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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泰一·经出东门 门外的同 ...

  •   # 第86章泰一·经出东门

      最后一章写完的时候,天上没打雷。东院里先响起来的,是阮瑀的一声骂。

      “谁把卷二十三的目录绳穿反了?”

      王粲从另一张案后抬起头:“没反。昨日换过两片目录,旧孔没封。”

      “那更该注明!”

      “注明了,在尔膝盖底下。”

      阮瑀低头一看,一片小签果然被他压在膝下,已经压出了一道折痕。祢衡靠在门框上笑得直不起腰,笑到后来扶着门框咳嗽。没人觉得这个时候该肃静。

      卷二十四《众声》的最后一页刚合上,案边还摊着没干的墨、两份互相打架的目录,一只断了半截的穿绳针。这几个月里,这些卷从来没有按次序坐在同一张案上写完过。卷一到卷五还在一遍一遍地校,后面几卷的骨架已经分头装进了木匣;军报一来,有人丢下笔去接军报;济伤营缺人手,有人撂下卷子先去搬药。今天说的“写完”,不过是那些早就散在不同人手里的稿子,终于都接进了同一份现行目录里。

      总录旁边还压着一册更乱的校议簿。有人在一卷里留了十几处笔迹,有人只留了一句。高顺那句“没兵,护什么军”只占了半行;韩浩从离狐送来的屯田处理牍,一个字的神学也没讲,却逼得“一日安”的解释改了写法;刘洪的错影签另归了历局;刘宠的问简和陈国寄藏的往来单独成卷;张邈只见证封识,不替正文落字。王粲照实际的卷次一条条记,谁碰过什么就记什么,没因为谁留过一问,就把人算成撰经的。

      另有一匣并州与兖州旧人的来问,封签多得压不严盖。郝萌送过军正营按籍辨人的旧案;宋宪驳过某篇把探知之事写成亲见;曹性听见有人借神战夸弩,问了一句弦若断了谁替神续;侯成带过伤卒的送亡歌和身后物;成廉从险路回营,笑骂圣史里的斥候似乎从来不会迷道;魏越关心马与同伍生死,魏续不许人用今日的新义替并州旧账洗白,秦宜禄留下过出使、亲眷与礼仪间那几处不合情的说法。写入正文的有,留在异议里的也有。

      张辽的军阵问录与高顺的短签并排放着,高雅托运粮舟捎来渡口人的口声。张超送的是转粮与救急之账,吴资送来城门秩序和漏夜开门的实际难处,刘翊送来无名伤者、孤儿与粥棚的亲见。杜若写医案时最厌人靠一篇神农故事就敢替病人试药。陈宫在每册外头留下成书、颁令不可相混的记号;张邈在更早一匣封识上签过自己的名,今日还亲自守着它不被误算成经文本身。

      这些人并非今日都在东院。有的正在军营当值,有的还在城门、仓房和伤棚,各自有不能放下的差事。阮瑀起先想把他们一概写成“协撰”,被王粲划掉了。

      “参与过。”王粲说,“谁做了什么就写什么。温侯的稿子也不是凭这一匣问简自动长出来的。”

      阮瑀骂了一句,还是把“协撰”刮去,分记为早录、笔削、问难、实证、传读与寄藏。

      阮瑀从第一卷重新数,王粲在另一份总录上打勾。数到最后,两人对了一遍:二十四卷,四百五十一章。

      阮瑀握着穿绳针,忽然忘了往哪儿放。他写过讨曹的檄,写过催粮的短令,那些文字往往一夜便能传过半郡,也一夜就会被新的急事盖住。眼前这二十四卷不一样。卷轴堆起来高过案几,有几卷封面磨起了毛,闻着既有墨味,也有盛夏过后渐干的竹木气。王粲从另一头望着他,笑意还没浮起来,眼睛先红了。

      “元瑜,”王粲说,“真齐了。”

