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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粟铁·机杼少一步 第二天,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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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粟铁·机杼少一步
张辽到陈留,头一件看的不是兵,是布。
城东一座临时征来的旧织坊里,几十架机杼挤得满满当当。天闷,窗全开着,还是压不住那股潮乎乎的麻线味。织机此起彼伏地响,木踏板撞着机架,一片咔哒声里夹着妇人说话、孩子哭、管事催工的嗓门。张辽进门的时候,管事正指着一叠账册跟成廉解释,见他进来,赶紧转过身,腰弯下去一半。
“将军,原定十日四百匹,不是小人有意拖。上个月新来的流民里,会织布的少,会织细布的更少。还有三架机坏了,木匠一直腾不出手……”
张辽接过账册,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现在多少?”
“三百二十六。”
“军中已经来催过两回了。”
管事额头上冒了汗:“再宽限五日。”
张辽抬眼看他:“五日前尔也说再宽限五日。”
成廉站在一旁,嘴角咧了一下,低声道:“文远,这种人我见多了,五日之后还是五日。”
管事不敢再开口。张辽也没骂人,把账册合上,顺着一排排织机往里走。这些年打仗,“没办法”三个字他听得耳朵起茧。刀断了,马乏了,粮迟了,总有个地方要坏。可一句“人手不足”递上来,往往问到第三句,就没人说得清到底缺在哪里。
走到第三排,他忽然站住了。
成廉跟上来:“怎么?”
张辽没答。织坊里太吵,可听久了,还是能听出不一样来。左边几架都是一个调子:咔、哒、咔、哒。右边有一架,拍子短一截:咔、哒,咔。他在那儿站了半天。那架机前坐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手脚很快,看着并不比旁人忙,甚至还省力些,梭子来回的趟数却一点不少。
“这架是谁修的?”
妇人吓了一跳,赶紧停了手。管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脸色一下子有些古怪。
“这个……不是坊里的木匠。”
“那是谁?”
“徐家那个小舅子。”
成廉问:“什么人?”
管事压低了声音:“一天到晚拆东西的。”
后院很快找到了人。一个年轻人蹲在一堆废木件中间,衣摆卷到膝盖上,手里捏着一根削得极细的木楔。有人喊“将军来了”,他像没听见,先把木楔塞进一处榫口里,推了两下,确认不晃了,才猛地觉出四下里静得不对。一抬头,看见张辽,他站起来站得太急,膝盖撞在木架上,木架歪了半边。
“将……将军。”
张辽看了一眼那歪掉的木架:“机是尔改的?”
年轻人点头。
“叫什么?”
“马钧。”名字说得还算顺,到了字,卡了一下,“字……德衡。”
张辽脸上没什么异样:“为什么改?”
马钧抬手往前头指了指那排机杼,憋了半天,只出来两个字:“费脚。”
成廉看看他,又看看织机:“织布哪有不费脚的?”
马钧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清楚,嘴张了两回,干脆从张辽身边绕过去,跑到那架改过的织机前头,蹲下来指着底下:“这里,看这里。”
他踩下一块踏板,几根连杆一齐动了。
“旧的,这一下,要换两回脚。”他又踩一下,“这个,一回。”
成廉还是没明白:“就少踩一下?”
马钧急得耳根都红了:“一下,不算什么。”他指着整间织坊,“一个人,一天。”又指另一排,“几十个人,几十天。”
张辽的目光慢慢移过去。几十双脚,一天到晚不停地踩,一下,两下,几千下。
管事在后头小声道:“这小子前几天把机拆了,差点没装回去。徐家娘子哭了一夜。”
“谁哭了!”
门口一个妇人端着线筐进来,正好听见这句,立刻瞪了管事一眼。她比马钧大不少,眉眼有几分像,脸上是常年操持家务留下的那种乏色。
马钧缩了缩肩膀:“姊。”
妇人把线筐放下,向张辽行了礼:“民妇马凤,这是我弟弟。将军莫怪,他打小就这样,看见车坏了、犁坏了、机坏了,比看见人病了还着急。可家里穷,一根好木料都赔不起。”她顿了一下,“前天那架机拆开了装不回去,他姊夫一夜没合眼,守着那堆木头,跟守灵似的。不是不让他做,是……做错一回,我们家吃不消。”
张辽没接话,这句他听明白了。他转头问管事:“这架机,一天能多出多少布?”
