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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神使纪 卷七 祝水入营,赤目初生 而在她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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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盟既立,营中表面更稳了一层。
礼后第一日,诸营之间说话的口气便比先前低了些。原本遇见黎尤营的人,总要先掂量三分,或疑,或试,或看这婚盟到底是不是摆给外人看的样子。如今见了,多半只是行礼、借火、换器,连旧时那些拐着弯试探的话,也少了许多。
可稳归稳,那稳仍只在表面。
因为地还是这块地,
人还是这些缺水缺土、一路从荒里逼出来的人,
而阪泉也仍是阪泉——看着清,看着甘,看着像终于肯给人活路的那一口水。
婚礼三日后,营中新井仍未尽成。
风后原先定下的三处试井,一处出水太慢,一处土味发重,只有最西侧那一处眼看着有望成井。可就算成,也不够这么多人分。于是每日晨起,最热闹的地方仍不是帐前火堆,而是泉边与各处汲水点。
黎尤营的规矩已算紧。
先验,后汲;
先伤者、老者、妇人、幼子,再论军与壮夫;
夜里新得之井不得立刻开饮,须过一夜,再由风后与军中识水之人共验。
这些规一条条压着,营中明面上倒还不乱。
可少司命知道,秽最擅长的,不是顶着规矩来撞。
它会顺着规矩之外那一寸去活。
譬如,一个人按规领了半陶水,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却会想:我家明明三口都渴,凭什么只得这半盏?
又譬如,两名守夜者轮替汲水时,明明都照旧次行事,可后换下来的那个心里会忽然冒出一句:若我方才快一步,这一勺该先落到我壶里。
再譬如,有人夜里起来,见泉边月色明,忽然就记起梦里那只把清水递到唇边的手,第二日再看泉时,心里便会多出一点说不明的亲近,好像那水天然便与自己有缘。
这些念头都不大。
若单拎一条出来,甚至算不得恶。
可它们像一丝丝极细的灰,日积月累地伏在心缝里,等着真正成片。
这日午后,共工去看西侧试井。
井已挖下去七尺,井壁以新木支住,底下有潮气,工匠们都说再往下一尺,许能见活脉。共工站在井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喉中有些燥,便随手接过旁边军士递来的一瓢水。
那军士道:
“不是新井的,是阪泉边早晨分来的,还剩半瓮。”
共工点头,仰头便饮了一口。
这水入口时并无异样,甚至比前两日更清一些,凉意也更正。可咽下去后,他却莫名觉得这凉并未落到胸腹,倒像贴着喉管一路滑下,又在心口极深的地方轻轻停了一下。
那停很短。
短得就像人行路时,被脚下碎石硌了一点,抬脚便忘。
共工皱了皱眉,也没放在心上,只把瓢还了回去,继续看井。
谁也没想到,这一瓢水,便是第一道真正入营的线。
少司命是当晚才觉出来的。
她那时正立在营外一处半枯的柳下,看着风后派出去的几名人一一点检白日分水的陶罐。有的罐中剩一线底水,有的已空,验起来极慢。少司命原本只是照例从那些“已入人手”的水里听一听有无异响,谁知听到第三只罐时,忽然听见里头有一丝极轻极轻的磨声。
像牙轻轻咬过木边。
又像有人在极远处,压着怒意说了一句什么,却没让旁人听清。
她心里一冷,伸手去探。
指尖刚碰到罐壁,罐底那一点残水便无风而颤,水面极快地浮起一层薄白。那白已不似先前井边那样只是“灰丝伏着”,而像什么东西已顺着人的手、人的唇、人的喉过了一遭,沾上了人气,因而更活了几分。
少司命立刻抽手。
再往下一只去看,果然也是如此。
凡白日里从阪泉主泉边分出来、未经过夜验的那几瓮旧水里,都多了一层极浅的白意。只是浅深不一,有的只是一线,有的却已几乎能听见细细的“咽”声,像水自己也在学着人怎么进到人心里去。
她不再等,转身便往中军帐去。
此时帐中灯尚亮着。
黎尤、风后、共工、夸父都在。嫘祖也在帐侧,正在替风后重抄次日各部汲水次序。她抬头见少司命入帐时,心里先是一动——因为这几日里,这位衣色浅淡的女子虽常在营中出没,却极少这样不遮不掩地直入中军。
风后最先开口:
“何事?”
