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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神使纪 卷十 夔鼓惊野,三害现形 山野更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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阪泉与涿鹿之间,本已连着几夜不曾安稳。
北岸守门,南岸验水,旧营与新营隔河相照,人人看得见火,却都看不尽火后的人。白日里尚还能强按着礼与阵不乱,到了夜里,梦、水、怒、疑便一层层浮上来。有人梦见自己立在河边,脚下全是黑水,水里却漂着红灯;有人梦见故人隔岸招手,走近一看,嘴里吐出的却不是话,是一口一口带火的水;也有人明明一夜无梦,天亮后却莫名心躁,见谁都像先对不住自己。
黎尤知局已深,不敢轻动大军,只命各部收火、分守、验水、记梦,不许私渡,不许夜斗。
可越是如此,众人心里那根弦,便越绷越紧。
因为谁都明白,这不是风止便能止的乱,也不是多守几夜井水就能守住的坏。对岸旧营里已有门、有秽、有知而用之的人;这边阪泉虽先拼出了一条真线,天上诸使却仍未尽见全局。人间这口气,只像强按在胸中,尚未真正炸开。
到第五夜时,先炸开的不是河,不是门,而是鼓。
那鼓声起时,天还未全黑,地上却已先沉了一沉。
最先听见的,是守在北岸新井边的夸父。
他彼时正拿着一根长木杠,亲自试井边石圈是否又被人夜里暗动。忽然间,他脚下那块才夯实不久的地像被什么从极深处顶了一下,不大,却极沉,沉得他心口都跟着一闷。紧接着,一声鼓响便从极远处传来。
那声并不脆。
也不高。
倒像一块巨大湿皮,被谁以极重的手慢慢按下去,按到尽处时,才有一股极闷极长的震,贴着地皮一路滚过来。
夸父猛地直起身,朝东南望去。
那里本是旧营与涿鹿旧野之间最暗的一线,此时却隐隐有一道比暮色更黑的横影缓缓起伏。鼓声第二次再来时,连井边木架上的铜钩都跟着微微发颤。
夸父脸色顿时变了,大喝一声:
“报中火!有鼓!”
他这一喝,阪泉上下立时动了。
风后从图前起身,嫘祖掀帐而出,少司命抬头望向南天,黎尤也已从中帐前走到高坡之上。可等第三声鼓传到时,众人便知,这已不是寻常军鼓,也不是哪一部在夜里故意振威。
因为那鼓一响,起的不只是地上的震。
还有人心里的旧怨、梦底里的残影、誓词里那些原本已压住的血气,竟都像被同一只手一齐拍了一下。
阪泉西营一名方才还端端坐着磨箭的老卒,忽然手一顿,眼前像看见二十年前死在别部刀下的亲兄。他明知那兄长早已不在,还是忍不住霍然起身,竟将手里箭头直接握进掌心,鲜血淌下也不觉疼。
南侧礼地边,一名刚与婚盟者分火而誓的年轻人,耳边却猛地响起旧日父仇之名,一时心乱,竟险些把誓绳扯断。
就连新井边几名本已连验三日、从未敢近旧水的守手,也在第四声鼓来时,忽然一齐觉得喉中发干,像心底最深处有个声音在说:只一口,不妨事。
这才是最可怕之处。
鼓声所动,不只血肉。
还动怨,动誓,动魂,动梦。
少司命站在坡上,脸色越来越冷。她先前一直在听河、听门、听人心暗动,可此刻那鼓声一起,她竟忽然听不清了。不是听不见,而是太多了——太多本不该同时翻上来的情念、旧怨、私欲、惊惧,被鼓声一并震出,像整片夜都忽然长出了无数张嘴,齐齐在耳边说话。
她猛地按住袖中玉铃,冷声道:
“不是普通鼓。”
“大司命呢?”
