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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神使纪 卷十一 四凶并起,六怪横行 他看着凿齿 ...

  •   夔鼓惊野之后,阪泉与涿鹿之间,再没有真正的夜。

      鼓声虽有高低,雾势虽有进退,火光也时强时弱,可那股被鼓拍开的裂势,却没有随着天明而收,反倒像一张已撕开的旧帛,边口越翘越大。白日里,人还可借日色、借军令、借众目把心里那一点乱勉强按住;一到暮后,梦、怒、贪、疑、怨便都沿着那道裂口往外渗,像地底有东西正一点点往上拱,只等哪一处先软了,便整个顶出来。

      第六日午后,先变的不是人,而是地。

      涿鹿旧野北缘有一片长年积黑水的洼地,旧时本无人敢近。那日正午,太阳明明还悬在中天,洼地里的水却忽然自己起了泡。最初只是三两个,浮起来便破;再后来,一片一片地鼓,鼓到最后,竟像下头有东西在慢慢吐气。守在近处的旧营火手最初还只当是秽水又动,谁知才退开数步,那片水便轰然一翻,一道黑影已从中顶起半身。

      它起时不像兽,更像一段被水泡了太久的老木忽然活了。可等那头一抬,众人才看清,那竟是一张长得近乎人面的兽脸,脸后却拖着极长极滑的鳞身,眼里全是陈年不化的怨。它一出水,周围草木立刻黑了一圈,连离得近的两名火手都还未来得及呼喊,便被它一口卷进了泥水里,只剩下一阵短得不能再短的骨裂声。

      旧营那边当场大乱。

      有人高喊“怪起了”,有人反提钩矛便刺,也有人转身就跑。可那怪根本不急着追。它只是缓缓从洼里盘起身,一点点把那张似人非人的脸转向四野,像在分辨哪一处活气最盛,哪一处怨气最好入口。

      白泽远远望见,脸色顿时沉下。

      “窫窳。”

      他吐出这个名字时,身边的玄鸟都微微一震。

      窫窳不是寻常山怪。它本属极早的旧物,传说曾死而复起,起后便最喜吞人气与旧怨。如今它借夔鼓拍开的裂势,从这片常年积秽的黑洼里顶出来,便不只是“多了一头恶兽”,而是说明前一卷鼓声拍开的口子,已大到足以让更外层的凶物借缝入世了。

      白泽话音未尽,西南方又有风变。

      不是自然起的风。
      那风先是一线,从极远处卷草而来;卷到半途,忽然自己分成三股,三股里又夹着沙、石与旧灰,像有人站在云上,以极大的翅去搧整个野。防风旧吏里有个年老者只抬头看了一眼,脸就白了,喃喃道:

      “不是常风……这风在找骨头。”

      话未落,那三股风已汇成一片巨大的黑翼阴影,自高处压过阪泉与旧营之间。它飞得极高,起初众人看不清,只见天上一大片光像被忽然擦暗了一层。等那东西再低几分,才看出竟是一只巨鸟,羽色近黑,翼端却拖着灰白的裂光,像每一根羽都曾在石与骨上磨过。它一声长唳,地上的旗、火、车板、伤篷全被同时掀动,许多本就浮着的灰屑、断草与骨末更被它整个卷上半空,像是在替它铺路。

      风后看见这一幕,手中的旧图都险些被卷走。他一把按住,厉声道:

      “压图!压火!”

      说的是阪泉这边,可旧营那边哪还有这等分寸。那巨鸟一低,旧营北侧一整排伤帐竟被连根拔起,里头数名本就半醒半昏的病伤者被直接卷入空中,又在下一刻被甩进更远的泥地。若不是嫘祖先前已命阪泉各处伤帐用双绳并压石固定,只这一道风,阪泉这边也要先乱一半。

      玄鸟死死盯着那巨影,低声道:

      “大风。”

      大风一出,六怪已现其二。

      而这还未完。

      东侧旧林边上,那些本来还守着最后一点边界、不肯让乱势越过林缘的野兽,忽然像一齐受了惊,成群往外窜。最先出来的是鹿与狐,随后竟连野牛与獐也一并冲出,像身后有什么更大更黑的东西正在逼它们。众人还未及看清,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极低极重的踏地声,一步一步,慢得吓人,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胸骨上。待那林真正分开,里头竟走出一头巨豕,身黑如山,獠牙两根雪白得发冷,皮厚得像整块旧城墙剥下来披在身上。它一路出来,沿途树皮全被蹭烂,石也被顶裂,地上草木更是一道压一道地塌下去。

      夸父看着它,第一次骂都慢了半拍:

      “这又是什么!”

