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神使纪 卷二 钟山设局,火前改路 少司命已 ...
-
钟山高入寒空,赤石如血,黑壑如渊。
山上不见四时并行,惟见昼夜相吞;一处尚有残雪,转过一岭便是焦木;山阴风冷如刃,山阳又热得石面发白。凡来到此山者,都不敢久立。因为此处不是寻常神山,乃是烛九阴栖止之地。
他司昼夜,垂梦兆,掌异象。众神使之中,少有谁敢轻犯他的静处。平日钟山虽奇,却自有一种严整,仿佛万千变化都各得其位,不相侵乱。可这一日,那严整竟尽数坏了。
少司命自槐江离火之后,一路北上,身如幽青轻影,穿云过岭,不曾稍停。她原本只觉钟山方向气机浮乱,却未想到乱到这般地步。
还未临山,便先见山脊之间有异影明灭。
那不是寻常妖光,也不是山火流焰,而是一道极淡极快的赤影,时隐时现,忽前忽后。它一掠过,原该入夜之处便先亮起一线薄昼;待少司命再看,那亮又不是日色,倒像被什么尚未成真的白昼贴了一下,随即退去。另一处本该晨明之地,却忽然压下一层夜意,仿佛有人把昼夜之分先拿在手里,任意拨乱。
少司命心中先是一冷,随即便知不好。
因为钟山诸异,本来都在烛九阴权下。若连这里的昼夜交接都开始被什么“似真非真”的东西牵着走,那便不是外物乱山,而是有人正在钟山之中借他的职司作局。
再往前行,轰响已自群峰之间来回震荡。
不是雷,不是崩,也不是神兽斗狠之声,倒像有什么极长极重之物,绕着整座山一遍遍奔走,撞得石裂木翻,云气尽散。
少司命落在一处断崖上,抬眼望去,眉心立时紧了。
只见烛九阴那赤黑交缠的长躯,正沿着钟山山脊急掠不止。他一时贴地,一时盘空,一时自东岭直卷西坡,所过处古木尽折,碎石纷飞,整座山都像被一条发狂的天河反复抽打。
可更怪的不是他奔,而是他奔时眼中所追之物。
在他前方山石之上,那道赤影忽前忽后,忽近忽远。影过之处,昼夜错层,寒暑乱换;它有时只是一片鳞般的光,有时却像一段将成未成的龙身,从山雾里探出半节,又立刻隐去。
而烛九阴,正在追它。
他并不像单纯发狂乱走,倒像在追一件绝不能放过的错位之物。每逢那影在前方石壁上一闪,他便循影而去;影先行半步,他便追半步;影压过东岭,他便卷过东岭;影扑向西坡,他便再扑西坡。
他一边追,一边喝问:
“站住!”
“你既敢窃时先行,便回头受照!”
“钟山昼夜,不容两主。你若非伪影,何以总避我目!”
他喊得又急又真,不像是在与人争胜,倒像是在追一件绝不能让它坐实的假兆。少司命看到这里,心中反而更沉。
她明白了。
对方根本不是拿儿戏之语来哄他,而是先在钟山之中放出一道“似他而非他”的残象。那残象不必全假,只消真里掺半分错,便足以叫烛九阴这种司昼夜、察先声的神使亲自入局。因为他最不能容的,不是旁人比他快,而是有人在他的山里、借他的象、先一步乱了昼夜之分。
她不再迟疑,踏空而起,直落前方山梁,袖中玉铃一震,冷音横斩山风:
“停。”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冰线直切入乱流之中。烛九阴身形猛地一滞,山上乱飞的石屑也随之一缓。可他目光仍死死盯着前方那道将隐未隐的赤影,咬牙道:
“别拦我。那东西已连夺我三回昼夜先机。我若再慢,它就真要占住前头那一道时位了。”
少司命顺着他目光望去,只见那影赤如流火,长如残龙,目开似昼,目闭似夜,与烛九阴本相竟有九分相类。若换旁人见了,只怕根本分不出真假。
她看了片刻,眸中寒意一点点定住,忽然道:
“你逐的不是夺位之敌。”
烛九阴一怔。
少司命盯着前方那道影,一字一字道:
“那是有人从你自己的时流里,剥出来的一层残影。”
“它不是来胜你,
是来困你。”
“你每追它一步,便是在替它把钟山时序搅得更乱;
你每信它一次,便是在拿自己的权柄,替它把这局补全。”
山风骤止。
烛九阴眼中的炽意一点点裂开,先是惊,后是疑,再往后,才终于露出一种近乎恐惧的清醒。
他盯着前方那道影,声音发涩:“残影……是我的?”
