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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定鼎·以医见业 军士终于反 ...

  •   # 第92章定鼎·以医见业

      “华神医!”驿舍门外这一声喊出来时,华佗手里的书卷顿了一下。他正在看《尚书》。不是医书。阿尼亚坐在对面,把晒干的药材一枝枝挑开。听见那声“神医”,她抬眼看了丈夫一眼,没有说话。外头又喊。“华神医可在?求救命!”华佗把书卷合上。动作有一点重。阿尼亚终于笑了。“夫君不喜欢这个称呼。”“太过。”“若他喊‘华先生’,汝便不去?”华佗看她一眼。阿尼亚低头继续挑药。“我只是问问。”门已经被推开一条缝。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鞋上全是泥,一进门就跪。“孩子烧了两日,今日开始说胡话。乡里有人说先生在此,小人——”华佗已经起身。“多大?”“七岁。”“吐不吐?”“昨日吐过。”“有无疹?”男人愣了一下。

      “什、什么?”“身上起没起红点?”“没看。”华佗转头。“药囊。”阿尼亚把早已收好的小囊递给他。两个人出门以后,案上的《尚书》还压着半页。孩子的母追到门外,非要塞给他一只瘦鸡。华佗不要。妇人急得眼泪都快下来。“先生不收,是不是觉得我们给得少?”华佗只好从鸡脚上解下一小束晒干的艾草。“这个够了。”妇人这才肯走。回驿舍的路上,正好遇到两个避乱的士子。其中一人认出他,先拱手称“华君”,问起徐州旧游,又谈了两句经义。华佗难得停下来多说了一会儿。直到另一人忽然想起:“听闻华君医术通神,我家叔父胸中宿疾——”华佗脸上的那点松快便淡了。他还是问了病。

      问得比方才谈经还细。回到驿舍时,阿尼亚什么也没说,只把他的《尚书》往前推了推。华佗看了书一眼。没翻。一个时辰后,华佗回来。衣袖上有汗。阿尼亚把水递给他。“如何?”“不是大病。暑热夹食,先退热,今晚看能不能安睡。”“那便好。”华佗喝了半盏水,坐回案边。他重新翻开书卷。半天没看进去。阿尼亚没有催。直到华佗自己开口。“天下人如今见我,先问病。”“因为汝会治。”“我也会读经。”“我知道。”“陈圭当年举我孝廉,黄公也曾辟我。”华佗说完,自己也知道这句话里有股拧劲。若真只想做官,当年两次机会都不是没有;若真只把医术当末技,这些年又何必走到哪里都背着药箱。他不肯承认的,大概正是两边都舍不得:既不愿被人从士人之列划出去,也不肯在病人伸手时把手缩回去。“汝都没去。”华佗沉默。阿尼亚轻声道:“所以汝是在怨谁?”华佗皱眉。“我没有怨。”“那便是在怨自己。”这句话说得很轻。华佗抬头。阿尼亚仍在低头理药。

      从贵霜一路到汉地,阿尼亚见过他这个脾气不知多少回。病人来了,他从不躲;病看完了,若旁人只剩一句“神医”,他又会闷上半日。“医是方技。”华佗道。“能救人。”“士人立身,不只在一技。”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尚书》卷边。年轻时游学徐土,数经都读过,郡国里的士人也有人知道他不是只会辨药。可这些年名声越大,旁人越容易把所有东西都折成一个称呼:神医。仿佛读过什么、想过什么、愿不愿受辟,都不再重要,只剩一双会治病的手。阿尼亚听完却问:“夫君恼的是行医,还是旁人替汝说,汝这一生只能是医者?”华佗张口,本想说有什么分别,最后没有。阿尼亚看了他一会儿:“夫君不是恼自己会医。是恼旁人见汝会医,便当汝只该做这个。”华佗沉默很久,才把书卷重新翻开。那页仍是方才那一页。

      阿尼亚终于抬眼。“夫君今日若只是士人,那孩子现在还在烧。”华佗的手指停在书页上。“我没有说不救。”“汝每次都这样说。”阿尼亚把最后一枝药放进篮里。“说医是小道,说不愿以医为业。”她看着他。“可一听见有人咳得不对,汝比谁都先回头。”华佗没说话。驿舍外有马经过。尘从窗缝里吹进一点。阿尼亚又道:“我不懂汉地士人的体面。但在贵霜,我见过富贵人家病时把医者奉到上席,病一好,又嫌他们身上都是药气,只肯让人从侧门走。”华佗抬眼。阿尼亚平日很少提贵霜旧事。“我不喜欢那样。”她说。“所以我也不喜欢别人把汝当只会给贵人看病的人。”华佗脸色缓了一点。