      阮瑀想回一句“我数得比尔准”,话到嘴边,只伸手按住最上头的卷绳。廊外有人赶着驴车走过,车轮碾到一块石头,猛然颠了一下;屋内的书童吓得扑向案边,护住几卷还没收好的稿。众人一惊,随后不知是谁笑了,笑声一下子蔓延开来。

      吕布隔着人群望过去,竟有点不敢走近。他记得起初向严平讲“道”和“玄母”,要费多少话才讲得清;如今那些没写成的疑问、写坏了的故事、叫别人顶回来重写的段落,竟真有了这样的分量。他忽然很想叫家里人都来看看,又怕自己一张嘴,声音会比方才的阮瑀还大。

      王粲却没马上说“齐了”。他拿着总录,又从末卷往回倒着查,查到卷十七,停住了。

      “这里少一个校次号。”

      阮瑀的脸一下子黑了。几个人找了小半刻,最后在一只装废签的竹筐里翻出了那张号签。经文没少一章,是昨夜拆卷的时候,号签粘在旧绳上,跟着一起被扔进了筐里。董白蹲在筐边,捏着那张沾了墨灰的小签,拿袖子擦了擦。

      “这也算写完了?”

      阮瑀接过签,又擦了一遍:“现在算。”

      校签找到以后,刘劭却伸手把总录按住了。

      “数目全了,黎尤这里还没服人。”

      阮瑀立刻把目次往回收:“孔才,三日前这条已经写进异说。今日若还要从头说,天黑也挂不出一卷。”

      “我不叫尔重写。我叫尔别拿一条传闻替古人作证。”

      他把“黎尤”旁的旧注摊开,连同黄帝、蚩尤、大皞的几种传世名目,一处处按住。徐干原先的批语也在,里面赞成黎尤作为完整人物留在圣史,却不肯断言汉末所祭的黄帝、蚩尤必与故事里某个人同身。

      吕布看了一会儿:“黎尤的事不删。”

      “我没叫尔删。”刘劭抬头,“我信这故事有它自己的骨头。正因为它写得这样好,将来有人捧着去说祖宗,才得留下另一层字。”

      祢衡坐在门槛上啃冷饼,忽然接话:“我读黎尤那段最想骂的,不是黎尤,是那些唱败了人,转过头又拿死人名字替自己撑门面的。”

      “尔骂的是后世人。”徐干道,“就别让吕布替后世人一口气判定谁是谁。”

      刘宠今日从陈王馆舍过来得晚些,直到此时才在廊下停住。他没叫人通报,听完这几句,伸手从骆俊手里接过了旧传。

      “孤原先只想问一句,温侯拿什么资格写天。”刘宠翻过一页,没看吕布,“今日却愿意替他争:这些人若非只配做某一家王统的垫脚石,为什么不许他在故事里有自己的名?”

      刘劭稍稍一怔:“大王是认定黎尤便是蚩尤?”

      “孤认的是黎尤。”刘宠答得很慢,“蚩尤的旧书,照旧放着。孤在陈国就存这两份,谁问便拿给谁看。”

      刘宠说完又低下头,把传世旧注在经卷旁挪齐,一副不愿将自己的话当终判的神气。可是他的手指一直压着那篇黎尤,不舍得松。

      张邈在案角听得烦了:“某倒想问诸公一件俗事。”

      陈宫道:“孟卓又要算名声?”

      “当然要算。温侯如今能守城,能护屯,还能写出这样一部书,城外那些等着骂并州匹夫的士人,明日就得换一套骂法。尔叫我不算?”张邈把饼渣从袖上弹掉,“我不舍得让他们骂,是我自己的事。这些字我也见过人熬夜写。若此书往后传遍州郡,谁还敢说濮阳只会放火打仗?”

      陈宫望着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张邈不服。

      “我在想,这回尔向陈留旧友夸口,要比从前多写几封信。”

      “何止几封!”