少司命道:“你司昼夜、垂先声,平日常以时鳞照未至之象。有人不是造了一个假敌来骗你,而是从你那些将成未成的先象里,扯出一层像你、又不是你的东西,放在你前头,叫你亲自去追。”
“你以为自己是在正昼夜、断伪影,
其实是在替它搅乱钟山的时序,
把自己钉死在山里。”
烛九阴一听,整个人像被重锤击中,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前方那道赤影趁这一刻又往前滑了半步,恰好掠过一线山脊。山脊上本该已落尽的残日竟又亮了一瞬,亮得像有人在他眼前故意晃了晃一面旧镜。
烛九阴见了,怒意与羞意同时翻涌,仰头发出一声长啸。
那啸里先有恼,再有怒,最后却是一种被人借了自身权柄、反来困住自己的屈辱。整座钟山随之一沉,像有什么东西自山腹深处猛地压住了时流。山石表面开始忽新忽旧,枯叶一时返青,一时又在风里化成灰。山脚一线泉水,前一息尚流,后一息便干,再后一息又从石中渗出。
少司命看见这情状,知道再让他动怒下去,只会叫那道残影得势更深。她袖中玉铃再震,声音比先前更冷一层:
“看它,不要追它。”
“它若真是敌,自有来路;
它若只是被剥出的残时之影,你越动,它越真。”
烛九阴死死盯着前方那道影,额角都在绷紧。那影似也察觉局势变了,不再像先前那样招摇往前,反而贴着山脊、石缝、云影,一点点往更高处滑,像还想把他再引走半程。
少司命忽然抬手,把伏羲先前交给她的那片镜样之玉祭起。
玉光不大,只在半空中照出一层极薄的清面。那道赤影一落在玉光里,边缘立时微微发虚,露出一种不该出现在真形上的空白。它的鳞有神似,却无承接;它的昼夜变化有形似,却无根脉;它像一段被从完整时流里硬生生扯下来的碎片,看着像活物,实则并不自成。
烛九阴一见此状,终于彻底明白过来。
“它……真是我的影。”
他说出这句,声音已经低得近乎自语。
少司命道:“是,也不是。是你的残时之影,不是你的本真。有人知道你最不能容昼夜失序,便把它放在你前头,让你以为有个先于你醒、先于你走、正在偷占时位的东西。你越要断它,它便越像真;你越要追上它,你便越不能离山。”
烛九阴这才慢慢把目光从那道影上收回来,整个人像骤然泄了力一般。赤黑长龙之形一点点收拢,重重火光一卷,原地只剩一个红发垂肩的小童,披着大得不合身的赤袍,站在乱石之间,眼眶竟微微发红。
“有人骗我。”他咬着牙,先还想忍,话出口时却还是带了委屈,“他说钟山之外另有一条赤影,先我一步醒来,已在偷试我的路。我原不全信,可我后来自己也看见了时鳞回映,看见了山脊错光,看见了昼夜真的在它影下乱了一线。我就想……若那是真的,我怎能不追?”
这话一出,少司命原本满腹责意,反倒只剩一声极轻的叹息。
因为她知道,这便是此局最险之处。它不是靠谎话压倒他,而是让他先看见半真之兆,再顺着他神职里最正的那一处,将他一点点牵进去。烛九阴不是因为贪玩才中局,而是因为他太不能放任“昼夜错位、先声被窃”之事不理,才会反被借势。
她走近两步,声音仍冷,语气却缓了一分:“那东西何时来的?”
