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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粟铁·马背上的三寸 骨头未见大 ...

  •   # 第90章粟铁·马背上的三寸

      马钧第一次进并州骑营,挨了不少白眼。不是因为口吃。是因为他让骑卒把鞍全卸了。一个老骑卒抱着胳膊,看他蹲在马腹旁摸来摸去,终于忍不住。“马先生,汝修织机便修织机。马背又没有踏板。”马钧没抬头。“有。”“哪有?”马钧指了指骑卒的腿。“汝。”周围几个人笑了。老骑卒脸黑了一下。张辽站在一旁没出声。马钧已经让人把那匹马牵着走了一圈。他先看马背。再看鞍垫。又看骑卒上马、起步、急停。看得极慢。问得也碎。“这里疼不疼?”“不疼。”“昨日呢?”“昨日跑了六十里,磨。”“哪边?”“左边。”“为什么?”骑卒被问烦了。“我若知道还找汝?”马钧竟点头。“也对。”这回连张辽都笑了一下。半日下来,马钧没动一把刀。

      他只让刘洪的两个记录弟子在旁边记。哪匹马。哪副鞍。哪名骑卒。走多远。哪里磨。张辽最初觉得麻烦,到后来自己先发现了问题。同样的鞍,有人磨左腿,有人磨右腿。同一个人换匹马,磨的位置又不一样。“不是做一副好鞍就完了。”他说。马钧正在摸一块旧毡垫。“嗯。”“那要怎么办?”马钧抬头。“先让坏得少一点。”第一版没动多少地方。只是把几副最容易前滑的鞍,前后承托稍稍垫高;重新调整腹带位置;又把几块硬皮边磨软,外头加一层毡。跑二十里。有人说舒服。有人说转身时反而碍腰。于是拆。第二版又低了一点。张辽亲自骑了一回。下马以后只说:“前边好,后边还顶。”

      马钧继续削。杜若也来了两次。他不懂骑术,只看磨伤。同一个地方若连续两日破皮,就让人用炭在鞍垫背面画记号。马钧起初觉得把“人疼哪里”画在鞍上很怪,第三日却自己拿了炭。几个骑卒看见,便开始拿他的木炭开玩笑。“马先生,今日给我这条腿画轻些。”“汝昨日说不疼。”“昨日不疼,今日疼。”马钧抬头:“那就......今日记疼。”笑声停了一瞬。老骑卒把裤腿往上卷了卷。“行,汝记。”到了第三日,马钧开始盯着骑卒的脚。并州人骑术好,急驰时腿夹得很紧。时间长了,大腿发酸,转身挥兵器时又要靠腰腹硬撑。马钧拿一条废皮带,绕在鞍侧。老骑卒看见就皱眉。“这是做什么?”

      “脚。”“脚怎么了?”“借一下。”他做了个环。只够前脚掌轻轻搭住。不是锁死。张辽先没让人跑。只让两名骑卒在原地上马、下马、转身。第一人踩上去觉得稳。第二人一转身,皮环立刻跟着扭。“碍事。”马钧蹲下改位置。刘洪的人在旁边记:

      **足承一,直行可,转身碍。**

      下一版把皮环放宽。又有人说脚容易滑。再加一条横木。张辽看着地上越来越多的废皮和木块。“汝织机也是这么改的?”马钧道:“织机......不会跑。”老骑卒在旁边哼了一声。“马也不会等汝想明白。”马钧这回没顶。他说得对。到这一步,张辽自己先立了三条临时规矩。没在原地试过的,不上路。没走过短程的,不跑长程。同一批新东西,不许一次给全队换上。马钧听见第三条时皱眉。“这样......慢。”张辽道:“慢一点,坏的时候少摔几个人。”老骑卒在旁边接了一句:“马背不是汝家木案。东西错了,人先落地。”马钧看了那人一眼。这几日他已经不再觉得这些骑卒只是“不会做东西的人”。他们说不清力从哪里传,却知道哪种动作在五十里后会把腰磨废,哪种绳结遇汗以后会滑。

      这些零碎话后来也被记进了试具木牌。第四日下午,张辽才允许小队试跑。十骑。先五里。再十里。不带兵器,只走直道和缓转。第一次回来,所有人都在说。“脚有地方借力,腰轻。”“上马方便。”“急停时不错。”“右边还是有点高。”马钧一个个听。刘洪的记录弟子手都写酸了。张辽没有加人。“明日还是十个。”第二日清晨,天刚亮,试骑开始。前半程没有问题。回来时却出了事。队伍经过营西一段被辎车压坏的硬土路。前骑刚绕过一道浅沟,排在第七的青马落蹄稍偏,前蹄陷进车辙边缘,整个身子猛地向前一栽。骑卒本能侧身。若是平时,人多半已经甩出去。偏偏他的右脚还在那只新做的足承里。