      阮瑀听了心中一热,忙把最后那卷《众声》搬到他们面前。

      “且看这里。”

      他指着《遂古之问》的开声,与当世士人熟读的《天问》古句有相似的问法;再往后,士人能认出《鸡鸣》《沧浪》《桃夭》之类《诗》与古歌的影子。也有人一眼挑中《越人歌》《上邪》,嘀咕旧辞里为何换了称呼。

      “这许多歌,究竟是今人替上古作的,”王粲低声问,“还是古歌传到今日,途中被人添了删了?”

      “我愿信有丢失的旧声在这里。”徐干答道,“可愿信归愿信。哪一句我们借了今人熟悉的旧辞,哪一句温侯自己补的,得留痕迹。它是圣典,不是给我等偷做古籍的机会。”

      “把歌拿去唱的人不会问这个。”貂蝉早倚在门边听了许久,“她们只会说,这句想起了我阿母唱过的,那句我认得。认得两句,第三句便想跟着唱。原本有没有帝字,传到第二座城也许就换了。”

      董白立刻问:“那原来那个后字呢?”

      “就在现本里。她们唱错了,还能回来看。”

      “我写的那句要是唱得不好呢?”

      “那就叫她们改。”

      董白一面心疼,一面又觉得这话很可喜,竟半晌没骂出口。

      刘宠把卷二十四拉过去,他此前并不看重歌谣,只觉得宗王要问的该是礼和史。翻了几页却停住,反复读《祖来》里人背火种、抱孩子迁徙的几行,又看过《大皞后祀》保留的世次空缺,抬起头问吕布:“这几处缺字,尔真不补?”

      “没写定的,我不补。”

      “可是读歌的人会补,祭祖的人更会补。要他们不唱,做不到。”

      吕布没有答。

      刘宠将那册往怀里挪了一点,竟像生怕旁人抢走:“孤如今明白了。孤在陈国也要叫人唱。想求旧声的人来听,想挑错的旧儒也来听。若有人说陈王已经替每个古人验过身世,孤便当面骂他。”

      陈宫听着这一句,忽然收起笑容。

      “唱可以。公祭呢?”

      刘宠也收敛了脸色。汉家太一旧祀、宗王不得僭行天子之礼,他比在座诸人都明白其中厉害。

      “孤信玄母,信这书里写的许多事。”刘宠慢慢说,“我也信它能让天下人不只记一家王的名字。恰因此,我仍是陈王。若有人要借此书取天子祭礼,孤第一个拦。”

      祢衡抬头:“大王既信,怎还拦?”

      “信了才拦。”刘宠道,“尔等嘴上只顾打趣,倒容易说得轻巧。”

      他忽然觉得这话说得太硬,伸手把一块先前压歪的签扶正,没有再解释。

      陈宫望向吕布:“听见了?尔这回真造出一件大的东西。往后要拿它争皇帝那把椅子的人,不止会有仇家。”

      “我说过奉汉。”吕布道。

      “孤听过。”刘宠答道,“孤如今也愿信尔在做。可这书太大,大到尔未必能替后来每个奉书的人管住嘴和手。”

      “管不住,也得让他有地方查旧本。”王粲轻声道。

      严平端着第二盘热饼进来,听见他们为后世人争得脸红,倒笑了:“书没出门,诸位先替后世人吵完了。不如让今日要吃饭的人先吃。”

      吕玲绮跟在她身后,听明白不过半截,拣自己熟的一句:“书里写那只鸟撞了两回,第三回总算飞起来。今日都写完了,阿父倒先皱眉。”

      吕布伸手接过女儿递来的饼:“没皱。”

      “皱了。”董白说。

      “那也是饿的。”

      玲绮却没松手,非要他当真把饼吃下去。她说自己早起帮着送卷绳,跑了好几趟,东院的人个个忙着吵架,连一句“辛苦了”都没人说。董白在旁边立刻反驳,说若不是她从废筐里翻出那片校签,少一章的罪名就要落到全家头上。严平听得直乐,叫人把饭食挪到廊下,索性让两人各讲一遍今日的功劳。

