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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粟铁·零也占一位 **阿尼亚 ...

  •   # 第94章粟铁·零也占一位

      刘洪第二日天还没亮就来了。济伤营昨夜熄得最晚的灯刚灭,杜若正让人把药刀、木盆与染血布带分开放,门外便有人抱着一块木板站了半晌。华佗从伤棚出来,一眼看见刘洪,脸色便不大好。“曹六还睡着。”

      “我不是来问曹六。”“那汝来医营做什么?”刘洪把昨夜那块记药板翻过来,指着最下方那个小墨点。“问这个。”华佗看了一眼,转身便走。“那更不归我管。”阿尼亚正从另一间棚里出来,怀里抱着几包重新分过的药。刘洪立刻迎上去:“夫人昨夜写的那几种异域数符,可否再给我看一遍?”

      阿尼亚停了一下。“刘先生昨夜睡了么?”“睡了。”“多久?”刘洪想了想。“这个不重要。”华佗在旁边冷笑:“所以汝只爱问旁人的数。”阿尼亚忍住笑,把药交给杜若,回房取来一只旧皮囊。皮囊边角已经磨裂,打开后没有珠玉,只装着几片薄木、两枚旧钱、一块刻满浅痕的骨片,还有几张早已褪色的货牌。吕布被请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些东西。

      “不是一种写法。”阿尼亚把几片旧物排开,“贵霜北边旧大夏地方,有人拿大夏旧字兼记数,一种字既能读声,也能代表某个数。往南,身毒商人又有别的短符。再往东,形还会变。”刘洪拿起第一片。“这是一?”“是。”又拿第二片。“这个也是一?”“也是。”“长得不同。”“地方不同。”

      第三片。“十?”“二十。”“那十呢?”阿尼亚又找出另一种笔形。刘洪皱着眉看了许久,终于明白昨夜阿尼亚为什么只说“写得快”,从未说“算得更快”。这些异域数符确实省笔,可并不是一套天下共用的十个字符。有的地方十、二十、百还另有符号,不同商路甚至会出现不同写法。

      “那契券怎么不乱?”杜若问。“常走同一路的人自然认得。换了地方,便要重新问。”阿尼亚道,“贵霜城里也有人专门替商旅写契、认账。”“还是靠人记。”刘洪说。“许多账本来就靠人记。”刘洪显然不喜欢这个答案,却也说不出它错在哪里。

      吕布一直没插话。他盯着那几片货牌。婆罗米、佉卢、大夏旧字究竟哪一笔后来变成1、2、3,他根本记不得,也没必要装作记得。他只记得一件有用的事:要把筹盘上的位写到木牍上,其实用不了那么多花样。十个就够了。他拿起一片空木牍,先写:

      **1 2 3 4 5 6 7 8 9**

      屋里立刻安静下来。阿尼亚走近半步。九个符号里,有几个还能让她想起异域旧形,有几个却已经完全陌生。“温侯从何处见过?”吕布笔尖停了一下。“旧时偶得过一种写法,记得形,不记得出处。”他只给了这一句。刘洪没有追问出处,只盯着木牍。

      “只有九个?”吕布看向昨夜那个墨点。昨夜它只是“已经查过,此处确无记录”。现在,他在九个符号之前画了一个圈。

      **0**

      “再加这个。”华佗原本已经准备回伤棚,走到门边又停下。“这个也是数?”“是。”刘洪立即道:“昨夜那个点不是。”“昨夜当然不是。”吕布把两块木板并在一起,“昨夜的点,只是告诉后来的人:这格我看过,没有漏写。”

      他指向0。“这个叫零。”刘洪的眼神变了一点。“既然无,为何要写?”吕布没有解释,先叫人取来算筹。刘洪自己接过。“三百零四。”筹很快摆好:百位三,十位空,个位四。吕布在木牍上写:

      **304**

      刘洪只看了一眼。“中间的0,是十位无数。”“对。”“若是三十四?”

