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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粟铁·先量还是先做 “并州骑这 ...

  •   # 第90章粟铁·先量还是先做

      马钧到濮阳的第二天,就把布坊里一架旧机给拆了。

      杜若赶过去的时候,地上已经铺满了木件。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手里还攥着一卷刚从济伤营带出来的绷帛。

      “谁叫尔拆的?”

      马钧正趴在机架底下,听见声音探出头来:“张,张将军。”

      旁边帮忙的木匠立刻摇头:“张将军只说叫尔试。没说叫尔拆。”

      马钧一下僵住了。杜若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踏板,翻过来看了看底面磨出的亮痕。

      “还装得回去么?”

      “能。”

      “要多久?”

      马钧看了看满地的木头:“今日。”

      杜若点点头:“那今日装不回去,这架机少出的布,记尔头上。”

      马钧张了张嘴,杜若已经站起来了。

      “装回去以后,再试尔那架新的。这屋里的布,一半送军中,一半进济伤营做绷帛。尔拆机不要紧,布少了,就有人得拿旧布包伤口。旧布洗了八回,上头的血印子都洗不掉。”

      马钧低下头:“知,知道了。”

      午后,刘洪被请到了布坊。他进门头一件事不是看机,是问:“快多少?”

      马钧已经把新连杆装好了,听了这话抬起头:“快。”

      “多少?”

      “快……不少。”

      刘洪转头去看张辽。张辽两手一摊:“在陈留问过,也是这句。”

      马钧有点恼了,走到机边,踩了两下给他看:“尔看。”

      刘洪不看:“我问的是多少。”

      “做出来,就,就知道。”

      “做出来了不量,还是不知道。”

      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蹲着,谁也不让谁。

      吕布进门的时候正好听见最后一句,站在门槛上听了一会儿,差点笑出来。一个非要先做,一个非要先量,这股味儿他熟得很。放在后世,这样两个人能隔着一张桌子磨一下午,散会的时候都觉得是对方耽误了事。

      他走到案边,看见杜若已经在两架机旁边各放了一块木板。

      “尔弄的?”

      “他们两个再争一刻钟,今日又少一匹布。”杜若道。

      刘洪听了这句,倒先闭了嘴。杜若指着两架机:“一样的麻线,一样织粗布。挑四个熟手,两两换着用。别叫最熟新机的那个人一直踩新机,那样比出来的是人,不是机。”

      刘洪点头:“还要记时辰。”

      马钧皱眉:“织布,看布就行了。”

      “人呢?”杜若问。

      马钧没明白。

      杜若指着几个织工:“尔省了一步,要是叫人腰多弯两回,算快还是算慢?一天多出五尺,三天以后腿肿得踩不动了,算不算好?”

      这一回马钧没马上吭声。刘洪把案上那块空木板拖过来,沉着脸划了几道格子,依次写上:用机、时刻、成布、断线、停机、坏件。写到这里,他停了笔,看了杜若一眼,又添了两个字:人疲。

      张辽问:“这个怎么记?”

      “问人。”杜若道,“不必弄得太细。无、轻、重,先分三等。”

      刘洪皱眉:“太粗了。”

      杜若看着他:“那刘府君今日先替她们踩一个时辰,踩完了再分七等。”

      刘洪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在“人疲”底下只留了三格。

      头一个“重”就出了岔子。说重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织工,右腿早年摔伤过,一到阴雨天本来就酸。另一个年轻的却说新机反倒轻省。刘洪盯着同一个“重”字,眉头皱得比刚才还深。

      “要是不记旧伤,过几天换个人来看,只会以为是机有毛病。”

      杜若道:“机也可能是有毛病。有旧伤的也是人。”

      马钧抬头看了看那个织工。她被几个人盯着,浑身不自在,反倒先替新机说起话来:“我这条腿本来就不好使,不算,不算。”

      “怎么不算?”杜若道,“布坊又不是只给二十岁的好腿开的。”

      于是“人疲”后面又多了一小格:旧伤。不求写成医案,只记有没有,在哪里。刘洪还是嫌粗,嘴里嘀咕了两句,到底没再添到七等。马钧蹲在那个织工旁边,看她踩了好一阵,头一回认真去看同一架机落在不同人身上,差在哪里。

