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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定鼎·这些还只是消息 “今日巳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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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定鼎·这些还只是消息
赵俨到濮阳东门时,先看见的不是城墙。是城门外新搭的一张草棚。棚下摆着两张案,一边验行旅,一边专问来路消息。没有人强拦商旅,更没人逢车便盘问;愿意说的停一停,说得清楚的,书吏便记上一片木牍。若是军中急问的几条路,还会给几个铜钱作脚程茶钱。一个陈留来的车夫正被问到发恼。“我都说了,曹军要打白马!”书吏头也不抬。“汝看见曹军了?”“没有。客舍里都这么说。”“哪间客舍?”“陈留城南。”“谁先说?”“这我哪知道?”书吏便在木牍末尾写了两个字。
**转闻。**
车夫瞪着那两个字:“汝不信我?”“信汝听见过。”书吏把木牍放到一旁。“至于曹军打不打白马,是另一回事。”赵俨在后面站了一会儿。轮到他验名刺时,守门吏只问姓名、来处、所访何人。“颍川阳翟,赵俨。”“所访?”赵俨想了想。“中军记室。”守门吏抬头:“有引书么?”“没有。”“有故旧么?”“刘孔才识我,未必肯替我作保。”守门吏被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赵俨却很平静。“劳烦把名刺送进去。若不见,我明日再来。”半个时辰后,出来的不是刘劭。是宋宪。他先看名刺,再看人。“汝就是赵伯然?”“是。”“阳翟不往南走,跑来濮阳做什么?”“看几件事。”“哪几件?”“听说汝等把相反的军报都写成‘未定’。”宋宪眼神微微一动。
“这也值得汝跑几百里?”“若只是两个字,不值。”赵俨道:“若握兵的人真肯承认自己暂时不知道,就值。”宋宪没有立刻带他进记室。先叫人去问了刘劭,又核了赵氏在阳翟的身份。等两边都对得上,才把他领到记室外侧一间小屋。桌上放的也不是外情簿原卷。是已经抹去敏感人名和具体暗线的摘牍。赵俨先没有伸手。“这摘牍谁抄的?”宋宪指了指外间一个书吏。“原报呢?”“封着。”“我能看?”“不能。上头有人名,也有田氏的路。”赵俨反而点了点头:“这样对。让我能问这句话从哪一级来,却不必先知道哪个客舍伙计替汝等说话。”宋宪看他一眼:“若我抄错呢?”“所以摘牍也要留经手。”宋宪没答,只把木片翻过来。背面果然有书吏的小记。赵俨这才拿起。若真把所有暗线都摊给一个初来的人看,他反倒要怀疑这套东西能撑几日。
宋宪把两片推过去。一片:
**白马。昨日申时前后。粮车百余,自西向东。戍堡斥候二人亲见。随行兵数未明。**
另一片:
**陈留。今晨。骑卒大队,自东向西。军候所报。人数、旗号未明。**
右上角都写着:
**未定。**
赵俨没有先看结论。“白马那封,斥候离车多远?”“没写。”“看见车上是粮?”宋宪看他一眼。“没有。原报写‘粮车’,因为车式像运粮。”“车辙深浅?”“没记。”赵俨又看另一封。“陈留骑卒多少?”“不明。”“旗号?”“尘大,没看清。”“追了多久?”“军候不敢深追。”赵俨把两片并在一起。田轩在旁边听了半日,终于开口。“汝若只为挑漏处,濮阳不缺人。”赵俨抬头。“我不是挑漏。”“那是什么?”“这些现在还只是消息。”田轩脸沉下来。“田家几十年的商路,宋将军也核过——”“正因为核过,才开始有用。”赵俨打断得不重。“有人说了什么,先记着。何时、何地,是亲见还是转闻,问清以后再往下说。”宋宪问:“一手亲见就可信?”“可信他看见了某样东西。”
“不是可信那东西代表什么?”“对。”赵俨拿起白马那片。“若曹军知道斥候在看,只要让斥候看见,就够了。”田轩神色慢慢收起。赵俨却没有顺势说“这是曹操故布疑阵”。他只问:“白马近三日,草料、粮价、空车往来有么?”田轩这次没再顶。翻出几片市价摘牍。马价涨过。草料也涨。粮价却没有明显跟着动。另有两个车户提到,近两日向东走的空车比往常多。翻到第二组市价时,赵俨忽然停住。他把两片“不同来源”的草价摘牍并到一起,问田轩:“这两个车户平日住哪?”田轩想了一会儿:“一个住城北客舍,一个住白马南边的小驿。”“最近有没有走过同一处?”田轩叫人取来旧路札,查了半刻,脸色慢慢变了。两个人三日前都在同一间大车店换过草。两条路绕了一圈,根子竟可能还在同一个店主嘴里。赵俨没有把两片作废,只在旁边添:**上源或同,待问。**
