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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粟铁·先量还是先做 马钧低头看 ...

  •   # 第89章粟铁·先量还是先做

      马钧到濮阳的第二日,就把布坊一架旧机拆了。杜若赶到时,地上已经铺满木件。他站在门口看了半晌。“谁让汝拆的?”马钧正趴在机架下面,闻声探出头。“张、张将军。”旁边帮忙的木匠立刻摇头。“张将军只说让汝试。”马钧僵了一下。杜若蹲下来,捡起一根木踏。“还能装回去么?”“能。”“多久?”马钧看了看满地木件。“今日。”杜若点头。“那今日装不回去,这架机少出的布记汝头上。”马钧张了张嘴。杜若已经起身。“装回去以后再试新的。这里的布一半要送军中,一半要进济伤营做绷帛。汝拆机不要紧,少了布,有人就得拿旧布包伤口。”马钧低下头。“知、知道了。”午后,刘洪被请到了布坊。

      他进门第一件事不是看机。是问:“快多少?”马钧本来已经把新连杆装好,闻言抬头。“快。”“多少?”“快......不少。”刘洪看向张辽。张辽摊手。“在陈留问过,也是这个答。”马钧有些恼。他走到机边,踩了两下。“汝看。”刘洪没有看。“我问多少。”“做出来就、就知道。”“做出来以后,不量,还是不知道。”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蹲着,谁也不让。吕布进来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他没有马上开口。*这味儿有点熟。*一个非得先做,一个非得先量。吕布站在门口听了几句,忽然有点想笑。放在后世,这两种人多半能隔着一张桌子磨上一下午,最后谁也觉得是对方耽误事。他走到案边,看见杜若已经把两架机旁各放了一块木板。“汝准备的?”杜若道:“他们两个再争一刻,今日的布又少一匹。”

      刘洪听见这句,倒先不说话了。杜若指着两架机。“同样的麻线,同样织粗布。挑四个熟手,两两换着用。不能只让最熟新机的人一直踩新机。”刘洪点头。“还要记时。”马钧皱眉:“织布看布就行。”“人呢?”杜若问。马钧没明白。杜若指向几个织工。“汝少了一步,若让腰多弯两次,算快还是算慢?若一日多出五尺,三日后腿肿得不能踩,算不算好?”这一次马钧没有立刻说话。吕布把案上的空木板拉过来。数术记表本来是拿来记人、粮、仓、损耗的。他看了一会儿,在上面重新划格。

      **用机。**

      **时刻。**

      **成布。**

      **断线。**

      **停机。**

      刘洪接过笔,又添:

      **坏件。**

      杜若想了一下。

      **人疲。**

      张辽看着最后两个字。“这个怎么记?”“问人。”杜若道,“不用装得多精细。无、轻、重,先三等。”刘洪道:“太粗。”杜若看他。“那刘先生今日先替他们踩一个时辰,再分七等。”刘洪沉默。吕布忍住笑。“先三等。”第一个“重”很快就出了问题。说重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织工,右腿旧年摔伤过,阴雨天本就酸。另一个年轻织工却说新机反而轻。刘洪看着同一个“重”字,眉头皱得比方才更深:“若不记旧伤,过几日换个人看,只会以为机有问题。”杜若道:“机也可能有问题。旧伤的人也是人。”马钧抬头看了看那个织工。对方被几个人盯得不自在,反倒先替新机说话:“我这腿本就不好,不算。”杜若道:“怎么不算?布坊不是只给二十岁的好腿用。”于是“人疲”后面又多了一小格:**旧伤。**
      不求写成医案,只记有无、在何处。刘洪仍嫌粗,却没有再加七等。马钧第一次认真看了看同一架机在不同人身上留下的差别。

      第一日的结果出来得很快。新机确实快。不是快得离谱。同样的时辰,两组织工交换以后,新机都多出了一截布。断线次数没有明显增加,脚下却少了几次重复动作。马钧站在木板旁,脸上终于有了点压不住的得意。刘洪低头算了一会儿。“若照今日,约多一成有余。”马钧立刻道:“我说快。”刘洪抬头。“汝说的是‘快不少’。”“就是......”“‘一成有余’和‘快不少’不是一回事。”马钧又被堵住。张辽坐在旁边磨刀,肩膀轻轻动了一下。第一日收工后,刘洪又做了一件让马钧很不耐烦的事。他让人给两架机各挂一块小木牌。旧机写“旧”。新机写“试一”。马钧问:“为什么不写新机?”刘洪道:“因为过几日还会有第二架。”