大司命此时正在送终火边。
这些日来,阪泉营中虽还未全面见血,可因饮旧水而疯、因夜里私争而伤、因旧营暗箭而死的人,也已渐渐多了。大司命一直守着送终之序,不叫这些死者无名入夜,不叫活人因无礼送终而使怨再长一层。
此时,她听见第一声鼓,手中命册便自翻了一页。
翻开的那页上,原本稳稳分列的名与寿,竟有几处忽明忽暗。她眉心一沉,立时起身。第二声鼓到时,送终火边原本已被安抚下来的几缕游魂竟一齐震动,其中一个方才还低伏不动的魂影,更是猛地回头,朝涿鹿旧野的方向望去,像听见了什么在叫自己。
大司命立刻以文言低声断喝:
“归则归,毋反顾。名未泯者,魂不得乱。”
那声音不高,却如冷圭落盘,立时把那几道将起未起的魂影按回了火边。可她自己心里却更沉。因为能让刚定下的游魂都生出回顾之念,这鼓就已不是单纯震军心,而是在动死者的未尽。
同一时刻,王母也已觉出不对。
她本在西路静守魂门,以白玉审盘照近几日战死之灵,免得有人被秽拖着不肯去、又或被怨推着乱回人间。可鼓声一起,她手中审盘上的白光竟忽然散了一线,盘中那些本来清楚可分的轻重,也像被什么极浑极沉的东西压混了一瞬。
陆吾在门侧低低伏身,开明兽更是六目齐睁,不断朝东南方向嘶鸣。
王母抬头,望向人间鼓声来处,眼中第一次显出真正的寒意。
因为她已辨出,那不是单靠怨魂、血气与秽水就能做成的东西。那里头还有更古、更重、更脏的一点皮与骨。像有什么本该属于神兽、属于古战、属于久远旧誓之物,被人从坟与泥与禁处里拖了出来,硬缝在一起,才有今日这般一响即动生死两界的力。
她于是手持审盘,轻声道:
“若真是夔鼓……”
话未说尽,她已转身出门。
而在更高处,烛九阴也听见了那鼓。
钟山之局以后,他对一切“先声”“异响”“似真之兆”都比往日更慎。此时鼓声一入耳,他第一念头竟不是去看鼓,而是先看自己心里有没有被什么抢先挑起。直到确认这一响并非自时流残影里剥出来的假前声,他才闭目去照。
可这一照,他脸色立时变了。
因为以往他照灾与福,虽也有混沌遮掩,却总还能照见个大概走势。今日这鼓却不然。鼓声所及之处,梦兆、魂路、军心、誓言像被同一只巨手一把搅进浑水里,水上浮的全是碎光、碎影、碎声,竟连他都一时照不清“哪一层是因,哪一层是果”。
他猛地张目,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急意:
“不是一面鼓。”
“是成列的。”
“而且……里头有夔皮。”
此言一出,旁边白泽几乎立刻变了神色。
夔乃上古异兽,独足而雷,声能动野,原本最重肃杀与警醒。若夔皮被剥、被制成鼓,再裹进死者之怨、秽水之意与三害之气,那便不是普通的“震军”器,而是能把人、魂、梦三路一齐掀乱的邪器。
白泽沉声道:
“若真如此,一响便可惊野,三响以后,便不只是军阵乱。”
烛九□□:
“已经三响了。”
他们正说着,第四声鼓又来。
这一回,人间与天上几乎同时生出了异变。
阪泉营中,一名正持灯守誓绳的少年忽然两眼一红,像是被谁在脑中猛地塞进一段并不属于自己的怒,竟抬手便要去扯自己与族兄刚立下的守望绳。幸得嫘祖一眼看见,亲手抓住他腕骨,喝了一声:“看我!”那少年猛地一震,才像从梦里被拽回来,跌坐在地,浑身尽是冷汗。
旧营那边,则更乱。
因为对岸的人本就已被水秽浸过,又有祝融与姬鲜虞有意借秽行事,如今鼓声一起,许多原本还能勉强收眼、收声、收怒之人,竟一时都被震得压不住。有人忽然狂笑,有人忽然痛哭,有人把本已包好的伤口自己又撕开,还有人对着同营旧友拔刀,明明嘴上还在叫名字,手却已往喉上去。
少司命远远看着,只觉心口一冷。
因为她终于看清,这鼓不是单纯偏帮某一营。
它是要把“两边所有还勉强连着的理”一起震断。
你若本就有怨,它便叫怨更重;
你若本就守誓,它便先用你最重的誓去震你;
你若仍在死与不死之间,它便专去拍那一点未尽。
于是她立刻朝阪泉诸营喝道:
“今夜凡守火、守井、守誓、守灵之人,不得独坐!”
