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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粟铁·机杼少一步 他并没有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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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章粟铁·机杼少一步
张辽到陈留时,先看的不是兵。是布。陈留城东一座临时征用的旧织坊里,几十架机杼挤得满满当当。夏日闷热,窗全开着,仍压不住里头一股潮湿的麻线味。织机此起彼伏地响,木踏板撞着机架,一片咔哒声里夹着妇人的说话、孩子的哭和管事催工的嗓门。张辽进门时,管事正指着一叠账册解释。“将军,原定十日四百匹,并非小人有意拖欠。上月新来的流民里,会织的少;会织细布的更少。还有三架机坏了,木匠一直没空——”张辽翻到最后一页。“现在多少?”“三百二十六。”“军中已经来催过两次。”管事额头见汗。“再给五日。”张辽抬眼。“汝五日前也说再给五日。”成廉站在旁边,忍不住咧了下嘴。
管事不敢再说。张辽没有骂人。他把账册合上,沿织机一排排往里走。这些年打仗,张辽听够了“没有办法”。刀断、马乏、粮迟,总得坏在某一处。可一句“人手不足”递上来,往往问到第三句便没人说得清了。走到第三排,他忽然停下。“文远?”成廉问。张辽没答。织坊里声音太杂。可听久了,还是能听出不同。左边几架机都是:咔、哒、咔、哒。右边有一架,节奏短一些。咔、哒——咔。张辽站在那里看了半晌。那架机前坐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手脚很快。他并没有比旁人更忙,甚至显得省力些,可梭子来回的次数并不少。“这架谁修的?”
妇人一惊,赶紧停手。管事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脸色顿时有些古怪。“这个......不是坊里的木匠。”“谁?”“徐家那个小舅子。”成廉道:“什么人?”管事压低声音。“整日拆东西的。”后院里很快找到了人。年轻人蹲在一堆废木件旁,衣摆卷到膝上,手里拿着一根削得极细的木楔。有人喊“将军来了”,他像没听见,先把木楔塞进一处榫口,推了两下,确定不晃,才猛地意识到周围安静得不对。一抬头,看见张辽。他站得太急,膝盖撞上木架。“将、将军。”张辽看了一眼被他撞歪的木架。“汝改的机?”年轻人点头。“叫什么?”“马......马钧。”“字?”“德......德衡。”张辽没露出什么异色。“为什么改?”马钧抬手指了指前面的机杼。
“费......费脚。”成廉看了看他,又看织机。“织布哪有不费脚的?”马钧像是不知道怎么解释,嘴张了两次,干脆绕过张辽,跑到那架改过的织机旁。“这、这里。”他踩下一块木踏。几根连杆同时动了。“旧的要......要换两次。”又踩。“这个......一次。”成廉还是没懂。“少踩一下?”马钧急得耳根都红了。“一下不、不算什么。”他指向整间织坊。“一个人......一天。”又指另一排。“几十个人......几十天。”张辽的目光慢慢移过去。几十双脚。每天不停踩。一下。两下。几千下。管事在后头小声道:“这小子前几日把机拆了,差点没装回来。徐家娘子哭了一夜。”“谁哭了!”门口一个妇人端着线筐进来,听见这句话立刻瞪了管事一眼。
她年纪比马钧长不少,眉眼有些像,脸上已有常年操持家事留下的疲色。“我那是怕他把别人家的机拆坏,赔不起。”马钧缩了缩肩。“姊。”妇人把线筐放下,向张辽行礼。“民妇马凤。这是我弟弟。将军莫怪,他从小就这样,见了车坏、犁坏、机坏,比见人病了还着急。可家里穷,一根好木料都赔不起。”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前日这架机拆开后装不回去,他姊夫一晚上没睡。不是不让他做,是......做错一次,我们家吃不起。”张辽没有接话。这句话他听明白了。他转头问管事:“这架机现在一天多出多少布?”管事愣住。“这......”“不知道?”“不曾记。”张辽皱眉。“汝等说它好,又不知道好多少?”马钧立刻道:“好。”