      头一天的结果出来得很快。新机确实快,只是没快得离谱。同样的时辰,两组织工换过以后,新机都多出一截布。断线没见多,脚底下却少了好几回重复的动作。马钧站在木板旁边,脸上终于有了点压不住的得意。

      刘洪低头算了一阵:“照今日看,约莫多一成有余。”

      马钧立刻道:“我说了,快。”

      刘洪抬起头:“尔说的是‘快不少’。”

      “就是……”

      “‘一成有余’和‘快不少’,不是一回事。”

      马钧又被噎住了。张辽坐在一边磨刀,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午后换第二组人上去织,新机又多出一小截。一个年轻织工从前做不满一整段,就得站起来揉小腿;这次踩到收工,她自己先觉出不同,跳下踏板,在地上来回走了两步。

      “真轻些!”她冲旁边人叫,“尔来试试,别听他们讲一成两成。脚是自己的,试过就知道。”

      几个妇人围过来,轮流踩了几下,笑骂声把刘洪的报数都盖住了。马钧抬着头看她们,脸上红得发亮。下午的布仍须照数送入军需,可对坐了一日织机的人来说,少做几回费力动作,回家时还有腿走路,便已经是一件值得向别人夸耀的事。

      刘洪耐着性子等她们说完,才去拿那块新写的木板。

      收工以后,刘洪又干了一件叫马钧很不耐烦的事。他叫人给两架机各挂一块小木牌,旧的写“旧”,新的写“试一”。

      马钧问:“为什么不写‘新机’?”

      “因为过几天还有第二架。”

      “第二架更好。”

      “做出来以前,谁也不知道。”

      马凤从旁边经过,听了这半天,把两块木牌转过来,露出背面:“要是这架真省力,我家那几个织工明日就照着修。修不成找德衡,修成了谁还一日一日等将军来点头?”

      张辽头也没抬:“修成了就织。我要的是布,不是每日听尔等报谁更聪明。”

      马钧闻言想笑,转头看见刘洪仍在量榫口,嘴角又收回去了。

      马钧盯着“试一”两个字看了半天,没再争。吕布在旁边看着那块小木牌,觉得这名字起得实在。杜若把原先记布料用度的薄册空出几页来,凡是试机,改了哪一处,为什么改,坏在哪里,都记在这一处。马钧起先嫌烦,等到刘洪从册子里把他昨天自己都忘了的一处踏板位置翻出来,他又把册子要过去,从头翻了两遍。

      第二天的结果差不多。杜若挨个去问织工:两个说腿比旧机轻快,一个说没什么两样,还有一个说新踏板有点顶脚。马钧当场蹲下去,拿刀就要削那块踏板的角。

      刘洪一把拦住:“先记。”

      马钧抬头:“硌脚的也留着?”

      “不是留着硌脚,是留下为什么改。”

      马钧手里的刀停住了。刘洪拿过一块木片,把原来踏板的样子描了两笔,旁边写:二日,右前角顶足,削。

      “好了,现在改。”

      马钧看着那几个字,没说话,低头一刀削了下去,木屑卷成一个小圈掉在地上。

      快收工的时候,昨天说“无”的那个年轻织工又把马钧叫住了。她脚底下倒不疼,就是为了够着新位置的梭杆,右肩老得往前送半寸。马钧先盯着她的脚看,看了半天,才顺着她的手往上看。她坐直了再踩,身子果然不知不觉就往一边偏。

      马钧没说“忍两天就惯了”。他搬了个矮凳坐到侧面,看她织完了整整一匹布。刘洪想过来量角度,被杜若拦住了:“别装得能量那么细。写‘右肩前探’,够了。”

      马钧这回没反驳,自己在“试一”的木牌背面画了个小人,在肩膀那里点了个黑点。

      第三天下午,布坊里忽然一声脆响。

      新机停了。踏板还在,连杆也没断,是里头一根转轴磨出了裂口,卡死了。正在织布的妇人吓了一跳,脚从踏板上滑了下来,好在没伤着。马钧几乎是扑过去的,三两下拆开轴座,看见里头的木屑,脸一下子沉了。

      旁边的木匠道:“料不好。”

      马钧没理他。换别的木头也一样会磨,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那根轴吃劲的地方,正是他为了省一道动作改过的。