      白泽道:

      “封豨。”

      夸父一听,不怒反笑,只是那笑里全是要试高下的燥气:

      “好。总算来一个站得住、打得着的。”

      白泽却冷声道:

      “你若只把它当能站住、打得着的,便先输了。”

      因为封豨之凶,不只在力,还在它所过处会把地气整段压坏。田可被践成死泥,井可被顶得错脉,人若一味只想拿勇力去顶,便会被它硬生生拖进一场“你打着它了,它却先把你守的地全踏没了”的死局里。

      三怪既出,四野已变。

      可真正叫天地都沉下去的,是第四股气。

      那气不是从某一处来,而像从所有“善恶将翻未翻”的缝里同时冒出。它一来,人先是觉得听不清自己方才说过的话,接着便会生出一种极怪的错觉——你眼前明明站着的是同袍旧识,可心里却忽然有一瞬认不清:这人方才是帮了我,还是害了我?我这一刀若先下去,算不算替自己除祸?而你越想分辨,头脑便越浑,浑到最后,连“我是不是在想歪”都开始拿不准。

      王母在西线魂路边最先觉出这种异变。

      因为她盘中那些本来已能清楚分开的善痕、恶痕,竟一时全像被同一团灰浑的东西糊了半层。不是消失了,而是被搅得混起来,叫人看得见,却分不准边。她脸色立寒,道:

      “浑沌。”

      这便是四凶中最险也最难斩的一位。

      穷奇可辨其逆善,饕餮可引其自噬,梼杌虽顽亦可久攻见隙;唯有浑沌,一来便是要把“可辨”本身先弄坏。你若看不清善恶,看不清亲疏,看不清先后,后头诸法、诸阵、诸誓,便都成了飘在空里的空壳。

      王母既喝出其名,伏羲也终于看见了那东西的形。

      不是在地上。
      也不在天上。
      它像一团灰白相缠的大影,裹在这场乱的中央,偏又没有真正清楚的边。诸使、诸部、诸兽,谁若只用眼看,便都只能看见一团“像熊非熊、像犬非犬”的浑影。可伏羲不是靠眼认,他以图简照势,一照之下,便看见那影子后头并没有“身”在动,而是一层一层把人心、军心、魂路、誓火、井脉全一起拖浑的流在动。

      他握紧图简,低声道:

      “四凶并起了。”

      这句话很短,却像把所有人心里还留着的那一点“也许只是异鼓惊野、几头恶兽借势”的侥幸,全给按灭了。

      因为四凶一旦齐出,便再不是单处灾异。
      而是整片天地的秩序本身,开始被一根根拔松。

      而就在诸人因四凶齐现而心下一沉时,六怪也已现了全貌。

      窫窳已盘踞黑洼,时时吞人旧怨;
      大风翔于高空,卷火、卷旗、卷骨末以乱两营上下;
      封豨踏林出野,所过皆坏地气;
      再往北,浅山旧穴中,忽然接连亮起九点异火,远看像九盏小灯,近看才知竟是九个生在同一怪躯上的头。每一头都在哭,哭声却又各不相同,有的像婴,有的像女,有的像老者,听得人心底发寒。那九头之怪一边哭,一边又从各口里喷出火与水,火不走一路,水也不走一路,竟像故意要把凡可成阵、可聚众、可守火、可护井的地方,一并搅成烂泥。

      共工远远望见,喉头都涩了:

      “九婴。”

      而更西一线,洞泽边上原本伏着的一条大黑影,已将整片水岸都缠住。它不起时,只像几段被雾遮住的旧堤;待它一动,众人才惊觉那竟是一条巨蛇,身粗到可压舟,头一起,便连洞泽边的芦与柳都要一齐往一侧倒。它吐息之间,水边便黑一层,显然水也已被它染坏。

      “修蛇。”白泽低声。

      最后现身的,反倒最直接。

      那是一头长牙巨人般的怪,手里执着一面旧盾,齿突出唇,如凿如钉,走时不甚快,却每一步都沉得像要把人心里的“退”也一起踩出来。它不像窫窳那样阴,不像九婴那样乱,也不像大风那样飘。它给人的第一感觉只有一个——硬。你若在它面前生出“我先退半步再说”的念头,它便已赢了你一层。

      夸父盯着它,终于握紧铜棒:

      “这便是凿齿?”