少司命道:
“旧水有秽。”
帐中一下静了。
共工先皱眉:
“哪一处旧水?”
“阪泉边今晨分来的。”少司命看向他,“你今日在西侧井边,是不是饮过一瓢?”
共工怔了一下,随即点头:
“饮过。可我并未觉出异样。”
少司命道:
“现在还不够深,自然不易觉。它如今不是毒,也不是疫。它只是先贴一层意,贴在水里,借水过喉,往人心最燥的那一块去。”
夸父立刻骂了一声,起身便要去掀外头所有水瓮。风后却先抬手把他压住:
“先别乱。若外头一夜之间听见‘水全坏了’,比秽先起的,是恐。”
黎尤看着少司命,神色沉了下来:
“现在坏到什么地步?”
少司命道:
“还浅。浅到你们大多数人只会比平日更躁一点,更不肯让一点。可若再放三五日,等人人都照旧饮、照旧分,它便会顺着这点躁,一口口往里长。”
嫘祖这时忽然开口:
“能验出来么?”
少司命看了她一眼,道:
“能。但不能只靠看。要听、要照,还要看饮后之人心绪有没有异动。”
风后立刻低头在木简上划了几道线,口中已经在排事:
“今夜先封白日旧水。凡已分未饮之瓮,一律别动。已饮之人,也先不张扬,只暗记名单。明日对外只说泉脉有疑,旧水一律沉置一夜后再开。”
夸父忍不住道:
“那已经喝下去的呢?就这么算了?”
少司命道:
“不是算了,是先别惊他们。”
“惊一人,便惊一片。到时人心一乱,它反倒借得更快。”
黎尤点头:
“照她说的做。”
随后他看向共工:
“你先回帐歇,不许再饮今夜任何水。若心里起燥,立刻报。”
共工本还想说自己无妨,可见黎尤目光沉着,终究只是应了一声。
这一夜,营中并未起大乱。
外头的人只知道中军忽然改了规:今夜各部手里旧水先封,新分的水须过火边再验。有人心里不免犯嘀咕,觉得婚盟礼后好不容易稳了一点,怎么又忽然添出这一重繁法。可毕竟大规还在,众人虽烦,也多半照做。
真正先出异样的,是共工。
他回帐后,起初并无太大感觉,只是觉得口中那点水凉味留得久了些,像总有一丝细冷不肯化开。后来天一黑,他心里那股燥意便一点点上来了。
不是大怒。
只是觉得什么都碍眼。
帐外有人走动,脚步声比平时重一点,他便想:为何偏要从我帐前过?
壶中无酒,只剩半碗温汤,他看见那汤,竟忽然觉得寡淡得令人厌烦。
后来夸父进来问他可有异样,他心里竟先冒出一句:你白日里倒喝得痛快,凭什么先来问我。
这一句念头才起,共工自己都一惊。
因为夸父与他素来亲近,这样的刺意,本不该有。
夸父见他脸色不对,忙道:
“你当真有事?”
共工按了按额角,低声道:
“像心里总有人拿钩子轻轻勾我。”
“不是叫我立刻发作,是叫我看谁都先不顺眼半分。”
夸父一听,背上便起了一层寒。
他素来直,最怕这种不响不炸、只在心里慢慢拱的东西。若是刀,尚可看见;若是火,尚可扑灭;可这种连自己都说不清是从哪儿起的那一点恶念,最是难防。
他立刻把人带去见少司命。
少司命早已候在后帐。帐里只点一盏极小的灯,花月镜放在案上,边上另有一只清盏,盏中不是水,是极稀的一点月下露。
共工一坐下,她便道:
“别压,叫它起。”
共工怔住。
“我若不压,它岂不更深?”
