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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神使纪 卷五 营中观实,乱地生情 因为她知 ...

  •   阪泉之地既见人烟,诸营便一日日地长起来。

      先是几堆火,后是几十顶棚,再往后,便连栅、仓、辕门、畜栏、守哨都渐渐立了出来。白日里,四下皆是人声:有人量地,有人试井,有人修车,有人争牛马先过哪条浅沟。夜里则是火光连片,像荒原上忽然长出一层稀疏的星。

      黎尤营扎在近水之外的一道高脊上。

      那地方不算最好,离阪泉主眼也不最近。有人不解,私下里说,既然先到了,何不把最近那一圈平地全占住。风后听见了,只道:

      “离水近,争也近。先立在高处,既能望四下,也不至于先把自己压进争心里。”

      这话说得平,底下人却听明白了。
      如今诸部皆为活路而来,表面还都守着礼,谁也不愿先把“抢”字摆到明处。可礼只是面皮,底下的心到底稳不稳,谁都未必敢说。

      嫘祖便是在这样的时日里,常常被人看见出入营中。

      她原本住在偏后的客帐,离中军不近。帐外并无锁,也无重兵。黎尤既没把她当作旧敌来囚,也没急着把她推到诸将面前叫人看她是不是“真归顺”。只是让她自己待着,愿行便行,愿看便看,愿问也可问。

      起初营中有些人看她,总还是带着一层戒。

      有人记得她曾立在敌阵之前,一身银甲,剑锋如雪;也有人记得她本是姬鲜虞近侧之人,谁知道心有没有全转过来。便是那些嘴上不说的,眼里也多少留着两分看守的意思。

      嫘祖都看在眼里,却不争,也不解释。

      她只是慢慢地走,慢慢地看。

      看军中如何分水。
      看伤者如何领药。
      看老弱的车是不是先过。
      看那些从旧地一路逃来的小族与九黎本部的人,若在火前起了口角,最后是谁把话按下去。

      她看得越久,心里那道原本绷得极紧的线,便越慢慢松下来。

      因为她看见的黎尤,与她先前认定的那个“最强之敌”,越来越不像。

      那日午后,她行到医帐外。

      帐里有个年轻士卒,肩头中箭,伤口已经溃烂了一层。照旧法,这样的伤若拖在行军路上,多半只是给一碗苦汤,再看能不能熬过去。可她站在帘外,却看见黎尤正蹲在那人身边,亲手替他把旧布拆下来。

      那年轻士卒疼得额上直冒冷汗,却还是挣着要起:

      “首领,不敢——”

      黎尤一手按住他,声音不高:

      “躺着。”

      说完,他把清过的药泥一点点按进伤处,动作很稳。帐里满是血气与草药味,可他脸上并无不耐,也无半分作样。边上的老军医想接手,他还摇了摇头,只道:

      “这箭取迟了,伤口发热,须先把他这股燥气压下来。你去看另一帐。”

      那士卒疼得眼角发红,忍了片刻,还是低声道:

      “是我昨夜守水时没站稳,才误叫人从旁侧撞开,坏了营规。首领不罚我么?”

      黎尤抬眼看了他一眼:

      “你坏了规,自有风后记。可你先是人,再是兵。伤若烂死了,罚谁去?”

      说完这句,他低头继续裹伤,像只是说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嫘祖站在帘外,许久没动。

      她忽然想起旧营中那些被秽气渐渐逼得烦躁失性的日子。那时营里也有伤兵,却多半被赶到边角,若还能战,便继续上阵;若不能战,便只盼他自己熬。她曾以为这是兵家常理,是强族皆然,可如今看见黎尤半跪在血污与草药之间,忽然便明白,原来“强”与“粗”并不是一回事。

      她正要退开,黎尤却像早知帐外有人,头也不抬地道:

      “既来了,便进来。”

      嫘祖一怔,只得掀帘而入。

      那年轻士卒一见她,眼里先闪过一点不自在,像还记得她曾是对营之将。黎尤却并不为难,只道:

      “你通药草么?”

      嫘祖点头:“略通些。”

      “那替我看一看,这一味该再添一分凉,还是少一分苦。”

      他把那一小碗药泥递给她,竟像把她当作帐里本就该在的人。嫘祖接过,闻了闻,静了片刻,道:

      “再添凉,伤虽压得住,夜里却会发寒。他一路北来,骨里已虚,不如把苦草减半,另加一撮燥香,先把腥热化开。”

      黎尤听了,没有立刻说好,也没有反驳,只看了看她,才把那碗药递回给一旁军医:

      “照她说的试。”

