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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定鼎·粮、纪、人 “先看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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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定鼎·粮、纪、人
吕布回到前厅时,郝萌果然还抱着那本账。封皮翘起的那一角,已经叫他按得发软了。
“温侯。”
“走。”
郝萌一怔:“去哪?”
“西仓。”
“账还没讲。”
“路上讲。”
郝萌低头看了一眼摊到一半的竹简,那神情像正吃着饭,碗叫人直接端走了。
张邈反倒先笑:“这回不先长一套说法了?”
吕布已经往外走:“等看见粮,再讲尔那本账。”
高顺、张辽跟了上来。成廉昨夜领了东门的差,也被叫来了。侯成本想溜回伤棚,被郝萌一把把两只木斗塞进了怀里。
“拿着。”
“为何是我?”
“尔手空。”
侯成低头看看两只木斗,又看看郝萌怀里那本账:“我现在不空了。”
没人理他。
西仓在县寺后头隔两条街。仓墙比想的矮,北面的砖脚颜色发深,靠沟那一侧生了薄薄一层青苔。门前晒着几条旧草绳,一辆运粮的小车歪在墙边,右轮底下拿木楔垫着。守仓的见一群披甲的过来,先慌了一阵。
“开门。”高顺只说了这两个字。
钥匙在一个仓吏手里。那人往腰带上摸了两回,才把钥匙摸出来。郝萌也不催,先叫侯成把两只木斗放下。
“先看这个。”
两只斗乍看一样。一只口沿磨得发白,另一只底板受了潮,鼓起来一点。
“厅里没说完的就是它?”侯成问。
“装。”
郝萌舀满第一只,拿木片刮平,再倒进第二只。粟尖高出了一截,几粒滚到地上。
侯成蹲下捻起一粒:“就差这些?”
“这一斗差这些。”郝萌道,“一百斗呢?”
侯成不说话了。
“能把一仓差没?”吕布问。
“不能。”
“那就别拿它顶一仓的账。”
“正是。”郝萌道,“口沿缺了、底板鼓了,有人刮平、有人堆尖,账都会变。可真差出几百石来,不能全赖在木头上。”
一个站在后头的老仓吏动了一下。这人五十多岁,袖口沾着陈灰,手背裂得很深。郝萌说他管过两年西仓的外门,前年调去了县仓,今早特意叫回来的。
吕布方才进门前看过那面北墙,砖脚一溜深色,像是常年泡着水。他问那老吏:“北墙是不是最潮?”
老吏愣住了:“……是。”
“哪几排不能贴墙?”
老吏先看郝萌,又看高顺,像拿不准这是不是在套他的话。
“问尔呢。”
“第三、第四排。”他终于道,“雨大的时候墙脚返水。西北角挨着旧沟,鼠洞也多。”
“垫木呢?”
老吏的脸色更怪了:“前年有。后来前营修拒马,拖走了。”
郝萌立刻去翻账:“没记。”
老吏马上低下头:“这种小事……没人记。”
“去年贴墙那排,某说过两回。”他鼓足气补道,“头回管仓的说先卸新来的车,第二回换了人,问某凭什么说那袋子已潮。某把袋底翻给他看,他说若当众拆了,便要赔一袋。某不过看门,哪来的粟赔?”
郝萌道:“那尔现在为何敢说?”
老吏瞧了瞧门口那几名持戟的军士:“反正仓都开了,潮的也瞒不住了。”
吕布蹲下去摸了摸门外的墙根,指腹很快沾上湿泥。他站起来,望向尚未打开的仓门。
侯成抱着木斗往北墙那边走了两步,靴底踩着一块发软的泥:“还真湿。”
吕布看着老吏:“一起进去。”
老吏的脸一下白了:“温侯,小人不曾侵粮。”
“没说尔侵。”吕布道,“尔认墙,认沟,认旧斗。今日就是叫尔来认这些的。”
“叫他碰钥匙?”高顺问。
“不碰。”吕布指了指拿钥匙的仓吏,又指郝萌,“原来拿钥匙的照拿。开门关门,郝萌的人在边上。这个老吏只管说地方。”
老吏张了张嘴,没再往下跪。
仓门终于开了。一股陈粟、湿木头和鼠粪搅在一起的气味顶了出来。侯成先把脸偏开了。
“这味……”
“尔不是天天去伤营?”成廉道,“这就嫌了?”
