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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红妆·风停之后 "还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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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妆·风停之后
吕布回到内院时,已经很晚。
前院还有人在搬粮,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走过第二道门以后,那些声音便远了,只剩甲片偶尔一碰,还有墙根两声虫鸣。
严平屋里的灯还亮着。
吕布推门进去。
严平坐在案边,膝上放着针线匣。
匣子没开。
他也没做针线。
显然只是坐着等。
“都完了?”
“哪有那么快。”吕布把外袍解开一点,“田氏先应了粮,田盎还得查。明早还要开仓。”
“嗯。”
严平起身:“粥温着。”
吕布伸手按住他手腕。
“真不饿。”
严平低头。
吕布这才发现自己按得太自然了。
掌下皮肤温热,脉搏一下又一下撞在指腹上。
严平没挣。
反而翻了一下手,手指勾住他两根手指。
“夫君今日说了几回不饿?”
“……两回?”
“三回。”
“尔数这个做什么?”
“因为每一回过半个时辰,夫君都会找东西吃。”
吕布被他说得没脾气。
“那先放着。”
“本来也没打算倒。”
严平把手抽回去。
走开两步以后,吕布指腹上还留着那一点温度。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身体记人的方式,比脑子直接多了。*
“东坊那两个孩子呢?”他问。
严平脚步停住。
“小的喝上粥了。开始一直哭,粥端到面前反而不哭,只抱着碗。”
“大的呢?”
“抢了一口,被他阿母打了手。”
吕布皱眉。
严平看他一眼:“后来又分了半碗。饿得急,兄弟也会抢。”
他说着打开针线匣。
“孩子哭,有时候不是饿。是怕。”
吕布没接。
严平从匣里抽出一根线,低头穿针。
“白日看见这里开了。”
他扯起榻上的衾角。
“再扯两回,就真裂了。”
针尖穿过旧布。
严平发髻已经松了,白日收得整齐的碎发落下来,贴在颈侧。低头时,衣领后面露出一小段皮肤。
吕布看了一会儿。
不是第一眼那种突然被美色撞一下的热。
是熟。
旧身体太熟悉他低头做针线的样子,熟悉这间屋的味道,甚至熟悉他坐在哪一边时,伸手过去正好能揽住腰。
那种熟悉慢慢往身体里沉。
比突然的欲望更麻烦。
严平没有抬头。
“夫君看够了么?”
吕布一怔。
“尔知道我在看?”
“夫君从前看人,可没学过藏。”
这话说得平平。
针又落下去一针。
吕布靠着榻沿笑了一声。
“如今学得也不怎么样。”
“是。”
“……尔倒一点面子不给。”
严平唇边有了一点笑。
很浅。
吕布忽然想起长安。
不是自己经历的长安。
是留在这具身体里的。
火、乱开的城门、被马蹄压住的哭声。严平和几个旧仆困在乱军后头,庞舒暗中帮忙,才把人从巷子里送出去。
那段记忆乱得很。
可一想到严平,里面总有一扇关不上的门。
“严儿。”
“嗯?”
“长安那一回。”
针停住。
吕布道:“我欠尔。”
严平没有马上抬头。
“夫君今日怎么净翻旧账?”
“想到就说。”
“从前也想过?”
“……大概没有。”
严平笑意没了。
“从前夫君确实想不到。”
这话不响。
也没带火。
吕布反而没法躲。
严平缝了两针,慢慢道:“那一回,我怕过。”
“怕死?”
“不是。”
他把线拉直。
“真到了要死的时候,没空想那么多。我怕找不到夫君。”
吕布看着他。
“城里到处都是人。我不知道哪一队是自己人,也不知道谁还听夫君的。走一条巷子,前面有兵;换一条,后面也有。后来我就想,乱世里女人的命,大多不在自己手里。”
严平抬起眼。
“夫君在,至少知道往哪里走。”
他顿了顿。
“所以夫君现在变了,我也怕。”
吕布问:“怕我不是原来的人?”
严平低头,把针脚压平。
“原来的人也一直在变。”
“丁原以后变,董卓以后变,长安以后也变。”
他手指在衾角上慢慢抚了一下。
“我怕的是,夫君变到最后,不知道我该站在哪里。”
屋里静了。
吕布没急着说话。
严平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吕布伸手,把他那只压着衾角的手握住。
“这里。”
严平看他。
“什么?”
“尔就站这里。”
吕布说完,觉得太像一句现编的漂亮话。
自己先皱了皱眉。
“不是。我是说——”
严平忽然笑了一下。
“夫君不用改。”
“我还没说完。”
“我知道。”
他没把手抽走。
吕布拇指慢慢擦过他的指节。
严平的手不像貂蝉那样细软。针线做得多,指腹有薄茧,虎口也有一点磨出来的粗。
这些东西以前一直在。
只是旧吕布大概从没认真摸过。
严平问:“夫君今日待我这么好,是可怜我,还是心里有愧?”
“都有。”
严平没料到他答得这么快。
“倒诚实。”
“主要是懒得编。”
“还有呢?”
