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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粟铁·无中有位 刘洪不吭 ...

  •   # 第95章粟铁·无中有位

      刘洪第二天来得比药童还早。济伤营昨夜最后一盏灯才灭了没多久,灶房里的火还没生起来,院子里只有一个守夜的老卒抱着矛打盹。华佗从伤棚里出来倒药渣,一抬头看见檐下站着个人,怀里抱着木板,袍子上全是露水,先皱了眉。

      “曹六刚睡着。”

      “我不问曹六。”

      “那尔一大早来医营做什么?”

      刘洪把昨夜那块药札翻过来,指着最下头那个小墨点:“问这个。”

      华佗看了一眼,端着药渣盆转身就走:“那更不归我管。”

      阿尼亚正从另一头过来,怀里抱着重新分好的药包。刘洪立刻迎上去,迎得太急,差点踩着她的裙角。

      “夫人昨夜写的那些异域数符,还能再借我看一遍么?”

      阿尼亚没急着答,先看他的眼睛:“刘先生昨夜睡过没有?”

      “睡过。”

      “睡了多久?”

      刘洪不吭声了。前头华佗哼了一声,盆里的药渣倒得哗啦响。阿尼亚忍着笑,把药交给杜若,回屋取来那只旧皮囊。

      皮囊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里头没有珠玉,只有几张褪了色的货牌,两枚旧钱,一块薄骨片,还有几片写着非汉地笔画的木札。她先取出一枚钱,放到刘洪掌心里。

      “这是在大夏旧地换来的。”

      钱上的人像磨掉了大半,只剩边上一圈字。刘洪凑到廊下的灯跟前去看,看了半天。

      “希腊字?”

      阿尼亚有点意外:“先生认得?”

      “见过摹本,不会读。”刘洪把钱翻过来,又翻回去,“洛阳有人藏过一片,宝贝得什么似的,只许看不许摸。”

      “贵霜北边,有人说大夏话,借希腊的旧字来写。往南过了山,又会碰上佉卢字、婆罗米字。”阿尼亚又从皮囊里抽出一张折得发软的薄片,“同一批货,北边的账房这样写,过了山,那边的人只认另一种。”

      薄片两面果然不是一种字。刘洪翻了两遍。

      “货没变,字先变了。”

      “商路一长,就是这样。”阿尼亚道,“能会几种最好。不会,就找会写契的人。最怕的是只认得半套,还当自己全认得。”

      华佗本来已经走到门边了,听见这一句,回了一下头:“药名也一样。”

      阿尼亚看他:“我说了一路的商队,夫君又只听见药。”

      “别的看错了,赔钱。”

      “所以别人叫尔神医,尔又不高兴。”

      华佗脸一沉,这回真进伤棚去了。马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门边,抱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

      阿尼亚取过一片空木板,写了几个大夏旧字母:ΑΒΓΔ Ε。旁边另写了一个刘洪没见过的形。

      “这个也是希腊旧字?”

      “原来的字里没有我们那个音。”阿尼亚道,“后来自己添的。字是借来的,嘴不是。”

      马钧凑过来,只看了两眼,说了一个字:“短。”

      刘洪没理他。他把昨夜那几种异域数符重新排在一处,又在旁边一一写上汉字数目。有的形短得只有一笔;记十、二十、百的时候,有的地方另有一套办法;同一个数,换一条商路,写法又变。

      “所以昨夜那种空格,”刘洪问,“尔等那边一般也还是空着?”

      “多半空着。”

      “空着,就分不出是没有数,还是漏写了。”

      阿尼亚点点头:“所以尔点了一个点。”

      刘洪看着那个点,没说话。

      吕布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桌乱七八糟的东西:旧钱,货牌,异域字,数符,汉字数目,刘洪昨夜点下的墨点,还有马钧蹲在案角啃的半块饼。

      他先认出了那个Α。接着,脑子里另一套东西几乎自己就排了出来。A、B、C。学生时候的选择题,表格的列号,键盘,地图上的坐标格子。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平常到他从来没想过它们是从哪里来的。

      吕布坐下来,要了一块空木板。

      “我写的这些,跟阿尼亚那套不是一回事。”他先说了这一句,然后一口气写下来:A B C D E F G H I J K L M,另起一行,N O P Q R S T U V W X Y Z。

      阿尼亚把木板拖到自己跟前:“A像。B也像。”她指着自己的旧字比了比,又往后看,“有的像,有的不像。拿去写大夏话,也不够用。”

      “我没打算拿它替尔写大夏话。”

      刘洪问:“这一套,是从哪里记来的?”

