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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定鼎·南路未发 “当然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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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章定鼎·南路未发
阳翟城南的赵宅,这几天车轮声就没断过。院子里堆着捆好的书箱、粮袋、被褥,还有几口旧木箱。最占地方的是两辆牛车,车辕刚换过,木头还是新茬的颜色。一个老仆蹲在车边往麻绳上泼水,叫绳结吃紧;几个孩子追着一只鸡满院子跑,被大人喝住了,安静不了一会儿,又跑起来。
杜袭站在廊下,一手捏着名册,一手点人:“赵氏老弱十一口,杜家九口,繁家七口,先走这一批。到了叶县,路上要是没事,再往南。”
繁钦从一堆箱笼后头绕出来,袖子上全是灰:“书比人难搬。人还会自己走两步,书只会压人。”
杜袭头也不抬:“那就少带。”
“少哪一卷?”
“问伯然。”
两人一起朝窗边看。赵俨坐在那里,面前摊着的却不是行李册,是一封从陈留辗转送来的短札。札上只有寥寥几行,说吕布军前日又同曹军交了手,曹军退了。
繁钦凑过去看了一眼:“又胜了?”
赵俨把短札压在案上:“善战而已。”
繁钦笑了:“这话尔说第三回了。”
“说第三回也是这句。”
“那尔还看?”
赵俨没答。窗外有人喊了一声“起车”,头一辆牛车慢吞吞挪了半丈,又停住了,车轮陷在院门口一洼浅泥里。赵俨看了一会儿,起身出去,跟老仆一起推了一把。车轮咯噔一声出了泥坑,老仆回头冲他笑,露出缺了的两颗门牙。
“郎君使不得,这是粗活。”
“粗活也得有人干。”赵俨拍了拍手上的泥。
颍川这一两年的乱,是一点一点来的。先是路上走的人少了,后来粮价一天比一天往上拱,再后来,城外的坞壁一到夜里就关门,生人敲门,要先隔着墙问三遍从哪里来。有人说曹操还能把兖州重新稳住,有人说袁术早晚要北上,更多的人什么都不信,只想往荆州去。荆州好歹还有个刘表。赵俨、杜袭、繁钦三家商量了好些日子:先把老的小的送走,能卖的产业卖掉一部分,南边的旧识也托了人。这件事本来已经定死了。
午后,又来了一条消息。送信的是个贩葛布的商人,跟繁家有些旧交情。他进门先灌了半瓢水,才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
“濮阳那边新出的军令,我抄了一段。”
杜袭接过去:“军令?”
“不是给军中看的。贴在乡堡外头,说军士进了乡,不许擅自拿柴草,要用什么,登了记拿钱买。有人犯了,抓住了,有两个挨了军棍。”
繁钦挑起眉毛:“军棍?”
“其中一个,听说还是吕布的并州旧兵。”
赵俨伸出手,商人把纸递给他。字抄得不好,有两处还漏了,意思倒看得出来。赵俨从头看到尾。
“只这一回?”
商人愣了愣:“什么?”
“尔亲眼见过他们不拿百姓的东西?”
“我在离狐住了两天。军营边上有人卖草,我还奇怪呢,兵就在旁边,竟真有人拿钱来买。”
杜袭在旁边道:“说不定是做给人看的。”
商人连连摆手:“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我只说我看见的。”
赵俨看了他一眼:“这一句倒实在。”
他却没把纸收起来,接着问:“哪一天到的离狐?从哪道门进的?买草的是哪一营的人,衣甲认得么?”
商人被问得发怔,先说记不清了,想了好一阵才道:“前日下午,从东边小路过去的。哪一营不认得,只看见腰牌上有军府的印。”
赵俨把能对上的都写下来,又在“并州旧兵”几个字旁边点了个小圈:“这一句是谁跟尔说的?”
“卖草的人。”
“挨军棍,尔没亲眼见?”
“没有。”
赵俨在旁边添了两个小字:转闻。
商人走了以后,杜袭才道:“尔如今连一句挨军棍,都要劈成两半。”
赵俨把纸压回案上:“我不是怕他说假话。我是怕我们听见一句合心意的,就顺手替他把没看见的也补齐了。补的时候自己都不觉得。”
繁钦靠着箱笼笑:“照尔这么查,天下十句话剩不下三句。”
“剩三句也够用。”赵俨道,“总比十句里头有七句是我们自己添的强。”
第三条消息不是信,是一个逃难到阳翟的老人带来的。老人原先在白马附近替人看仓,儿子病死了,就跟着亲族往南逃。繁钦在城外施粥的时候,听他说起濮阳。
“那边收流民,要籍。”
繁钦问:“没籍的呢?”