吕布看他。
严平也看着他。
这回没低头。
吕布手上那点温度一点点往上走。
“还有想对尔好。”
严平安静了片刻。
“若只是还债,我不要。”
“不是只还债。”
“那便好。”
他说完把针放回匣里。
匣盖合上。
吕布俯身,吻了吻他额角。
很轻。
亲完本想退。
衣领却忽然被人抓住。
吕布低头。
严平两根手指勾着他衣襟,没有放。
“就这样?”
吕布:“……”
严平耳根已经红了。
偏偏还看着他。
吕布忽然发现,这个人不是不会逗人。
只是从前根本没必要。
“严儿。”
“嗯。”
“尔这是……”
“夫君今夜怎么话这么多?”
吕布后半句没来得及说。
严平把他往下拉了一点。
唇碰上来。
先只是碰。
像试。
吕布没动。
下一瞬,严平又吻了一下。
这一次没那么轻。
吕布那点好不容易维持到现在的冷静当场断了。
他一手扣住严平腰侧。
衣料隔在掌下,温热,软,随着呼吸一下下收紧。
严平闷哼了一声。
吕布立刻松了半分。
“疼?”
严平靠得很近,呼吸都落在他唇边。
“现在知道问了?”
“以前不问?”
“夫君说呢。”
“……那以前真不是东西。”
严平被他这句逗得笑了一下。
笑声还没出来,吕布又低头吻住他。
这回不轻。
严平向后退了半步,腿碰到榻沿,却没坐下。他的手从吕布衣襟一路攀到肩上,最后绕到颈后,把人拉得更近。
发钗歪了。
吕布抬手替他扶。
严平却自己拔了下来。
“别管。”
一头长发散下来。
有几缕落在吕布手腕上,痒。
吕布看着他。
严平脸上终于有了很明显的热,唇也被吻得湿润一点。
他仍没有躲。
反而问:“还看?”
“看。”
“从前没看够?”
“从前是从前。”
“夫君这句话最近很好用。”
“确实。”
严平抬手捂住他的嘴。
“少说两句。”
吕布笑了一下。
然后吻了吻他的掌心。
严平手指一缩。
吕布顺势把那只手握住,贴到自己颈侧。
他的另一只手仍在严平腰上。
身体记得这里该怎么抱。
记得怎样稍一用力,就能把人整个带过来。
这一次吕布没和这种记忆较劲。
严平也没有。
他主动贴近。
两个人之间最后那一点空隙没了。
吕布低头吻他耳侧,又沿着颈侧往下。
严平呼吸明显乱了。
手指抓在他肩背上,先是收紧,随后又松一点,像觉得自己抓得太重。
吕布抬头看他。
严平被看得脸更红。
“看什么?”
“看尔还叫不叫我慢。”
“我什么时候叫过?”
“那就是可以快一点?”
严平瞪他。
“吕奉先。”
连名带字都没叫全。
吕布知道再逗要挨打。
他把人抱到榻边。
严平坐下时衣襟已经散了一点,露出锁骨下方一片被灯照暖的皮肤。
吕布俯身。
严平却用手抵住他胸口。
吕布停下。
“怎么?”
严平喘匀一点。
“灯别灭。”
吕布看了一眼那盏灯。
“好。”
严平把手从他胸口移开。
这一次,是他自己伸手解开吕布腰间那根已经系了一整日的带子。
带扣落在榻边,磕出一声很轻的响。
床帐随后落下。
灯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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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风停了。
薄衾被踢下去一半。
严平侧躺在吕布臂弯里,头发散得到处都是,有一缕压在吕布肩下。
吕布想抽出来。
严平闭着眼道:“别动。”
“压着尔头发了。”
“知道。”
“会疼。”
“困。”
“……”
吕布真不动了。
严平脸侧还有没完全褪下去的红,颈边也留着一点浅痕。呼吸慢慢平稳以后,一只手仍搭在吕布腰上。
床边地上扔着他的发钗。
吕布看了一眼。
*明早大概得找。*
院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
严平眼睛没睁,眉心先皱了。
“谁?”
下一瞬——
“阿父!”
门帘已经被掀开一半。
吕玲绮冲进外间,话比人快。
“我刚想到,今日阿父说兵不能定后世,那是不是——”
声音断了。
吕布已经披上外袍,正站在床帐外。
里面的帐子只落了一半。
严平靠在枕上,头发全散着,把衾往肩上拉了拉。
吕玲绮眨眼。
又眨了一下。
“我……”
吕布闭了闭眼。
“说。”
“我没打扰什么吧?”
严平声音很平:“玲绮,夜深了。”
“我知道,我就是突然想到……”
吕玲绮眼神在地上那支发钗上停了一下。
马上挪开。
“哦。”
吕布:“去睡。”
“哦。”
“明早再问。”
“哦。”
“玲绮。”
“我知道了!”
他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又回头。
“阿母早点睡。”
严平:“好。”
“阿父也是。”
吕布:“……好。”
人终于没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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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帐里面安静两息。
严平突然笑出声。
吕布回头。
“很好笑?”