管事愣住了:“这……”
“不知道?”
“没记过。”
张辽的眉头皱起来:“尔等都说它好,又不知道好多少?”
马钧马上道:“好。”
“好多少?”
马钧也卡住了。他看看织机,又看看张辽:“就是,快。”
成廉终于笑出了声:“这便是尔的答?”
张辽没笑:“换个人来。”
管事赶紧叫来两个织工,一个坐旧机,一个坐新机,过一阵再换过来。张辽不懂织布,只盯着梭子和底下的脚。马钧站在旁边,眼睛一直跟着机架转,每听见一声不顺的木响,眉毛就跳一下。
半个时辰以后,新机那边确实多出了一截。坐新机的织工却没急着夸。她停了手,先揉了揉脚踝,指着机架右后角道:“这里昨天卡过一回。德衡在,掀开两块木板就好了。他要是不在,我们谁也不敢拆。”
张辽看向马钧:“卡在哪里?”
马钧蹲下去,手伸进榫口里,指了两处互相蹭着的木件。
“旁人会不会修?”
马钧愣住了,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看,看了就会。”
“她昨天看了没有?”
织工在旁边摇头:“他手太快了,我就看见拆开,又装回去了。”
那织工不等马钧再说,蹲到榫口旁,把自己的细木针伸进去探了探:“这里磨得热。要修倒能学,可尔先告诉我,哪块卸下来不伤人?前日我家孩子来送饭,他的指头险些伸进踏板底下。”
马钧脸色一变,伸手要替她拆,她拍开他的手:“我问尔,不是请尔再做一遍。”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木销一根根指给她看。
马凤听见,立刻插进来:“他打小就这样,自己懂了,就当旁人也懂。家里那张犁被他拆过一回,第二天我夫君找了半天,才知道少了一枚木销。到现在那张犁还是歪的。”
马钧的耳根一下子红透了。张辽没笑,只道:“军中要的是布。东西快了一成,可只有尔一个人哄得动它,哪天尔病了,反倒更麻烦。”
织工里一个年长的妇人接了一句:“前些日子从濮阳回来的货郎说,那部新经里有一章,烧窑的把补窑的法子捂着不说,旁人照猫画虎,反倒烧塌了一座。”
马凤的脸一沉:“我弟弟不是不肯说,是说不清。”
“说不清,旁人就只好瞎猜。”那妇人也不让,“瞎猜的那个,塌的可是自家的窑。”
马钧低着头,半晌憋出一句:“我……我说给他听。”
张辽叫管事另找一个木匠来,不许马钧动手,只许他在边上说,看那木匠能不能照他说的把卡住的地方拆开再装回去。头一回装反了,马钧急得直搓手,还是忍着没上前;第二回才装对。
木匠擦了一把汗,自己先笑了:“装反那一回,我还当是他说错了。”
织机重新响起来时,坐在机前的妇人先试探着踩了两脚,再把脚步放快。咔哒声连成了稳稳的一串,她的肩膀松了,嘴里却还不饶人:“叫尔修个机,倒像叫我听一回师徒授业。”
那木匠本来被一屋子人盯得发窘,听她打趣,终于也笑出来:“下回坏了,尔叫我,不必专等徐家小郎君。”
张辽正准备去看军仓,听见这句,停了停脚。织妇看他不走,忽然把刚织出来的一段布举起来:“将军,尔催的布可没少织。手脚少折腾,我还想多赶出一段,早些回去给孩子煮饭呢。”
“赶得上就赶,赶不上明日。”张辽说。
成廉在旁边直翻眼:“文远,军布可还缺着。”
“我知道缺。”张辽笑了一声,“催坏了脚,往后更缺。”
张辽对管事道:“往后试东西,别光问快了多少。还得问,除了他,谁会修。”
他蹲下去摸了摸连杆:“这东西能拆走么?”
马钧一愣:“什么?”
“去濮阳。”
马凤的脸色变了:“将军,我弟弟没有从军的本事。”
“不是征他入军,也不是拘到军府去。”张辽站起来,“温侯那边已经有布坊,有人记账,有人管伤兵用的布。这里一架机快不快,说半天没人说得清。到了濮阳,有人会算。”
马钧听见“有人会算”,眼睛先亮了一下,接着又去看他姊。马凤攥紧了线筐的边。
“去了……还回不回来?”
