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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定鼎·以医见业 说完又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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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3章定鼎·以医见业
“华神医!”
驿舍门外这一声喊进来的时候,华佗手里的书卷顿了一下。他看的是《尚书》,翻到《洪范》,正读到“五曰考终命”那一句。阿尼亚坐在对面,把晒干的药草一枝一枝挑开,好的放进竹篮,生了虫眼的扔进脚边的破陶盆。听见“神医”两个字,她抬眼看了丈夫一下,又低头去挑。
外头又喊:“华神医可在?求先生救命!”
华佗把书卷合上,合得有点重,竹简碰在一起,哗啦一响。
阿尼亚终于笑了:“夫君不喜欢这个叫法。”
“太过。”
“那他要是喊‘华先生’,尔就不去了?”
华佗瞪她。阿尼亚已经低下头,拈起一枝车前草对着光看:“我只是问问。”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又推开大些。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鞋上全是泥,裤腿湿到膝盖,一进门就跪下了。
“孩子烧了两日,今天开始说胡话。乡里有人说先生住在这里,小人……”
华佗已经站起来了。
“多大?”
“七岁。”
“吐不吐?”
“昨日吐过。”
“身上有没有疹?”
男人一愣:“什、什么?”
“身上起没起红点子?”
“没……没看。”
华佗转身:“药囊。”
阿尼亚早把收好的小囊递了过来。两个人出了门,案上的《尚书》还压着半页,被风吹得掀起一个角。
孩子住在三里外的一个村子里,屋里黑,一股闷着的汗味。华佗进门先开窗,又叫人把孩子身上捂着的两层被子掀掉一层,这才蹲下去看。疹子是有的,不多,在耳后和颈下,他看了很久。
孩子的母亲一直站在门边搓手。等华佗开了药,嘱咐完怎么煎、几时喂,她转身就去了后院,回来时怀里抱着一只鸡,瘦得只剩骨头架子,翅膀还在扑腾。
“先生拿着。”
“不用。”
妇人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先生不收,是不是嫌我们给得少?家里就这一只了,下蛋的……”
“正因为下蛋,才不能要。”华佗说完,看她还要往前塞,只好伸手,从鸡脚上解下一小束拿来拴鸡的干艾草,“这个就够了。”
妇人这才肯松手,抱着鸡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了还没进屋。
走出几步,阿尼亚回头看了一眼。那妇人终于把鸡放回了屋后的笼里,蹲下去扒了扒地上的糠。她替孩子熬药,也要替明天的饭发愁。那只鸡若真送出去,孩子纵然熬过这一回,往后一家人又少了一样吃食。
“尔拿那把艾草,”阿尼亚追上丈夫,问,“是真要用?”
“艾草有用。”
“我问的是这一把。”
华佗看了看手里那几根枯草,终于笑了一下:“留她一只下蛋的鸡,总比收一只鸡再教她怎么补身子强。”
阿尼亚伸手替他把药囊背带扯正:“那便算尔今天也会做买卖了。”
华佗哼了一声。走到村口时,他又回头吩咐那家邻人夜里留意孩子口渴与清醒时能否饮水。邻人答应了,他才上路。
回驿舍的路上,碰见两个避乱南来的士子,在路边树下歇脚。其中一个认出了华佗,赶紧起身拱手,称他“华君”,问起早年在徐州游学的旧事,又说了两句经义。说到郑玄注《尚书》某一处的取舍,两人各有各的看法,争了几句,华佗难得站在那里多说了一阵,脸上的神色也松快了许多。
说到后来,那士子忽然问:“濮阳新出的那部《泰一》,华君读过没有?”