      **34**

      “若是一千零五?”吕布还没下笔,刘洪已经自己拿过笔。

      **1005**

      他又低头在席上摆筹:千位一,百位空,十位空,个位五。木牍上的两个0,把算筹盘上原本空着的两位留了下来。刘洪拿木牍和席上的筹来回比了两次,指尖停在那两个圈上。刘洪继续写:

      **101**

      “壹佰零壹。”

      **100**

      “壹佰。”

      **10**

      “拾。”他越写越快。“十个符,只管零到九。数有多大,不必另造一百个数形,只看它在哪一位。”吕布点头。“个、十、百、千,十个为上一位。万以后照推。”刘洪看着他。“这本来就是筹法。”“对。”“不是汝教我们十进。”“不是。”“只是把筹盘上的位写死在木牍上。”

      吕布笑了。“正是。”刘洪低头看了很久,忽然把昨夜那个小墨点擦掉一半。华佗问:“又擦什么?”“昨夜那个只能说‘已核无记’。”刘洪指着0,“这个比它多一层。”吕布却说:“还不止一层。”他拿出五根筹。

      “伍减伍。”刘洪将五根筹全取走。席上空了。“得无。”“把这个‘无’写下来。”刘洪这次没有马上落笔。吕布在木牍上写出:

      **5 0**

      中间留了一段。“两个数之间,还缺一样东西。”刘洪抬头。“缺汝是怎么从五到零的。”吕布心里微微一动。吕布原本只想先把零说清楚,没想到刘洪已经盯上了两个数中间那一截空白。“对。”吕布拿笔在5与0之间画了一道短横。

      **5 − 5**

      “这道横,先借作‘减’。”刘洪皱眉:“为何一横就是减?”“只是记号。看见它,不读‘一’,只读‘减’。”“若抄书的人把它看成汉字一呢?”“所以只放在两个数之间。”刘洪拿过木牍,自己试写:

      **8 − 3**

      又摆筹。五。“能认。”吕布又在另一片写下:

      **3 + 4**

      “交叉这一记,作‘加’。”刘洪看了看:“为何不用两个横?”“两个横我还想留给别的。”“什么?”吕布没有答,先写:

      **3 × 4**

      “斜交作乘。”刘洪用手指顺着那个叉划了一遍。“横交是合,斜交是倍取?”“汝要这么记,也行。”“除呢?”这一次,吕布的笔没有立即动。他当然知道后世的÷长什么样。可就在他要落笔时,刘洪忽然把面前的算筹分成上下两堆。中间空出一道横隙。“除,是分。”

      他在木牍上先画一横。“只一横又和减撞了。”于是,他在横线上下各点了一点。

      **÷**

      吕布的手停在半空。刘洪还在看自己刚画出的记号。“一线分开,上下各留其数。这个可不像减了。”吕布半晌没说话。华佗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温侯又怎么了?”“没什么。”吕布盯着那个÷。*这也能自己撞出来?*他差点笑出来。不是荒唐,是熟得过头了。

      “可以。”吕布说。刘洪反而看他:“汝原本想怎么写?”“差不多。”“差多少?”“......不重要。”这回轮到华佗笑了。刘洪不理他们,又问:“算到最后,怎么知道左右两边是同一个数?”吕布把笔递给他。“汝来。”

      刘洪看了一会儿已经写下的几种算号,最后画了两条长度几乎一样的横线。

      **=**

      “两边同。”吕布这回真没话说了。刘洪抬头:“不成?”“成。”“那便五个。”他把五种记号重新抄到一片新木牍上:

      **+ −×÷ =**

      下面依次写:

      **加减乘除等**

      “叫算号。”刘洪说。吕布道:“五算号?”“也成。”接下来才真正开始试。

      **5 − 5 = 0**

      刘洪先摆筹,再抄。“所以零不仅能占位,也可以是算出来的结果。”“对。”

      **0 + 7 = 7**

      “零加数,不增。”

      **7 × 0 = 0**

      “无数取七次,仍是无。”华佗听到这里终于皱眉。“汝等若再这么说下去,今日的病人都要让零来治了。”杜若把他拦住。“再等一会儿。”刘洪已经写下:

      **24 × 3 = 72**

      接着:

      **72 ÷ 3 = 24**

      他没有拿吕布的答案,自己用筹算了一遍。相合。又写:

      **327 − 40 = 287**

      这时张超正好从外面进来。他本是被杜若叫来取一批绷帛数,看到这行数,脚步停住。“这不是军仓昨日那笔?”“假使军仓有327石,今日出40石。”刘洪道,“余多少?”“287。”“汝看得懂?”张超盯了两息。

      “这个横是减,两横是得数?”“对。”“那倒比写‘减四十石,余二百八十七石’短。”刘洪没有笑。他把另一块木板递过去。“看这个。”

      **96 ÷ 4 = 24**

      张超皱了一会儿。“九十六分四处,各二十四?”“对。”“这个上下两个点的,叫除?”“对。”张超把木板翻来覆去看了两次。“写账的人会喜欢。”“算账的人呢?”“算账的人先骂两天,然后也会喜欢。”刘洪却没有顺着这句话把木板收起来。他又写:

      **10 ÷ 3**

      “这个呢?”吕布看见以后,手指在案边停了一下。三除十。后世当然可以一路写成小数,也可以写成分数。可他若现在顺手把小数点、循环小数、分数线一股脑全掏出来,这间屋里今日就别想有人吃饭了。刘洪已经摆完筹。“每份三,余一。”

      他把结果写成:

      **10 ÷ 3 = 3,余1**

      “为何不把余下的一也塞进前面的数里?”刘洪问。“能塞。”吕布道。“怎么塞?”吕布看着那一个“余1”,最终没有拿笔。“今日先不塞。”刘洪看了他一眼。“汝知道别的写法。”“知道一点。”“那为什么不写?”“因为我们连这五个号都还没让第二个书吏认全。”

      刘洪居然点头。“这倒对。”他在“余1”旁边画了一个小记号。“那先留着。以后若总遇到除不尽,再专门解决。”吕布把已经到嘴边的几种写法咽了回去。刘洪既然肯先把“余一”留着,那就留着。真等这种麻烦天天撞上门,再说下一步也不迟。马钧不知什么时候也蹲到了门边。他没参与争论,只拿一片废木试着写:

      **12 × 4 = 48**

      又写:

      **48 ÷ 4 = 12**

      刘洪问:“为何是四?”“昨日做了四件一样的销。”“每件十二?”马钧点头。“那就把‘件’也写上。”杜若这时才真正拿过笔。“医案也能写。但只写药量,不够。”他在一片药札上写:

      **某药 7铢。**

      旁边又补:

      **年27;能食;久热;华元化亲见后定。**

      华佗脸色这才好了一点。“至少这行别删。”刘洪道:“不删。”“以后也别有人看见7铢就给所有人都用7铢。”“那就在教的时候先教:数能记量,不能替先生看人。”华佗看了他一眼。“这句话还算像人话。”到午前,案上已经堆了十几片试算木牍。最上面那一片,被刘洪重新誊得很整齐。

      **阿尼亚数字:0 1 2 3 4 5 6 7 8 9**

      下一行:

      **十进位书数。**

      再下一行:

      **零兼二义:位中无数;算所得无。**

      最后一行:

      **五算号:+ −×÷ =**

      阿尼亚站在旁边看了很久,忽然道:“可是这十个数,为何叫我的名字?”刘洪一怔。吕布也一怔。因为到这时候,还没人真正把名字定下来。马钧手里正拿着一片写满新数的零件牌,听见这句,顺口说:“昨夜是阿尼亚夫人先带来的......那不就是阿尼亚数?”屋里一下静了。马钧自己先僵住。

      “我、我只是——”阿尼亚却摇头。“不是。”她指着那只旧皮囊。“我带来的东西不是这样。零不是我带来的,五个算号更不是。”刘洪也道:“位法本就是汉家算筹之法。”所有人的目光最后落到吕布身上。吕布看着案上的0,又看了看刘洪刚画出的÷与=。“那便下午再争名字。”

      他说。“先吃饭。”华佗第一个转身。“这句话今日最有道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粟铁·零也占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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