      “濮阳派来的人,汝替我挡了两次。”阿尼亚笑。“因为夫君说不去。”“汝不是一直说应该找个安稳地方?”“安稳和进军府是一回事么?”华佗没有答。华佗自己当然知道这股别扭从哪来。少年游学徐土时,他把通经看得很重;后来病越看越多,名声也越传越远,来找他的人便渐渐只问病,不问别的。可真有病人站到面前,他又总是先伸手。次数多了,连他自己也懒得分辨究竟是不愿为医,还是不愿旁人替他把一辈子只定在“医”这一处。濮阳来找过他两次。

      第一次是济伤营的人,带着几个旧方,说想请他去看看伤兵。他那日刚要往南,便没有等。第二次是田氏商队打听到行踪,来人说温侯愿以礼相请。他听见“温侯”两个字,反而改了路。倒不是怕吕布。他只是太熟悉“以礼相请”后头常跟着什么。权贵初时都说敬医,等自己真病了,话就慢慢变成:留下,别走,只替我看。华佗烦的就是这个。“若只是治兵伤,也未尝不可。”阿尼亚道。“治一次容易。”“留下难?”华佗看着她:“最难的是别人替汝决定什么时候能走。”阿尼亚点点头。“那这点我站汝这边。”阿尼亚把他的书重新卷好,又问:“若真有一处地方,不要求汝只替一个人看病呢?”

      华佗道:“世上哪有这种军府。”“所以汝才躲。”“是。”“若真有呢?”华佗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道:“看过再说。”话一出口,华佗自己先皱了下眉。这已经不是先前那句“绝不去”了。阿尼亚没有追着笑他,只把卷好的书放进行囊最上层。她把《尚书》压在药箱上头,又用布带系紧。华佗刚要说话,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是路过。马直接停在驿舍门口。紧接着有人冲进来。“哪位是华元化先生?”华佗眉头一动。来人浑身是土,腰间系着吕布军的符。他看到华佗,像是终于松了口气。“杜若先生让在下寻汝。”华佗没有起身。“我不入军府。”军士显然早得了交代。“不是请先生做官。”

      “那是什么?”军士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截割断的皮带。上面有已经干成暗褐色的血。“试马具伤了人。腿被拖过,膝下肿得厉害。能动脚趾,但一阵凉一阵热。杜先生说,他不敢再等。”华佗的眼神已经落到皮带上。“何时伤?”“今日早上。”“拖了多久?”“不长。张将军当场割断。”“伤口开了?”“没有大口子,都是勒痕和擦伤。”“人醒着?”“一直醒着。”华佗起身。动作快得军士反而愣了一下。阿尼亚已经开始收药囊。华佗看她。“汝也去?”“夫君不是去做官。”她把两只小瓶塞进箱里。“我只是怕汝路上忘记吃东西。”军士终于反应过来。“先生愿去了?”华佗把那截皮带重新包好。“先看人。”

      “军府那边——”“先看人。”军士立刻噤声。出门时,驿舍掌柜追出来。“华神医,汝房钱——”华佗脚步顿了一下。阿尼亚回头把钱递过去。走出几步,他忽然轻声道:“夫君。”“嗯?”“刚才那人还是喊汝神医。”华佗看他一眼。“没听见。”阿尼亚笑出了声。两人上车。军士催马先行。夕阳正压在西边的田野上,官道尽头是一层薄薄的尘。临走前,先前那七岁孩子的父竟又追到驿舍外。他听说军府来请,神色比孩子发热时还急:“先生这一去,以后还回来么?”华佗皱眉:“我只是去看一个伤者。”“军里若把先生留下呢?”这问题正撞在他最不喜欢的地方。华佗看了那人一会儿,却没有拿气撒在他身上:“腿长在我自己身上。”说完又问:“孩子今晚若再吐,记得先给水,明日去找城东那个姓许的医者,不必等我。”男人这才慢慢松开攥着衣角的手。上车后,军士说伤者是骑营试具所伤,华佗又问姓名。军士一愣,只知道是并州骑里一个姓曹的。“军府寻我时只会说‘伤了一条腿’?”华佗冷冷道,“腿长在人身上。到下一处换马,先把名字问清楚。”军士脸一红,果然在下一驿先去翻伤札。等再上路时,他终于能答:“曹六,二十七,右膝后最痛。”华佗这才不再问。濮阳第三次找到华佗时,来的人没带官印,也没有礼单,连一句“温侯相请”都没来得及说。

      华佗已经在车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定鼎·以医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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