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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神使纪 卷六 婚盟立誓,绮镜照心 "云长,翼 ...

  •   火边很静。

      帐外原还有几名妇人坐着洗布,一见黎尤进来,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很识趣地抱盆起身,一人拉一个,悄无声息退开了。盆里水声还轻轻晃着,可人已都避远,像是连那一点好奇也不敢留在这团火边。

      帐内只余嫘祖与黎尤。

      火映着帐布,四壁都透着淡淡的红。嫘祖手上还沾着些草灰,袖也卷着,一时并未起身,只抬眼看向他,目中有疑,也有一丝不轻易露给人的防。

      “你来做什么?”她问。

      黎尤站在火旁,没有立刻坐下,也没有绕什么弯。

      他从来不怕上阵,不怕众目,不怕在诸将之前一句话压住满帐争声。可这时立在这一小团夜火边,他却先静了一瞬,像胸中那句话并不轻,非得在心里过一遍才肯出口。

      末了,他道:

      “我想问你一件事。”

      嫘祖将手从盆边收回,慢慢在膝上擦净。

      “问。”

      黎尤看着她,声音很稳:

      “你愿不愿与我立婚盟?”

      火忽然轻轻噼啪了一声。

      帐里更静了。

      嫘祖没有立刻答,也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避开目光。她只是定定看着他,像在看这一句里究竟装着什么。是恩,是势,是局,是迁徙途中不得不立的一根权宜之木,还是别的什么。

      黎尤被她这样看着,反倒更直了些。

      “我不是为安旧营。”他说,“也不是为纳故族。更不是因为你被我救过,便该还我什么。”

      “我来问你,只因为我心里有这念。我不想把它藏到后头乱的时候,等到人人都疑它有别的用处时再说。”

      嫘祖听着,眼神一点点变了。

      她原本最怕的,便是这句话若来,来的不是“你愿不愿”,而是“你该当如何”;她也怕他说的是大势,是合族,是如今人心将乱,非得借她这一条线才能把几方旧怨先压住。可偏偏他先说的,都不是这些。

      她低声问:

      “若我不愿呢?”

      黎尤答得极快:

      “那便不立。”

      “你可留,可走,也可仍如今日这般出入营中。先前怎样,后头仍怎样。我不会因你不愿,便把今日所见所信都翻回去。”

      这话一落,嫘祖心里最后那一角绷着的地方,终于真正松了下来。

      她望着火,一时没有说话。火影在她脸上轻轻晃,映得她眸底像有极浅极浅的一层光。过了许久,她才道:

      “你可知我为何迟迟未走?”

      黎尤没有接,只等她说下去。

      “不是因为我无处可去。”嫘祖道,“也不是因为你救过我,我便必须报你。我不走,是因为这一路看下来,我开始信你不是只会打的人,也不是只会赢的人。”

      “你给伤兵裹伤,替争地的小卒断事,让老弱先过,立规不只为军,也为那些还未算进你部的人。你做这些时,不像做给谁看。正因为不像,我才一步步看得更清。”

      她抬起头,目光终于不再回避他:

      “我原本怕自己认错人。”

      “后来才知道,若还继续装作不认,才是在欺自己。”

      黎尤听到这里,胸口那股一直压着的重意便像忽然散了一层。他仍站着,没有抢着往前一步,也没有伸手去碰她,只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

      嫘祖看着他,声音不高,却一句句都很稳:

      “我愿与你立婚盟。”

      这一句落下,火又轻轻响了一声,像干枝被烧断了半节。

      黎尤沉默片刻,才道:

      “好。”

      只一个字。

      可那一个字里,不见喜形于色,也不见松脱之态,反像一块本已选定的石终于落进了该落的位置。

      当夜他未久留,只道三日后当在众人可见之处立礼,不避火,不避人。嫘祖听完,也只点了点头。二人并不多说什么像誓又像梦的话,只把该问的问明,该答的答定。等黎尤掀帘出去,夜风一灌进来,嫘祖方觉掌心不知何时竟已微微出了汗。

      帐外月已高了。

      她望着那半卷帐帘,忽然觉得心里并不乱。不是全无波动,而是那波动极沉,像泉眼下头的水,不向外翻,只往更深处慢慢落。

      次日一早,大司命便择了礼地。

      不在中军帐前,不在近水主眼,不在谁家旧营旧火的中央,只在营与泉之间一块不近不远的平地上。地势略高,四边都看得见,却又不逼人。防风之长看过那片地,亲自来量水势与土性,末了道:

      “这处合礼。下头不虚,上头不险,风过得去,秽也不易积。”