少司命摇头:
“它如今浅。浅时不看清,后头便会以为是你自己本性如此。你且把方才最想说、最想骂、最不肯让的那一句,照实说出来。”
帐中一时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共工才咬牙道:
“我方才见夸父进来,心里第一个念头竟是——你白日里倒喝得痛快,凭什么先来问我。”
夸父在旁边一下睁大眼:
“你——”
话才出口,他自己又停住了。因为他看见共工脸上并无旧日那种争强时的神气,反倒像被这句话刺着了似的,自己先露出一种恼与羞混在一起的神色。
少司命并不惊,只将花月镜轻轻推向共工:
“看。”
共工低头,看见镜中并非自己整张脸,只看见心口与喉间那一条细线。线本是青白,如今却贴着一缕极浅的灰红,从喉一路往下,恰恰停在心口最易燥的一块地方。
那灰红并不大,却像活物,时收时舒,每逢共工心中那点“不肯让”的意一起,它便轻轻胀一下。
共工看得脸色都沉了下来:
“这东西……”
少司命道:
“它不替你生心。它只挑你本来就有的那一点,往前送半步。”
“你本就烈,若无此物,你也会争、会怒,但该止时能止。它如今做的,是叫你那道‘该止’的坎先软一寸。”
夸父在旁边越听越毛,忍不住问:
“那我呢?我若也喝了——”
少司命看了他一眼:
“你还没到他这一步。”
“你直,也暴,但你喜怒都大开大合,不太藏,秽要借你,得先叫你‘以为自己没有错’。如今它还在挑更易藏的缝。”
夸父听不懂一半,只大概明白了:共工这样的,比自己更先中。
嫘祖这时也在帐中。她自婚盟后本不轻易入这种夜验之帐,可今夜事涉营中水脉与众心,大司命点了她来旁看。她看着镜中那缕灰红,忽然想起旧营里那些人眼底慢慢起红的样子,心口立时发沉。
“旧营最初也是这样。”她低声道,“并不是一夜之间全变了。先是看谁都容易烦,后来便是争一句不肯退,等真见了血,人人都说只是气急了。可若细往前推,最早便是这种说不清的小燥。”
少司命点头:
“正是。”
黎尤听到这里,眼神便更沉了。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把帐中几人都看了一遍,最后道:
“既如此,明日起,饮过今晨旧水之人都要单记。”
“但不许外头知道记的是‘秽’,只说分水后劳乏过重,要轮歇。”
风后在一旁应下,木简已经重改了三行。
共工却忽然抬头,看向黎尤:
“若后头真一片片起了这种燥,不如我先把泉封了。”
夸父一听也附和:
“封了好!省得再往人肚里走。”
风后却摇头:
“封泉最易生乱。如今诸部皆靠这口水吊命,你若一夜封了,明日还未等秽起,先起的便是争与恐。”
少司命道:
“封不得全封。”
“只能把最靠近主眼那几路水先隔开,另把验法立起来。叫人知水不是不能取,是不能不验便取。如此尚有一线缓法。”
嫘祖沉默了一阵,忽然道:
“还有一条法。”
众人都看向她。
她缓缓道:
“若这秽最爱借‘谁先得,谁先活’那一念,便不能再让水分到各帐各自守。越各自守,它越容易往私心里走。应当当众分,当众饮,当众验。谁若私藏、夜取、暗留,便先拿出来。”
这话一出,风后眼里一亮。
“不错。”他说,“水若总是躲在帐里、壶里、夜里,它便最能作祟。反倒把取水、验水、分水都摆到火前,叫众目看着,它便难借‘你独得、你先占’那一层暗势。”
黎尤点头:
“明日起,改。”
事情定下后,帐中人各自散去。
可少司命知道,这只是按住了第一口。真正难的,不是看出一瓢水里有秽,而是人一多、水一缺、心一急后,谁肯每一口都照规来等。规矩立得住一日,未必立得住十日;而秽只要顺着其中一处偷偷漏进去,便会再长。
果然,第二日一早,外头便已有怨声。
有人嫌当众验水太慢,
有人嫌轮歇名录分明就是偏着某些旧营人,
还有人一边端着分来的盏,一边心里暗骂:我渴成这样,还要等他们照、等他们听,难不成水里真有鬼?