“想回就回。”张辽道。
管事明显愣了一下。
张辽又道:“工钱照给。试军府的机,坏了军府担;私下去拆别人家的,坏了自己赔。试不成,也不扣人。”
马凤并没因此就放下心来。她把线筐搁在地上,问得比马钧细得多:“军府担坏机,那试机这几天的工钱怎么算?我们一家要是都过去,孩子吃什么?要是德衡三天装不回去,少出的布算谁头上?”
成廉听得有些不耐烦,嘟囔了一句:“妇道人家,算得倒精。”张辽没理他,叫管事把原先给工匠的食钱、布钱和试工的日钱写出来,当着马凤的面念了一遍。
“军府叫他试,就按军府试工算。私下乱拆,另说。尔要是去织布,照织工算。孩子没有工钱,吃尔家自己的,不会因为跟着来了就记成军口。”
马凤听完数目,又追问住的地方。直到管事说布坊后院有两间空屋,她才道:“这些写到纸上,我拿回去给我夫君看。”
管事见她不肯空口答应,只得把食钱、试工日钱、损坏赔付一项项写清楚。马凤从他手里接过木片,叫识字的织工重新念给她听。念到“试不成,不夺当日工钱”时,她把那一行听了两遍。
“倒不是非要将军赏什么。”她说,“我家德衡一见能动的木头就忘了饭。如今有人肯给他活做,我自然高兴。可我也不能叫他拿一家人的肚子去赌。”
张辽看了看那片木牍:“带回去。尔夫君若还有不妥,叫他自己来问。”
马凤这才笑开了,马钧也跟着笑。他笑得傻气,手上却已忍不住去比画新连杆的长短。
马钧在旁边小声叫:“姊……”
马凤瞪他:“尔管木头,我管一家人吃什么。谁也别替谁做主。”
张辽听了这句,反倒点了点头:“该这样。”
成廉侧过脸看了张辽一眼,没再嘟囔。
马凤犹豫了好久,才道:“那我也去。”
马钧猛地转头看她:“姊?”
“我不去,谁知道尔一天吃没吃饭?”她说得理直气壮,“上回尔蹲在人家后院修了一天车,回来饿得眼都花了,还说不饿。”
张辽问:“家里还有谁?”
“我夫君徐大,还有孩子。”
“愿意一起来,就一起来。陈留也不是待不下去,只是这几天军需紧,濮阳那边试东西更方便。”
马凤没当场答应,只说要回去跟夫君商量:“今晚给将军回话。”
张辽点头,也不催。
他正要走,马钧忽然追了上来:“将军。”
“嗯?”
“机……”
张辽回过头。马钧指着那架改过的织机,像是生怕人一走就不认账了:“机,也得去。”
张辽看了一眼:“拆得下来?”
“能。”
“三天装得回去?”
马钧的嘴动了一下,这回答得很快:“能。”
“那就带上。”
张辽走之前又去仓房看了一趟。陈留这批布不是拿来装点军府的。粗布要缝军衣,旧布要拆成裹伤的布条,细一些的还得留给弓弩的弦套和马具的内衬。仓吏说得很直:少七十匹,前头未必立刻吃败仗,可好几处都得跟着一起少一点。张辽从仓房出来,又回头望了一眼织坊。那架改过的机到底能撑十天还是三十天,还没人知道。
傍晚他再去织坊,那架机已经只剩一副空架子。
马钧蹲在地上,把拆下来的木件一件一件摆到草席上:长杆一堆,踏板一堆,楔子一堆,连杆一堆。每放下一样,就拿炭在木片上画个记号。成廉在边上看了一会儿:“尔怕丢?”
马钧头也不抬:“不是。”
“那画什么?”
“怕装错。”
张辽站在门口,没催他。夕阳从坊门照进来,落在一地看着毫不起眼的木头上。
第二天,徐大点了头,答应先跟布坊去濮阳试一轮机。最后一根木杆装上车的时候,马钧又伸手把绑绳挨个拽了一遍。
张辽问:“舍不得?”
马钧摇头:“怕路上磨坏了。”
“那尔就跟着车。”
马钧立刻爬了上去,在木件中间找了块空地坐下,两只手还按在一捆连杆上。车轮滚出织坊,那副拆散的机杼在草绳底下一路轻轻磕碰。他回头看了两回,第三回脖子都扭过去一半了,又硬生生转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