      白泽点头。

      至此,四凶在外,六怪横行。
      阪泉与涿鹿之间,真正成了“上有凶形撕天,下有恶物踏地,中有生死梦誓尽被鼓声震裂”的局。

      人间这边,若只靠守营与守门,已绝守不住。
      天上诸使若再各守一职、不肯暂齐,便要被一层层拖散。

      黎尤立在坡上,看着这一切,终于明白:从这一刻起,再不能只问“旧营谁先坏”“北门何时开”,而是要问——在这天地外祸已压进来的时候,人间诸部还守不守得住一个“整”字。

      伏羲也正是在这时真正入局。

      先前诸使各有断,各有救,各有疑;唯独他一直在看整个势如何拧。如今四凶齐现,六怪俱出,他知道再不能只凭诸使各自应对,必须有人以“真伪、先后、轻重、根末”把这一场乱重新理出秩序来。于是他手持图简,立于高处,先不对怪,先照全野。

      这一照,许多原本看似同来的灾,便被他分出了层次。

      大风虽烈,主乱阵,不主吞魂;
      九婴虽凶,主搅众,不主破本;
      封豨虽重,主坏地,不主夺心;
      窫窳与修蛇皆借秽而盛,可断其所凭;
      凿齿最硬,却也最受“正面相持”之局所限;
      而真正不能让其继续散开的,是浑沌与四凶里那条专撕“可辨之理”的线。

      他立刻道:

      “白泽。”

      白泽应声。

      “你总兽类,与玄鸟、九尾分镇四方。”
      “先不求尽斩,先求不让六怪互借其势。”

      “玄鸟镇东与高空,专断大风来路,并护军旗火号,不可叫上下尽失其序。”
      “九尾镇南,专照梦、雾、魅形,并截九婴水火,不许它把生人与幻拉作一团。”
      “白泽你居中西之间,统调诸兽,记清每一怪所借者何,所忌者何,莫叫诸人只凭悍力去撞。”

      玄鸟听令,当即振翼而起。

      它一升空,便不是去逐风,而是先把阪泉这边所有可传令、可示警、可叫众人抬头便知“阵还在”的火旗、白布、铜镜之类尽数重新照定。因为大风最爱卷散“上下有别、令可下达”的那一层,一旦人人只看见头上的黑翅与脚下的乱火,军心便先碎了。玄鸟明白这一点,所以它先护序,而不是先逐怪。

      九尾则立在南侧坡顶,九条尾同时展开,尾端各悬一色微光。它不急着去扑九婴,而是先照雾。雾里凡有“似亲”“似旧”“似得”“似慰”的影一冒头,便被它尾上之光一一映出边。因为痴翳与九婴最喜互借:一个以幻牵心,一个以哭与水火乱阵。若不先照破幻边,后头水火一来,人的脚、眼、心便全不知往哪站。

      白泽则召集当康、夫诸、狡、雍和与新归顺的一批异兽,先把阪泉与涿鹿之间仍可守的几条“实路”定住。所谓实路,不只是人能走的路,更是火可传、伤可运、魂不乱回、令能往返的路。只要这些路还在,六怪便再横行,也不能立刻把整片野变成无从落脚的死局。

      而另一边,羿也终于动了。

      前卷夔鼓惊野时,他不是没有出手,只是鼓动三害,乱的是心、魂、誓与梦,箭再快,也不能代人心自守。到了这一卷,六怪既现,其中数头又都已真正压到了“若不先断其形,其祸便要一层层坐实”的地步,便到了他该动手的时候。

      他背弓立于高坡边,衣色尽黑,只眼中冷得像两点将凝未凝的星火。先前夔鼓一响,诸营、诸使、诸路都在忙,唯独他一直沉着,看怪起,看图定,看诸使各就其位。此时他终于抬手,抽出第一箭。

