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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神使纪 卷四 冀方伏脉,阪泉□□ 这片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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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伏羲离西门,循水南下之后,昆仑之上的风仍是冷的,人间路上的尘却越来越热。
荒旱不是忽然来的。
它是一日少一层青,一月退一线水,直到人们回头时,才发现去年还能立脚的河滩,今年已龟成白壳;去年还能放牧的坡地,今年只剩一片灰黄;井还在,桶也还在,可提上来的不是水,是湿冷的一点泥气。
先走的是散部。
再往后,便是整寨整寨地拔营。
老人抱着旧陶罐,妇人牵着孩子,年轻人背着谷种与骨器,车轮压着碎石,一队一队,沿着山脚与旧河道缓缓往外挪。谁都不愿先离祖地,可若不走,便连来年祭火都未必还能点起来。于是人人都说,再往前看看,再往前一段也许便有活路。
活路最早是从风里传开的。
先是说西南一带有旧水未绝,
后又说阪泉近处尚有甘泉,
再过几日,便连涿鹿、冀方这些原本离得更远的名字,也开始被人放到嘴边。
那些名字本来只是地名。
可在荒年里,地名一旦与“有水”“有土”“能活”连在一起,便会像火星落进干柴,顺着人路、商路、逃路一齐烧开。
防风的人,是最早成群北上的一支。
他们带得最重的不是兵,而是木契、玉礼、筑坝的石范、测水的绳尺,还有一卷卷包得严严实实的刻符竹片。别族迁徙时先护牛马、护兵器,防风之长却先叫人把旧渠图、仓册与祭器装上车。
有人看了,便在路边笑:
“都活不成了,还护这些死物作什么?”
防风之长没有争,只把一只裂了口的玉琮拿在手里,慢慢擦净其上的尘,道:
“人若只剩嘴与肚,活下去也只是多喘几口气。路能再修,渠能再挖,仓能再立,前提是这些旧法还在,记得的人还活着。”
那说话的人听不懂,也懒得再问,只往前赶路去了。
此时的少司命,早已不在山中。
自槐江火前定路后,她便离了明线,不走大道,不循驿道,也不在诸部营边明身,只沿着冀方外围那些最不起眼的小路慢慢走。她有时化作一名过路的瘦弱女子,有时又像谁家失散后独自北上的年轻寡妇,衣色总是淡,步子也不快,混在人群里并不显眼。
可她听得很仔细。
有些人走路时不说话,心里却喧得很。
她听见有人一边背着老母赶路,一边想:若真到了新地,先把旁边那家挤开一步也无妨,我总不能叫自家先死。
她又听见有人嘴上说着“诸部若能同活最好”,心里却暗暗盘算:若水真少,便该先护本族,至于旧盟旧誓,缓一缓也未尝不可。
还有人一路都在念神名,心里求的却不是众人得活,而是盼神意先落自己头上,好叫别族不得不低头。
这些念头都不算极恶。
若放在平常日子里,也不过是人活在困境里常有的那一点私缩、一点抢先、一点不肯输。可少司命一路听下来,只觉得这些念头像草籽,原本还只是贴地伏着,如今却都被什么看不见的手轻轻拱了一下,正在暗里发芽。
她并不急着拦。
因为她知道,此时说破也无用。
人若还未觉自己心里那一点涩意已被谁借走,旁人越劝,他反倒越觉得自己并无过错。
所以她只是记。
走到第三日,她在一处枯井旁停下。
井边围着十几个人,几乎全是赶路的流民。一个年轻汉子正把半桶水从井里提上来,水看着很浅,却比路上别处的井清。众人见了都往前挤,连原本坐在路边喘气的老妇也颤着腿往这边来。
那汉子把桶往后一缩,高声道:
“慢着!先说好,这井是我先看见的!”
另一人立刻回道:
“天地的井,何曾写过你名!”
又有人道:
“你若真只顾自己,往后你家过桥时,莫求旁人搭把手!”