“也给粥。”
“不给籍,怎么给粥?”
“先记个名,说往后再补。”老人自己也说不太清,只记得有人拿着木牌问姓名、原籍、家里几口人,问不出来的,就先记下衣裳模样和同行的人,粥照给。
繁钦回来学给两人听。杜袭听完,只说:“救几个流民,定不了天下。”
赵俨点头:“本来就定不了。”
第四条消息更怪。一个从陈国回来的士子说,陈王刘宠去过濮阳。繁钦这回真把手里的书箱放下了。
“陈王亲自去的?”
“亲自去的。”
“投了吕布?”
“没有。”士子道,“听说问得很不客气。”
“问什么?”
“问吕布要是毁了约,谁来罚吕布。”
屋里静了一下。杜袭终于抬起眼:“吕布怎么答的?”
“没答出一个真能把自己锁住的办法。”士子想了想,“可那问题如今还挂着。”
“挂着?”
“挂在讲棚外头,谁都能去看。”
繁钦笑了一声:“这倒稀奇。我活这么大,头一回听说有人把问倒自己的话挂出来给人看。”
赵俨没笑。他问得很细:那块问牌是谁写的,底下的答语有没有删过,陈王后来有没有留下来受官,濮阳的人怎么议论。士子知道多少就说多少,不知道的就摇头。问到最后,赵俨忽然道:“尔在濮阳的时候,可见他们讲那个什么泰一?”
“见了。”
杜袭皱起眉:“黄巾才过去几年,还敢弄这些?”
“跟黄巾不大一样。”士子道,“我也没细听。只记得有人问,不奉泰一会不会少给粮,讲的人说不会。又有人说,经里既然讲善恶,能不能拿经来判案,那边的人说不行。”
“谁说的?”
“记不清了。”
赵俨又问:“尔亲耳听见的?”
“这一句是。”
赵俨点点头,没再追,手指在案边轻轻叩了两下,像是把这一句单独放到了一边。
车队真正出城以前,赵俨又把南行的名册从杜袭手里要过去,从头核了一遍。哪位老人坐哪辆车,哪家的孩子跟着谁,叶县要是不开城门,往哪处坞壁投宿,他一条一条地问。繁钦被问烦了:“尔又不走,管这么细做什么?”
赵俨头也没抬:“就因为我不走,才不能把一家老小的平安,交给一句‘应当无事’。”
他把自己随身带着的一小袋钱塞给老仆,叮嘱说路上要是有人病了,先买药,不必等他的信。老仆捧着钱袋,张了几回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杜袭看着这一幕,脸色才缓了些,却还是道:“尔去濮阳,是尔自己的事。别叫旁人以为赵氏已经押在吕布身上了。”
赵俨点头:“我去看,不替赵氏下注。”
杜袭回身招呼车夫时,一个老妇从车篷里探出头来,问赵俨:“伯然,听说尔不往南了?”
赵俨认得她。两年前秋收,她嫌他给算的租谷数少,足足堵过他半个下午。如今老妇面上的皱纹深了,脾气却没变:“南边有屋舍,至少能遮雨。濮阳那边,哪个是尔亲戚?”
“没有。”
“那跑去吃谁家的饭?”
“先自带钱粮。”
老妇从包袱里摸出一块用布包着的干饼,隔着车辕抛过来:“尔自己带的未必够。这块是我烙的,没别人舍得吃。”
车上两个孩子笑她偏心。老妇骂回去,转头又催赵俨:“若看见好路,记得给家里报一声。别光报兵来了,哪口井有水也写。”
赵俨接住饼,饼皮硬,倒还热乎。他应了一声。
杜袭听懂了,也就没再劝。
傍晚,南下的头一批车终于出了门。孩子被抱上车,老人坐在铺好的草垫上,那只鸡到底也被捉住了,捆了脚塞在一只筐里,一路咯咯地叫。杜袭一直送到城南。赵俨也去了,却没带自己的行囊。城门外风很大,车队拐上南道的时候,繁钦看着赵俨空着的两只手。
“尔那箱书呢?”
“明日再说。”
“还说什么?车都走了。”
赵俨望着远处卷起来的尘土:“再等一条消息。”
杜袭的脸沉了下来:“伯然。”
赵俨转过头。
“吕奉先会打仗,不值得尔拿一家老小去赌。”
“我知道。”
“他今日不抢,不等于明日不抢。今日肯听人问,不等于手里兵多了以后还肯听。人会变,手里握着兵的人尤其会变。”
赵俨低头弹掉袖子上的灰:“所以老的小的照旧往南走。”
杜袭盯着他:“那尔呢?”