      那箭不长,也不华。
      可箭一离弦,阪泉上下所有听惯了兵器风声的人都同时静了一下。
      因为那不是普通破空之声。
      而像一条原本横在生死之间、谁也摸不着的极细的线,被人一下拉直了。

      羿第一箭射的,不是最乱的九婴,不是最高的大风,也不是最显眼的封豨。

      他射的是修蛇。

      因为修蛇正在借洞泽与暗水,将“秽”一层层向更远的水路吐。若任它多吐半日,前头所有人间这边围着井、围着水、围着誓与送终辛苦守出的边,便会从更远的水线上被重新拖坏。

      箭出如一点黑星,转瞬已入泽中。

      众人只见远处那条大蛇猛地一昂头,下一瞬,它颈后一片极暗的鳞处,已钉上了那支箭。那位置看着并不致命,却恰恰卡在它抬头吐秽的那一道力上。修蛇狂摆,整个洞泽都翻起黑浪,可黑浪虽高,真正能往外吐的那一线秽意,却被这一箭硬生生截住了半截。

      羿没有停,第二箭紧跟着便去了。

      这一箭射向大风。

      可他也不是射其头、射其翼,而是射它右翼根后那一小点旁人根本看不清的灰白断羽处。箭一中,大风长唳立时变了音,原本可卷三路的大翼竟一偏,整片风势跟着歪了一层。玄鸟见机极快,立时带着自己一支黑羽军从那歪处切进去,顺着被打乱的风眼去断它下一轮卷势。

      第三箭,才是凿齿。

      羿这一箭去得最重。因为凿齿是“硬”,若不叫它先知什么叫“再硬也有吃力处”,后头无论夸父还是旁的镇兽去顶,都会先被它逼成纯拼力气的死局。箭一到,正中它执盾那臂下三寸。那一处本被旧盾与长牙之势遮得极好,可羿偏就从最难、最窄处穿了进去。凿齿当场怒吼,盾几乎脱手,可也正因此,它第一次露出了侧身。

      夸父眼睛一亮,握棒便笑:

      “好!”

      伏羲却在高处喝住:

      “还不是你去的时候。”

      因为羿这三箭,虽一箭比一箭重,却都不是为了“我射倒一个算一个”。他是在替四方诸线争“位”。
      替水争一息可守之位,
      替空争一息可截之位,
      替硬敌争一息可破之位。
      所以后头谁去接,何时接,必须按势,不可按气。

      白泽立刻领会,转头便对夸父道:

      “等它再抬一次盾,你再上。”

      夸父虽急,却还是硬生生忍住了。他这几日已被黎尤与风后压了多回,知道如今不是单凭一口热血便可冲散诸乱的时候。

      而另一边,王母仍守魂路。

      她并未因为四凶六怪已实显,便离西路去扑怪。因为她知道,一旦诸兽诸使都冲去斩形,最容易失守的便是“死后之序”。六怪横行,生者乱死,若魂路这时也一并崩了,那后头便不只是多几头怪,而是整片地上所有新死者、枉死者、断誓者、被雾拖走神智者,都有可能化作下一轮鼓与三害的粮。

      所以她一步未离。

      只是审盘白光越来越盛,门前火也越添越高。陆吾踏地,开明嘶鸣,凡有妄图借乱回扑活营之魂影,一律先照、后断、再送。如此一来,西路虽苦,却始终未绝。

      大司命则守宗脉与送终之序,亦未轻动。

      她知道如今人人都看得见怪,看不见的却更险。诸部一乱,最容易先断的是“谁是谁家之人”“谁该由谁送”“哪一死该记,哪一誓还算数”。若这时连命册与送终都一并乱了,那人间便算不被四凶六怪直接撕碎,也会在“名分与系属俱断”里自己散掉。

      于是她翻册、记名、定送、封绳,一面压活人的贪与争,一面压死者的滞与返。她不斩怪,却是在替整个人间保“还没彻底散成一滩”的最后那点线。

      少司命也未离河太远。

      因为她听得见,此时看似满野都被四凶六怪占了去,其实最深的一股意仍在往旧营与废渠那里缩。那意思像个躲在后面的人,看见前头诸怪已出、诸使与诸兽都被牵住,便想趁乱再把“北门”“旧水”“火油”“废道”那一线往前送。她知道,只要那一线还在,前头诸怪哪怕被暂时挡住,也迟早会重新借秽水、借人心、借旧誓长回来。