      刘洪没说“我早就知道”。他走到木板前,把第三天那一栏填满了。前两天都占着上风的新机,这一天反倒少出了一截。

      管事偏在这时候赶来了,第一句话不问轴,先问今日少的布算谁的。那个织工脸色一下子变了。她不过是照着军府的安排坐上了试机,要是停机的损失最后从她的日钱里扣,下回再有什么新东西,没人肯头一个去试。

      马钧抱着坏轴抬起头,看样子是想说算他的。杜若先开了口:“这是军府准的试机。今日停机,算试工的损耗,不扣织工。谁要是越过先前说好的步骤私拆私改,那再另算。”

      管事皱着眉:“军中还等着布。”

      杜若把旁边一筐已经裁好的绷帛推过去:“我知道。今日少了就是少了,军中也不会因为是试机就少要几卷。可要是嫌难看,把今日这一停抹了,下一回还得拿布再赔一次。”

      马钧听着,手指一直按在裂轴最深的那道纹上。

      他抱着那根坏轴坐到门边,一直坐到天黑。吕布从军议回来路过布坊,他还坐在那里。布坊里的人差不多走光了,只剩杜若在收药布的账,刘洪也没走,坐在另一头重新算磨损的次数,算筹摆了一地。

      吕布拿起那根坏轴看了一会儿:“扔了?”

      马钧猛地抬头:“不。”

      “为什么?”

      “要,要看。”

      吕布把坏轴放回他怀里:“那就留着。”

      马钧低头摸着裂口,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败了。”

      吕布本想说点什么,看了看他的脸,又咽了回去。他瞟了一眼旁边那块三日的记表,前两天写着快,第三天的停机也明明白白写在那里,没被擦掉。

      “明日旧机照常出布。”他说,“尔这架,修好了再试。”

      马钧点头。

      这晚布坊照旧分了做工的热食,试机的几名织工没有因为坏轴少领日钱。先前替新机说话的妇人端着粥碗坐在门槛上,看马钧抱着轴发愣,伸脚碰了碰他的鞋。

      “尔前两日确实替我们省了力。今日轴裂了,也是真的。往后若改好了,我还来踩。只求别把我这条腿当成木杆,一坏就换。”

      马钧抬头,像是想解释半日。妇人却已端碗走了,留下他对着门口发怔。过一会儿,他把那两日多出的布数写在木片正面,翻过来,又写:三日,轴裂,停。最后那个字压得很重,笔尖在木纹里留下了一道浅沟。

      刘洪忽然在那头开口:“第二架,别把两处一口气全改了。”

      马钧抬头:“为什么?”

      “轴和踏板一起换,明日好了也罢坏了也罢,尔知道是哪一处的缘故?”

      杜若正在收最后一卷绷帛,听见这话,手停住了。

      “顶脚那一处,已经知道会磨人。为了叫尔好算账,还要叫人再踩一天?”

      刘洪皱起眉,没马上答。过了一会儿,他才道:“那就两处都改。可木牌上写清楚。第二架要是好了,只能说两处一起改了以后怎样,不能硬把功劳记到其中一处头上。”

      马钧看看刘洪,又看看杜若,低下头,把两处都画到了一块新木片上。

      第二天,那根裂轴没进柴堆。杜若叫人把它钉在了试机木牌旁边,钉得比人头还高。有个来送线的小孩仰着脖子问那根破木头挂着做什么,杜若一边往钉子上缠麻绳一边说:“下一架做好了,拿来比。”

      马钧在里头正好听见,没抬头,手里的刀却慢了一下。

      这天早上,他刚把新轴画到一半,门外传来马嘶。张辽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副旧鞍。鞍垫已经磨得发黑,一边的皮带上还有干了的血痕。

      他把鞍放到马钧面前:“织机先慢慢改。”

      马钧低头看着鞍:“这,这个坏了?”

      “没坏。”

      “那……”

      “人坏了。”张辽道。

      马钧抬起头。

      “并州骑这几天合操,跑完长程,七个人大腿磨破了,三匹马背上起了肿。”张辽伸手按了按鞍边,“尔既然会看哪里白费力气,看看这个。”

      马钧盯着那副鞍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那道干硬的血边,然后问了第一句话:“马呢?”

      张辽一怔。

      马钧已经站起来了,手里的炭笔还没放下:“先,先看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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