“二人成对,三人互照。有异先报,不许自压!”
这一道令极要紧。
因为鼓声最爱钻独处之人。独处者一念起时,无人替你照,也无人替你接那一点将倾未倾。嫘祖闻声,立刻亲自去礼地边巡视,把那些方才还一人守火、一人守绳的全改成对守。风后则命防风诸吏连夜记名,凡今夜眼热、起燥、忽言旧怨者,都不许再单独行事。
可就算人间这边先变了法,鼓声也并未停。
第五声来时,天地之间忽起异雾。
那雾不是自河上起,也不是自山里卷,倒像从鼓声震开的诸多裂隙里一点点渗出来。雾色初看极淡,像暮里薄烟;再看却觉里头仿佛浮着无数极细极碎的影,有时像人脸,有时像兽眼,有时又像一片将开未开的花,明明不真,却偏叫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白泽一见那雾,低声道:
“痴翳先出来了。”
话音才落,雾里果然有一缕极轻极柔的笑意散开。
不是从一处来,像从四面八方都来。
有人听着像旧母在唤乳名,
有人听着像死去的兄长又在喊“快来”,
有人听着却像自己少年时未曾成真的心愿,忽然全要在眼前一一应了。
阪泉东角一名守伤帐的妇人,本已连守三夜,困得眼都红了。这时忽见雾里站着自己战死多年的丈夫,怀里还抱着他们夭折的小儿,正含笑朝她走来。她“啊”地一声,眼泪立时落下,竟要往雾里迎去。幸得女娲这时已从伤帐深处赶出,一把握住她肩,另一手灵药壶轻轻一震,壶口立时散出一缕极清极薄的苦香。
那妇人猛地一吸,眼前幻影顿时晃了一下。再看时,哪有什么丈夫与小儿,前头不过是几缕被鼓声带活的灰雾。
女娲扶住她,低声道:
“你所爱者,不会唤你往死里去。”
“凡引你离火、离生、离人群者,先别信。”
说完,她立刻命伤帐左右都点起苦草与白泽先前配下的醒药。因为她已看出,痴翳此时并不是要来大开杀戒,而是要顺着鼓声先把人心最软、最痛、最舍不得放的那一层拖出来。人若自己往雾里走,后头便不必谁来杀你。
而在另一侧,贪魁也已半显其形。
它并不如痴翳那样先出雾,也不先唤亲唤爱。它是借鼓把“缺”拍大。
你本来只缺一口净水,它便叫你忽然觉得少了这一口便活不成;
你本来只盼多得半袋粮,它便叫你看见旁人手里的那半袋也该归你;
你本来只想叫自家兄弟先睡一刻,它便立刻问你:凭什么别部还能轮班?
于是第六声鼓起时,阪泉西营两队本已排好的守水者,竟因谁先换班、谁后饮汤而几乎争起来。涿鹿旧营里更甚,几名抬鼓皮的火手竟在鼓边为“谁先得赏”拔刀互砍,血直溅到鼓座上。
大司命立在送终火边,看得最真。
她看见许多尚未死透、尚未散净、尚还在魂与气之间浮着的人影,被这鼓与雾一逼,竟也开始露出贪相。有的不肯离火,只想再听一句活人哭自己;有的本已该顺路而去,却硬要回头找遗在营中的一柄刀、一条带、一句未讨回的话。
于是她翻开命册,低声而冷地道:
“生者贪则争,死者贪则滞。今夜谁若不肯归,便莫怪我先断其回顾。”
说完,她以文言断喝:
“名有定数,魂有归途。贪念乱路者,止!”
那一声不高,却似一枚黑玉重重压在火边。送终火前那些原本已被鼓声拍得浮起的魂影,顿时齐齐一滞。大司命借这一滞,命守火者立刻加添青枝白灰,重新封住归火之路,不叫那股死者之贪顺着鼓声往活人营里回流。
王母这时也已现身。
她自西面魂路而来,手持白玉审盘,背后陆吾与开明一左一右。鼓声一重,她盘中魂重便乱一层;雾里影一浮,她门前便多几道欲返未返的魄。可她神色反比先前更冷。因为她已看清,这鼓与三害如今所行,正是要把“生死有别、魂路有序、誓言有凭”的旧秩一层层震开。
她于是立在两路交界之处,以文言发声:
“魂归其门,魄安其舍。未判者俟,已判者行。今夜敢借鼓乱门者,焚!”
