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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粟铁·马背上的三寸 营里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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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粟铁·马背上的三寸
马钧第一次进并州骑营,是抱着那副旧鞍去的。鞍是张辽前一日留在布坊的,他抱了一路,进营门时胳膊已经酸了,只好改成夹在腋下,样子像夹着一捆柴。
营里的人不认得他,只认得他身后的张辽。白眼是后来才有的:马钧进了马厩,头一件事是让骑卒把鞍全卸了。
“全卸?”一个老骑卒问。他四十出头,胡子剃得东一块西一块,左手缺了半截小指。“午后还要合操。”
“全……全卸。”
“卸了上哪儿跑?”
马钧不答,已经蹲到最近一匹马的肚子底下,伸手在腹带勒过的地方一寸一寸地摸。那马不耐烦,后蹄刨了两下土,他也不躲。老骑卒抱着胳膊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马先生,尔修织机便修织机。马背上可没有踏板。”
马钧没抬头:“有。”
“哪有?”
马钧从马肚子底下伸出一只手,指了指他的腿。“尔。”
旁边几个年轻骑卒哄地笑了。老骑卒脸一黑,张嘴要骂,看见张辽站在厩门口没出声,又咽了回去,只往地上啐了一口。
那天下午合操照旧,鞍是后来重新上的。马钧让人牵着那匹马走了一圈,又一圈,先看马背,再看鞍垫,又看骑卒上马、起步、急停。他看得极慢,问得又碎,碎得叫人起急。
“这里疼不疼?”
“不疼。”
“昨日呢?”
“昨日跑了六十里,磨。”
“哪边?”
“左边。”
“为……为什么是左边?”
骑卒被问烦了:“我要是知道,还找尔做什么?”
马钧竟点点头:“也对。”
这一回连张辽都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半日下来,马钧没动一把刀。他只叫刘洪派来的两个记录弟子跟着,一个拿板,一个拿炭,记哪匹马、哪副鞍、哪名骑卒、走了多远、哪里磨。两个弟子都是学算的,头一回进马厩,被马粪味熏得直皱眉,写字倒是快。
张辽起初嫌这一套麻烦。并州骑跑了半辈子马,腿磨破了就裹一裹,谁也没记过。到第二日傍晚,他自己蹲在那堆木板跟前翻,翻着翻着,先看出了门道:同一副鞍,有人磨左腿,有人磨右腿;同一个人换一匹马,磨的地方又挪了。
“不是做一副好鞍就完的事。”他说。
马钧正捏着一块旧毡垫,捏得很用力,像在试它还剩几分软。“嗯。”
“那怎么办?”
马钧抬起头,想了一会儿:“先……先让它坏得少一点。”
第一版改得不多。几副最容易往前滑的鞍,前后承托各垫高一点,腹带挪了位置,硬皮边磨软,外头再包一层毡。跑了二十里回来,有人说舒服,有人说转身的时候反倒顶腰。于是又拆。第二版放低一些,张辽亲自骑了一趟,下马以后拍着大腿上的灰,只说:“前边好了,后边还顶。”
马钧就蹲在那里接着削。
杜若来过两回。她不懂骑术,也不装懂,只看伤:哪里破皮,破了几天,结的痂是干是湿。同一处要是连着两日都破,她就叫人拿炭在鞍垫背面对应的地方画一道。
马钧起初觉得这事很怪。人疼在腿上,画到鞍上做什么?到第三日,他自己从杜若手里把炭拿了过去。
几个骑卒看见,便拿他的炭开玩笑。
“马先生,今日给我这条腿画轻些。”
“尔……尔昨日说不疼。”
“昨日不疼,今日疼了。”
马钧抬起头,很认真地说:“那就今日记疼。”
笑声一下断了。说话的年轻骑卒愣了愣,倒有点不好意思。还是那个缺半截小指的老骑卒,把自己的裤腿往上一卷,露出大腿内侧一片磨得发红发亮的皮肉,旧疤上摞着新伤。
“行,尔记。”
到第三日下午,马钧不看鞍了,开始盯骑卒的脚。
并州人骑术好,急驰的时候两腿夹得死紧。夹一个时辰不要紧,夹到五十里,大腿便酸得发抖,转身挥刀全靠腰腹硬撑。马钧蹲在场边看了很久,从废料堆里拣出一条旧皮带,绕在鞍侧比来比去。
老骑卒看见又皱眉:“这是做什么?”
“脚。”
“脚怎么了?”
“借……借一下。”
他把皮带弯成一个环,环口只够前脚掌轻轻搭进去,不锁死。张辽没叫人跑,只让两名骑卒在原地上马、下马、转身。头一个踩上去说稳;第二个一转身,皮环跟着脚拧了半圈,差点别住他的脚腕。
“碍事。”
马钧蹲下去改位置。刘洪的弟子在板上记:足承一,直行可,转身碍。
下一版环口放宽了,又有人说脚容易滑出去,于是再加一条横木。场边的废皮和木块越堆越高。张辽拿靴尖踢了踢那堆东西:“尔改织机,也是这么改的?”