      于是防风匠人被请来立木、系绳、定火位。

      共工与夸父带人把地清平,掀去最上头一层过甜过软的新泥,另换稳土压实。

      风后则列了一纸极短的礼序,不许繁,不许靡,不许借此婚盟召诸部来作势,只许见证之人来,见誓之人听。

      这一日里,诸营都渐渐知道消息了。

      有人先惊,说真要立。

      有人暗暗松气,说若真立了,后头旧营旧盟之间说不定反倒好转圜。

      也有人低声猜测,说这终究还是首领借婚安局。可话还未说满,便又自己咽回去,因为谁都知道,这婚盟若真只是借势,大可拖到更乱时再立,如今偏偏在人心未裂尽时摆到明处,倒更不好随口断它是假。

      少司命自晨起便在礼地外围走了两圈。

      她不插手立木,不插手排火,只时而停在礼地四角,时而蹲下看土。她袖中花月镜一直未出,可她已听见许多声音在底下翻。

      有一族老者心里在想:若这婚成了,将来我们求黎尤时,是否更难把嫘祖当作“外来人”推出去。

      有一年轻军士想:首领若真与她成婚,她若来日生子,那孩子到底先算谁脉。

      还有人心里竟起了一点极淡的盼:若真誓能立得住,后头诸族若起争,也许还有一处能叫人回头看看的样子。

      少司命听着这些杂声,心里明白,这便是婚盟真正难的地方。

      不是两个人愿不愿,而是当二人立在众人眼前时,每一个看着他们的人,心里都会把自己的缺、自己的怕、自己的盼往那道誓上去挂。

      所以誓若不真,必撑不住。

      誓若是真,后面也必被推到最险处。

      到了礼前那一夜,营中少见地静。

      诸将不再多议婚事,

      防风匠人收好了绳尺,

      夸父也没再像平日那般在火前大笑,只把铜棒横放膝上,看着夜里那一线微白的泉光。

      共工立在营边,许久不语,不知是在看水,还是在看水上那一点极淡极淡的月影。

      而嫘祖帐中,也无旁人来扰。

      只是在夜深时,她忽见帐前多了一只小木盒。打开一看,里头放的正是前日医帐里用过的一味燥香,包得极细,旁边还压着一片薄木。木上无多话,只刻了两字:

      **安眠。**

      嫘祖看着那两字,久久未动。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夜本该难眠。可不知为何,看着那两个极平的字,她反倒心静了些。像对方并不急着借明日之礼去换今夜一场深谈,只是记得她先前辨过药,也记得她这一夜也许睡不稳。

      第二日,日落前,礼成。

      天难得清了一阵。

      远处仍是荒野,近处也仍是各族杂营,可这一方礼地却被收拾得极整。中央不设高台,只设一方平石,石前一炉火,火左置水,火右置土。再往前,是两只空盏,一只盛清水,一只盛净土。土不取近泉边那最甜的一层,只取防风人验过后稍高处那一片最稳的黄土。

      来的人不算少。

      黎尤营中诸将自然在,

      防风来了数人,

      附近数个尚未并入大族的小部也派了年长者来立看。

      便是平日不爱凑礼的人,这时也都远远站着。因为他们都明白,此时此地,两营旧敌之间若真立下婚誓,便不仅是两人之事,也是一条后头可能撑住许多事的线。

      大司命临礼。

      少司命不近前,只立在众人更后处,花月镜藏在袖中,并不外照。

      女娲与伏羲此时皆未到人前,只远远自高处望来。

      风吹过礼地时,火稳,水也稳,没有一丝先前常见的躁气。

      黎尤先到。

      他未着全甲,只穿一身赤色深衣,袖口与领边都收得利落,腰间也未悬平日那柄惯用之兵,只系一方旧玉。那旧玉不甚华,却极温,想来是一路都带着的。众人看见他这样,心里都松了一线——至少今日,他不是以首领、不是以军威、不是以压人之势来此。

      嫘祖随后而来。

      她也未着敌营旧甲,只着一身素白带淡青纹的衣,发挽得极简,鬓边并无繁饰,只簪一枝极小的白花。那花不艳,在这片荒地上却显得格外清。

      两人一前一后立在平石前时,四下竟比想象中更静。

      大司命抬眸看他们,先以白话缓缓道:

      “今日立婚,不为收族,不为结势,不为压乱,只问二人愿不愿同负后命。”

      说完,她抬手指火、指水、指土,又转了语,声音清冷而正,以文言宣道:

      “火可照伪,水可验心,土可承足。今二人若立此誓,非一夕之欢,乃同担吉凶,同守生死,同护所系之众。誓若不真,火先知之;心若不正,水先见之;行若中改,土自记之。”

      礼地上风忽然一轻,像连天也在听。

      黎尤先上前一步,将手按在火前,沉声道:

      “我黎尤,今日立誓。”

      “此后不以她为俘,不以她为旧敌,不以她为可用之人。她若与我成婚,便与我同位于帐火之内,同名于众心之前。她之安危、荣辱、去留、名声,我不轻弃,不轻污,不借她以成我势。”