“我拿我自己去看。一家老小,我不拿去赌。”
当天夜里,又来了一条濮阳的消息。不是专程给赵俨的,是一个在颍川、陈留之间来回贩粮的商人,在客舍里喝了两碗酒,拍着桌子抱怨,说如今从濮阳过,问消息比验货还麻烦。
“我说曹军在哪儿,他们不先问曹军,先问我从哪儿听来的。我说陈留听的,又问是我自己看见的还是别人说的。我说别人说的,还要问经了几个人的嘴!”
客舍里有人笑他:“尔卖个粮,人家还查尔祖宗三代?”
粮商一拍桌子:“最怪的是,问了半天,也不说信还是不信。记下了,说还要找别人对一对!”
赵俨本来已经放下了筷子,这时又拿了起来。
“谁问的尔?”
“一个姓田的,还有个军中的人。问完就叫我走了。”
赵俨没再问,把碗里剩的半碗饭慢慢吃完了。
那粮商又抱怨了两句,忽然把声音压低:“可有一桩怪事。原本沿路有个借宿的小伙计,被人盘问得腿都软了。问清来路,反而放他过了,还指给他能买到便宜草料的铺子。那小子回头同我说,濮阳这地方,官府问话凶,倒不一定是要掏人钱袋。”
同桌的人听得直笑:“这么说,尔也该去让他们问一回。”
粮商拍着桌沿:“我已经问过了!问得比卖粮的牙人还细!”
赵俨也笑了。这一路收到的消息里,头一次有人不讲温侯多会杀人,也不讲一部经有多玄,只讲一个小伙计在陌生地方能买草、能睡一夜。
回到赵宅,院子里已经空了一大半。白天孩子追鸡的地方只剩几根断草,墙边还落着一只忘了带走的旧木凳。繁钦跟在后头。
“尔今夜还在想吕布?”
赵俨弯腰把木凳扶正:“我在想南边。”
“家里人都走了。”
“所以才想。”
繁钦听出不对来:“伯然,尔到底是替一家老小探路,还是自己不想走?”
赵俨的手停在凳背上。
“有分别么?”
“当然有。”繁钦道,“替家里探路,说出去好听。可要是只怕他们押错了地方,人已经送去南边了。尔现在还留着,是尔自己不甘心。”
赵俨没马上反驳。颍川这几年,他最熟的早已经不是哪家门第,而是哪条路还能走。今天躲袁术,明天躲曹操、吕布,再过些日子,也许还得掂量刘表能不能守住荆州。一直算下一条退路,当然活得下去。可他也算烦了。
“南下以后呢?”他问。
繁钦道:“先活着。”
“然后看谁占了哪里,再搬?”
繁钦张了张嘴。赵俨自嘲似的笑了一下。
“我怕拿一家人去赌,这是真的。可我也不想这辈子只会算往哪里逃。”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好一阵没人出声。灯芯爆了一下。
繁钦才道:“所以去濮阳?”
“先去看看。”
“投吕布?”
“谁说投了?”
“那尔图什么?”
赵俨看了一眼已经空了的书架,架子上落着一层浅灰,灰上留着书箱压过的方印。
“那边要是吕布一时兴起,我看几天就走。要不是,往后家里人问我北边还有没有路走,我不用拿客舍里几句醉话去答。”
繁钦哼了一声:“还有尔自己。”
赵俨没否认。
第二天一早,赵家的车接着往南。
临走前,赵家一个年纪不大的从弟忽然从车上跳下来,把赵俨的书匣往他怀里一塞:“这匣尔自己带。我阿母要给小儿腾地方。”
赵俨接住,险些把匣上的铜扣撞开。那孩子早钻回车蓬,隔着帘子又喊:“到了濮阳,别光顾着看人家木牍。咱们往哪里去,也写封信来。”
赵俨正要答一句“我知道”,话没出口,车已往前挪了。他把匣带系紧,抬头看见车后的尘越扬越高。赵俨只带了一个随身的仆人、一匹瘦马,另外捆了两卷自己舍不得丢的书,从阳翟东门出去,往东北走。两条路在城外分开。他回头看了一次,南边的车尘已经很淡了,像一缕没烧尽的烟。
他看了一会儿,拨转马头,抖了抖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