      貂蝉捧着卷二十四过来时,先把末尾那支短歌轻轻哼了两句。严平听出调子,接了下去。两人的音一前一后,原本还在争古史的人竟也静了片刻。吕布坐在廊下,听着熟悉的人把他写在纸上的句子唱成了活声,喉间那口饼好一会儿才咽下。

      刘劭直到此时仍压着总录,忽然把手放开。

      “我不同意几处古史比附,也还要改某两条注。可我认这部书,也愿它出去。若有人因我留了异议便说我反泰一,叫他来找我。”

      徐干把冷掉的粟饭往嘴里扒了一口:“我这七卷问难也不是白写的。正文我肯帮着守,几处未定就继续未定。谁拿神名逼人吃药、嫁人、打仗,我第一个拿经来驳他。”

      祢衡拍了拍门槛:“这倒好,往后我骂人的时候,总算有一本自己也出过力的书。”

      “尔没少骂。”阮瑀道。

      “骂得好,才算出力。”

      院子里哄笑一阵。陈宫低头看末卷,好一会儿才说:“某也认它。”他用手掌在那册封皮上拍了一下,“只是军令归军令,汉律归汉律。真有人拿经压案牍,某照罚。”

      刘宠听了竟比谁都先点头。

      “如此,孤敢拿它回陈国。”

      董白却还惦记着竹筐里的那张旧签。

      “若再少一张校签呢?”她问。

      “那就翻箱找。”阮瑀答得干脆。

      “今夜找不着?”

      “今夜不算齐。”

      董白想了想,把竹筐往墙根拖远了些,免得又有人顺脚踢翻。

      祢衡问:“这回总不会又冒出个第四百五十二章来吧?”

      阮瑀道:“尔要是闭嘴,今日不会。”

      廊下忽然有人拍起掌来。先是候抄的两个小吏,拍得毫无章法;随后书童也跟上了。阮瑀转头要骂,见王粲已经将总录合上,手里却还攥着那枚才找回的校签,一时又骂不出来。

      “今日能吃了?”严平问。

      “总录齐了。”王粲道,“卷首的来源说明还得再过一眼。”

      “那便吃了再过。”严平把剩下的一块饼塞到王粲手里,“它又不会长腿跑了。”

      王粲这回没推,坐在案旁吃得掉了一襟饼屑。祢衡见他平日最惜衣,非要打趣,王粲拿书卷挡了两下,终究笑得把饼都搁下。吴资在门外听见动静,叫人把原本留给东院守夜的热汤先端进来。那群天天为错字、问简与旧称争得面红耳赤的人,此刻倒抢起了碗,谁也不肯让最后一勺。

      吕布终于笑了,伸手把这一天被众人传来递去的卷一接了过去。

      刘劭仍不肯让那些说笑耽搁最后一事。他从卷一里拿出来源说明,推到刘宠面前。刘宠坐了下来,骆俊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陈国一封催他归国的急书。那几行字已经改过好几回,今日要由在场的人看最后一遍:

      《泰一圣典》由吕布发起并主创;严平、貂蝉、吕玲绮、董白参与早本。其后并州旧部、兖州吏士、后来归附者、士人、宗室及传读者,各依所见参与问难、校验、校写或版本见证。所涉姓名、卷次、异议与取舍另录;参与不授专释之权。

      道主自述:金光之后,玄母授无字之书。此为圣典之神圣来路;无实物神文可供校验,不得据此压过正文版本、现实证据与他人问难。

      正文取材于当世可见神话、礼俗、祭辞、王表、旧说,以及创典者所作。来处、初稿、删改、异议与现行解释,分层保存。

      “泰一”总名、二十四卷与四百五十一章皆为今人创典编次;本轮正文止于早商《众声》。后商、周、春秋战国与秦统一仍属未成续编,不称秦以前已有同名完整教典。

      删稿、异议、未定皆留;不得以后改之文倒写成初本,不得把释义冒充正文,更不得把人言冒充不可问之神谕。

      汉家旧有太一礼祀;今定“泰一”与其音近,相关与否不强断。不得据此自称天子祭主,不得以典夺法、以神名代军令刑案。

      刘宠从头读了两遍,看到“玄母授无字之书”时,没有像初到濮阳那日一样先冷笑。他将手放在那一行上,又移开。

      “孤愿信玄母,愿诵此典。”他望向吕布,“可当日的金光孤不在。尔说是玄母授,孤可以信;若叫孤说亲眼见祂授书,孤说不出。”