      吕布抬眼看他。

      这一问,昨夜药棚里也有人想问,没问出口。刘洪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自己先把这个问题放下了。

      “今天先问怎么用。”

      阿尼亚也没有追,只把自己那枚旧钱往旁边挪了挪,跟A到Z那块板隔开一掌宽。

      马钧已经忍不住了:“那,写什么?”

      吕布顺手抽过昨夜那张药表,在五栏顶上各写一个字母,A、B、C、D、E,左边再一行一行添上1、2、3、4。他点了点其中一格。

      “比如这一格,叫C2。”

      马钧眼睛一亮:“零件也能……”

      “先别急。”刘洪截住他,“这张表上知道A是哪一栏。出了这张表,光说一个A,谁知道是什么?”

      马钧嘴唇动了动,没争,低头在木板边上补了两个字:机一。

      吕布又随手写了一行:A + 12 = 20。

      马钧盯了一眼:“A是八。”

      “算出来以前呢?”

      “……不知道。”

      刘洪把那个A擦了,写了个“甲”。

      “甲也能占这个位置。”

      “能。”吕布道。

      “那就别把这二十六个字吹成什么新术。”

      吕布笑了:“没人吹。”

      刘洪把“甲”也擦了,板子却没还回去,夹在自己胳膊底下:“短,倒是真短。”说完,他的眼睛又回到了昨夜那个空格上,“字有了。数呢?”

      阿尼亚把几张货牌摊开:“数更乱。”

      吕布看了一会儿。这些写法里,哪一个后来一路变成了什么样子,他确实说不上来。可最后那个结果,他熟得闭着眼睛都能写。他在木板下方另起一行:0 1 2 3 4 5 6 7 8 9。

      刘洪的目光一下落到了最前头那个圆圈上。

      “这个也是数?”

      “是。”

      “多少?”

      “没有。”

      马钧先笑出了声:“没有也算数?”

      刘洪没笑。他把昨夜那块药札拖过来,指着自己点的那个小墨点:“昨夜我这个,只是说‘这里看过了,确实没写东西’。”

      “嗯。”

      “尔这个不一样?”

      “这个真是数。”

      刘洪伸手:“笔。”

      吕布把笔递给他。刘洪写了一个10。

      “十?”

      “十。”

      又写:100。

      “一百。”

      第三回,他写了304。

      “三百有四。”

      刘洪把算筹往席上一摆,百位三根,十位空着,个位四根。他看看筹,又看看木板上那个0,接着写:1005。千位一,当中两位空,个位五。这一回他停得更久,手里捏着一根筹,半天没放下。

      “空位,在筹上是靠位置认的。”

      吕布点头。

      “写在纸上,空不能总靠人猜。”刘洪拿指甲轻轻敲了两下那个0,“所以它得占着地方。”

      他又问:“那它自己呢?”

      吕布写:5 − 5 = 0。

      刘洪紧跟着写了一行:0 + 7 = 7。写完又拿筹摆了一遍,摆得一丝不苟。

      刘洪把板拿去,自己写了个七位的数,一点一点从右往左添。吕布在旁边盯着,他却连问也没问,写完就把算筹摆开核,口中已经在嫌昨夜那片旧药札的空位记得不好。

      吕布见他已经会用了,便从案边拿来一片昨日的仓用草稿,先让刘洪用熟悉的筹算照算,再用方才那些短记法把结果写在旁边。算的仍是同一笔数,算筹与脑子都未换,牍上却空出了一截地方。

      刘洪盯着那截空处,先笑了一声,又像怕自己笑得太早,伸手把木片翻过去重新算。他算完,忽然拍了一下膝盖:“这倒好。写字省了,算法还是我的!”

      吕布也笑了:“本来也没打算抢元卓的算法。”

      阿尼亚把旧钱挪到一边,故意道:“看来今日总算有人肯承认,新的写法可以是好东西,不必先把前人的本领说成没有。”

      马钧已经在旁边用新短号给自己的几块木件编号。刘洪看见了,也不去拦。他难得让自己高兴了一阵,随后才拿起笔追问那块板上每一个记号。

      吕布原本备着的那套“为什么零也得占位”,忽然发现再讲就多余了。刘洪学会这个记法之后,关心的已不是他会不会写,而是哪一处最容易叫人添改。

      马钧在旁边看着,脸上有点失望:“就……就这样?”

      刘洪头也不抬:“尔以为还该怎样?”

      “我以为会有新算法。”

      “十进的数,汉人早就会算了。”刘洪说,“缺的是写法。”说着又看了那个0一眼,口气松了一点,“不过这个圈,纸上倒确实缺它。”

      马钧还是不服,抢过一块板画了个小圈,旁边画一只空碗:“这不就是没有?没有怎么还能加减?”

      “空碗在这儿。”刘洪把碗拨到一边,“若压根没来过这只碗,尔又怎么记?”

