新理平,自己伸手扯了两回,才叫管马的老骑卒上前验。老骑卒先试了两次,嫌其中一处勒马鬃,转头去找鞍工拿小刀修。
马钧正要追过去,张辽道:“叫他做。尔若每一根带都得自己剪,并州骑以后就只能带着尔出征。”
马钧停在原地,听那老骑卒边剪边骂木带子难伺候。这次没有人叫他再从头证明自己会修鞍。
张辽抬眼看他:“搁在以前,尔会说新的更好。”
马钧伸手摸了摸第三副的鞍边,摸得很慢:“以前……没摔过人。”
张辽没接这句,叫军候把前两副拿走。有人看见鞍后头还系着试用的木牌,笑了一声:“上阵也带这个?”
“不带,”张辽道,“回来就只剩一句‘好用’或者‘不好用’。”
那人不笑了。
五百骑出营的时候,陈群正站在记室外头。中军军议他没有资格旁听,刘劭也没有拿“名士来访”替他破这个例。他心里知道这样才对,可鼓声一起,自己被挡在门外,胸口还是有一点闷。他站了一会儿,觉得这点闷十分可笑,索性就不走了。
真叫他停下来的,是一份刚送到记室的军令抄件。凡是涉及军数、营位的地方都涂黑了,剩下几行能看:白马,探,不决;东南,加哨,未定主攻;濮阳,不迁仓,不传撤城。最底下另有陈宫的一行批注:若午前得新报,再更。
陈群看了很久。
“临敌了还写‘未定’?”
刘劭道:“不知道的事,难道敌军一近,就忽然知道了?”
“军令总得断。”
“所以断的是今天先做什么,不是装作已经知道曹操要做的每一件事。”
陈群把抄件还回去。他来濮阳,本来就是想看这些规矩是不是只在从容的时候才有。现在曹军真的近了,纸上的“未定”还没擦掉。
城里却没因为军令写了“不迁仓”,街面就真跟平日一样。两家卖饼的铺子不到午时就落了半扇门板,有人把家里的粮瓮往后院埋,埋得急,瓮沿还露在土外头。城门附近的草价一个时辰一个价。张超发现有军士想拿“战急”两个字先拉走一车柴,当即把早先那道旧令重新贴到南门上:临时取用也要记,真来不及先拿的,事后补录赔价。
那军士还不服:“军旅释卷里说了,亲眼见着险的人可以先打止号。我亲眼见着柴不够。”
“人家先打的是止号,不是先拿柴。”张超道,“打完了还要复核。尔复核了么?”
旁边有人骂,说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一捆柴。张超自己也烦,烦得说话都比平日快:“我管的不是一捆柴。我怕的是人人都说自己来不及。”
骂声没停,草价也还在涨。陈群站在记室门口,看着张超亲手把那张旧令一角一角按平,按完一角,风一吹又翘起来,他又去按。
南门外一位卖柴的老汉拦着一辆军车,脸涨得通红。他的柴已经捆到车上,想讨个准数好回去给孙儿买盐。军士着急,说等打完再算;张超的人跑来,问清这捆柴今日果真要用,便按当场议定的价给了钱,把取用写到车户名下。
老汉把铜钱在掌心里数了两遍,转身冲同行的人扬了扬手:“看见没有?真给了。”
军士挨了这一顿耽搁,脸色不好,等老汉走远,却又小声骂:“早说拿钱买不就结了,非吵得像我要抢。”
城内军鼓尚未大作,买柴的吵闹声、找牛的喊声和赶着孩子避车的催促还夹在一处。老汉把钱塞进怀里,挤过人群,真往卖盐的铺子去了。
午前第一骑回来了。不是张辽的人,是东南戍堡的急报。
“曹军前锋离城三十余里!”
陈宫正在召第二次军议:“多少人?”
“前锋看不清,后头的尘一直没断。见了曹字大纛。”
“步卒?”
“有步有骑,辎车在后头。”
吕布刚接过木牍,北边的第二骑也冲进了院子:“白马方向曹军骑军也动了!戍堡已经闭了外栅,请增派斥候!”
这回屋里没有人再问哪一封是假的。赵俨走到地图边,把前些日那两片旧牍和今天的新报排在一起:粮车西向东,骑军东向西,步卒辎重往东南压,北面骑军又动。他把几片木牍挪来挪去,到这一步,再硬挑一条出来说它是假的,反倒说不通了。
陈宫抬起头:“现在至少能定一件事。”
“什么?”
“这两路都不是空架子。”他的手指沿着地图往濮阳一推,“曹军是真的在动。”
吕布还没答话,济伤营那边先来人请杜若回去。不是曹六不好了,是侯成已经下了令:腾伤棚,备清水,点绷帛。仗一开起来,医棚里不会只躺着一个试具伤员。
华佗站在棚门口,看着人把空榻一张一张抬进去。阿尼亚在他身后问:“还走么?”
华佗没回答。他把已经收进箱子里的药囊重新拿了出来:“先把能用的药分出来。”
“分多少?”
华佗看了一眼越来越空的伤棚:“按五十个人先备。”
杜若在旁边道:“要是来一百个呢?”
华佗沉默了一下:“那就别在这里问我。”
他把袖子卷到肘上。
“再去找布。”
中军里,第三骑到了。这一回不是方向上的传闻,是张辽派回来的前探。骑卒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温侯!”
“说。”
“东南曹军前锋已经展开了。北面的骑军也没停,像是在拉我们的眼睛。”
“张辽呢?”
“按令没追,正在收拢前头的散骑。”
传骑说完,才敢端起守门卒递来的水,一气喝了半囊。张辽前探的五百骑没有因为瞧见北面动静就扑上去争功;送回的消息,已经叫各营知道北路不能当空路。吕布看着眼前这个满头汗土的骑卒,叫人给他换马、喂食,待能再走时回本队。
“文远没有追?”他又问了一回。
“没有。将军还骂我们几个嫌跑得不够近的,说此番谁多带回一条真的路,便比乱砍十个背影有用。”
吕布终于笑了一下。这一回真正叫他高兴的,是张辽听了命令,还肯自己把事情做得漂亮。
吕布握着木牍的手停了一下,拇指在牍边上来回蹭了蹭,没说什么。
陈宫已经叫人把案上无关的卷牍都撤了,只留下地图、军报和今天的军令。
“还要猜主攻么?”吕布问。
“要。”陈宫答得很快,“可不是现在拿一封真一封假去赌。”
吕布笑了一下,笑意很淡:“那就边打边叫他自己露出来。”
院外鼓声终于响了。不是报急的鼓,是各营集结的军鼓,一下接一下,从中军传到城墙,又从城墙传到城外的营垒。陈群站在记室的廊下,听见远处有人扯着嗓子复诵军令,一句一句往外传。赵俨把最早那两片“未定”重新扎成一束,封好。马钧蹲在骑营边上,一个扣一个扣地检查最后一副要上阵的鞍。华佗在济伤营里叫人把清水烧起来。
陈宫把最后一封军报递给吕布。木牍的边沿湿透了,一路换马传过来,不知沾过多少人手心里的汗。吕布的拇指在那块湿痕上停住了。
陈宫只说了一句:“曹孟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