“没有。”
“我在讲棚外头听人念过一段。说有个叫襄的,替众人试草,先中了毒,是神使女娲把他救回来的。那根赭鞭能认草性,可认不出该吃多少。后来有个孩子吃错了药,那一笔也没有刮掉。”士子自己先笑了,“一部经,倒管起剂量来了。”
华佗没有笑。
“这句话倒像是吃过亏的人写的。”
士子还想再说,另一个人忽然想起了什么:“听闻华君医术通神,我家叔父胸中有个宿疾,多年了……”
华佗脸上那点松快便淡了下去。他还是问了病,问得比方才谈经还细,问完了,跟着那士子去了一趟。
阿尼亚先回驿舍,把他那卷《尚书》往案中间推了推,又把掀起的那个角抚平。
一个时辰以后华佗才回来,衣袖上全是汗印子。阿尼亚递水给他。
“如何?”
“宿疾不重。这几日暑热夹着食,心里又闷着气。先退热,今晚看能不能睡得着。”
“那便好。”
华佗喝了半盏水,坐回案前,重新翻开书卷。还是那一页。他盯了半天,一行也没往下读。阿尼亚不催,等他自己开口。
“天下人如今见了我,头一句先问病。”
“因为尔会治。”
“我也会读经。”
“我知道。”
“陈圭当年举过我孝廉。黄公也辟过我。”
阿尼亚把一枝药放进篮里:“尔都没去。”
“我知道。”华佗没好气地说。
“那夫君每回听人喊一声神医,回来就翻《尚书》,翻给谁看?”
华佗抬起头。阿尼亚还低着眼,手上不停,像是随口问了句今晚吃什么。
她跟着华佗这些年,这个脾气见过不知多少回。病人来了,他从来不躲;病看完了,旁人要是只剩一句“神医”,他又要闷上半日。
“医是方技。”华佗道。
“方技能救人。”
“士人立身,不只在一技。”
阿尼亚这才把那卷《尚书》往他跟前又推了一点。
“那就别把书扔了。药箱也别扔。”
华佗皱眉:“这算什么话?”
“夫君要真嫌医,方才那人进门的时候,尔不会连他鞋上的泥都没看见,就先站起来了。”阿尼亚道,“他们一喊神医,就没人问尔读过什么书。尔回来就翻《尚书》。我又不是今天头一回看见。”
华佗想驳,张了张嘴,最后只把书卷又往前翻了一页。翻完才发现,是往回翻的。
阿尼亚抬眼看他:“夫君今天要只是个士人,那孩子现在还烧着。”
华佗的手指停在竹简上:“我没有说不救。”
“尔每回都这么说。”她把最后一枝药放进篮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叶,“说医是小道,说不愿以医为业。可是听见隔壁有人咳得不对,尔比谁都先回头。”
华佗不说话了。驿舍外有马经过,蹄声踢踢踏踏,尘从窗缝里吹进来一点,落在竹简上。
阿尼亚又道:“我不懂汉地士人的体面。可是在贵霜,我见过富贵人家,病的时候把医者请到上席坐,病一好,又嫌人家身上都是药气,只肯叫人从侧门出去。”
华佗抬眼看她。阿尼亚平日很少提贵霜的旧事。
“我不喜欢那样。”她说,“所以我也不喜欢别人把尔当成只会给贵人看病的人。”
华佗脸上的神色缓了一些。
“濮阳派来的人,尔替我挡了两回。”
“因为夫君说不去。”
“尔不是一直说,该找个安稳的地方住下?”
“安稳和进军府,是一回事么?”
华佗没有答。
濮阳那边找他,前后有好几回,真正找到他跟前的,只有两回。头一回来的是济伤营的人,带着几张旧方子,说想请他去看看伤兵。那天他刚要往南走,便没有等。第二回是田家的商队打听到了他的行踪,来的人说温侯愿以礼相请。他一听见“以礼相请”四个字,当天就改了路。他倒不是怕吕布。这四个字后头常跟着什么,他见得太多了。权贵起初都说敬医,等自己真病了,话就一点一点变成:留下来,别走,只给我一个人看。
“要是只治兵伤,也未尝不可。”阿尼亚道。
“治一回容易。”
“留下难?”