话音落处,审盘白光骤明,照得西侧数缕正要借鼓回扑人营的黑影立时尖啸散开。
可纵是如此,也仍只能救一时。
因为这鼓不是一处一处来,它是一面面、一列列地往野里推。
一面鼓震军心,
一面鼓动怨魂,
一面鼓催贪念,
一面鼓裂梦兆。
而在这层层震荡里,三害也终于不再只藏在水后、梦里、黑气中,而是开始半显其形。
痴翳最先显得整。
那雾一层层聚,聚到后来,竟在涿鹿旧野上方隐约显出一个极美的轮廓。远看似一人披雾而立,近看却觉那“人”根本没有定形,雾里哪一处都是它,哪一处又都不是它。它朝阪泉这边一笑,营里那些本已强撑着不往幻里走的人,立时又有几人眼神发飘。
贪魁则显得更怪。
它不在天上,不在雾里,倒像藏在每一个人心口那点“我还缺”的地方。风后站在图前,正同防风旧吏核对旧道与新井方位,忽然之间,竟也莫名生出一念:若此时把最稳的守井者全调去北火,那自己手里这点人是不是不够?若不够,是否该先从别部借?若借,凭什么只借人,不顺带把他们那边余下的粮也一并调来?这念一起,他自己先惊,立刻伸手去掐掌心,硬把那一丝“借势便要借尽”的贪压了下去。
他一压,额上已是一层冷汗。
至于嗔魇,最迟,却也最烈。
它原本就最爱借人已有之怒来长自己。此时鼓已震野,贪已浮心,雾已迷目,众人那一点点原本还能勉强收住的火,终于被它看见了最好的缝。于是第七声鼓一到,涿鹿旧营中忽有一人先仰头大叫,随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从里头一把点着,眼中两点赤火竟比营火还亮。接着第二人、第三人、第四人陆续起应,不过片刻,那边竟真像有一片怒焰从营中活了起来。
共工远远看着,牙关都咬紧了。
因为他认得那种怒。
不是单纯争水之怒,
而是“我受了委屈”“我本该更多”“你们都在亏我”“不如一起烧了”的怒。
这怒一起,最先烧到的往往不是敌,反是身边人。
云中君这时终于自高处压下雷云。
先前诸使所见多被遮断,各自所司又各有偏重:烛九阴照梦兆,只见时流纷乱;王母守魂路,只觉死门被震;女娲看伤者与营中妇孺,只知雾与梦先在拖人;大司命守生死簿册,先见的是贪与滞;少司命听人心与河门,则知旧营与北门已深。诸使所见皆有其真,却又都只是一角。直到夔鼓起、三害显,天上众使这才第一次同时看见:这已不是哪一营、哪一路、哪一口水的问题,而是整个阪泉、涿鹿、乃至两岸诸部的秩序,都要被一并拍裂。
可即便是此时,他们所见也仍不全齐。
云中君先见的是怒,故而第一意便是:先压鼓、先断旧营中那股狂焰。
东君先见的是两营阵势与昼夜节序都被鼓拍乱,第一意便是:先校阵、先定野中诸火。
王母先见的是魂路被搅,第一意便是:先守死门,不可叫亡者尽反。
女娲先见的是活人心神被雾拖走,第一意便是:先护人,不可先杀。
烛九阴则因前次钟山之局,格外怕自己又被人拿“半真之兆”牵走,这次反倒先不肯轻易下断。
于是诸使虽都已到阪泉、涿鹿之上,心却并不齐。
上清所生者见秩;
太清所垂者见果;
玉清所照者见源;
而人间这局,偏偏正是把源、秩、果、死、生、梦全绞在了一处。
谁先抓自己最熟的一根,谁就先看偏半寸。
就在这种半寸未齐里,颛顼与祝融的偏执,便越发显出来了。
颛顼本该主法,主断狱,主使善恶有衡。可如今夔鼓一响,他眼见两营生者乱、死者回、誓绳动、军令裂,心中最先起的不是“如何辨其因由”,而是“若再不以更严之法一齐压住,天下便再无可守”。于是他竟不先细辨两营谁先被震,谁仍可挽,便已开始拟定“凡夜里眼赤者,一并先束;凡私饮旧水者,一并先断;凡魂意已乱、誓绳已裂者,一并视作将坏”的极法。