      所以她听,听得极细,极深。

      这一听,便叫她先听见了穷奇。

      不是看见。是听见。

      那是一种极怪的声。
      像有人在你耳后轻轻说:你看,善者死得最快,守誓者最先被拖,谨慎者眼下也没比冲动者多得多少好处。既如此,为何不先舍那几根无用的绳与礼,去抢一条自己最稳的活路?

      少司命听得浑身一冷,立刻扬声道:

      “穷奇不在前头。它在拨‘善恶之名’!”

      伏羲闻声,图简一转,这才真正照见——那团灰白浑乱之外,还有一股更细、更毒、更会翻“好坏”的意正在人群与诸兽之间穿。它不急着杀你,它先要你觉得“我这一步变坏些,也未尝不是自保”“我先弃那一线义,只是因别人也守不住”。

      他立时喝道:

      “诸部诸兽,凡有令,今夜只认两条:一、不可自改名分;二、不可因见恶盛,便自行倒轻旧誓。”

      这两句一落,看似不像兵令,实则极重。

      因为穷奇最喜的不是你先死,
      而是你先亲口把“原来坏也无妨”说出来。
      一旦这句话真的在两营两路里传开,那后头便不用它再费力去翻善恶,人人自己便会替它翻。

      可就算诸使、诸兽、诸部都已各守其位,外祸也仍未到头。

      因为这卷最险处,仍不是“来了四凶六怪”,而是“它们来了以后,天地秩序还能不能维持一个整”。

      涿鹿旧野那边,九婴已借哭与水火撕开两处阵;
      大风虽被玄鸟压斜,仍能隔空卷旗;
      封豨步步踏坏地脉,逼得白泽不得不频频改路;
      窫窳盘踞黑洼,凡旧怨最深处,它都先咬一口;
      修蛇虽暂被羿断了吐秽之线,却未死,仍在洞泽翻浪;
      凿齿更是越怒越硬,举盾重新往前;
      四凶里,浑沌还在拖浑可辨之理,穷奇在翻人心对善恶之称,饕餮虽尚未真正露出大口,却已叫两营若干人于乱中偷偷互争粮水,梼杌则还藏着那股“死不回头、撞烂再说”的顽气,未完全现形。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诸神尚未完全同心的时候。

      王母、女娲、大司命、少司命、伏羲、羿、白泽、玄鸟、九尾,虽已各尽所司;
      东君、云中君、颛顼、祝融那边,却因前卷错断之势与各自心中的偏执未尽,仍留着更深的一条裂缝。
      这一条裂缝,眼下还未在这卷中彻底炸开。
      可人人都已感觉到,它在。

      像昆仑深处一块看似仍稳的巨石,里头其实早裂。
      你不知道它是哪一息塌,
      可你知道,它迟早会塌。

      夜将尽时,羿终于抽出第四箭。

      这一箭,他没有立刻放。

      他看着凿齿,看着大风,看着九婴哭火交错的那片野,也看着更远处那团始终不肯彻底显形的浑白灰影。看了许久,才低声道:

      “怪可一箭一箭射,
      可若天上诸心不能先定,
      后头还会有更大的口子开出来。”

      伏羲听见这句,没有答。

      因为他也知道,卷十到这里,虽已将四凶六怪推到极盛,真正更大的祸,却已不在“天地外祸”本身,而在于——这些外祸已把诸神之间本来就未缝死的裂纹,彻底照了出来。

      天还未亮,
      战也未歇。

      可昆仑与槐江之间,那股将要彼此相攻的气,已经开始沿着天门与云路,一寸寸往上顶。

      地上四凶未伏,六怪横行;
      天上法、兵、火、门、时诸权又各自绷紧。
      人间虽还在死守一个“整”字,
      可那“整”字之外,山正欲裂,门正欲震,河正欲翻。

      而更高处的昆仑悬山,正在夜色最深的地方,极轻极轻地,先落下了一粒谁也还未听见的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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