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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粟铁·纸上异数 “先记一件 ...

  •   # 第93章粟铁·纸上异数

      华佗进濮阳城时,天已经黑了。军士原本想先带他去中军。华佗只问了一句:“伤者在哪?”于是车直接拐去了济伤营。杜若等在门口。两人此前没有见过,却都没客套。“右腿。”“伤后多久?”“快七个时辰。”“热过?”“前两个时辰最肿,后来没再加重。脚趾能动,颜色比左边暗。”华佗一边听一边洗手。阿尼亚在旁边打开药箱,把东西按顺序摆开。躺在榻上的骑卒已经疼得没了力气,见华佗进来,还想撑着坐起。“别动。”华佗按住他。“叫什么?”“曹、曹六。”“不是问汝姓谁。我问汝现在腿哪里最疼。”骑卒喘了口气。“膝后。”“脚呢?”“麻。”“比下午重还是轻?”“轻一点。”华佗沿着伤处一点点看。问得很慢。他不只看肿,也看人什么时候皱眉,什么时候脚趾下意识缩。门外有人来报:“温侯到了。”华佗头都没回。“出去。”报信的人僵在门边。“先生,温侯——”“人多碍事。”门外安静了一息。吕布的声音传进来。“听他的。”脚步真的退了。华佗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半个多时辰后,他才从伤棚出来。马钧一直坐在门外的木阶上。手里攥着那截断掉的足承。见华佗出来,他立刻站起来。“腿......能保么?”华佗看了他一眼。“目前看能。”马钧肩膀明显松了一点。“多久能骑马?”华佗道:“先问什么时候能走。”马钧被噎住。华佗的目光落到他手里的皮带。“汝做的?”“是。”“为什么做这么牢?”马钧嘴唇动了几下。“怕、怕断。”“所以人没断,腿差点断。”

      马钧脸色白了一下。杜若本想开口,华佗却已经伸手。“给我。”马钧把足承递过去。华佗看了看,又问:“马摔的时候,人往哪边?”“右。”“脚怎么卡的?”张辽从廊下走来,把过程说了一遍。华佗听完,把足承还给马钧。“汝等只试人坐着的时候。”马钧怔住。“还要试什么?”“人掉下来的时候。”张辽眼神一变。这句话与他今日说的几乎一样。马钧低头看着皮环。“要能......脱。”“我不懂马具。”华佗道,“我只知道伤是怎么来的。”他说完才转向吕布。吕布已经在廊下等了一会儿。“华元化?”“温侯。”“找先生三次,终于见着了。”华佗道:“所以前两次是汝的人。”“是。”“那我前两次躲得没错。”旁边几个人神色都有点怪。

      吕布反而笑了。“为什么?”“军府找医者,十有八九不是好事。”“剩下两成呢?”“也未必好。”吕布点点头。“先生说得有道理。”华佗原本准备好的一句拒绝,反而没接上。吕布道:“今晚不谈留不留。人还伤着。”“本来就不该谈。”“那便不谈。”华佗第一次认真看了他一眼。夜更深些,伤棚里又换了一次药。刘洪是在这个时候来的。他本来不是来看病。是来取骑具试验记录。结果看见案上摆着几包药。每包边上都写着不同的量。刘洪拿起其中一片。“这一包几铢?”华佗道:“那人的。”“我问几铢。”华佗看了看药。“够用。”刘洪皱眉。“够用是多少?”“看人。”“同一种药,每人不同?”“当然不同。”“那差多少?”华佗终于有点不耐烦。

      “病不同,人有壮弱,寒热有别,饮食有别。哪来一个死数?”刘洪没有退。“我没说一个死数。”“那汝问什么?”“问先生怎么知道。”华佗指了指自己。“我知道。”刘洪看着他。“先生当然知道。”屋里静了一下。“若先生不在呢?”杜若没有立刻拿新木板。他先从柜里翻出两片前日用药的旧札,都是同一种药,一片写得多,一片写得少。“这两个人当时也都说胸闷发热。先生用量差了一倍。”华佗扫了一眼:“一个壮,能食,热在外;一个久病,脉弱,昨夜还泄。”“那就把这些写在药量前面。”杜若道,“不求别人照着一模一样开,只让人知道先生为什么没有给一样的数。”刘洪接话:“我问的也不是把人压成一个数。我想知道先生说‘看人’时,究竟看了什么。”华佗看着两个人,脸上的不耐少了一点,却仍道:“有些东西看了也未必说得尽。”“说不尽便记说不尽。”刘洪道,“总好过只剩‘先生自知’。”

      华佗的神色微微变了。刘洪继续道:“杜先生可以学汝的方。旁人也可以学。可若只写‘够用’,十年后还有谁知道今日的‘够用’是多少?”华佗没有立刻回答。他行医多年。很多东西确实不是算出来的。看一眼脸色,摸一下脉,问几句话,心里便有数。让他把那个“数”一项项拆出来,反而比下药更麻烦。“医不是算筹。”他说。刘洪道:“我也没说是。”杜若从旁边拿来一块空木板。“那就先都记。”华佗看他。“记什么?”“先生认为要因人而异,便记因了什么。”杜若在木板上写:

      **年岁。**

      **壮弱。**

      **寒热。**

      **食。**

      又留一栏:

      **药量。**

      “刘先生要数,给他数。”他又指前几栏。“先生说病人不同,这些也不删。”刘洪想了一会儿。“可以。”华佗却没立刻点头。阿尼亚一直在旁边整理药物。这时他拿起笔,在那一栏旁边写了几个很短的符号。不是汉字。也不像篆隶。刘洪立刻停住。“此何字?”阿尼亚抬头。她汉话很顺,只在某些字上带着轻微的异乡腔。“不是字。”“那是什么?”“数。”刘洪把木板拿近。几个符号比“一、二、三、十、二十”写起来短得多。“汝等用这个记数?”“有些地方这样记。”阿尼亚道,“贵霜南边、身毒商旅里都能见到不同写法。不是人人都一样。”阿尼亚又补了一句:“这些也不是一套天下通行的符号。贵霜城里有人这么写,往南再走,商人手里的形也会变。有人看得懂,有人只认自己常用的几种。”刘洪原本已经想把几个符号直接抄进新表,听见这话停了笔。他在每一个异域符号旁边又添汉字数目作对照:“那先只当省写。单独传出去,后人若把五看成三,反而更坏。”马钧把自己刚画的那一个擦掉一半,又照着对照重画。吕布站在门外,心里原先那点熟悉感也随之压了下去。眼前这些东西离后世那套数字还远得很。几条商路、几种写法,彼此甚至未必认得全。可也正因为乱,刘洪才盯得这么紧——写得快是好处,看错一笔也是麻烦。

      刘洪没有立即夸。“怎么算?”阿尼亚笑了。“算得未必有汝等的筹方便。”刘洪抬头。这回答反而让他更有兴趣。“那为何用?”“写得快。”马钧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靠了过来。他看了两眼。“这个......五?”阿尼亚点头。“汝怎么知道?”“汝刚才......第五包写的。”刘洪转头看他。马钧已经在木片边上照着画。华佗揉了揉额角:“一个伤兵,倒把算家和匠人都招来了。”吕布站在门外没进去,只看着灯下那张木板。一边是刘洪熟悉的格。一边是阿尼亚留下的陌生数符。中间还夹着杜若写的病人差异。*这就对了。总不能什么都等我凭空往木板上写。人家本来就在用,只是一路传过来,长得不太一样。*

      念头刚冒出来,他又看见榻上曹六动了一下脚。华佗立刻回头。话声立刻断了。华佗先去看病人,谁也没再提数字。过了一会儿,曹六重新睡下。华佗坐回案边。刘洪把刚才的问题又推到他面前。“先生,药量。”华佗看了那张表很久。终于道:“明日开始记。”刘洪问:“称?”“能称的称。”“不能称的?”华佗皱眉。“我说,汝记。”“以后呢?”“以后再说。”刘洪居然没有追。他低头,在木板最后写了一行:

      **首日,华元化口授。**

      阿尼亚看见,笑了一下。华佗没笑。他望着那几个字,忽然有一种很陌生的感觉。自己这些年走过许多地方。治过的人多得记不清。有些方子传了。有些没传。有些只有自己记得为什么那样用。偏偏眼前这群人不肯只听一句“我知道”。问完药量还要问为何是这个量,像是非得把他多年养出来的手感也从脑子里掏出来,摊在木札上。华佗后来还是被刘洪追问到烦。他拿起其中一包药,掂了掂,道:“我多年用药,许多分剂心里自有,不会每一味临到病榻才重新称一遍。”刘洪立刻要问“心里自有”怎么记,华佗抬手止住:“先记一件——这是我亲眼见过病人以后定的。不要有人抄了今日这包药,明日遇见另一个发热的便照数塞下去。”杜若便在药札最上面加了一行:**华元化亲见后定。**
      刘洪盯着“亲见后定”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没再追着问。他把木板往自己这边拖了拖,给后面又留了两行空白。院外已经过了三更。

      刘洪临走时,又把阿尼亚那几个数符抄了一遍。抄到最后一格,他停住。“这里若没有数呢?”阿尼亚看了一眼。“空着。”刘洪皱眉。空着当然可以。可在一张格子越来越多的表里,空着有时是“没有”,有时也可能只是“忘了写”。他想了想,在那一格旁边点了一个小小的墨点。阿尼亚看见了。“这是什么数?”“不是数。”刘洪道,“只表示此格已经看过、确实无记。免得后来人当成漏写。”阿尼亚点点头。刘洪把木板收起,没有再给那一点另起名字。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阿尼亚方才留下的几个异域数符。那一眼停得比看药量还久。

      “夫人。”阿尼亚抬头。

      “明早若有空,我还想看一遍。”华佗在旁边已经开始皱眉。刘洪却抱着木板走了。那个小点仍只是小点,几个异域数符也仍只是异域数符。可至少有一个人今夜大概睡不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粟铁·纸上异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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