      马倒了。人没完全脱开。下一瞬,青马惊起,拖着他往前冲。“割带!”张辽吼了一声。旁边两骑几乎同时扑过去。有人拉缰,有人拔刀。皮带断开的那一下,骑卒整个人滚进尘里。那个最早嘲笑“马背没有踏板”的老骑卒冲过来,第一眼看见曹六紫下去的脚背,脸就黑了。他一把抓住剩下那只皮环:“全烧了!”马钧没有反驳。张辽却按住他的手:“先拆,不烧。”“都拖成这样了,还留?”“试是我准的。”张辽看着他,“出了伤,不能一句‘匠人做坏了’便把账全推给德衡。原地试、短程试、今日长程,我都点过头。要查的是哪一步没想到,不是找一个人替所有人挨骂。”老骑卒胸口起伏了几下,终究松了手,只狠狠道:“那先记我的一句:人倒下去的时候,马不会等汝拆机关。”负责记录的军候原来已在木板上写了“曹六失马,右腿伤”。张辽看了一眼,让他划掉。“失马只是结果。写车辙、青马前蹄陷、右足未脱、拖行、割带。”军候迟疑:“这么多都写?”“不写,下一个人只知道‘有人摔了’。”

      马钧脸色瞬间没了血。他冲过去时,杜若已经从场边的济伤营临时棚里跑出来。“别动他!”骑卒抱着腿,牙都咬出了血。小腿没有明显折成怪样,膝下却迅速肿起来。右脚被皮环勒过的位置已经发紫。杜若摸了摸他的脚,又按了几处。“能动趾么?”骑卒喘着气,勉强动了一下。“有知觉。”杜若松了一口气,却没有放心。“抬去棚里。木板固定,别让他自己走。”马钧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截被刀割断的足承。上头有血。张辽把马交给旁人,走过来。“德衡。”马钧没应。“看我。”马钧慢慢抬头。“这东西差点杀了我的人。”嘴唇动了几下。“我......”“先别说。”张辽从他手里把断带拿过来。仔细看了两眼。

      环没有断。皮也没有裂。偏偏坏就坏在它太牢。马一倒,人想脱,脚却没出来。等人把曹六抬走,马钧却没有立刻跟进伤棚。他先走到那匹被拉住的青马旁边。马鼻还在喷气,前腿沾着泥,鞍已经偏向左侧,腹带被扯得发紧。马钧蹲下看了很久,又回到车辙边,自己用脚比了一遍骑卒落地的方向。前几日想的全是人怎么坐稳。马钧蹲在车辙边,头一回倒着往回想:马先倒,人往右,脚还留在左边那只环里,哪一处应该先让开?他把那只没断的皮环翻来覆去看,低声道:“不是更牢。”“什么?”张辽问。“要有一处......该坏的时候先坏。”他说完便不再出声。皮环上还沾着血,谁也没心思替这个念头起名字。

      张辽把那截断带塞回马钧手里:“东西先停。”马钧脸更白了。“不是让汝以后不做。”“是这一次为什么伤人,要查清;下一次再试,先把‘人怎么脱开’做进去。”老骑卒站在旁边,本来满脸怒气,听见这句话,没有再骂。马钧低头看着那截皮环。“要......要能脱。”张辽道:“坐稳是本事,摔时能脱也是。马具不能只想着人不掉。”刘洪的弟子在后面听见,低头把这一句也记进木板。杜若从棚里出来。“骨头未见大错,膝里不好说。今晚若越来越肿,或者脚凉下去,会麻烦。”张辽问:“济伤营谁能看?”“能接骨的有。”杜若道,“可这种勒伤夹着关节伤,我不敢说。”他顿了一下。

      “之前那个华姓游医,有人在济阴见过。”张辽皱眉。“华佗?”“可能是。”“不是找过几次都错过了?”“所以再找。”杜若从马钧手里拿过那截血染皮带。“把这个也带上。”马钧一愣。“带这个做什么?”“让他知道怎么伤的。”半个时辰后,一骑从西门出城。带着杜若的短札。还有那截断掉的皮环。曹六醒得清楚。马钧进去时,他看见来人,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肿起的膝盖,竟笑不出来。“先生来问好不好用?”马钧站在榻边,半天才道:“来......来看看汝。”曹六喘了口气:“那就等我能站起来再问。骑着那会儿是真稳,摔的时候也是真出不来。两个都写。”马钧点头。曹六又道:“别因为我摔这一回,就说以后都不能试。可下一回若还不知道怎么脱——”他吸了口气,“别再拿别人的腿现想。”马钧半天没抬头。他从棚里出来后,把已经做好的足承一只只拆下,没有留所谓‘最好的一副’继续上阵。马钧没有回布坊,就坐在试骑场边,把所有已经做好的足承一只只拆下来。老骑卒走过时停了一下。“全拆?”“全拆。”“那前几日白试了?”马钧手上没停。“没有。”“哪里没有?”马钧举起那只没有断、却差点害死人的皮环。“知道这个......不能这样。”远处,张辽重新上马。他没有带新足承。只把改过的鞍垫留了一副。临走前,他对负责试骑的军候说:“今日记录照常入册。事故那一栏别写‘骑卒失马’。”军候一愣。“那写什么?”张辽看向马钧手里那截皮环。“写清楚。”“新足承未脱,拖伤一人。”马钧听见了。头低得更深,却没有说删。营门外尘土还没落。送信的人已经看不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粟铁·马背上的三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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