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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泰一·天地有问:七星不雨 “后来也 ...

  •   # 第85章泰一·天地有问:七星不雨

      刘洪在东院把漏刻校完第二遍,指尖上还沾着壶口刮下来的黑垢,在衣襟上蹭了两下,没蹭干净。他把两地的日影推到案角,今天没再问“第一日”。阮瑀已经照他昨日的吩咐,把《七星不雨》的现行校本和内宅早本并排摊开了,早本的纸边起了毛,有一处被谁的汤水洇过,字迹淡成一片。

      刘洪先看了一眼自己早上新量的影线,又低头去找故事里伏羲留下的那块错雨兆,找到了,拿指甲在那一行底下轻轻划了一道。

      刘宠坐在上首,看他这样,慢慢问道:“元卓这是要拿故事来证今日的数?”

      “反过来。”刘洪道,“洪是想看看,我们是不是因为喜欢这个故事,就把它说得比它自己说的还多。”

      刘宠点了点头,没再问,把手拢进袖子里。徐干把自己的问难卷挪近了些。阮瑀清了清嗓子,从头念起。

      日升起来那天,最先慌的是一个山灵。

      大明越过东边山脊,谷底一下亮透。山灵脚边忽然多出一团黑影,吓得往旁边跳。

      影也跳。

      它又跳回来。影也回来。

      它往左挪一步,影往左;往右挪一步,影往右。山灵站住不动,影也不动,就那么贴在它脚下,跟它比谁先熬不住。最后山灵恼了,抬脚狠踩。

      什么都没踩到。

      它又踩,踩得石屑乱飞。

      玄母坐在石上,看得直笑。

      东君没笑。他盯着那道影,金规在手里转了半圈,又转回来。影是会动的,会随那团大明挪;挪多少,挪多快,能不能量——他看了一会儿,在石上刻下第一道。

      道造了日。

      起初,日停得太久。浅水往后退,泥面发白,林中一层层叶卷起来,卷得像烤过。东君沿山量了几回日升日落,把日路往前引;改得过头,低谷夜里又结了薄霜,第二日一早,满谷的叶尖都挂着白。

      女娲没骂,只把一片冻卷的叶塞进他手里。

      东君看了一眼,夹进金规旁边,一直夹着,夹到那片叶干透碎掉。

      高山先受光,谷地后暖;水边入夜凉得慢,裸石坡却很快冷下来。东君在不同地方添记、刮记,有时一处石上的刻痕添了刮、刮了添,刮得那一片石面都凹下去了。偶尔回头,看见山灵还在追自己的影子,追到正午,影缩到脚底下,它以为影终于怕了,得意地蹲下去看,影又没了。

      日的升落渐渐稳下来。

      道又造月。它没有照着日的模样重来。清辉从夜里升起,有圆有缺,有时来得早,有时很迟。随后,星辰一颗颗布进更高的黑暗。

      夜第一次不只是暗。

      山顶的霜岩映着星光,浅潭也映。一个水灵从潭里探出头,看见头上有七颗,水里也有七颗,伸手去捞,便捞碎一片天。它吓得缩回去,待水面重新静了,又悄悄探出半张脸。这一回它不敢碰,只浮在水面,一动不动地看了好久。

      烛九阴很喜欢星。星多,一颗一颗都在原处,又一夜一夜挪一点,像他眼里那些还没走成的路,排得整整齐齐。他常站在最高的山头上看,一看就是一整夜。

      东君却不喜欢他站在星下说“我看见以后”。

      “看见哪一个?”

      “几个。”

      “几个是几个?”

      “今夜七个。”

      “那别说得像一个。尔一张口就是‘往后会’,往后会,往后会,好像只有那一条。尔若说‘往后有七样可能,其中一样是塌’,我就不跟尔吵。”

      烛九阴低头看他。

      “往后的事,又不是尔那把金规。”

      “我的金规至少量得出今日。”

      两位很快又吵起来。吵到月都偏西了,一个还在说“七个里有五个——”,一个还在说“五个不是七个”。

      太清没有劝。

      祂从清光里造出一位神使。新神使落地,也没有劝。他抬头看星,看了一夜。第二夜还来。东君和烛九阴吵完了,各自走开,他还在那里,仰着头,脖子都僵了。

      第三夜,他带来一块削平的木。那时无字可记,他便在上头点出七颗亮星,又划一刀认月的位置。至于云从哪边来,他一时也说不清。削痕浅深不一,握在掌心里,倒能叫他回想起头一夜看错了哪里。

      玄母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

      「恐忘乎?」

      “怕漏。”