“那是两种臭。”侯成捂着鼻子,话一句没少,“伤营是血和脓,闻久了好歹知道人还活着;这里头……这是耗子一家老小在里头住了三辈子,死了也没人抬出去……”
高顺已经进去了。
账上的西仓很整齐。真正的西仓不整齐。最前头几排粮袋码得还算像样,越往北,袋子越歪。有两袋底下垫着半截破门板,另一排干脆贴着墙码,麻袋下沿已经返出一圈黑斑。
老仓吏举着火把,小声道:“这一排去年就不该贴墙。后来仓里换了两拨人,谁也不肯挪。袋子沉,挪了又没人记功。”
“最后一句倒是实话。”郝萌在后头道。
老吏吓了一跳:“小人不是告谁。”
“我知道。”郝萌头也不抬,“没人肯挪,也是事。”
吕布没接话。他走到贴墙那一排跟前,弯腰抓住最上头一袋的两只角,往肩上一送。
袋子死沉,起肩的时候他腰侧那块坠马伤狠狠一抽,抽得他眼前白了一下。他没停,扛着走了七八步,把袋子撂到中间那排干处,回身又去扛第二袋。
仓里一下子全静了。老仓吏举着火把,嘴张着,忘了合上。
第二袋落地时,高顺已经到了他身边,伸手按住了下一袋。
“温侯,挪了也记不到尔头上。”
侯成先笑出了声。笑完了,他把两只木斗往郝萌怀里一塞,自己挽起袖子去抬下一袋。成廉骂了一句,叫门口两个军士进来。等吕布扶着腰喘匀那口气,贴墙那一排已经叫人搬空了一半。
郝萌在竹片上记:北墙第三排,移。后头停了停,又添了两个字:众移。
吕布蹲下摸了摸墙脚,湿的。他站起来时,高顺已经叫人抽了三袋。第一袋没事。第二袋底下发潮。第三袋一开口,霉味直冲上来。
侯成看向老吏:“这算多少耗?”
老吏摇头:“小人说不准。得晒,得筛。晒完了还剩多少,才知道。”
侯成又去看郝萌。
“别看我。”郝萌道,“我也说不准。”
吕布反倒松了口气:“那就先写说不准。”
成廉皱眉:“账上总得有个数。”
“最后要有。”吕布道,“现在没有,就别先编一个。”
郝萌已经叫小吏记下:北墙返潮;第三、第四排;三袋抽验,一袋霉。没写“损耗几成”。
再往里走,西北角果然有鼠洞,洞口还带着新泥。老吏拿脚轻轻踢开墙边一块烂木头,后头露出一条细沟。
“从前雨一大,水就从这儿进。”
高顺看了一会儿:“堵得住么?”
“光堵洞不成。”老吏道,“沟外头高,雨水还是往里顶。得先把外头那一段清了。”
“要多少人?”吕布问。
“七八个。”
“木头呢?”
“垫袋子的木头,得另找。”
“去问营里修拒马还剩多少。不够再说。”
高顺点了头,回身叫人。
从仓里出来,张辽的人正好在门口截下了一辆小车。车上三袋粟,袋口只扎了一道草绳。守门的年轻军士按住一袋,熟门熟路地把绳解开,伸手抓了一把。
“做什么?”
成廉的声音从后头响起来。那军士的手一僵。
“验粮。”
推车的役夫低着头,一声不吭。成廉走过去,从军士掌心里捻起几粒:“用牙验?”
年轻军士的脸一下涨红了:“夜里守门辛苦,弟兄们一向都是……”
“都是这么验?”
“……偶尔。”
几粒粟从他指缝里掉到地上。
吕布没先问军士。他看的是推车的役夫。那人肩头叫绳子勒出两道深红的印子,印子边上的皮已经磨破了,结着薄痂。
“少过么?”吕布问他。
役夫犹豫着。
年轻军士急了:“温侯,真就是一把……”
“没问尔。”
役夫这才低声道:“过门,过营,有时候都要尝。尝的人多了,一袋到地方,会轻些。”
“为何不报?”
役夫看了看那一身甲,又低头去看自己的草鞋。
没人再问。吕布看着地上那几粒粟。一把是很少,少到拿的人大概真觉得不值一提。
“放回去。”
年轻军士赶紧把掌心里的粟倒回袋里。
“怎么处置?”成廉问。
吕布看他:“旧军法里有没有?”
“有。私取军粮,按数、按情节分处。”
“那先记名。”
年轻军士的脸白了:“温侯……”
“今日接着守门。”吕布道,“再伸一回手,就别说没听懂。”
成廉没反对,只问:“查仓的人自己拿呢?”
“照样。”
“军官呢?”
“照样。”
成廉看了他一会儿。
“诺。”
昨夜嚷着军法快不算军法的人,今日问得比谁都细。
小车又动起来。轮子越过门槛时猛地一颠,袋口的草绳跟着颤了颤。那役夫一直没回头。
西仓的人没有一下子全换掉。头一个反对的是张辽。
“前几日才打完。城墙、门洞、巡哨,到处缺人。为了查粮再抽一批熟手守卒,曹操要是回头,等于先给他让了路。”
吕布站在仓门外,看了看高顺。
“紧要的位置能换。”高顺道。
“哪些?”
“门钥,夜里出入,调车押签。”
“记数的人也得有人盯,”郝萌补了一句,“但不能全换。新来的连旧符都认不全。”
老仓吏在一旁低着头。
“那就先西仓?”吕布问。
高顺点头:“西仓先动。别处加巡,不抽空。”
陈宫这时才从县寺那边过来,手里带着两卷副册。
“城里已经有粮户听说军府查仓,开始关门了。”
张邈跟在后头:“我刚从街上来。今日若叫披甲的挨家进私仓,明日便有人把粮埋到床底下去。”
“官仓都没点清,不进私仓。”吕布道。
“有人趁机往城外运呢?”