华佗看着她:“最难的,是别人替尔决定什么时候能走。”
阿尼亚点点头:“这一条,我站尔这边。”
她把华佗的书重新卷好,又问:“若真有一处地方,不要尔只给一个人看病呢?”
“世上哪有这种军府。”
“所以尔才躲。”
“是。”
“要是真有呢?”
华佗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看过再说。”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皱了一下眉。阿尼亚没有笑他,只把卷好的书放进行囊最上层,压在药箱上,又拿布带系紧了。
华佗刚要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这回不是路过,马一直跑到驿舍门口才停,紧接着有人冲了进来。
“哪位是华元化先生?”
来人浑身是土,嘴唇干得起了皮,腰上系着吕布军的符。他一眼看到华佗,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膝盖都软了一下。
“杜若先生叫在下来寻先生。”
华佗坐着没动:“我不入军府。”
军士显然早得了交代:“不是请先生去做官。”
“那是什么?”
军士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截割断的皮带,上面的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
“试马具,伤了人。腿被马拖过,膝盖底下肿得厉害。脚趾能动,可一阵凉一阵热。杜先生说,她不敢再等。”
华佗的眼睛已经落在那截皮带上了。
“什么时候伤的?”
“今天早上。”
“拖了多久?”
“不长。张将军当场叫人割断的。”
“伤口开了没有?”
“没有大口子,都是勒痕和擦伤。”
“人醒着?”
“一直醒着。”
华佗站了起来,起得太快,军士反倒愣了一下。阿尼亚已经在收药囊了。
除了药,她又弯腰从床脚拖出一只磨旧的皮囊,塞进自己的行李里。皮囊里是几张贵霜旧货牌、两枚旧钱,还有几片她一路舍不得扔的木札。
华佗看见了:“带那些做什么?”
“我的东西。”
“我是去看一个伤者。”
“我知道。”阿尼亚把皮囊按严实了,“所以我没替夫君把书全收了,也没去退房。去几日,住不住下,看过再说。”
华佗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阿尼亚这才拎起药囊:“夫君又不是去做官。我是怕尔路上忘了吃东西。”
军士这才回过神来:“先生……愿意去了?”
华佗把那截皮带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先看人。”
“那军府那边……”
“先看人。”
军士立刻闭了嘴。
出门的时候,驿舍掌柜追了出来,手里还拿着算筹:“华神医,尔这房钱……”
华佗脚下顿了一下。阿尼亚回头把钱递了过去,数都没数。走出几步,她忽然轻声叫他。
“夫君。”
“嗯?”
“刚才那个掌柜,也喊尔神医。”
华佗看了她一眼:“没听见。”
阿尼亚笑出了声。
还没上车,下午那个七岁孩子的父亲竟又追到了驿舍门口。他是回来还药碗的,听说军府来请人,脸色比孩子发烧那会儿还急。
“先生这一去,以后还回来么?”
华佗皱眉:“我只是去看一个伤者。”
“军里要是把先生留下呢?”
这一问正撞在华佗最不爱听的地方。他看了那人一会儿,却没有把气撒到他身上。
“腿长在我自己身上。”
说完又问:“孩子今晚要是再吐,先给水,一口一口地喂,别一下灌。明日去找城东那个姓许的医者,不必等我。”
男人这才慢慢松开攥着衣角的手。
两人上了车,军士催马在前头跑。夕阳正压在西边的田上,官道尽头起了一层薄薄的尘。走了一程,华佗问伤者叫什么。军士愣住了,只知道是并州骑里一个姓曹的。
“军府寻我,就只会说‘伤了一条腿’?”华佗的声音冷下来,“伤的是人,不是一条腿。到下一驿换马,先把名字问清楚。”
军士脸一红。到了下一驿,他果然先跑去翻驿卒带来的伤札,回来上马时,终于能答了:“曹六,二十七岁,右膝后头最疼。”
华佗这才不再问。
车又颠起来。阿尼亚从行囊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塞进他手里。华佗拿着饼没吃,另一只手伸进怀里,隔着布摸那截皮带上被刀割开的断口,摸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