      “第二架更好。”“做出来以前不知道。”马钧盯着“试一”两个字看了半天。吕布倒觉得这两个字不错。“试一”听着不威风,倒正合适。东西还没站稳,先别急着给它封个好名字。他没再另起什么新制度,只让杜若把原本记布料耗用的薄册空出几页:凡是试机,改了哪一处、为何改、坏在哪里,先留在同一处。马钧最初嫌烦。等刘洪把他昨日已经忘了的一处踏板位置翻出来时,他又把册子拿回去看了两遍。第二日,结果差不多。杜若问织工。两个说腿比旧机轻松。一个说没区别。另一个觉得新踏板有些顶脚。马钧当场蹲下去把踏板削掉了一角。刘洪立刻制止。“先记。”马钧抬头。“硌脚还留着?”“不是留硌脚,是留‘为什么改’。”

      马钧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刘洪拿木片,把原踏板形状画了两笔,再在旁边写:

      **二日,右前角顶足,削。**

      “现在改。”马钧看着那几个字。没说话。第二日快收工时,昨日说“无”的年轻织工又把马钧叫住。他脚下倒不疼,却说为了够新位置的梭杆,右肩总要往前送半寸。马钧先盯着脚看,半晌才顺着他的手看上去。那人坐直再踩,身子果然会不自觉偏向一边。马钧没说“忍两日就惯了”,而是搬了个矮凳坐在侧面,看完整整一匹布。刘洪要来记角度,被杜若拦住:“先别装得能量得那么细。写‘右肩前探’,够了。”马钧这次没有反驳,自己在试一的木牌背后画了一道人形,肩处点黑。从前马钧只盯木件怎么走力,这回却盯着那人的肩看了很久。第三日下午,布坊突然响了一声脆裂。

      新机停了。踏板还在。连杆也没断。是里面一根转轴磨出了裂口,卡死了。正在织布的妇人吓了一跳,脚从踏板上滑下来,幸好没伤着。马钧几乎是扑过去的。他拆开轴座,看见木屑的时候,脸一下沉了。“料不好。”旁边木匠道。马钧没理。换别的木头也会磨。只是时间早晚。那根轴受力的位置,是他为了少一道动作改过的。刘洪没有说“我早知道”。他只走到木板前,把第三日的数据填完。前两日都占先的新机,当天反而少出了一截。管事却在这时赶来,第一句话不是问轴,而是问今日少的布算谁。织工脸色顿时变了。他只是照军府安排坐上试机,若停机的损失最后从日钱里扣,下一次再有新东西,没人会愿意先试。马钧抱着坏轴抬头,像想说算自己的。杜若先开口:“这是军府准的试机,今日停机算试工损耗,不扣织工。谁若越过先前说好的步骤私拆私改,再另算。”管事皱眉:“军中还等布。”杜若把旁边一筐已经裁好的绷帛推过去:“我知道。今日少的就是少了,军中也不会因为这是试机便少要几卷布。可若怕难看,把这次停机抹掉,下一回还得拿布再赔一次。”马钧听着,手指一直按在裂轴最深的那道纹上。

      马钧抱着坏轴坐到门边,一直坐到天色暗下去。吕布从军议回来时,他还在那里。布坊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只剩杜若在收药布账。刘洪也没走,坐在另一边重新算磨损次数。吕布拿起那根坏轴看了一会儿。“扔么?”马钧猛地抬头。“不。”“为什么?”“要......要看。”吕布把坏轴放回他怀里。“那就留。”马钧低头摸着裂口。“失败了。”吕布脑子里先冒出一句“失败也是数据”,自己听着都嫌像在给人上课,便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旁边那张三日记表。前两日写着“快”,第三日的停机也没被擦掉。“明日旧机照常出布。”他说,“汝这架,修好了再试。”马钧点头。刘洪忽然道:“第二架也不要照第一架改。”马钧抬头。“为什么?”“同时改两处。”

      “哪两处?”“汝想办法。”马钧瞪着他。刘洪已经收起算筹。杜若把最后一卷绷帛放进筐里,经过两人身边时说了一句:“一处减磨,一处别顶脚。”马钧愣了愣。等他回神,杜若已经走了。次日,那根裂轴没有被扔进柴堆。杜若让人把它钉在试机木牌旁。那东西既不是军令,也谈不上奖赏。上面只记着新机第一版三日所得,连坏轴的位置都画了出来。有人问为什么不把失败那日撕掉。杜若只回了一句:“撕掉了,下一架还会再坏一次。”马钧正好听见。他没有抬头,手上的刀却慢了一下。当天清晨,他刚把新轴画到一半,门口便传来马嘶。张辽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副旧鞍。鞍垫已经磨得发黑,一边的皮带还有干掉的血痕。

      他把东西放到马钧面前。“织机先慢慢改。”马钧低头看鞍。“这、这个坏了?”“没坏。”“那......”张辽道:“人坏了。”马钧抬头。“并州骑这几日合操,跑长程以后,七个人大腿磨破,三匹马背起肿。”他用手按了按鞍边。“既然汝会看什么地方白费力气。”“看看这个。”马钧盯着那副鞍很久。伸手摸了摸血已经干硬的皮边。然后问了第一句话。“马呢?”张辽一怔。马钧站起来。“先......先看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粟铁·先量还是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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