      “我没叫陈王这样说。”

      “孤知道。”刘宠让骆俊把陈国旧本的封识取来,与今日现本的总目并在一处,“那就按今日所见留下孤的字:陈王刘宠,参与问难,认可此轮公开,愿于陈国寄藏、讲读。古史疑处与神授亲见各归其处。可存,可传,亦可续问。”

      祢衡探过头去:“陈王这回不止肯说一个‘可’字了。”

      刘宠没有理他。骆俊已经拿起那片签,却又停住:“大王,这份带回陈国,要用多少抄手?”

      “先运目录和分卷。”刘宠答,“府中识字的人先轮着读。谁愿抄谁抄,纸墨孤想办法。不要因为孤爱这部书,便叫王府一夜把全陈国的纸抢光。”

      “那要不要先立传经的职?”有人刚想问。

      “还没那回事。”刘宠截住他,“今日只成书。要做什么礼,等真有人做、真有这项事,再争。”

      吕布没听他们往下吵。他翻的是卷一的内院早本。严平的字,貂蝉改过的句子,玲绮画歪了的次序符,董白留下的一个圈,全都还在。那时候只写到五卷,后面的卷有的只有“洪水以后”“名与职”几个字;还有一枚写着“秦后收束”的题签,一直压在未成续编的木匣里。如今目录齐了,这本早本反倒显得更寒碜。吕布用拇指抹了一下那张起了毛的旧纸。

      陈宫在旁边道:“现在后悔不公开,还来得及。”

      “公台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陈宫把卷一现本合上,“完整本一出门,尔往后再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有人拿着卷子来堵尔的嘴。有人只抄三句,有人把问难删了,有人把旁议当正文,还有人自己另造一页塞进去。到那时候尔一个人一张嘴,辩得过几百份抄本?”

      “锁在中军里也一样会有人造。”

      “锁着省事。”

      “也省得别人知道我改过什么。”

      陈宫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这句话,我就等尔自己说出来。”

      午后没有祭典,先忙着分本。

      张邈原想摆席庆贺,张超听闻却先拿了一张粮价过来。

      “东院几案纸墨,孟卓兄出得起。若要开军仓请满城的人吃酒,明日我可不敢给尔报数。”

      张邈恼道:“谁说要开军仓?”

      “没人说。我先堵住。”

      “那就从我府上送饼、送肉,吴府君守东门的人也请一份。守了这么久的城,做成这样一部书,还不许高兴一日?”

      吴资派来的城门吏却说,东门墙下只够容两队人过,不许把抄书案摆在城洞里;要听讲可在门外廊棚,识字的人轮读,别妨碍车走。高雅从白马运路带回的两名舟工正好到了,一个听说卷二十四有水上短歌,问可否给渡口留一张。

      “先给他们看《云遮星》。”高雅留下了这句,“别只抄那一篇风顺船归的。”

      杜若原本在伤棚忙,听有人要把《错药》当护身符挂在门上,笑也不是,骂也不是。她要的是抄手把药量那处原字留下,叫伤工实看病人,不是给药匣贴神名。侯成帮她搬节抄,路上逢人便说自己从前只知道护伤车,如今伤棚也留过字在圣典的校议里,说得老卒都嫌他吵。

      城门外一架鼓已搬过来,魏越一眼看见便要敲,给郝萌拦住:“未到发榜时辰。”

      “功成了,还不许人敲一声?”