      玄母点头,没再问,在他身边坐了一阵,也抬头看星,后来祂走了,他都没察觉。

      几夜以后,那七颗亮星又出现在相近的位置。东南有云。上一次相似的云来过,后来下了雨。

      新神使坐在山顶看了半夜。木片上,七点已经刻好。他又添了云痕,最后在下面压下一道雨痕。

      石刀停了一会儿。

      这一刀本可以浅一些。浅一些,就是“也许”;深一些,就是“会”。他握着刻刀没动。上一回那片云来时风是从哪边吹的,他没记,只记得下了雨。

      小灵们这几夜老围着他转,问他刻的是什么,问他明日会怎样。他答了好几夜“还不知道”,答到最后一个小灵替他说了,说完自己先笑倒在草里。

      刀最后还是压深了。

      第二日大晴。晴得连烛九阴都没法替他从别的时路里找出一场雨来。

      几个小灵先发现木片,挤成一团围着看。

      “雨呢?”

      “没有。”

      最靠前的一个指着那道深痕。

      “这个不是雨?”

      “是。”

      “那错了?”

      神使没答。石刀已经拿起来,刀锋贴住木面。

      小灵往后缩了一步。

      “要刮?”

      神使盯着那道雨痕看了很久,久到小灵们都觉得没意思,有两个已经跑去追蝴蝶了。

      刀最后移开。他没有刮。只在旁边添了一道斜痕,又补上此前没有记进去的山背风向。

      剩下那个小灵还是看不懂。

      “这个呢?”

      “没下。”

      “那原来那道?”

      神使把木片收起来。

      “也是我刻的。”

      他说完便下山。

      第二日再经过那群小灵常待的石坡,最矮的那个忽然举起一片干叶遮头。

      “今日带这个么?”

      旁边几个一下笑散,有一个笑得从石上滚下去,爬起来接着笑。

      神使停住,像是想解释。最后只从它手里抽走那片叶,看了一眼天,又塞回去。

      “今日不用。”

      “昨日也不用。”

      这回连他自己都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他绕到山背,果然遇见一股此前没注意的干风,从山背的豁口斜着灌过来,把东南那片云的底子吹散了一半。他在豁口站了很久,让风吹着脸,吹得眼睛发涩。又去河谷。同样的云,从谷底看和从山顶看也不一样,从谷底看厚,从山顶看薄,厚的那一层原来只是贴着山腰的雾。

      最后去找东君。

      东君正在量日影。看见他来,先问:

      “又要下雨?”

      “可能。”

      东君抬眼。

      “终于会说可能了。”

      神使把旧木片往他眼前一晃,晃得很近,几乎戳到他鼻子。

      “尔第一次引日路很好?那一谷的霜是谁的?”

      东君重新低头,金规往影上一压。

      “去看尔的云。”

      他就带着那块错雨兆绕过山背,又下到河谷。相似的云,从不同地方看并不一样。那块木片上后来又多了几道风痕,却没有哪一刀能把最早那场没落下来的雨,改成“其实算对”。

      太清后来为他定职。

      观象宣真。

      神名伏羲。

      受名那天,那块错雨兆还挂在他身后。木头被风吹得发白,七个浅点和下面那道深痕仍能辨出。太清看了,没有替他解释。

      伏羲把最早那块错雨兆,一直留在最显眼的位置。七个点被风吹久了,渐渐发浅。那道深雨痕却一直在。

      日月列宿有了路以后,道又使水中生命繁盛。

      水下先有了细小游影,随后鳞光越来越多。鱼群受惊时同时转身,整片水底一下亮成碎银,又一下暗下去,像有谁在水底翻了一把刀。

      玄母蹲在岸边。

      「此甚可觀。」

      神使女娲站在旁边。

      “草出来时尔也是这句。”

      「草木不可觀乎?」

      “我是说尔每回都这句。山起来尔说可观,雨下来尔说可观,草出来——”

      「此亦可觀。」

      女娲懒得争了。

      一条大鱼忽然冲进鱼群。女娲的手已经抬起,又停住。大鱼腹侧也跟着几尾瘦小幼鱼,是它自己的,紧紧贴着它游。

      “麻烦怎么都凑一处。”

      女娲低声骂了一句。最后只拨开一片倒伏水草,让小鱼多一处能钻的缝。

      大鱼仍吞了两尾。

      玄母没有劝。

      过了许久,女娲自己道:

      “我还是不喜欢。”