“路口问清楚是谁家的、往哪去。别见着粮就扣。”
“若确实是往城外运?”
吕布停了一下:“先拦车,找主人来。”
张邈看了他一眼:“这句某替城里的人带回去。”
“后半句也带上。”吕布道,“烧账、换袋、掺沙的,照样查。”
“后半句就难听了。”
“好听又不能当饭吃。”
将近午时,张辽的人从城西赶来,气还没喘匀,先报:田盎在第三处旧仓脱了管束,追的人顺着旧草市赶过去了。
张辽把人带到廊侧,问了几句门朝哪开、车辙往哪去,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随行两骑,一骑守旧车棚的明门,一骑跟田盎进去认暗道。棚里正好有车户在挪车,车身遮住了后墙;那骑卒绕过车尾追过去,田盎已经不见了。两人没等到午后点名才报,一发现人走失,就遣人来了。
“封西边几条出路。”张辽道,“田家的旧车户也查。别把一街的人都捆起来,先看车轮往哪走。”
吕布正蹲着看西仓外墙的水痕,听见田盎的名字,起身时膝盖一阵发酸:“他若是自己跑的,捉回来还得叫他再认一遍旧路。”
“先捉回来再说。”张辽转身去了。
吕布没拦他。这一回走失和西仓那几卷底册里哪一笔扯得上,他这时还不知道。
午后,北门来了两个挎空筐的妇人,都是出去捡野菜的军眷。她们走到旧渠边,见田埂上有曹骑,吓得把筐扔了,沿沟跑回城。人没伤着,筐也不过两只破竹筐,守门卒却因她们喊曹军到了,把弩全端起来。
吴资从北门楼上下来,只让弩手守门,不许骑卒出城追。那两个妇人不甘心:“西边的菜地还远着呢,总不能叫我们天天守着一锅清水。”
“明日走南边,出门先问巡哨。”吴资说。
“南边绕得远。采回来,晌午的锅都撤了。”
吴资看了她们一会儿,叫值卒告诉伙头,明日若那几户晚回来,给她们留一口热粥。两人这才往巷里走,一路还在争是谁先扔的筐。守卒抱着弩站在门洞里,等远处田埂上的骑影彻底不见,才把弦松了。
午后稍晚,郝萌把西仓头一轮点验的碎简堆在仓门边,真要对,又出了岔子。一片记着开门时仓里有十二个人,另一片记着十三个。
“差谁?”吕布问。
没人立刻答。过了一会儿,老仓吏指了指一个蹲在墙边搓草绳的人:“他中途出去取过针。”
那人马上抬头:“就出去了一会儿。”
“回来的时候谁看见了?”郝萌问。
两个人说看见了。第三个人说没留意。
吕布听了半天,只觉得头更疼。前世表格里少一格,点两下就能查;这里少一个人,得先问他什么时候出去的,谁看见了,回来碰没碰过粮袋。
“往后开仓,先把门里有哪些人写下来。”他说。
“中途出去的呢?”郝萌问。
“名字旁边划一道。回来了再划一道。”
“谁记?”
吕布看着他。郝萌也看着吕布。两个人一齐不说话了。人还是不够。
最后郝萌道:“先在西仓试。别处照旧。”
“好。”
“还有,温侯别再往后加了。”
“我没加。”
“方才已经从开门记到出门了。”
侯成在旁边笑得极响。吕布懒得理他。
日头偏西时,陈宫终于把那卷旧总簿摊开了。
“先看这一个。”
账上说,军中还有两月又二十三日的粮。侯成低低吹了一声。
宋宪却问:“算马么?”
郝萌翻了两页:“军马另有一册。”
“那两月二十三日,”宋宪道,“便不是两月二十三日。”
陈宫把另一根竹简抽出来:“马料折进去,少十七日。”
侯成方才那口气还没吐干净,又吸了回去。
“城外的军棚、伤营、粥棚,也没全在这本里。”陈宫接着道。
“少多少?”吕布问。
“还没对齐。”
西仓里有人在搬袋子,麻绳磨着麻袋,一下一下的声音传出来。吕布看向郝萌:“今夜能把三仓都开一遍么?”
郝萌脸色不大好看:“开得了。能不能数明白,不敢说。”
“那就先开。”
“温侯也去?”张辽问。
“去。”
高顺已经叫人去备火把了。
张邈站在夕阳里,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往仓里走,忽然问:“今日先是太一,后来是木斗,再后来抓了一把粮。温侯原本到底想先做哪一件?”
吕布回头:“我原本想先把粮弄明白。”
“军纪呢?”
“在仓门口撞上的。”
张邈笑了一下:“那便好。”
“哪里好?”
“至少不像一早就把天下全想好了。”
吕布没搭他的腔,伸手去拿旧簿。
天色暗下去了。陈宫把旧总簿卷起来:“走吧。”
“先看粮。”
西仓门里亮起第一支火把,照出一排一排的麻袋,也照出麻袋后头更深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