烛九阴抬手抹了抹眼角,道:“前几日。它立在我洞前,浑身裹在黑气里,脸看不清,声也像压着。它不先说比什么,只说钟山之外有异,另有一条赤影在偷试昼夜之位。它还给我看了一片时鳞残象,上面正是方才那样的影。”
“我问它是谁,它不说,只叫我自己照、自己辨。后来那影真在山脊上现了一回,我便再难坐住了。”
少司命问:“它还说了什么?”
烛九阴低声道:“它说,若我不先追上去照定那东西,钟山的昼夜便会从我手下先失一线。它还说,诸方既乱,诸神各自分行,此刻无人替我守钟山,若我自己都不动,便等于把这里让给旁人。”
少司命的眸子一点点沉下去。
这几句话,句句都打在烛九阴最不肯退的地方:职守、孤位、先机、失序。对方不仅知他性子,更知他的神职如何运行,知道该往哪里下手,才最能使他自己把自己困住。
她又问:“可还记得那东西的气?”
烛九阴皱着眉想了很久,忽然低声道:“熟。”
少司命看着他。
烛九□□:“不是寻常的熟,是那种……像在很久以前,或很远以后,都沾过一点的熟。它身上的气不在一时,也不在一处,像过去、现在、未来都各伸了一缕,硬拧在一起。我想抓那股气的根,却怎么也抓不住,一碰就散,一退又来。”
少司命心中一凛。
这等气息,不像单纯秽物,倒像有谁借了时序之外的缝隙,在诸线之间穿来穿去。能做到这一步的,绝不会只是靠一团黑气吓人。
她不再多问,只把手伸向烛九阴:“跟我回槐江。”
烛九阴抬头:“出大事了?”
少司命道:“西门急报已至,弱水已秽,天门失守。如今缺的不是你一个钟山输赢,缺的是你回去,把你所见的说清。”
烛九阴一听“天门失守”四字,脸上那点孩气立时散去大半。他抓住少司命的手,低声道:“那便走。”
两人一前一后离了钟山。
赤山在他们身后渐渐沉进暮色里,山上先前被搅乱的时气却还未尽平。半山腰一丛枯木,忽青忽黑;山顶一线残日,明明已落,又像还停在石棱之上,不肯退去。仿佛那场被借残影引出的追逐,仍有余波留在山里。
等他们回到槐江,夜已压满四山。
山上旧火未灭,新焰已分。北去之火方才出去不久,留守之火仍在石台前稳稳燃着。羿尚未离山太远,王母副册未尽交,大司命与英招都还守在火旁。伏羲与女娲站在火前,像是在等北边这一线回来,把整张未尽之网补上最后一处缺口。
众人听见风响,一齐回头。先见少司命,后见她手里牵着个红发小童,心中那口悬着的气才稍稍落下。
女娲先上前,俯身看了看烛九阴,见他虽然神气受损,却无秽痕缠身,指尖才慢慢放松。她抬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头,声音温和:“回来便好。”
烛九阴低下头,闷声道:“我中了局。”
伏羲没有立刻问责,只看着他道:“你既知自己中了局,便把所见所闻,从头说来。少一字,后面便多一祸。”
于是烛九阴便把钟山之事一一说了。从那团黑气何时来,如何报“赤影先醒”之兆,如何给他看时鳞残象,如何知他旧习,如何借昼夜错层诱他追逐,直说到那股交缠三时的熟气。众人越听,火前越静。待他说完,连最躁的羿也没有立时出声,只把手按在弓背上,指节绷得发白。
王母先开了口:“能把他引住,便是早知他之所司;能叫他追着自己的残时之影满山乱走,便是专取他最正的那一处来反用。此物不只会侵,更会算。”
大司命也道:“若它真是有意将小九困在钟山,那它所图,便不是一山一时之乱,而是要让观兆之眼暂时闭上。它怕我们先一步看破后面的大局。”