这些话嘴上未必说满,心里却都在冒。
而少司命最不愿看见的事,也在这时出现了——营中开始有人眼底起红。
先是一个搬土的青年,在火前领盏时,只因旁边那人手肘挨了他一下,便猛地回头,眼中那红竟比平日争执时更亮一层。若非边上老兵一把按住,他已把手里的盏直接砸出去。
再是一个守夜者,轮歇回帐时见同伴睡得沉,心里竟生出极怪的一念:我整夜未眠,你倒睡得安稳。那念头才一冒,眼底便是一热,连自己都被吓住。
最惊人的,却还是夸父。
夸父并未饮那第一口旧水,可他与共工同处多时,又日日在泉边走动,到底还是沾上了一点浅意。第三日午后,他本在井边督人加木支,谁知一名小族壮汉因不懂规矩,先把一桶验过的水挪去给自家老母,夸父见了,本该只是喝止,心里却忽然蹿起一股极猛的火,竟一步冲过去,单手便把那汉子连桶提了起来。
周围人都吓住了。
那汉子双脚离地,脸色煞白,只知胡乱挣扎。夸父眼底那点红虽不深,却在午后日头下一闪,已叫旁边几人背上都起了凉汗。
幸而黎尤就在不远处。
他几步赶来,一手按住夸父手腕,声音极沉:
“放下。”
夸父一开始竟没放。
那一瞬,他胸里只有一个念头:规都立了,你还敢抢先,那便该罚,该叫所有人都看看抢先是什么下场。可这念头才起,黎尤手上便猛地一紧,像把他整条膀子的力都钉住了。
“夸父。”黎尤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夸父才像猛地醒过来,手一松,那汉子连滚带爬跌下去,抱着水桶缩成一团。夸父自己则站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眼底那点红才慢慢散去,散完之后,竟露出一种近乎后怕的空白。
“我……”他声音发哑,“我方才……是真想把他摔出去。”
黎尤看着他,没有责,只道:
“你也中了。”
这一句说出来,四周所有看见的人心都往下一沉。
因为夸父不是寻常人。
他性子暴归暴,可也最直最热。若连他都能被这口看不见的秽慢慢推成这样,那旁人还剩几分把握,谁都不敢再往下想。
这天傍晚,营中火前头一次起了真正的惧。
不再是对别族来争的惧,也不是对水不够分的惧,而是对自己心里那一点不知什么时候会忽然窜出来的“我方才是不是太想抢了”“我看他时眼里是不是也热过一下”的惧。
惧一起来,秽便更爱。
少司命站在营外,看着那一片火,心里却比前几日更静了些。
因为事情终于到了该变路的时候。
先前她与伏羲、大司命都知道,这秽若一直只是伏在井边、泉底、梦里,众人多半还会以为这是“多防一步”即可按住的东西。可如今它已真真切切入了营,入了人心,连共工、夸父这样的人都被拱出了一层眼红,接下来就不可能只靠规矩硬顶。
得有人来,把旧营中更深处的实情带过来。
得有人来,说清那边的水、那边的梦、那边起红的先后与样子。
否则阪泉这边仍只是在凭猜防守。
她想到这里,忽然抬起头。
夜色深处,桑干旧道方向,有一线极淡极乱的杀气正逆风而来。那杀气不成阵,不成军,倒像独自一人踏着夜河,身后还拖着极重的血意与断裂的旧命。
少司命眸光微微一凝。
她知道,破局之人快到了。
而在她身后,营中火前,共工正独坐不语,盯着自己掌心;夸父则把那只差点摔死人的手反复按在冷水里,像要把里头那一股忽然冒出来的暴燥硬压回去;嫘祖站在黎尤帐前,望着营中一双双不敢再轻易看人的眼,心里已隐隐知道,自己从前所在的那一边,恐怕比她说出口的还要坏得更深。
夜风吹过阪泉。
泉面依旧很静,静得像无事。
只是若有人真把耳朵贴近水边,便会听见极深极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耐心地、一下又一下地往上顶。
而在更远的黑里,一道无头的影已涉入冷水,正朝着这片火光,一步一步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