“织机……”马钧手上没停,“不会跑。”
老骑卒在旁边哼了一声:“马也不会等尔想明白。”
马钧这回没顶嘴。他把手里那块横木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张辽就是在这时候立了三条临时规矩,当着那堆废料说的:没在原地试过的,不许上路;没走过短程的,不许跑长程;同一批新东西,不许一次给全队换上。
马钧听到第三条,眉头皱起来:“这样……慢。”
“慢一点,”张辽道,“坏的时候少摔几个人。”
老骑卒接了一句:“马背不是尔家的木案。东西错了,人先落地。”
马钧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这几天下来,他已经知道这些人讲不清力从哪里走,却知道什么动作跑到五十里会把腰磨废,什么绳结一沾汗就会松。老骑卒骂人的那几句,他夜里躺下了还在心里过,过一句,翻一回身。
第四日下午,张辽才许小队试跑。十骑,先五里,再十里,不带兵器,只走直道和缓弯。
回来的时候,十个人抢着说话。
“脚有地方借力,腰轻了。”
“上马方便多了。”
“急停也稳。”
“右边那只还是高了点,顶脚心。”
马钧一个一个听,听完一个点一下头。刘洪那两个弟子写得手腕发酸,甩着手直吸气。
老骑卒原本最不服这些新东西,跑完一趟却没立刻解下足承。他骑了半辈子马,知道弓搭上去时腰要借力;这回脚下有了着处,转身牵缰都利落了一些。他嘴上只说“尚可”,下马后却抢着找马钧,要他把自己那只右边顶脚心的地方再看一眼。
年轻骑卒笑道:“刚才谁说马背上没有踏板?”
老骑卒一巴掌拍在他后颈:“有本事尔先把腿磨出的血泡养好!”
张辽听着他们闹,没有叫散。连老并州骑都愿意试的东西,总算有了第一点真实盼头。
张辽没有加人:“明日还是这十个。”
次日天刚亮就开跑。前半程顺得很,回程要经过营西一段路,那里前几日过了辎车,硬土被压出两道深辙,雨后又晒干,辙边齐得像刀切过。
前骑刚绕过一道浅沟,排第七的是匹青马。它落蹄偏了半掌,前蹄一下陷进车辙边沿,整个身子猛地往前一栽。
马上的曹六是老手,本能地往侧面甩身。搁在平时,人这时已经滚到一边去了。偏偏他的右脚还套在那只新做的足承里。
马倒了,人没脱开。青马在地上挣了一下,惊着跳起来,拖着他就往前冲。
“割带!”
张辽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旁边两骑同时扑上去,一个抓缰绳,一个拔刀。刀落在连着足承和鞍侧的那根系带上,带子一断,曹六整个人翻进尘土里,滚了两滚才停住。
马钧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他往那边跑的时候,杜若已经从场边济伤营搭的临时棚子里冲出来了,跑得比他还快。
“别动他!”
曹六抱着腿蜷在地上,牙咬得太狠,嘴角渗出血来。小腿看着没有折成怪样,膝盖底下却眼看着肿起来,右脚背上皮环勒过的那一道已经发紫。杜若跪下去摸他的脚,又按了几处,按一处,曹六抽一口气。
“脚趾能动么?”
曹六喘着,脚趾勉强动了一下:“有……有知觉。”
杜若松了半口气,另外半口还提着。“抬去棚里。拿木板来夹住,别叫他自己走,也别扶他站。”
那个缺小指的老骑卒挤了过来。他第一眼就看见曹六紫肿的脚背,脸当场黑了,一把攥住地上剩下那只还连着断带的皮环。
“全烧了!”
刘洪那个年纪小的记录弟子吓了一跳,小声道:“讲棚念过的,坏器别烧……”
“经里的坏器拖过人么?”老骑卒吼回去。
小弟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马钧站在一边,嘴唇发白,也没替自己说一个字。
张辽伸手按住了老骑卒的手腕。
“先拆,不烧。”
“都拖成这样了,还留着?”
“试是我准的。”张辽没松手,“原地试、短程试、今天跑长程,每一步我都点过头。出了伤,不能一句‘匠人做坏了’把账全推给德衡。要查的是哪一步没想到,不是找一个人替所有人挨骂。”
老骑卒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到底松了手,把皮环往地上一丢。
“那我先说一句。”他哑着嗓子说,“尔等板上爱写什么写什么,这句给我听进耳朵里:人倒下去的时候,马不会等尔拆机关。”
管试骑记录的军候已经在木板上写了一行:曹六失马,右腿伤。张辽过去看了,叫他划掉。
“失马是结果。写车辙,青马前蹄陷,右足未脱,拖行,割带。”
军候有点为难:“这么多都写?”