伏羲把手中那封木简放到火边。火光照出简上那八个字的旧痕:
**弱水已秽,天门失守。**
他看了众人一眼,缓缓道:“如今又添了钟山这一线,许多事便能连成一气了。先是四方异变,再是诸路失联,后是钟山设局,最后试入天门。对方不是东打一掌、西戳一下,它是在剪我们旧有的眼、耳、步、门。叫我们彼此还站着,却渐渐不能相照、不能相救、不能同守。”
羿冷笑一声:“那便逼它出来。”
伏羲道:“它若肯直面,倒不麻烦。怕只怕它最擅长的,不是与我们硬斗,而是叫我们自己先乱。”
此言一出,火前几人神色都更沉了一层。
因为谁都明白,能知众神使脾性旧习者,不一定非要站在面前。也许只要有一缕缝,一道旧路,一处自以为不会出错的常例,对方便已足够借势而行。而如今又更深一步:它甚至不只知性情,还知神使权柄如何运转,知该如何拿“你所司之正”,反过来困住你。
烛九阴忽然抬起头,道:“我方才在回来的路上,试着沿着那股气往前推了一回。”
众人都看向他。
他脸色仍有些白,眼底却已浮起异样的赤光,像深夜里忽明忽灭的烛火。
“看不真。”他慢慢道,“像有很多手在河里搅,把前路全搅浑了。可浑水里有一个地方,不断往上翻。不是一时翻,是诸线都在往那里靠。像山川会水,像群火向风,像很多原本不该相遇的人和事,都被一只手慢慢拢过去。”
“何处?”王母问。
烛九阴闭了闭眼,低声道:“冀方。”
火前微微一静。
伏羲眸光一转,立时明白了其中意味。冀方居中,诸部可通;往东可达黎土,往西可应群山,往南往北又都是人路汇合之处。若有人要在人间借势成局,把诸方都牵进去,那里的确是最能藏针也最能见血的地方。
女娲道:“看来,天上的网已撒到人间去了。”
少司命把视线从火上移开,淡淡道:“既如此,便不能只守山门。守得住山,未必守得住山下将起的乱。”
王母看着火中微红的一点,道:“可若如今分行,各自所见所闻又未必还真。门既被试入,路也可能被改。我们今日走出去的人,未必还能按旧时的法回来。”
大司命把怀中的命册按住,轻声道:“但若不分行,就只能等。等得越久,对方在暗里织的东西越密。等到看得见时,怕已不是一两处可补的裂了。”
众人一时都不语。
山风从四河交汇处吹上来,吹得火焰忽长忽短。远处石上伏着的灵兽也都缩着身子,不肯轻动,仿佛连它们都知道,这一夜已不是前几夜可比。
伏羲终于起身,取木枝在地上划开几道线。
线从槐江而出,分向诸方,又在中土一处缓缓合拢。
“先前在火前,”他说,“我们定下的是各守其线,不因钟山一急便尽乱其位。如今钟山既已回了讯,又多了冀方这一处,那便还要再往前一步。”
他以木枝轻轻点了点那处合拢之地。
“从今夜起,不只是守,还要查。不是齐去,也不是盲去。明处仍照旧势行,叫它以为我们仍只能照着旧法自救;暗处另起一路,专查那股能穿旧序、借旧名、知旧习、反用神职之正的手,究竟如何把诸方往冀方拢。”
羿先开口:“我东路不改。”
伏羲点头:“东路不改。但不只截收尾,还要顺路往黎土去看。若东边真已被人借兵气、怨气、争功之心慢慢堆柴,你最该先断那把要落未落的火。”
女娲看了羿一眼:“我与你同去。东路若真牵动黎土,单凭杀意未必够,还须有人能医、能补、能辨那些被侵而未绝之人。”
羿没有反驳,只抬手按了按弓。
伏羲又道:“中路仍由我来总看。王母与我同行半程,你知归门审秩,我知山川天象。若人间已有死气逆流、魂路异变、旧礼失位,我们二人最该先去看明其中交接之处。待中线定势,你再归昆仑,守各门副册之总。”