      「不喜亦可。」

      女娲看祂一眼,像是想从祂脸上看出这话是安慰,还是只是说一件事。没看出来,他便转身走了,走到下游,蹲在一块石后面,又看了很久。

      飞鸟随后出现。

      第一批鸟飞得并不好看。有一只从枝上扑出去,直接栽进草里。爬起来再试,又撞上矮枝,撞得一根羽毛飘下来。第三次扑出去时,恰好遇上谷风,它终于借风越过树顶。落稳后第一件事,是低头梳自己撞乱的羽,梳得仔仔细细,像前两次摔下去的根本不是它。

      伏羲一直看着那只鸟,笑了一声。

      玄母问:

      「何笑?」

      “它撞了两回,第三回借了风。才落稳,就忙着梳羽毛,像是怕谁看见前头那两回。”

      「汝見矣。」

      “我看见了。”

      话音未落,那鸟已经从枝头飞走。伏羲还望着它消失的方向,嘴角没落下来。

      鱼鸟渐多,护巢、离群、相逐、相伴的事也跟着多起来。玉清所造的一位神使,便在这些牵引里渐渐显出自己的职司。

      原初司命最早留意的,只是两只总在一起的候鸟。

      它们一同觅食,一同在芦苇间过夜,一只飞起来,另一只立刻跟上。两条命线靠得也近,近得几乎缠在一处。司命看久了,觉得顺眼。

      他打了个结。

      伏羲正好路过。

      “尔做什么?”

      “让它们不离。”

      “本来就没离。”

      “以后也不离,不更好?”

      伏羲看着那个结,看了好一会儿。

      “尔很爱替以后省事。”

      司命抬头。

      “尔连明日下不下雨都说不准。”

      伏羲走了,一句没回。走出去很远,司命还听见他在芦苇那边踩断了一根什么。

      第二年,寒意来得早。一只候鸟伤了翼,留在原泽。另一只随群南飞。

      命线骤然绷紧。

      飞出去的鸟被硬扯回来,摔在岸上。它很快又起飞,这一次才冲出水泽,绷紧的神光已经勒进羽下,渗出细血。伤鸟在芦苇里叫,叫得很急,飞出去的那只在半空打了个转,又被扯下来一点,又挣上去。

      远处的群叫越来越小。

      司命站在水里。手悬在命线上,很久没动。

      芦苇后传来脚步。

      伏羲回来了。

      司命没回头。

      “想说就说。”

      伏羲道:

      “我怕说不准。”

      司命猛地转身。

      半晌,自己先笑了,笑得不太好看。

      “记仇。”

      “嗯。”

      那个结并不难解。司命却解得很慢,一股一股地松,像是怕松得太快,两只鸟会一起摔下来。

      线终于松开。

      能飞的鸟在水边愣了一瞬,像是忽然轻了,不知道该往哪边去。随后它追向远去的群,越飞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伤鸟留在芦苇里。没有谁替它长回翅膀。

      伏羲在岸边坐下,司命也坐下,两个人都没说话,看着那只伤鸟在芦苇里一点一点挪,挪到一处背风的地方,缩起来。

      暖起来以后,离开的那只鸟回来过一次。它在水泽上盘了一圈,落在伤鸟附近,过了一夜。第二日天亮,又随另一群鸟飞走。

      司命从头到尾没有碰那两条线。他就站在远处看,看它来,看它走。

      水边原先那个解开的结印,被涨过一次的浅水磨淡了半边。

      道继续造物。陆地也渐渐有了更沉的脚步。鹿群会随风同时抬头,狼狐循味,虎豹伏在林下。

      有一回,一头熊从林边走过。一群小灵立刻挤到同一棵树后,挤得树皮都要被蹭掉。

      熊停下,闻了闻。

      树后一排脑袋同时缩回。

      熊转身走。

      脑袋又一起冒出来。

      玄母笑得很开心,笑得从石上滑下来半截。

      枯叶落下,也不再只是堆着,会被虫拖进土里,会腐,会沉成下一层更深的泥。

      山水间的小灵也越来越多。一个小山灵最远只去过隔壁山口,回来以后讲了三回月圆。起初大家还听,听它讲那边的石头是什么颜色,那边的风是什么味道;后来它一张口,水灵就往水里沉,林灵就往林里钻,连别的山灵都假装睡着了。它就去找伏羲讲,伏羲听了一阵,又问一句月亮到底从哪边升起,它便讲得更起劲。

      昆仑越来越吵。

      东君的金规常在高处亮着。烛九阴守着一层又一层时路。女娲身边总有伤兽和病枝。伏羲那块错雨兆仍挂在石缝里,日晒雨淋,浅点都快看不清了。司命手边的命线,也早已不止两三根。山灵常往石多的地方去,水灵一受惊,便往流里钻。

