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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定鼎·赵俨入濮阳 宋宪听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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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2章定鼎·赵俨入濮阳
赵俨到濮阳东门时,先看见的不是城墙,是城门外新搭的一座草棚。棚顶的茅草还是青的,扎得也不严,日头从缝里漏下来,在两张案上落了一片一片的光斑。一张案验行旅,一张案问来路消息。愿意说的停一停,说得清楚的,书吏便记一片木牍。
一个陈留来的车夫正说得起劲,唾沫星子都快溅到牍上了:“曹军要打白马!我跟尔说,就这几日的事。”
书吏问:“尔亲眼看见了?”
“那倒没有。客舍里都这么说,一屋子人都这么说。”
书吏低头在木牍末尾添了两个字:转闻。
车夫伸长脖子看了一眼,不乐意了:“尔这是不信我?”
“信尔听见过。”书吏把木牍搁到一旁,又去蘸墨,“曹军打不打白马,是另一回事。”
车夫嘟囔了两句,拿起自己的鞭子走了。赵俨在后面站着,把这一来一回听完,才往前挪了一步。
轮到他验名刺,守门吏只问三件事:姓名,来处,所访何人。
“颍川阳翟,赵俨。”
“所访?”
“中军记室。”
“有引书么?”
“没有。”
“有故旧么?”
赵俨想了想:“刘孔才识得我。肯不肯替我作保,我就不知道了。”
守门吏抬头看了他一眼。头一回有人这样答话,他一时不知道该往册上写什么。
“劳烦把名刺送进去。”赵俨道,“今日若不见,我明日再来。城外哪里能住,尔指一处便是。”
半个时辰后,出来的是宋宪。身份核过了,刘劭那边也认得这个名字。宋宪没有把赵俨往存原报的内间领,只在外侧一张案上,给他看删去了人名与暗线的摘牍。
赵俨没坐,先问:“原报是谁抄成这一片的?”
宋宪朝外间几个埋头写字的书吏抬了抬下巴:“背面有经手。”
赵俨把木牍翻过去,看了一眼背面的名字,这才坐下。
案上摆着两片东西,他一路上在客舍、渡口、驿亭都听人议论过。一片写:白马。丙午日申时前后。车百余,自西向东。戍堡斥候二人亲见。车式似运粮。随行兵数未明。另一片写:陈留。丙午日晨。骑卒大队,自东向西。军候所报。人数、旗号未明。
两片右上角都有两个字:未定。
赵俨看得很慢,看完一遍又从头看。
“白马这一片,斥候离车多远?”
“没写。”
“谁确认车里装的真是粮?”
宋宪道:“没有人。原报只说车式似运粮。”
“那这里……”赵俨的指头点在另一片誊本上,那上面写的是“粮车百余”。
“不对。”宋宪拿过誊本看了,“早先誊的时候写顺了手。”
他提笔,在“粮车”二字旁边添了一个小字:似。
赵俨没有夸,也没有说什么,接着往下问:陈留那股骑军,军候追了多久,扬起的尘有多大,看没看见旗。大半问题都没有答案。
田轩在旁边站了半天,靠着门框,越听越不耐烦。他是来送市情的,本来放下就该走。
“若只为挑缺处,”他终于道,“濮阳不缺这样的人。前头那几个书吏,一天能挑出一百处。”
“我不是挑缺。”
“那尔在看什么?”
赵俨把两片军报推到一边:“近三日白马那边的草价,空车往来,客舍的住店札,能找到的都劳烦拿来。”
田轩挑了挑眉,倒也没推辞,转身出去,不多时抱回一摞。他从里面抽出两片草价消息,一片一片摆好:“一个是城北的车户报的,一个是南驿的脚夫报的。两处来路,价钱差不多,说白马那边草涨了快两成。我昨日就是拿这两片去跟中军说的。”
赵俨问:“这两个人,三天前走过哪里?”
田轩一愣:“这也要问?”
“要问。”
旧路札翻了小半刻。翻到第三卷,田轩的脸色慢慢变了。两个人前后脚,都在同一家大车店换过草料。
赵俨没有把两片划掉,只在旁边添了一行:上源或同,待问。
田轩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好一会儿。
“若不翻住店札,我们真会当成两路旁证。”他拿起那两片,翻过来又翻过去,“这两个价,还都是我田家的人收回来的。”
“所以更容易当成两路。”
田轩脸上挂不住了:“尔这话听着像在骂人。”
“我骂的是路,不是田家。”
“路又不会自己说话。”
赵俨没接这句。他把两片草价并到一处,拿一块镇纸压上了。
宋宪问:“那两封急报,到底先信哪边?”