这法看似求稳,实则已把“可挽”与“不可挽”往一处压了。
祝融则更甚。
他本该主守业、主营造、主护仓廪火种。可自与旧营那一线暗合以来,他心里那点“守”的意已全歪成了“但凡会坏我手里之局者,皆该先烧尽”。今夜夔鼓一起,他一见鼓能震人心、动军意,非但不退,反倒更想借火、借油、借营中本就淤积的怒,把这股拍裂诸部之势再往前推一层。
于是,人间诸部尚在苦苦自持,天上诸使也才刚拼出一半真相时,这二者已各自借“法”与“守”走到了更险的一步。
少司命听见旧营那边忽然又起一阵压不住的呼喝,脸色立时一沉,朝黎尤道:
“他们要趁鼓势加火。”
黎尤抬头,看向河那边层层叠起的黑影与火影,没有立刻下令出营,只道:
“守住本营诸线。凡火、井、誓、灵四处,今夜一个都不能断。”
这话是对人间说的。
可另一边,天上诸使之中,却已有人先被表象催动,几乎要把第一刀落错。
东君见旧营那边赤火翻卷、嗔意大起,又见阪泉这边营线虽乱却仍守着,不由自主便先将视线压向了河对岸。云中君亦看见那边怒焰如潮,掌中雷势已起。若照这一瞬之见,他们几乎便要先把雷与日轮压向旧营深处,先断那一片最显眼的乱。
可偏偏就在这时,烛九阴忽然出声:
“慢。”
东君转目看他,云中君掌中雷光未收。
烛九阴脸色极冷,眼中赤黑交缠,缓缓道:
“太像了。”
“太像有人故意把最乱、最显、最该先杀的一片,先举给你们看。”
他这句话并未真把诸使全拦住,却已让东君与云中君心里同时一顿。
也正是这一顿,使他们没有在夔鼓初起的第一刻,就把神罚压到最显眼之处。
可这一顿,也并不足以让诸使立时同心。
因为下一瞬,鼓声更重,雾更深,贪更浮,怒更亮。王母那边魂门再震,女娲那边活人又被拖走两人,大司命册上新乱之名一口气多出数行。诸使各见其危,各救其危,便更难在同一息间共认“哪一处才是真正该先下手的根”。
于是这一夜,到底还是错断未成,齐断未齐。
鼓在野中一面面起,三害在鼓后半显其形;
人间这边,刑天、嫘祖、少司命、风后所拼之真已渐能看见全局轮廓;
天上那边,诸使终于同时临到,却仍被各自所见牵着,只差半寸,便要把最先的一击落向并非最根的地方。
夜最深时,八十面鼓终于全起。
那声音不再是一响一响地来,倒像整片地都化成了鼓皮,天、野、河、营、梦、魂一齐被拍。阪泉与涿鹿之间的火在鼓下齐齐一颤,死者想返,活者欲裂,旧誓将断,新礼将摇。三害也在这鼓势之上第一次显出足够叫众生认出来的恶形:
痴翳披雾,立在梦与幻之间;
贪魁无身,潜在万人心口之缺;
嗔魇如火,正在旧营那片将爆未爆的怒潮之后缓缓昂首。
女娲、大司命、王母、烛九阴各执其职,皆在救。
可也都只救得一时,止不得全局。
因为从这鼓真正惊野的一刻起,阪泉与涿鹿之间已不再只是两营互照。
而是生者、死者、梦者、守誓者、守法者、守门者、守魂者,全都被拖进了一口更大的裂势之中。
而那裂势之后,更古、更凶、更外面的东西,也已听见了这鼓。
山野更深处,先有兽影一动;
荒水旧泽里,后有恶气翻起;
再往上,连向来不轻易离其位的异兽守山者,也都不安地抬头望向同一片夜。
仿佛夔鼓这一响,不只惊了阪泉与涿鹿,
也惊醒了更远之处,那些原本卧在裂隙边上、只差一个乱世口子的凶形旧物。
火未灭。
鼓未停。
三害已半现其形。
而四野深处,已有别的东西,在黑里慢慢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