      “许。等榜挂稳。”

      高顺路过,只看了一眼人群站位,叫人先留出伤车能过的一条路,自己没有进去看热闹。张辽在北营接到一页总目,从头看过,叫随军识字的读给同伍听;末了没写颂诗,只在军旅问录的封签上落了自己的名。

      秦宜禄在陈国往返过多次,知道今天放出一份完整总目之后,路上很快便有人改口。他自愿替王府与濮阳之间保第一批递送的回执,却不肯提前替还未誊好的全本签收。宋宪叫人记清经过哪座亭舍,成廉问一句途中要不要走小路,二人竟为安全和传播哪样优先拌了几句嘴。

      倒也没人扫兴。因为他们吵的,终于是一部自己人都舍不得放手的书要怎样出城。内院那五卷早本接着封存;中军记室存完整本、校次目录和异文;陈国手里已经有卷一的早本,再给送完整总目和往后的对本;张邈府上的封识和早期版本见证照旧留着。完整的副本得一份一份慢慢誊,一天之内变不出十几套来。告示倒是先写好了:

      自今日起,《泰一》二十四卷、四百五十一章正文与总目,不作秘本。

      愿读者可依记室目录申请抄阅;讲棚可作节抄与常语讲读。所引须明版本,删节不得冒充全文。

      头一个来问能不能把二十四卷全抄回家的,是个贩绢的商人。书吏把纸价报给他,他站在案前算了很久,手指头在袖子里一掐一掐的。

      “能不能先抄个目录?”

      “能。”

      “那先抄目录。”

      后头一个年轻士子倒是真想抄整卷。书吏问他要哪一卷,他说“都要”,又问几天能取。阮瑀正好从旁边过。

      “先去找十二个不吃饭不睡觉的抄手来。”

      士子当他是在挖苦人,脸涨得通红。王粲在一旁把实际能借阅的时段和抄纸的数目跟他说了,士子掰着指头算到一半,自己改了口:“先要卷一。”

      “卷一也有人在借。”

      “那我等。”

      公开了,纸、墨和人手也不会一夜多出来。中军只好把申请都记下,谁先抄哪卷,借出去的底本哪天还,都写在一块木板上,擦了写,写了擦。到下午木板就写满了,最底下有人把名字一直写到了边框外头。所以最先真正出了记室的,不是几十箱完整的经卷,是一张张总目、节抄和薄册子。有人要《仓门外》,有人只抄《一眼泉》。

      有个军卒专挑神战和军阵的章目,翻到讲亲族婚盟的那一卷,嫌没意思,放了回去;排在他后头的一个妇人,正好把他放回去的那卷拿走了。还有个书生专问哪几章是温侯的亲笔。书吏说现行正文经过好几个人誊校,他脸上就露出失望来。

      “一卷全是温侯手迹的都没有?”

      “早稿有。”

      “能借么?”

      “不能拿走,可以在记室里看。”

      书生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先借了现行本。

      那军卒走出两步又折回来,小声问书吏:“里面真有神打仗?温侯写他赢了么?”

      “尔借来读便知。”

      “要是打输了呢?”

      书吏说不准,正翻目录,后面的妇人却催道:“尔要看打仗,先让开。我还要赶回去做晚饭。”

      军卒把空出的席位让给她,边走还边回头张望。妇人抱着借到的卷子,像抱着一匹怕弄脏的新布,脚步快得很。

      发榜之前,东门外先摆了几张矮案。张邈府上送来的热饼还冒着气,里头夹一点咸菜,算不得珍馐,却叫等候的人闻着便往那边望。城门军士依旧照章查车,只是有人从营里听说今日出经,特意换了干净的外衣来接班。几名抄书吏把墨迹未干的总目轮流举在手里吹,吹得胳膊发酸,也不肯放到地上。

      待魏越终于敲出第一声鼓,城外原本各说各话的人一下回过头。第二声、第三声接上,过往车马慢了,连卖热汤的也把勺子搁在锅沿。守门吏原本绷着脸,听见不远处有老卒用并州乡音喊了一声“好”,嘴角也绷不住了。鼓声没有压过街上的吵嚷,倒像把吵嚷都叫醒了。