赵俨摇头。
“现在要我答一个,多半只是挑我自己看着顺眼的那个。”
田轩又皱眉:“那尔大老远跑来做什么?”
“先把能查的查清。”
门外一阵脚步,陈宫进来了。他手里还捏着一块啃了一半的饼,进门看见生人,把饼往袖子里一塞,也没问来人是谁,先过去把两片军报按到墙边的地图上。
“若现在把大队往北调,错了,几日能回来?”
宋宪报了路程。
“若东线一点不理呢?”
这回是田轩先答的,他做惯了生意,这种事比谁都快:“真有骑军从东边穿过来,商路头一个断。我家三支车队还在路上。”
陈宫点了点白马,又点了点陈留,指头在两处之间来回敲了几下。
“那就仍照前令。两边都加眼睛,主力不挪。斥候能办的事,别先拿一营兵去办。”
赵俨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宋宪在旁边低声道:“急报到的那夜,就是这么定的。”
“那夜是那夜。”陈宫没回头,“隔了这几日,路程我又算了一遍,还是这样。要是算出来不一样,我今日就来改了。”
他说完把饼从袖子里摸出来,看了看,发现上面沾了墨,皱着眉头又塞了回去,走了。
午后又来了三条消息。一条说陈留有人在连着几日收草;一条说袁绍已经遣使去曹营,转了三手以上;最后一条短得可笑:吕布将弃濮阳北走。
田轩扫了一眼就笑了:“假的。”
赵俨问:“昨日有么?”
“没有。”
“今日在哪里传?”
“城东两家酒肆。南商道边上的茶棚也有人说。”
赵俨起身走到城图前,找到那几处,一一按上指头。都不是濮阳本地人爱聚的地方,倒都是外来商旅最容易停脚歇气的地方。
“若只想骗濮阳人,不必专挑这几处。”
宋宪抬头:“想让话往外走?”
“可能。”
田轩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冷得不算太狠,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
“伯然,尔是不是见一条怪消息,就想后头有人牵着线?”
赵俨没急着驳他,反问:“田家去这两处商店,靠谁认人?”
田轩道:“靠车户。何事?”
“尔去问来过的人,别问他说过几遍;我去查两家住店札,看看是不是同一队人换过商号。各查各的,回来再对。”
宋宪听见,没再叫两人坐下来重说外情五栏,只从身后的匣里摸出两片空木,一人给了一片。
“别拿猜的冒充亲见。”他道,“旁的尔等会做。”
赵俨回过头来看他,看了一会儿。
“有这个毛病。”
田轩倒被他噎住了,准备好的下一句没说出来。
“所以只记我怀疑,不记它是真的。”赵俨又低头看城图,“我在阳翟,疑过一回邻县的粮价,疑得全家多走了三十里路。后来才知道是那年雨多,人家仓里的谷子霉了。”
他回到案前,在木牍背后写:疑为示见,待验。
这四个字写下去没多久,外间书吏替中军誊当日摘牍,嫌“疑为”两个字念着绕口,顺手改成了:曹军故布疑阵。
赵俨正好去外间要水,一眼看见了。
“谁叫尔改的?”
书吏一愣:“意思不是一样么?”
“不一样。”
“可尔分明就是怀疑曹军故意……”
“是我怀疑。”赵俨把原片翻过来给他看,“这几个字要是进了中军,过半日有人照着它调兵,谁还记得最早不过是我坐在这里瞎猜?”
书吏的脸慢慢红了,红到了耳根。
宋宪没骂他,只叫他把两片并排放着,重新誊。原句仍是:疑为示见,待验。旁边另添四个字:赵俨所疑。
“以后这种话,也把人写上。”宋宪道。
赵俨道:“写我。”
田轩又靠回门框上,嘀咕道:“想一句话也要留名。尔等这里的规矩,比我田家的祠堂还多。”
赵俨把笔搁下:“明日要是证明我想错了,总得叫人知道错的是这一句,跟前头那两个斥候不相干。”
“尔倒不怕丢脸。”
“怕。”赵俨说,“怕也得写。”
田轩看了他一会儿,没再接话,从怀里摸出一把炒豆,自己嚼了两颗,又往赵俨案上丢了几颗。
宋宪把当日送中军的几片摘牍重新翻了一遍,翻到“吕布将弃濮阳北走”那一片,停了停。
“讲棚前几日才念过末几卷里那一篇。一句闲话,七日里从‘有人问’长成了‘祖已定’。”
赵俨道:“我在阳翟听人念的那个本子,是五日。”
田轩嚼着豆子嗤了一声:“七日五日,有什么要紧。”
“要紧。”赵俨道,“连那篇经是谁抄的时候少了两日,到现在都没人说得清,我就更不该笑这一片木牍。”
宋宪没接话,把那片翻过来扣在案上,指头在背面敲了两下。
傍晚,吕布才见赵俨。没有设宴,也没有开口问愿不愿效力。他进门先把赵俨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袍角上,那里的泥还没干透,结成了一圈硬壳。
“从阳翟过来,走了几日?”