话一出口,场上立刻燥起来。原本都只是口渴,一见水,便忽然都想起旧怨、新怨、谁先谁后、谁占谁抢。连那老妇也捂着喉咙,带着哭腔道:
“别争了……别争了……给孩子一口……”
可那几人已经推搡起来。先只是争桶,转眼便有人抄起扁担。那一点井水在桶中晃来晃去,竟比十车粮都更能逼人露出狠色。
少司命站在人群外,看了片刻,忽然觉得不对。
不是他们争得不对。
荒年井前,人本就会争。
不对的是那水。
她不看人了,只看桶里那半桶水。
水面极静,井边争得这样凶,它却静得过分,像根本不在意谁来饮它。光一落上去,里面便浮出一层极细极细的灰白,淡得像谁把一口气轻轻呵在了水上。若不是她一路听惯了“变味”的声音,只怕也要把它当作普通井水。
她轻轻拨了拨袖中玉铃。
铃音未出,只震在她指下。
桶中那层灰白便微微颤了一下。
果然有东西。
她抬步往前,那几个争水的人却还不知停。眼见那扁担就要抡到旁人头上,少司命忽然道:
“水若真清,你们喝了也未必能活。”
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针扎进争闹里。几人都是一顿,齐齐看向她。
那提水的汉子先恼了:
“你是谁?不喝便走,何必在这儿咒人!”
少司命不答,只看着桶:
“你昨夜是不是梦见了井。”
那汉子脸色忽然变了变。
旁人看见他变色,心也跟着一跳。有人忙问:
“真梦见了?”
他嘴硬道:
“梦见又如何?荒成这样,谁不梦水!”
少司命又道:
“你梦见井边有人告诉你,只要先占了这口井,你家便能活。你醒来时,嘴里还有甜味。是不是?”
汉子手一抖,桶里那点水差点泼出去。
这一下,周围众人全静了。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昨夜梦见这井的,不只他一个。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低声道:
“我……我也梦见了。梦里有个看不清脸的人说,这井是新路上的吉兆,谁先得,谁家便不会绝后。”
另一个瘦高男人也慢慢后退半步,喉头发紧:
“我梦里也有人说……若我把水守住,神意便是先落在我这边。”
一人接一人地开口,声音越来越低,脸色越来越白。
原来他们今晨之所以绕路来这枯井边,不是偶然,也不全是因为渴。是梦先把他们引来了。梦里说的话又各不相同,却都在推他们做同一件事:先占、先守、先把旁人隔开。
少司命这才伸手去接那桶水。
她手指才碰到桶沿,那井水竟无风自颤,表面那层灰白忽然散开,像极细的丝,悄无声息往她指上缠来。少司命眉头都未动一下,只把玉铃往水上一照。
铃音这回是真的响了。
极轻。
可那极轻的一声落进桶里,竟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缝。水中那层灰白立时翻了上来,露出真样——并不是虫,也不是灰,而是一丝一丝如发如雾的影,缠在一起,像许多未出口的念头被泡进水里,久了,便成了秽。
众人见了,都惊得退了几步。
那提水的汉子喃喃道:
“这是什么……”
少司命淡淡道:
“是你们自己最容易被拱起来的那一点。”
“渴,急,怕,争,盼自己先活,这都不是假的。它不造这个,只借这个。”
她话音方落,那丝丝缕缕的灰影忽然在水中拧作一团,竟浮出一张极浅的口。那口一开一合,像要说什么,却又没来得及成字,便被铃声彻底震散。桶中井水顿时浑了一下,随即沉下去,变成一股极重的土腥味。
众人脸色更白。
那抱孩子的妇人已抱着孩子跪了下来:
“娘子救命……这一路上好些井都这样么?”
少司命没有立刻答。
她看着那口井,心里已知事情比自己先前料的还要快。伏羲才追着水线往下看,它便已顺着人路边这些“快要被人当作救命活路”的小井小泉先扎下去了。它不是要立刻叫人疯,只是先叫每一口能救命的水,带上一层“先争”的味。
她道:
“这井先封了。往后凡路边新现的井、泉、甜水,先别急着喝。若夜里梦见水,第二日便更不能先去抢。”
那提水的汉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像羞也像怕。他低着头道:
“可……若真不抢,家里老人孩子怎么办?”
少司命望着他:
“所以它才挑这个法子。”
“你若不急,它就推你急;你若怕家里先死,它就借你这怕,让你觉得抢先便是正理。等人人都这样想,水还未尽,人便先坏了。”
众人听着,脸色都越来越难看。
有人小声问:
“那该怎么办?”