      嫘祖站着,没有坐,也没有多说话。可那一瞬,她心里忽然有了一种极怪的感觉——不是受重视的喜,也不是被信任的安,而是一种久违的“自己说的话被当作话”的静。

      这感觉很轻,却轻得叫她心口发酸。

      等她走出医帐,日已偏西。风吹过帐前草绳,她回头看了一眼。帐里黎尤还在,仍低着头,与那军医一同给另一个伤者清脓换布。火光将他肩背照得很稳,不见半分浮躁。

      嫘祖慢慢往回走,走到一半,脚步却自己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从前在姬鲜虞帐中,也有人对她说过“你聪明”“你有用”“你可为一军之助”。可那些话,大都只用到她锋利时。若有一日她不再能破阵,不再能从敌营取回消息,不再能替人立功,那些夸许便会立刻褪下去,像水面一层浮光。

      可在这里,黎尤叫她看药时的那一句话,竟比许多赞言都更重。

      因为那一句里,没有试探,也没有拉拢。
      只有一件事:这里有人受伤,你若懂,便来帮。

      她走到自己的帐外时,天已暗透了。

      帐前的小火上温着一壶清水。她坐下,捧着那壶水,忽然觉着一路以来压在胸口的那口硬气慢慢化了些。不是她忘了自己出身何处,也不是她忘了旧营中仍有许多故人未脱其难。只是她第一次开始承认,也许自己先前一直怕认错的人,并未错到那样深。

      第二日清晨,营中分地分汲,事繁得很。

      风后列下的几条营规被悬在中军帐前,用刻木写得极清楚。
      一,泉水先验后汲。
      二,新来小族可借近旁旧营火,不得先驱老弱。
      三,各部取土筑灶,先问界,不得夜里暗移界桩。
      四,凡夜梦水、梦火、梦门者,次日先报,不得私行。

      前头几条还好,末一条一挂出来,底下便有人嘀咕。

      有人说荒年里梦水本就平常,何必也拿来当事。
      也有人低声道,夜里梦见一扇门又能怎样,难不成连梦都要管。
      更有人干脆不信,只当这是风后文士气太重,什么都想记进木板里。

      风后不与他们争,只命人把规立稳。
      而嫘祖恰好站在一旁,把这些声音都听进了耳里。

      她转头看向风后:

      “你明知他们心里不服,还要把这一条悬在最下?”

      风后看了她一眼,笑意极淡:

      “正因不服,才得悬出来。凡人最怕的,不是坏规,是不知道这规为何立。若连‘梦也可能坏事’这一层都不先叫他们知道,后面真出事时,谁都只会怪旁人。”

      嫘祖沉默片刻,道:

      “你们好像都在防一个还未真正显形的东西。”

      风后抬头望向远处阪泉方向:

      “若它已显形,反倒容易。坏就坏在它现在还只是在梦里、在心里、在一口看着像救命的水里,轻轻拱那一下。”

      嫘祖心中一动,正要再问,忽见中军帐前起了一阵小小的乱。

      原来是两名年少兵卒起了争执。

      一个说昨日夜里自己先见某处空地,本该归自己这一什扎帐;另一个却说那地本是他先插的记签,只是夜里风大,签被人拔走了。二人先只是争言,争着争着,便都提到各自身后旧族旧火,说着说着,嗓门越来越高,眼里竟都有了一点燥红。

      嫘祖一见那燥红,心里便是一跳。

      那不是昨夜睡少、火边熏久了的红。
      是那种被什么在里头轻轻拨了一下的红。

      正这时,黎尤从帐中出来。

      他没问谁先谁后,只先看了二人一眼,又看了看那块争地,随后抬脚走到两人中间,弯腰从土里拔出一截半埋着的木签。

      木签裂口很新,显然真是夜里才断。
      可签下头那块土却被人翻过两遍,一层是脚踩硬的,一层是后来又被人用手扒松的。谁也说不清是谁先动手。

      那两名兵卒还欲辩,黎尤却只道:

      “争到脸红,不是为了这块地。”

      二人都愣住。

      黎尤把木签一折两段,插在两边:

      “地一分为二。帐各退一步。今日先照这样扎。若谁还不服,明日换去更远处挑一块更大的,只是离水更远,你们自己担。”

      两人本还鼓着一口气,一听“更远离水”,气势便都散了一半。再看黎尤神色平平,不见怒,也不见偏袒,终究谁都没再往前争,只得各自退后。

      黎尤转身要走,忽又回头道:

      “今夜谁再梦见这块地,就来报风后。梦里有人叫你守住、占住、不能让,先别信。”

      周围本还看热闹的人一下都安静了些。

      嫘祖站在不远处,心里那一点惊更深了。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黎尤虽然不知那秽的全貌,却已隐隐摸到它惯常发力的地方:不从大处起,不先逼你杀,只先让你为一点看似有理的小事越来越不能让。

      她望着他的背影,想起昨日医帐里那盏灯,想起这两日里营中那些她本以为会被轻轻带过的小事,在他这里却总有人过问,有人按住,有人不让它轻易发酵。那一点先前只是微松的心线,此时终于慢慢转成了别的东西。

      不只是认。
      还有敬。

      而敬之后,便更难再欺心。

      这日晚些时候,少司命入了营。

      她并未显本相,只作一个寻常游女模样,衣色浅绯,鬓边不簪金玉,只簪一枝半开未开的白花。她从营边一路走过,见谁都是淡淡一眼,像谁家走散了又临时投路的人,并不引人太大注意。

      可她一路走,一路都在听。

      她听见有人见嫘祖经过时,心里起的不是怨,而是惊:竟真是她,竟真还留在这里。
      她又听见有人心里暗暗不平:首领为何待她这样宽?旧营来的,也可这般自由进出?
      还有更细的一层,像埋在草根底下的一点虫声:她若真归了黎尤,将来她生的子息算谁一脉?九黎会不会因她这条线,把旧敌也一并纳进来?