“不写,下一个人只知道‘有人摔了’。”
马钧还站在原地。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攥上了那截被刀割断的系带,带头沾着血,已经开始发黏。张辽把马交给旁人,走过来。
“德衡。”
马钧没应。
“看着我。”
马钧慢慢把头抬起来。
“这东西,”张辽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差点杀了我的人。”
马钧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我……”
“先别说。”
张辽从他手里把断带拿过去翻着看。皮环本身好好的,没断,环边连道裂口都没有;刀割断的是系在鞍侧的那根带子。坏就坏在它太结实了。马一倒,人要脱身,脚却出不来。
曹六被抬走以后,马钧没有马上跟进伤棚。他先去了那匹被人拉住的青马跟前。马鼻子还在喷粗气,前腿上糊着泥,鞍歪向左边,腹带扯得发紧。马钧蹲下来看了很久,又走回车辙边,站到曹六落地的位置,用脚比了一遍方向。
前几天他想的全是一件事:人怎么坐稳。这时候他头一回倒着往回想。马先倒,人往右甩,右脚还留在环里,那么哪一处应该先松开?
他把那只完好的皮环翻过来、翻过去,低声说:“不是更牢。”
“什么?”张辽问。
“要有一处……”马钧找了半天词,“该坏的时候,先坏。”
说完他便不吭声了。皮环上还有血,谁也没心思替他这个念头起名字。
张辽把断带塞回他手里:“这东西先停。”
马钧的脸更白了。
“不是叫尔以后不做。”张辽道,“是这一回为什么伤人,先查清楚;下一回再试,先把‘人怎么脱开’做进去。”
老骑卒还没走,站在三步外,脸上的怒气没消,却也没再骂。
马钧低头看那截皮环:“要……要能脱。”
“坐稳是本事,摔下来能脱开也是本事。”张辽说,“马具不能光想着人别掉下来。”
刘洪那个小弟子刚才挨了吼,这时候缩在后面,听见这一句,偷偷抬眼看了看张辽,又把头低了下去。
杜若从棚里出来,手上的血还没洗。
“骨头摸着没有大错。膝盖里头不好说。今晚要是越肿越厉害,或者脚凉下去,就麻烦了。”
张辽问:“济伤营谁能看?”
“接骨的有。”杜若拿手背蹭了蹭额头,“可这种勒伤夹着关节伤,我不敢说。”
她停了一下。
“上回那个姓华的游医,前几日有人在济阴见过。”
张辽皱眉:“华佗?”
“可能是。”
“不是找过几回,回回都错过了?”
“所以再找。”
杜若走过去,从马钧手里把那截带血的皮带拿走了。马钧一愣:“拿这个做什么?”
“带给他。”杜若说,“叫他知道人是怎么伤的。”
半个时辰以后,一骑出了东门。马上的人怀里揣着杜若写的短札,还有那截断掉的皮环,拿一块旧布包着。
那两个扑上去救人的骑卒这才被人从马群里找到。一个衣袖让刀刃划出一道浅口,另一个手掌被缰绳磨得通红。他们忙着替青马重新安辔,都没想到有人来问功。
张辽自己走过去,先看了两人的手,又问是谁出的刀。两个骑卒互相推让,一个说“他勒住马”,一个说“他割得快”,争得面红耳赤。
“都算。”张辽道,“救人的功不能被一块坏皮环遮了。按旧日救护功赏格给,今日就把能领的实物给了;曹六的伤另照伤卒办,不拿他那一份抵尔等的。”
军需吏从随营可支的犒劳物里取出布帛,两人各实领一份。老骑卒站在旁边,见那两人抱着布还愣着,哼道:“还不收?下回真拼命救人,倒叫人猜你要不要赏。”
两人这才笑了。有人拍了一下他们的背,旋即又望向伤棚。曹六的痛叫声还隔着帘子传出来。
曹六一直很清醒。马钧进棚的时候,他正盯着自己肿得发亮的膝盖,看见来人,想笑一下,没笑出来。
“先生来问好不好用?”
马钧站在榻边,站了半天才说:“来……来看看尔。”
曹六喘了口气:“那等我站起来再问。骑着那会儿是真稳,摔的时候也是真出不来。两样都写上。”
马钧点头。
“还有,”曹六又道,“别因为我摔这一回,就说以后都不能试。可下一回要是还不知道人怎么脱……”膝盖一阵疼上来,他吸了一口凉气,缓了缓才接上,“别再拿别人的腿现想。”
马钧低着头,半天没抬起来。
他出了伤棚,没回布坊,就坐在试骑场边,把已经做好的那几只足承一只一只拆下来。拆得很仔细,皮钉一枚枚起出来,丢进一只缺了口的破碗里。没有留“最好的一副”。
老骑卒从旁边过,停住了:“全拆?”
“全拆。”
“那前几天算白试了?”
马钧手上没停:“没有。”
“哪里没有?”
马钧把那只没断、却差点要了人命的皮环举起来。
“知道这个……不能这样。”
老骑卒看着那只环,哼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背着手走了。
远处,张辽重新上了马。他没带新足承,只留下一副改过的鞍垫。临走前,他对管试骑的军候说:“今日的记录照常入册。”
军候把木板递过来给他看。车辙、青马前蹄陷、右足未脱、拖行、割带,一项不少。末尾多了一行,字歪歪扭扭,是马钧刚才自己添的:新足承未脱,拖伤一人。
张辽看了,没叫改。马钧站在旁边,头更低了,也没说要删。
那只破碗里的皮钉已经快满了。营门外的尘土还没落下来,往济阴去的那一骑早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