少司命没有替他们把话讲尽,只道:
“人多时,先验水,再分水。谁先梦见水,谁反而离远些。若一口井让人心里一见便燥,那井多半不干净。”
她说完,便转身要走。
那妇人忙追了两步:
“娘子!你是谁?”
少司命没有回头,只道:
“路上人。”
众人怔怔看着她走远,竟无一人再去碰那口井。风吹过井口,井里只剩下一股很淡的腥甜,像什么东西才退下去,还不甘心。
少司命离了井边,心中却并不轻。
她本以为这秽会先从大水、大泉、军营边的汲水地起,没想到它更狡。它先挑的是那些半真半假的“偶得之水”,挑那些最容易让人觉得“这是天意给我的”之处。这一来,便不是单纯染水,而是把“求生”本身慢慢扭成“先争先占”。
她在午后时分走到一处坡上,远远望见下方已有几族扎营。
防风的车停在靠水稍远的高地,车与车之间隔得开,渠图、石范、玉器、谷囊都分列整齐。营前有数个年轻人正拉绳量地,又有人试土,一看便是在寻可挖渠、可筑池的位置。比起旁边诸族一见水便往下扑,防风显得稳许多。
可少司命细听了一阵,还是听见了隐隐的不安。
有个年轻防风人低声道:
“族长,为何不先近水扎?晚一步,别族便先占了。”
防风之长正在用短杖拨土,闻言头也不抬,只道:
“近水未必就是好。”
那年轻人不服:“可再迟,阪泉若真是活水,旁人便先把最好那一圈地都圈去。”
防风之长这才抬眼看他。
“你在怕什么?怕没地,还是怕别人先有地?”
那年轻人被问得一怔,脸上浮起一点热意。
防风之长收回目光,淡淡道:
“怕活不成,是常情。怕别人先你一步,也常见。但这两样一旦搅在一起,人的眼就容易只看见争,看不见险。”
说完,他俯身抓起一把湿土,在掌心一捻。土未成泥,却带着一丝异样的黏。
他道:
“这地太甜了。”
身边一位老匠忙问:
“甜还不好?”
防风之长将那土递到他鼻前:
“甜得不正。”
“像是多年无水之地,忽然被什么泡开了。表面看是膏壤,细里却有一股不该有的软。若真就这么往近处扎营,先好过两日,后面渠一挖、井一通,怕会把别的东西也一并引出来。”
少司命在坡上听见这几句,才第一次正眼看向防风之长。
此人年岁已不轻,发间微白,肩背却直,眼神不躁。别人迁徙,多半只盯眼前那一点水与地,他却还在看“这水这地来得正不正”。这不是灵兆,也不是术法,只是一个长于筑城测水、见过太多“表好里坏”之地的人,凭旧经验生出来的戒心。
少司命心里记下了这一支。
到了傍晚,人更多了。
南边来的、东边来的、旧盟散开的、旧仇暂放下的,都开始往阪泉、涿鹿外围聚。水草稍丰处起了烟,干土平地上支起了棚,夜里看去,像无数萤火一点点落在荒野上。远看是生气,细看却又乱得厉害。谁都想快些扎下,谁都怕慢一步便要吃亏。
也正是这时,黎尤的人到了。
他们来时并不似流民散队,而是整支整支地走。前头是执戈者,中段是载谷与器的车,后头有护妇孺与老人的人。共工与夸父的旗都在,风后等谋臣的车也在,行得快,却不乱。沿路许多早到的小族一见,便知大族到了,纷纷避出道来。
黎尤骑在最前,并未立刻入近水处,只先勒马停下,站在高处往下看。
他看见的是一片难得的生地。
泉眼未绝,土色黑润,远近还有草气,实在比一路走来的断河白地要好得多。跟着他一路北来的众人看见这一片,眼中都起了久违的亮色。有人甚至当场便跪下来,朝天叩首,嘴里念着道与玄母,说总算是叫他们看见活路了。
可黎尤却没立刻笑出来。
他坐在马上,看着那片地,心里竟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空。
不是不喜。
是喜里掺了什么别的东西。
像你走了太久的荒路,忽然看见前头有水有火,按理该松一口气,可偏偏胸里有一个极小的地方先紧了一下。那一下没有来由,也没有凭据,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共工策马来到他身侧,望着前方,道:
“看着倒真是块活地。”
夸父在后头大声笑道:
“若这都活不了,那别处更不必看了。老天总算还没把人逼尽。”
黎尤没有立刻接,过了片刻才道:
“活地是活地,只是太多人也看见了。”
风后乘车来到近处,低声道:
“人多,便要先立规。若不先定汲水、扎营、分地之序,夜里便会争起来。”
共工道:
“争也是常事。谁都是为活路来,不争反怪。”
黎尤点头,却仍没下令前扎。
他先让人把车与老弱停在稍后的高地,又遣数名熟地理的人先去验泉、验土、看旧水脉,再令军中立起三处明火,不准散营者随意扑近泉边。这几道令一下,许多人心里虽急,却还是稳住了。
少司命站在更远处树影里,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
她知道,黎尤这一停,救了不少人。
因为下头那片地如今看着好,争也还只是争地,尚未见血。可若真让诸部一股脑往阪泉边扑,梦、水、急心、旧怨一齐拱上来,今夜便能先翻第一锅乱。
夜色终于压下来时,冀方外围这片荒野上,已亮起了无数火。
有族人围火煮粟,
有守夜者提戈巡营,
有妇人抱着孩子睡去时,仍把空水囊压在胸前,像压着明日要抢回来的命。
也有人隔着火望别族的营,眼中不知是在算距离,还是在算那一口泉明日先归谁。
防风营里,族长命人将试过的土一堆堆摆开,又亲手在地上画出渠线和仓位。年轻人虽仍焦躁,却都不敢再催。
黎尤营里,风后正在灯下列明日分地与汲水之规,共工立在帐外望着远处泉光,神情不明。
夸父坐在火边吃得很快,吃完了却没立刻睡,只把铜棒横放膝上,看着夜里那一点一点的营火,不知在想什么。
少司命则仍在暗处。她不进任何一座营,也不靠任何一堆火,只沿着外围一圈一圈慢慢走,像在听这片新聚之地如何呼吸。
越到深夜,那声音越杂。
有人在梦里唤水,
有人在梦里唤旧亲,
有人在梦里见一只看不清面目的手,正把一勺清水递到自己唇边,说:“先饮,先得,先活。”
少司命停下脚步,站在一片半枯的蒿草间,静静望向阪泉方向。
月光下,那一线泉影看着极安静,像一条睡着的白带。
可她知道,水底并不静。
那秽还很浅,浅得只够在梦里拱一拱人心,浅得还不至于立刻叫人赤目发狂。可它已经在了。它不急着今夜就吞掉谁,它只要一日日顺着口渴、顺着求生、顺着“这是我们该先得的一口水”慢慢往人身上爬,后头的事便自然会长出来。
正想着,远处忽然有一道极轻的白影从营火之间掠过。
那影很快,常人看去只会当作夜风吹起的破布。可少司命一眼便认出,那不是风,是一只小小的白尾灵兽,快得像雪里一粒火星。它在两营之间一闪,又贴着地朝防风营去,像是专为送什么急信。
少司命没有追。
她只是抬起头,看了看更远处那片黑着的中原。
风自北来,带着一点极细的潮气。
那潮气不是雨意,倒像是许多看不见的水线,正在地下、人路下、梦底下,一点点往同一处会。
她忽然明白,伏羲在弱水边说的“它不是先坏在最恶的人那里,而是先坏在最缺的人那里”,已开始应验了。
这片地上,人人都缺。
缺水,缺地,缺明日,缺一个能叫族人活下去的保证。
而凡人一旦缺到这里,最容易相信的,便不再是旧礼旧约,而是“谁先拿到,谁便先活”。
少司命在夜里站了很久。
直到东方天边露出一线极淡的灰白时,她才缓缓转身,朝更深处的人营走去。那步子仍不快,却比来时更沉了些。
因为她知道,这里还不是发作之地。
这里是养秽之地。
真正要翻起来的,还在后头。
而在她身后,阪泉静静流着。
水面上一丝极淡极淡的白光忽然亮起,又很快沉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极深之处睁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