      这些念头并未成话,可在少司命耳里,已够响了。

      她于是站在一棵旧树下,轻轻取出花月镜。

      镜面不过掌心大小,照人时无大光,只像一层薄水。她不照脸,不照形,只照人与人之间那一道最细最难藏的牵线。

      她先照了营中诸人看嫘祖时的眼。

      有的眼里只有戒;
      有的眼里却已有羡,说若我部也有这样一位能在敌与我之间转圜的人便好了;
      也有几双眼,表面平静,镜里却映出一线极浅的妒意,像怕首领若真与她过近,旧功之人便要退到后头。

      少司命看了一圈,镜中并无大的黑纹,只是细细杂杂,如丝如絮。她心里明白,这些都还是“人间常有”的心,不算秽。可若后头再叫水、梦、争地、求生一道一道压上来,这些细丝便会很快结成结。

      末了,她把镜转向黎尤与嫘祖。

      这一下,镜中水光竟静了。

      并无绮艳,也无妖色。
      她看见的,只是一道很稳很慢的线。起初极淡,像晨雾里的一缕丝,渐渐却有了根。那根不是从欲里生出来的,也不是从胜负里生出来的,而是从一件件小事里长:医帐递药、帐前断争、营中分规、看彼此言行而不欺己心。

      少司命眸光微微一动。

      真誓在成之前,往往最不热,也最不显。
      若一开始便烧得极烈,多半掺了欲、掺了争、掺了想要压过旁人的那一点高炽。
      而眼前这根线却不是。它不向上窜,只往下扎。像刚冒出地面的嫩根,细,却抓土。

      她正收镜,身后却有一人道:

      “你照见什么了?”

      少司命转身,看见来的是大司命。

      大司命仍一身玄衣,冠影微寒,像是自山门与人营之间无声走过来的,衣上不见尘,却也不带槐江火前那种太重的神气。她一开口,四下虫声都仿佛轻了些。

      少司命把镜收入袖中,道:

      “照见了可以立的东西。”

      大司命抬眼望向营心方向,嫘祖正立在一处新架起的水槽边,与几个妇人一起分陶盏。她并未刻意讨好谁,动作也不算十分熟,只是该递时递,该让时让。那几个妇人起先待她还生,如今却已有一个肯低声提醒她别把袖子沾了新泥。

      大司命看着这一幕,道:

      “若真要立婚盟,现在是时候了。”

      少司命并不惊讶。

      她道:“你也看见了?”

      大司命淡淡道:

      “婚誓不该等到秽意已满时再立。那时立,多半掺着保命、借势、收拢人心,真也会被说成假。如今心尚未全乱,誓若立得住,后面便是一道钉。”

      少司命沉默片刻,道:

      “只是这道钉一旦落下,也会被盯得更紧。”

      “正因会被盯,才知其值不值。”大司命道,“婚盟不是两个人躲到帐里说一句‘我愿’就成。是在众心将乱之前,敢不敢把誓摆在光下,叫人都看见。真能放在光里的,才是誓。”

      少司命看着营中那一线人火,许久不语。

      风从阪泉那边吹来,带着一点很淡的水意,也带着一点更细、更凉的东西。那东西如今还绕着营边走,不曾真扑进来,像在等,等一个更好的时候,等众人的心再疲一些、再急一些、再多信一点“只要先占住一处便能活”的话。

      大司命也抬起眼,望向远处那线水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

      “去问他罢。”

      少司命轻轻点头,却没有立刻走。

      因为她知道,这一问若起,后头便不再只是两心相照之事了。
      它会在众目下成线,成誓,成一根先钉进土里的钉。
      而凡一根真钉立了,混沌最爱做的,便是等后头的风雨都来时,再看看它究竟是钉得住,还是会把周围的土先带裂。

      这一夜,黎尤营中仍如常分水、巡夜、记梦、试土。

      只是后营火边,嫘祖独坐时,忽见帐外有影停住。

      那影未急着进,也未出声,只在火光与夜色之间静立了一瞬。
      嫘祖抬起头,隔着半卷的帐帘,正看见黎尤的身影。
      他像是刚从中军那边过来,衣上还带着一点夜风,神色却比平日少见地静。

      火在两人之间轻轻跳了一下。

      他终于抬手,掀开帐帘,缓缓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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