      领抄的书吏在墙下架梯,手里还拿着没抹匀的浆。梯子腿一歪,旁边卖蒸饼的妇人伸脚替他抵住,骂道:“尔站稳些!砸下来,连我这锅都得赔进去。”

      几个人扶着梯子,等二十四卷的总目终于垂平,人群先没有说话。有人从头找熟悉的名字,有人看见自己的家乡被写进卷次便拉着同伴去认;不识字的挤在外圈,一遍遍催里头的人念。念到一场洪水,又有人想起去年逃荒,说起自己经过的破桥,旁边立刻有人反驳:他走的是另一条路。

      书吏站在梯上,心里直想骂。这墙下竟比中军记室还吵,却也没人肯散。

      有个从并州跟来的老军妻听见“玄母”两字,眼圈一下红了。

      另有一个学过几页《诗》的老经生,听见卷末《众声》里有《鸡鸣》《桃夭》《沧浪》,硬挤到榜下。先说这是旧辞,凭什么入泰一;等识字的把《遂古之问》念出来,他又问为何同屈子《天问》的开声相近。念着念着却舍不得走,反复问有几首曾失传的古歌可借看。

      旁边卖葛布的妇人听了一阵,插话道:“尔认得哪首真是古歌,便叫人把那首唱一遍。我母教我的调子,未必输尔这满口旧名。”

      老经生不服,正要分辩,一名识字女工已从《众声》里拣了几行自己认得的,先低低唱起来。拍子不齐,旁人接错了两回;第三回,两个抱孩子的女人也跟着唱了。

      “这才有些像了。”严平从廊下听见,笑着往前走了两步。她没有去替人定调,只把接错的那两句再唱了一遍。

      那老经生听到末尾,竟从袖里取出一小片木,记下自己记得的另一句传本,求阮瑀日后拿来比。人都说这书里藏着许多失落旧声,他也愿意信;至于每一句究竟传自何时,他仍要亲自找。

      老军妻站在旁边,问谁家能替自己抄卷一,又问要几张纸,手探进衣襟摸了摸,拿出的铜钱显然不够。旁边卖饼的女人听了半日,道:“我只想看看那篇教人好好吃饭的歌。”老军妻问她奉不奉玄母,卖饼的反问:“我卖的饼,信的人吃,不信的便不吃么?”两人先为这句话拌了嘴,后来挤在同一块告示下,请识字的人把各自要找的篇名念了一遍。老军妻认定玄母真的听得见她们;卖饼的听完仍没答信不信,只把热饼分了她半块。

      总目才贴稳,最先吵起来的也不是道和三清。有人指着末尾问:“为何只写到商初?”

      “这一轮就编到这里。”

      “后面的商、周、秦呢?”

      “还没写。”

      那人很不满意:“没写完,也能叫圣典?”

      旁边立刻有人道:“这就是吕布心虚。”另一个人顶回去:“他真要讨好汉室,就该一路写到大汉。”又有一个人挤进来问:“那往后写到秦,会不会叫人少交税?”棚底下哄地笑开了。阮瑀揉着额角,扭头去看祢衡。

      祢衡两手一摊:“别看我,这句不是我教的。”

      城外的说法跑得更快。传到陈留,是“吕布成二十四卷大书,自言玄母授无字天书”;再往北,已经成了“吕布自定泰一,以己为道主,欲压汉家旧学”。南市那句旧骂也被人翻了出来:并州匹夫,僭谈泰一,汉室威仪何在?

      张邈拿到外头抄回来的传言,看完只说了两个字:“果然。”

      祢衡却从另一张抄条的背面翻出一行来:若真是僭,何不让人看完再骂?