王母点头,袖中副册无声一合。
大司命听到这里,便知自己不动。
伏羲看向她:“槐江这一火,仍要你守。先前所定三事不改——送终之序、亲誓之因、受侵未深之众的归册之名,都从你这里过。如今再添一事:烛九阴所推之兆,也先归你处,不许散在各山各门,叫人各解其半。”
大司命应道:“我明白。”
烛九阴本想说自己也能出去,话到嘴边,却见大司命已经把命册向自己这边轻轻挪了半寸,便明白了伏羲的意思。
钟山这一遭,不只是他被困住过,也是因为他如今所见所推,反倒最适合先坐在火旁,与命册、礼册、西门副录彼此对照。若他这时急着再往外奔,未必是强,反倒可能再被人顺着性子借走。
于是他只闷闷地点了点头。
少司命道:“我不入明路。”
伏羲看向她。
少司命立在火影与夜影之间,半边脸明,半边脸暗,声音仍旧平得没有波澜:“钟山那一只手,不是单会造梦。它还会借喜、借争、借羞,把人各自牵进自己的旧习里。若要查它后头的路,我还是走暗里最合。明处有你们,暗处该有我。”
这话一出,众人都明白了。
少司命方才已从钟山全身退回,又照见了那东西惯用的骗法。若说谁最适合贴着众生隐念与私心行走,谁最能在一地尚未尽露形迹时先闻出变味,那便还是少司命。她去暗中,不只是探路,更是去听那些尚未说出口、却已足够坏事的心声。
伏羲没有拦她,只道:“你的北路已走过一回。今后不必再直撞钟山,就顺着冀方外围去听。若见不对,不要先追,先留记号。”
少司命道:“我知道。”
火前至此,诸线才算真正更定。
先前是分线自守;
如今则是守中带查,明暗并起。
羿去东路,断将燃未燃之火;
女娲与之同往,补将裂未裂之命;
王母与伏羲同看中线,辨归门、辨魂路、辨诸部交会之势;
大司命坐槐江,守礼、守册、守生死不断;
烛九阴留火旁,不再追影,而改推整张网要合向何处;
少司命则离明路,顺暗线去听冀方将起未起的人心之乱。
众人一一受命,谁都没有再多说什么。
因为到了这一步,谁都知道,再多的话也不过是添火影;真正有用的,已只剩下各自守稳那条不该断的线。
羿先转身,立在崖边,望向东处夜色。弓弦在风里轻轻一颤,像已经闻到了山下某处将起的血气。
女娲在山石旁默默检视五色石函,把能补裂、能镇秽、能续绝脉的几样一一分开。
王母回身去看四河汇口,那目光比先前更冷,像在看一条将来要承许多魂灵过去的路。
大司命展开命册,又替烛九阴重新束了束过长的赤袍。烛九阴困得眼皮发沉,却仍强撑着不肯睡,像怕自己一闭眼,又被谁拖回那条假的时影之前。
少司命已悄无声息退到了火外。她站在夜色最薄的一处,回头看了一眼众人,什么也没说,只把袖中玉铃轻轻一按,那一点铃音便消在风里。
而伏羲最后一个仍站在火前。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几条分出去的线,久久未动。线都出自一处,却不知归处是否仍是一处。天门已被试入,弱水已起秽意,人间又有诸方将合。自今夜起,他们所走的每一步,都可能踩在别人先算好的影子上。
夜更深时,槐江之外忽有飞廉掠过高空,带来极远处一线将起未起的风声。
那风先在北岭盘旋,又折向东土,最后隐隐朝着中方低沉下去,像有一张尚未完全收拢的网,正隔着山海,缓缓把诸门、诸部、诸人、诸神,都往同一处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