      林边那条浅沟堵住的时候,住在附近的小林灵蹲下来,用手扒了两下。没用。

      它喊女娲。没有谁来。

      又喊东君。当然也没有。

      它又喊了几个名字,喊到嗓子都哑了,只有一只鸟被它喊得飞走了。

      小林灵只好折了一根枝,捅。捅了半天,水终于从叶缝里渗过去。它高兴得在岸边跳,跳着跳着差点掉进沟里。

      第二日,叶又堵住。

      小林灵看见,脸立刻垮了。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看看沟。沟里的水一动不动,上面浮着一层叶子,叶子上还趴着一只小虫。

      它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石子滚进沟里,咕咚一声。

      最后还是回来。

      这一次,它换了根更粗的枝。

      玄母站在林后,一直没有出声。

      水终于从叶缝里冲出来,溅了小林灵一脸。它愣了一下,抹过脸,骂了一声,骂的是什么谁也没听清,大概是它自己编的词。然后拖着那根粗枝,便往第二处堵塞跑。

      不远处,一个水灵扑通钻回浅潭。坡上的山灵抱着块刚捡来的石头,慢吞吞往山脚走。小林灵从它旁边跑过去,没回头,粗枝在地上拖出一道长痕。

      玄母看着它。笑意停了很久。

      然后祂去见三清。

      「吾欲造一生靈。」

      玉清抬眼。

      「今日?」

      「然。」

      过了一会儿,玉清又问:

      「既成之後?」

      玄母回头。山下,那截粗枝已经看不见了,只剩地上那道拖痕。

      「由其自取。」

      玉清没有再问。上清看了玄母一眼。太清什么也没说。

      玄母下山时,小林灵已经蹲在第二处叶堆旁,又开始捅了,捅得满头满脸都是泥。

      风从高处吹过,山壁那块旧木微微摇晃。

      七星仍在。

      那场雨,没有落下来。

      阮瑀念完,院子里有一阵没人说话。檐下的风铎响了两声。

      刘洪把今天新量的一列日影压到早本旁边。

      “这段我喜欢。”

      祢衡马上道:“府君也会凭喜欢说话?”

      “会。”刘洪指了指伏羲没刮掉的那道旧雨痕,“所以喜欢归喜欢。”他又点了点自己那列日影,“这边归这边。”

      刘劭本来已经在札上写了“故事可提醒方法”几个字,看了看,把后半句留在了自己的问难札里,没往正文旁注上挤。

      刘宠却一直盯着那块错雨兆,盯了很久。

      “这一段要是传出去,”他说得很慢,“传得最快的,多半只剩一句‘七星出,明日雨’。孤在陈国见得多了,乡里祭社,祭文念上百句,回去人人只记得一句,偏偏还是记反的那句。后面这几百字,跑不过前头那五个字。”

      祢衡道:“还能更短。‘七星出,必雨。’”

      刘洪皱起眉头:“我刚听完,尔就给我改坏了。”

      院子里笑了一阵。笑过以后,刘洪从袖子里摸出昨日那片写着“误读”的竹简,跟今天新划的影线小签系在一处,绳结打了两回才打紧。

      董白凑过来看:“这个也进经?”

      “这是我读错了刻数。”

      “那系在这里做什么?”

      “省得我明日忘了,自己昨日为什么没用那个数。”

      他把两片小签夹进历局的匣子,把匣子夹在腋下要走。刘宠在后头叫住他:“元卓,故事里伏羲那一刀,本可以刻浅些。尔看天的时候,有没有哪一刀刻深了?”

      刘洪站住了,想了想。

      “有。”

      “后来呢?”

      “后来也留着。”刘洪道,“就是没人编成故事。”

      刘宠忽然笑起来,笑声不大,却把正要收卷的阮瑀惊得抬了头。

      “这便是孤想在陈国讲的东西。”刘宠道,“不是叫农夫看七星等雨,是那人刻错了,自己不肯刮。谁替他写上‘其实也算对’,孤第一个不许。”

      阮瑀问:“要把陈王这句写到经义旁边?”

      “写到孤的问简。”刘宠把卷角压住,语气忽然郑重起来,“经文是吕奉先起的,孤信这一段,也信能从这一段看见玄母的心意。信了更不该抢他初稿去改。等公开时,孤在场。”

      他走到院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日头已经斜了,东南边压着一片薄云,边上镶着亮。他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出了门。

      案上那卷《七星不雨》还摊着,风把早本的毛边掀起来一角,又放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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