“多少?”马钧也卡住了。他看看织机,又看看张辽。“就、就是快。”成廉终于笑出了声。张辽却没笑。“换个人来。”管事赶紧叫了两个织工。一个用旧机,一个用新机。过了一阵,再换。张辽并不懂织布,只盯着梭子和脚下动作。马钧站在旁边,眼睛一直跟着机架转,每听到一个不顺的木响,眉毛就动一下。半个时辰以后,新机确实先多出了一截。那名坐新机的织工却没有立刻夸。停手时,他先揉了揉脚踝,又指着机架右后角:“这处昨日卡过一次,德衡在,掀开两块木板便好了。若他不在,我们谁也不敢拆。”张辽看向马钧:“卡在哪里?”马钧蹲下去,手从榫口里探进去,指了两处相互擦碰的木件。张辽又问:“旁人会不会修?”马钧愣住,像是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看、看了就会。”“他昨日看了没有?”织工在旁边摇头:“他手太快,我只看见拆开,又装回去了。”马凤听见,立刻插了一句:“他从小就这样。自己懂了,便当旁人也懂。家里的犁被他拆过一回,第二日我夫君找了半天才知道少了一枚木销。”马钧耳根一下红了。张辽却没笑,只道:“军中要的是布。东西快一成,却只有汝一个人能哄它动,哪日汝病了,反而更麻烦。”他让管事另找一个木匠过来,不许马钧动手,只许在旁边说,看那人能不能按他说的把卡处拆开再装回去。第一次装反了,第二次才对。张辽让书吏把这两次都记下:“以后试东西,不只记快多少。谁会修,也记。”
张辽蹲下去摸了摸连杆。“这东西能拆走么?”马钧愣住。“什么?”“去濮阳。”马凤脸色一变。“将军,我弟弟没有从军的本事。”“不是征他入军,也不是拘到军府。”张辽站起来。“温侯那边已有布坊,也有人记账、看伤兵用布。这里一架机快不快,说半日没人说得清。到濮阳,有人会算。”马钧听见“有人会算”,眼睛先亮了一下。旋即又看向姊。马凤握紧线筐。“去了......还回来么?”张辽道:“想回便回。”管事明显愣了一下。乱世里,军府说“征用一个匠人”,很少有人会补一句“想回便回”。张辽又道:“工钱照给。试军府的机,坏了军府担;私下拆别人的,坏了自己赔。试不成,也不扣人。”马凤并没因此就放心。她把线筐放在地上,问得比马钧细得多:“军府担坏机,那试机这几日的工钱怎么算?我们一家若都过去,孩子吃什么?若德衡三日装不回,少的布算谁?”成廉听得有些不耐,张辽却让管事把原先给工匠的食钱、布钱和试工日钱写出来,当着马凤的面念了一遍。“军府叫他试,按军府试工算。私下乱拆,另说。汝若去织布,照织工算。孩子没有工钱,吃汝家的,不会因为跟着来了便记成军口。”马凤把数目听完,又追问住处。直到管事说布坊后院有两间空屋,她才道:“这些写在纸上,我回去给夫君看。”马钧在旁边小声道:“姐......”马凤瞪他:“汝管木头,我管一家人吃什么。谁也别替谁做主。”张辽听见这句,反而点头:“该这样。”
成廉侧过脸看了张辽一眼,没说什么。马凤迟疑许久。“那我也去。”马钧猛地看她。“姐?”“我不去,谁知道汝一天吃没吃饭?”她说得理直气壮。张辽问:“家里还有谁?”“夫君徐大,还有孩子。”“愿意一起便一起。陈留本就不是不能待,只是这几日军需紧,濮阳那边更方便试东西。”马凤没立刻答应,只说要回家和夫君商量。张辽也没催,只让管事把今日新旧两机的产出先记清。张辽点头。“今晚给答复。”他准备离开。马钧忽然追上来。“将军。”“嗯?”“机......”张辽回头。马钧指着那架改过的织机,似乎生怕人走了就不认账。“机也......也得去。”张辽看了一眼。“拆得下来?”“能。”“三日装得回?”马钧嘴动了一下。
这次答得很快。“能。”“那就带。”张辽离开前又去看了仓房。陈留这批布不是拿来装点军府的。粗布要做军衣,旧布要拆成裹伤的条带,细一些的还要留给弓弩弦套和马具内衬。仓吏说得很直白:少七十匹,前线未必立刻败,可几处都要一起少一点。张辽出来时又回头看了那架改过的机。他原本只是来追七十多匹布。现在看来,光催未必催得出那七十多匹布。一架机一天省不了多少,几十架摆在一起,日子一长才看得出差别。张辽也没再往大处想。那架机究竟能不能撑十日、三十日,还没人知道。傍晚,张辽再到织坊时,那架机已经只剩一副空架。
马钧蹲在地上,把拆下来的木件一件件放到草席上。长杆一处。踏木一处。楔子一处。连杆一处。每放一样,就用炭在木片上画个记号。成廉看了一会儿。“汝怕丢?”马钧头也没抬。“不是。”“那画什么?”“怕......怕装错。”张辽站在门边,没有催。夕阳从坊门照进来,落在一地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木头上。军中等着的是布。曹操等着的是仗。而眼前这个说一句话要停两三次的年轻人,正因为一架织机里少踩的一步,准备第一次去濮阳。第二日,徐大同意暂随布坊往濮阳做一轮试机。最后一根木杆装上车时,马钧忽然伸手,又检查了一遍绑绳。张辽道:“舍不得?”马钧摇头。“怕路上......磨坏。”
张辽看了他一眼。“那汝跟车。”马钧立刻爬了上去。车轮滚出织坊,那副拆散的机杼在草绳下面一路轻轻磕碰。马钧回头看了两次,第三次才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