田轩盯着那几个字,第一次没嫌他啰嗦。“若不查住店处,我们还真当两个人各看见了一回。”赵俨道:“两张嘴不一定是两只眼。”
赵俨拿木筹在案上排了几下。“这能说明白马附近的运输变多。”田轩问:“粮车是假的?”“不能。”“那骑军是真的?”“也不能这样问。”田轩深吸了一口气。“汝这个人说半天,什么都不肯定。”赵俨看他。“因为眼下急着肯定,最容易出事。”宋宪沉默片刻。“可军府总要做事。”“那就别先问哪封一定真。”赵俨把两片摘牍推开一些。“先问哪一步做错以后最难收回来。”屋里静了下来。“若把白马的车队当曹军主力,调走濮阳大军,错了会怎样?”田轩道:“腹地空。”“若把陈留骑军全当诱兵,完全不理呢?”“东线可能被穿。”赵俨点头。“这就不是收消息的人该替军议答的了。”宋宪拿起一片空木牍,本想往外情簿格式后添字,笔落到一半又停了。
“外情簿记事实。”赵俨道:“军议另记错一步会害到哪里。”宋宪看他一眼。最后没有改外情簿原栏。只在给中军的附签上写了两个字:
**错害。**
午后,又有几条消息送进来。陈留北门有草商亲见陌生人连续收草,不知买主身份。客舍有人说袁绍遣使,转闻三手以上。还有一条短得让田轩差点笑出声。
**吕布将弃濮阳北走。**
“这个也留?”田轩问。宋宪道:“城东两家酒肆都有人说。”赵俨抬头。“昨日呢?”“没有。”“今日忽然两处都有?”“是。”“最早是谁?”“在追。”田轩哼了一声:“一眼假的。”赵俨却把那片单独拿出来。“假的也得看。”“为何?”“因为有人可能不是想让我们信。”赵俨走到城图前,把两家酒肆的位置点出来。一处临东门,一处靠南商道。都是外来客最容易停脚的地方。“若要骗濮阳人,不必挑这里。”宋宪道:“那骗谁?”“让话跟着商旅出去。”赵俨停了一下。“也可能顺便让我们听见。”田轩脸上的笑没了。宋宪问:“故意喂进外情簿?”“可能。”“能定?”“不能。”赵俨把那片木牍翻过来,只写:
**疑为示见,待验。**
田轩盯着最后两个字。“汝倒是什么都要留个尾巴。”“尾巴还没断,先别急着说它就是蛇。”傍晚,吕布才见赵俨。没有设宴。也没有问愿不愿效力。吕布先看那片“疑为示见,待验”。“汝写的?”“是。”“能证明曹操在喂消息?”“不能。”“那汝为什么写?”“因为这种可能已经值得让军议防着。”赵俨答得很平。“若直接写‘曹军故布疑阵’,便是把疑心伪装成事实。”吕布看了他片刻。“准备待几日?”“原本两三日。”“现在?”赵俨看向桌上的两封摘牍。“想看它们最后怎么变。”“官职呢?”“不要。”吕布笑了一下。“我也没准备给。”宋宪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吕布道:“给他一张案。只看校议该看的,不碰来源封牍。愿意挑错就挑。”
那“一张案”也真就只有一张案。没有官印,没有可以调人的令牌,连外情原卷都不许他带出屋。宋宪让书吏给他一只空匣,凡他写的校语当天收回;赵俨若明日想走,仍可带着自己的行囊离开。田轩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半真半假地问:“从阳翟跑这么远,就换一张木案?”赵俨坐下试了试案脚,发现有一角不平,便拿碎木垫住。“已经比一来就给我一颗印好。”田轩道:“为何?”“一来就敢把印给陌生人的地方,我反而不敢替它看消息。”赵俨行礼。不是臣礼。吕布也没纠正。就在这时,外头有人疾步进来。“宋将军,骑营试具伤了一人。张将军已经遣骑往济阴寻华元化。”宋宪先问:“何时?”
“今日巳后。”“怎么伤的?”“新足承没能脱脚,人被倒马拖了一截。”赵俨听见“新足承”三个字,目光停了一下。宋宪却已经让人另记事故。书吏另抽了一片事故木牍,并没往外情簿里塞。赵俨看见这一幕,反而比方才多看了宋宪一眼。夜里,他在临时案前重新翻那几片摘牍:看得见的粮车,尘起数里的骑军,还有忽然整齐起来的“吕布北走”。几样东西仍对不上,却已经够叫人睡不安稳。赵俨在最后一片木牍背后又添了一句:
**有人知道濮阳在听。**
写完,他没有再补“是谁”。屋外风吹过,新挂的外情簿木牌轻轻碰墙。一下。又一下。赵俨听着那两下轻响,又把刚才那片木牍翻过来看了一眼。有人知道濮阳在听。至于那人还知道多少,眼下谁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