严平把半张脸埋进衾里,肩膀还在抖。
“没有。”
“尔明明在笑。”
“夫君方才的脸……”
他没说完,又笑。
吕布坐回榻边。
严平伸手,把他衣领刚才匆忙披歪的地方理正。
手指碰到颈侧时,吕布低头看他。
严平笑意慢慢停了。
两个人距离又近起来。
严平先收手。
“今晚够了。”
吕布:“我什么都没说。”
“眼睛说了。”
“……”
严平往里面挪了挪。
“睡。”
吕布躺下。
地上那支发钗没人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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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玲绮一路跑过两道廊,去敲貂蝉的门。
貂蝉开门时,董白还在屋里看书。
“这么晚?”
“我去找阿父问事。”
吕玲绮坐下,压低声音。
“阿父在阿母屋里。”
貂蝉:“嗯。”
“尔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夫妇同室,有什么好惊讶的。”
吕玲绮被堵了一下。
“不是。我是说……阿父很不一样。”
董白抬头:“哪里不一样?”
吕玲绮想了半天。
“很温柔。”
“以前回屋不是喝酒,就是倒头睡。有时候还发脾气。今晚不是。”
他认真道:“阿母也在笑。”
貂蝉给他倒了点水。
“那不是好事?”
“当然是。”
吕玲绮接过水,忽然又道:“那个金球说不定真没那么坏。”
董白低下头,翻书的手停住。
他想起今晚吕布对他说的那句话。
这个人,是我吕家的人。
“义父今晚也来过我这里。”董白道。
貂蝉看过去。
“他说,往后有人拿我的身份说事,他会告诉那些人,我是吕家的人。”
吕玲绮立刻道:“本来就是。”
董白笑了一下。
很淡。
“嗯。”
貂蝉没劝,也没替吕布保证以后。
只把董白那卷一直没翻进去的书合上。
“今日先记今日的。”
董白点头。
“好。”
吕玲绮伸了个懒腰。
“我回去睡了。明日还有马槊。”
“这么晚还记得马槊?”
“阿父说我比很多人都可以。”
声音里明显有得意。
他跑了。
董白也没多留。
屋里重新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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貂蝉送走董白,站在廊下吹了一会儿风。
风其实已经小了。
发丝只偶尔动一下。
远处有人从内院出来。
是吕布。
外袍披得有点匆忙,领口没有完全理好。
貂蝉看了一眼。
没问。
“还没睡?”吕布先道。
“有事。”
“说。”
“前营今日有人说粥薄了。已经开始数每勺有多少米。”
吕布皱眉。
“哪一棚?”
“东边。”
“明早查。”
“还有田氏。”貂蝉走近一点,“今日送礼的人进内院以后,多绕了一圈。出去前找两个婢女闲问过。”
“问什么?”
“没直接问温侯。”貂蝉道,“问的是昨夜谁进过屋、严姊今早什么时候出去、陈宫待了多久。”
吕布想了想。
“他们在摸我到底伤成什么样。”
“也在摸温侯如今最信谁。”
“这事尔盯着。”吕布道,“别急着截。先听他们还想问什么。”
貂蝉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
他说完没走。
吕布也没走。
廊下的灯不亮。
两个人站得近以后,吕布才闻见他身上一点很淡的香。
不是严平的皂荚。
更冷一点。
“温侯领口歪了。”貂蝉忽然道。
吕布低头。
“刚才出来急。”
貂蝉伸手。
指尖碰上衣领,替他把翻进去的一角理出来。
离得太近。
吕布能看见他垂下来的睫毛,也能感觉到那只手隔着衣料从颈侧擦过。
明明只是理一块领子。
身体还是不讲理地热了一下。
貂蝉的手停在他喉侧。
只一瞬。
吕布下意识握住他手腕。
貂蝉抬眼。
没挣。
两个人都没说话。
吕布拇指正压在他腕骨旁边。
皮肤很凉。
和严平完全不同。
他这才松开。
“抱歉。”
貂蝉把手收回去。
“温侯今日道歉很多。”
“有么?”
“有。”
“那尔记着。”
貂蝉唇角弯了一下。
“我记性一向不差。”
他退开半步。
“夜里还是冷。温侯若还要去前院,把衣服系好。”
“知道。”
吕布走出两步。
貂蝉忽然在身后道:“温侯。”
“嗯?”
“粥的事明早再查。今夜先别开第二个仓了。”
吕布回头。
“为何?”
“严姊大概还没睡。”
吕布:“……”
貂蝉已经转身。
“我什么都没说。”
他进屋,门轻轻合上。
吕布站在廊下半天。
最后低声骂了一句。
“一个个都成精了。”
他转身往前院去。
貂蝉在门后听着脚步远了,才回到案边。
方才被吕布握过的腕骨还有一点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揉。
纸摊开。
田氏送礼的人,两个被问话的婢女,严平、陈宫进出内院的时辰。
他写到最后,笔尖停住。
又添了两个字。
田盎。
墨还湿着。
窗外的风彻底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