“七日。路上绕了两回。”
“绕什么?”
“陈留那边说有兵,后来又说没有。”赵俨道,“我也不敢不绕。”
吕布笑了:“刘孔才说尔不好请。我看是不好留。请倒不用请,自己就来了。”
“家里老小往南走了。”赵俨道,“剩我一个,跑得动,也跑得起。”
吕布“嗯”了一声,没往下问他家里的事,低头先去看木牍背面那四个字。
“能证明曹操在喂消息给我们?”
“不能。”
“那为什么记?”
“有人知道我们会往哪里看,单是这个可能,就值得防一防。”
吕布看了他一会儿:“准备待几日?”
“原本想着两三日。”
“现在呢?”
赵俨看着案上那两片相反的摘牍:“想看它们最后长成什么样子。”
“官职呢?”
“不要。”
吕布笑了一声:“正好,我也没打算给。”
宋宪在旁边轻轻咳了一下。
最后真给赵俨的,只有一张木案。没有官印,没有能调人的令牌,外情原卷不许带出屋。每天写的校语当天收回;明日若想走,他仍旧可以背着自己的行囊离开,没人拦。
田轩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倚在门边问:“从阳翟跑这么远,就换一张案?”
赵俨坐下,试了试案脚。一角不平,一压就晃。他从地上捡了一片削下来的碎木,垫进去,又压了压,这回不晃了。
“还有饭么?”
田轩一愣,随即笑骂:“尔倒先问这个。”
过了一会儿,真有人送来两块麦饼,已经凉透了,硬得掰不动。赵俨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又伸手去翻白天那两片草价,碎屑掉在木牍边上。宋宪把牍往旁边抽开了一寸。
“先吃完。”
赵俨只好把麦饼放下。
田轩笑得很不客气:“伯然,尔这样的人要是管一屋子简牍,头一个饿死的多半是自己。”
“那便记得给饭。”
“尔倒会使唤人。”
田轩见他真把饼放了半天,反倒觉得过意不去:“伯然,我是笑尔,又没叫尔饿着。今日城东新出了一锅菜羹,热的。我去端一碗,算我给尔接风。”
“尔方才还说只换来一张案。”
“是啊。一张案就能把我们跑了两日也没瞧见的草价来路看出一点不对,这案不算白占。”田轩嘴上仍不肯多夸,匆匆出门,过一会儿真端回一碗滚热的菜羹,放在案角,自己还留在旁边笑他。
赵俨吹了吹浮在汤面的葱叶,伸手摸了摸垫平的案脚。离开阳翟以前,他还担心自己一路跑来,所得不过是换个地方听人吵。如今有一碗热羹、一盏可用的灯,还有一堆还不能说死的消息。倒比他原先以为的多些。
赵俨没回嘴,低头把掉下来的碎屑一粒一粒捡干净,这才道:“印先不用。人都还没看明白,拿了反倒麻烦。”
话音刚落,外头有人快步进来:“宋将军,骑营试具伤了一个人。张将军已经派骑往济阴去寻华元化了。”
宋宪头一句问:“什么时候?”
“巳时以后。”
“怎么伤的?”
“新做的足承没能脱脚,马倒了,人被拖了一截。”
宋宪听完,挥手叫他直接去中军报,没让他把这件事往外情那一摞木牍里放。赵俨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夜里屋里只剩他一个。他又把白天那几片摘牍摊开,一片挨一片排在灯下。车是真的,骑军也是真的;“吕布北走”这句话究竟是谁塞进那些商旅耳朵里的,眼下还没有人知道。
赵俨提笔,本想在外情簿旁边添一句,笔尖悬了半天,最后没有动公簿,只在自己的便札上记:或有人知道濮阳在听。
写完又看了一遍。田轩白天那句“见一条怪消息,就想后头有人牵线”还在耳朵边上。他把笔尖移到那个“或”字上,停了停,没有划。
案角那片垫进去的碎木又松了一点,他伸脚把它踩实。屋外起了风,外情簿的木牌碰着墙,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