      马钧想了一会儿:“记空。”

      “哪个空?碗里无粥,还是未曾查过,或是原先有五勺,后来一勺不剩?”刘洪把三个问题写在同一张板上,写得飞快,“尔要把它们写成同一个字,等病人死了,医工问他何时断食,谁也说不清。”

      华佗在门里骂道:“说数就说数,别总拿死人教!”

      阿尼亚笑出了声。吕布把三个空格看了一遍,又在“余量”下面端端正正写了一个0。刘洪接着写:取零、余零;又在未验那栏留下一片真正的空白,在查过而无记那栏点了墨点。三个东西放在一起,谁也不能再糊弄过去。

      “我先前也把它当一处空位,”刘洪说,“如今它是数。可这个数只能答有多少,不能答为何没有,更不能答谁该负责。”

      吕布忽然想起一句旧书里的话:“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刘洪放下笔:“《老子》的无,是论器用。数上的零,是某一量的尽头或起点;它占着位,还能算。两件事有相通处,却不可硬说成一件。”

      马钧拿起一根细木条:“这条木若削短一半,再短一半,总还能削。削到没了,我这个机头怎么办?”

      “尔那机头先别做成没了。”吕布笑道。

      “问得却好。”刘洪不理他们,拿笔在半边板上画了一道短线,先只标出中间的0,左右写下五和负五的字样,用汉字正负筹色相对,没急着教众人另立一套图法,“原先算筹就能进退、相消。如今写成字,倒叫这中间的地方人人看见了。”

      吕布想起前世读过的另一种“空”。那不是账上的零,也不是把万物抹成不存在的空白;道家的无、佛家的空与计算中的零有时都用一个空字来谈,却各自问着不同的问题。真把它们混作一团,只会叫刘洪笑话。

      吕布从未觉得一个小圈能让他如此喜欢。它既没有凭空生出一粒粟,也没有让一名战亡者活过来,却能让账上的空处不再靠书吏的手心遮着。那一刻的欢喜很实在;比起教人背一串陌生符号,他更想看刘洪接下来会用它做什么。

      吕布又在边上写了几个熟得不能再熟的短号:+ −×÷ =。刘洪只问了每个怎么摆、先算哪个,拿筹验了两道题,就把那块板也拖到了自己这边。算法照旧,纸上少写几笔。

      吕布另取一块窄木牍,写了一个上下的分数:上头一个2,当中一道横,下头一个3。

      刘洪扫了一眼:“子在上,母在下。”

      吕布愣了一下。

      “《九章》里本来就叫子母。”刘洪说得理所当然。

      马钧又开始抖肩膀。

      “笑什么?”吕布问他。

      “没、没有。”

      窄木牍横着写不开,吕布便在旁边补了一个斜着的:2/3。

      “嘴里还是念三分之二?”刘洪问。

      “嗯。”

      刘洪把木牍转了半圈,又转回来:“看着别扭。先念的写在后头,后念的写在前头。”

      “尔可以不用。”

      “先放着。”

      阿尼亚从旁边伸手,把木牍转正了。

      “嘴里怎么念,是汉话的事。写在上面还是下面,是眼睛认位置的事。为什么一定要一个次序?”

      刘洪看了她一眼:“尔等翻山做买卖,也这么忍着?”

      “忍得多了。我们那边有的字是从右往左写的。”

      “那难怪。”

      他嘴上还嫌,木牍却没还回去。

      直到吕布写下:1/2 = 0.5,刘洪才又停住了。

      “这个点?”

      “点后头第一位是十分之一,再往后是百分之一、千分之一。”

      吕布又写:1/4 = 0.25。

      刘洪摆筹,算,写,擦掉,又写。过了一会儿问:“三分之一呢?”

      吕布写回:1/3。

      刘洪拿笔杆点了一下那个分数:“这就比拖一长串三好。”

      华佗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到了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湿布。他盯着0.5看了一会儿。

      “半铢,也写这个?”

      “能。”吕布道。

      “秤要是只能辨到一铢呢?”

      吕布顿住了。

      华佗道:“字能写半铢,秤称不出来,病人吃下去的就不是药。”

      刘洪立刻在0.5旁边添了一句:能书,不等于能量。

      华佗看见了,眉头反倒皱得更紧:“别把我一句话写得像经文似的。”

      刘洪想了想,把后半句划掉,只留下两个字:秤限。

      “这样?”

      华佗没理他,把湿布往肩上一搭,转身进去了。阿尼亚低头笑了一声。

      最后,吕布在板角写了个:37%。

      刘洪问:“这又是什么?”

      “以一百为母,取三十七份。”

      刘洪在旁边写:37/100 = 0.37。

      “嘴里还念百分之三十七?”