      这一段说完,人群中有极细的一点吸气声。

      因为谁都听得出,他先说的不是“我喜她”,也不是“我护她”,而是先把那些最容易坏誓的地方一条条堵死:不以她为俘,不以她为旧敌,不借她成势。

      嫘祖听着,眼底忽然微微一热。

      她也上前一步,立在另一侧,将手按在净土之上:

      “我嫘祖,今日立誓。”

      “此后不以他为暂时可托之强者,不以他为可借以脱身之主,不以婚盟藏旧心,不以柔言欺真意。若与他成婚,便不两面向人,不以旧营未尽之情转作暗刀,不以新誓之名遮我心中未清之处。”

      这话一出,连夸父都愣了一下。

      因为谁也没想到,她会把“借婚脱身”“两面向人”“旧情未断”这些最难听、也最容易被人日后拿来攻她的话,自己先摆到光下来说。

      可正因如此,人群里那些原本还浮着的疑,反倒一下静了不少。

      大司命看着二人,眼神无波,却比先前更沉了半分。她取过那只盛清水的盏,先递给黎尤,再递给嫘祖。

      二人各饮一口。

      水入口时,礼地四角忽然有风极轻地拂过。少司命在后方微微一动——她看见镜中原本还伏着的几缕细丝,在这口水入喉的一刻,竟像被什么稳稳压平了些。不是秽尽退,而是此地此时,确实立起了一道它不那么好拱动的线。

      大司命又取另一只盏,将净土分作两半,分别落到二人掌中。

      她以文言再宣:

      “土记足迹,水记心声。今二人既饮同水,复受同土,自此一路,不独自活,不独自死。若有一人先负今日之言,则虽万众围身,亦不得安。”

      说完,她示意二人将掌中土一同撒在火前。

      黄土落地,火舌轻轻一卷,没有黑烟,也没有异响,只是火色忽然稳了一稳,像炉中本就虚浮的那一点芯,被重新压实了。

      这一瞬,远天极高之处,忽有一点极淡极淡的白明落下。

      众人未必都看见。

      看见的,也未必说得清那是什么。

      只觉头顶天色像比先前清了一瞬,礼地四角风声也忽然干净了些。

      少司命垂眼,心中明白,是天上已闻此誓。

      大司命退后一步,道:

      “婚盟已立。”

      “自今日起,你们各有本名,亦共有一誓。后头若行得住,此誓可护人;若行不住,此誓亦先灼你们自己。”

      礼毕并未长留。

      没有大宴,也没有长歌。荒年里,众人也没那许多余粮去做虚热之喜。只是礼毕之后,来观之人一个个散去时,脚步都比来时沉了些,也静了些。像都明白,这一场婚盟,未必立得天下就此平,可至少在这片求生与争地混成一团的乱地上,已经有人先把“什么叫不借、不欺、不两面”摆给大家看了一次。

      到了夜里,黎尤营中照旧分水、照旧巡夜、照旧看守新井。

      只是火旁说话的人,口气都轻了些。

      便是那些原本心里有一点不服的,如今也不太说得出口了。因为若再说“这婚盟必有旁图”,便先得问自己:若你来立,你敢不敢把那些最不堪、最容易坏誓的地方先说出来,摆在众人之前?

      嫘祖回帐时,天已全黑。

      帐中并未添什么新物,只在火边多了一只小小木盒。她打开一看,里头放的正是那日医帐里用过的一味燥香,包得极细,旁边还压着一片薄木。木上无多话,只刻了两字:

      **安眠。**

      嫘祖看着那两字,许久没动。

      她忽然想到今日誓言落下时,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惶。

      不是不怕后头的乱,也不是不知这婚盟一立,必将被无数双眼盯住。

      只是那一刻她心里竟很静,静得像自己总算不必再把一颗心分作两半,一半看他,一半防他。

      帐外风轻轻吹着,火边有守夜人低低说话。

      而在更远处,阪泉那一线水仍静静流着。

      水面看着极安,没有梦,也没有争。可在更深处,那些极细极细的灰丝却并未死,只是暂时伏了下去,像知道今夜这片礼地上有一层它不宜碰的东西,于是绕开了。

      它不急。

      它从来都不急。

      它知道婚誓已立,也知道正因为誓已立,后头若一旦有水秽入营、旧情与新疑相撞、众心在乱中生出“这誓到底为真为假”的念头时,这道今日立下的线便会被推到最险处。

      夜深之后,少司命独自立在礼地外。

      众人皆散,火已烧成余红,白日里撒在火前的那一点净土,此时被夜露润湿,微微发暗。她从袖中取出花月镜,再照那片火前之地,只见镜中原本清稳的那道誓线,此刻已往地下扎了一小截,细,白,直,如一根刚刚入土的根。

      她看了片刻,将镜收回。

      随后抬头望向阪泉方向。

      只见那泉上月色极静,静得像什么都未发生。

      可她分明听见,在那极静之下,已有一线更细更凉的声音,正沿着水路慢慢往黎尤营这边来。

      像有人在黑里,用指尖轻轻叩了一下盏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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