      “这句也在传。”

      张邈看了看:“慢多了。”

      “慢是慢,总还在走。”

      曹营那边传回来的说法更杂。有人笑吕布一个武夫学经师著书;有人追问二十四卷里多少是旧说、多少是后写的;也有人根本不问神,只问濮阳是什么时候聚起这么多会抄、会校、会互相挑错的人的。

      第二日清晨,陈国的车才在东门备齐。刘宠昨夜同众人争古史争到更鼓后,睡得少,出馆舍时脸上竟有些倦色;骆俊本以为他会埋怨,见他上车前还翻着卷末目录,不禁劝:“大王,陈国政务可还在等。”

      “等不了的昨日已先送回去了。”刘宠把目录合上,“孤去陈国不是躲这些事,是要把这书带回去讲。”

      车边另装着一匣旧本校次、一匣现行目录与短篇节抄。完整二十四卷尚在濮阳分批誊写,没有哪一匣能凭陈王一句话便变成四百五十一章的另一部全本。骆俊催问要不要先让王府传令遍陈境祭玄母。

      刘宠一下收了笑:“传书不等于改礼。孤想让他们知道这部书,听了自己来读,犯不着拿王令逼人拜。”

      吕布来送他,张邈与陈宫也到了东门。刘宠下车,与吕布并肩站了片刻,忽然伸手握住他的臂膀。

      “奉先,这一回孤回陈国,不是只带着七问走。”

      “那还带了什么?”

      刘宠把《众声》的小卷往怀里一收,笑了起来:“带一部孤愿意同人争、也愿意同人唱的书。往后若尔又写错,孤照样骂。若旁人不许尔写,孤也不答应。”

      “陈王真要替我出头?”

      “替书。”刘宠道,想了想又补一句,“也替当日那个敢把旧史重新写一遍的人。”

      他上车后又掀帘,忽然想起一事:“公台,尔记清楚。孤信泰一,却不替孤未见的金光作亲证。陈国旧本与今日现本,谁都不许偷偷换。还有——卷二十四第二组歌,抄好了先送来。孤想叫王女看。”

      陈宫向他作揖,张邈则笑着说陈留人将来找陈王借歌,可别不认旧友。刘宠隔着车帘骂了他一句,车队已经动了。

      阮瑀把昨日陈王在总录上落的字与今日的递送回执收在一处。往后各卷分批送陈国,有谁经手、何日抵达,都由两地各自留一份。

      那天夜里,二十四卷还在东院,书吏们接着抄。刘洪在另一头看漏壶,嫌走动的人太多,端着壶挪了两回地方,最后挪到了墙角,背对着所有人。杜若来取医病相关的节抄,顺手从药材簿的架子上抽出一卷放错了的军粮副册,站在门口举着问:“谁放的?”没人认。

      她挑走的是卷二里的《错药》。侯成跟着来搬节抄,探头看了一眼:“又是这一章。尔都拿了三回了。”

      “新来的两个医工没听过。”杜若把节抄卷好,“赭鞭能认草,认不了剂量。他们得先把这句听进耳朵里,再去碰药柜。”

      “经里那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尔自己读。”

      侯成啧了一声,到底还是把那卷也夹到了胳肢窝底下,嘴里念叨着回去叫人念给他听。

      董白来送卷一早本的封存回执,字挤在木板的一个角上。阮瑀看了一眼,推了回去。

      “重写。”

      “又没写错。”

      “看不清。”

      “以前不是说错稿也要留着?”

      “这是回执。”

      董白抱着木板瞪了他半天:“尔的规矩怎么老是长得不一样?”

      “因为东西不一样。”

      “烦死了。”

      嘴上骂着,人还是回去重写了,这回字写得老大,一块木板只写下三行。

      东门快关的时候,最后一队商旅赶在门栓落下之前出城。守门吏查行囊,在一个年轻人的包袱里摸出一份《一眼泉》的节抄;另一个人身上只有一张二十四卷的总目;第三个人什么卷子都没带,却把在讲棚里听来的“七星不雨”说成了“七星一出必有大雨”。

      守门吏纠正他:“经里那回恰好没下。”

      那人一愣:“是么?”

      “是。”

      “那我记反了。”

      门外的同伴在催。他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跟着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喊:“明日回来,还能再听?”

      守门吏已经在推门了:“能。”

      门缝合上之前,守门吏听见那人在外头跟同伴说:“七星一出……一出就……”后半句叫风刮走了,也不知道他这回说对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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