      “对。”

      “那几成,还用不用?”

      “照用。”

      刘洪抬头看了看天色,开始把几块木板分开叠好。0到9一块,五个算号和分数一块,小数和百分号只占了一个板角,A到Z那块早被马钧抱在了胳膊底下。

      “明天拿旧账、旧尺、旧表来碰。”刘洪说。他把写着小数点和百分号的那块单独放到最上面,又把五个算号压到底下,拍了拍上头那块,“这些我知道它们写的是什么。我不知道的是,到了尔等手里,会写出什么来。”

      马钧伸手要拿,被他一巴掌拍开了。

      “明天。”

      “我就看一眼。”

      “尔方才已经看了半天了。”

      至于0,他早把写着304和1005的那块板夹到了最里头。

      阿尼亚伸手,从马钧胳膊底下把A到Z那块板抽了出来:“先把次序学全。”

      “A、B、C我会。”

      “Z后头呢?”

      马钧想了半天:“……没了?”

      阿尼亚把板塞回他手里:“那就先背到没了为止。”

      华佗终于从伤棚里探出头来:“学数的、学字的、学算的,都出去。曹六醒了,要解手。”

      几个人抱着木板往外挪。刘洪走到门槛上,又把昨夜那块药札翻了出来。那个小墨点还在,旁边是今天新写的一个0。他先点那个墨点。

      “这个,还是‘已看,无记’。”

      又点那个0。

      “这个是数。”

      阿尼亚道:“看着倒挺像。”

      “所以更得分清楚。”

      他把药札和算板分开,各夹一处。门外天已经亮透了,灶房里冒起了烟。马钧跟在后头,嘴里一个一个地背:A、B、C、D……背到H,又卡住了,回头去看阿尼亚手里的板。刘洪没回头,也没等他,把怀里那块写着304和1005的板又往里掖了掖,掖到了衣襟底下。

      临出医营,刘劭正抱着一卷校议牍过来,迎面差点与刘洪撞上。刘洪把新数板往他面前一摊:“孔才,尔来得好。这是无,还是有?”

      “有。”刘劭看了一眼,“尔手里有板,板上有字。若问所记之物,则未必有。尔若连问的是哪一个也不说,我怎样答?”

      刘洪哈哈笑起来:“难怪请尔看名实。一个圈便拆出几件事。”

      廊下几个帮忙抄写的年轻书吏一直不敢插嘴,听到这里却有人忍不住问:“那明天仓里的旧账,是不是都能换这个小圈了?”

      刘洪看见他们亮起来的眼睛,先把新板抱到怀里,随后又把一片空板递过去:“旧账照旧。明日我教尔等看第一行,学会了再抄第二行。”

      几个年轻人欢喜起来,有人低声说一日少刮许多木牍,傍晚便能早些洗去手上的墨。刘洪听到了,笑得更大:“先别高兴得太早!写错一笔,我照样叫尔重写。”

      笑声传到伤棚门口,华佗隔着帘子骂他们轻些。阿尼亚抬手掩嘴,像是忽然想起自己在遥远的商路上,第一次把一张异乡账片读通时,也是这样高兴。

      “不是尔先拆的?”刘劭看了几式,神色却渐渐认真,问得越发细,“旧世的《泰一》有人守着空仓不肯开门。如今把粮数写得明白,能防那种人么?”

      “防不了贪心,”刘洪说,“能叫旁人看见数被添没添。仓里少粮,是少粮;有人把粮移走,是另一件事。”

      刘劭翻着板,忽然笑了:“这一小圈在册上留了位,失粮者却未必就能在世间留名。”

      这回刘洪没急着反驳。他最爱把数算到底,算得出粮,却算不出一位老卒失去独子以后,往后还肯不肯再领兵。

      几名并州旧将到济伤探看曹六,恰好瞧见刘劭同刘洪在门口争这个。侯成挤上来,一眼看见满板圈和字母:“又是什么军令?”

      “不是军令。”刘洪说。

      魏续试着念了两行,念到负五便不念了:“我还是去看马。”

      曹性倒肯多问一句:“若箭仓一栏写0,是确实一支不剩,还是没来得及点?”

      “前者。”刘洪道,“后者空着,验过无记另记。”

      “那我明白这一处。”曹性把板递回去,“其余的,等我哪天不射箭了再学。”

      侯成已经拉着魏续往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元卓,尔这个圈好是好,千万别在给伤卒发粥的木牌上画满一百个。人家饿着肚子,没工夫跟尔猜。”

      “所以得教会书吏!”刘洪在后头喊,喊完才发现几个人早已走远。刘劭笑着帮他把散掉的一片板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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