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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神使纪 卷一 槐江分线,生死异行 夜色渐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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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江山浮于昆仑诸岭之间,四水随山而行。
山不以高峻压人,却自有一种居中持衡的气象。往日行至此处,常见珠树映日,琪木生辉,不死树下有群兽卧伏,溪声细细,风里尽是草木与果实将熟未熟的清甜。山会缓缓移动,行到哪里,四条水脉便润到哪里,故槐江向来不只是一处神居之地,也是一处使众生得接续的地方。
这里最可贵的,从来不是壮,不是险,而是“不断”。
花开谢而根仍在,兽有争而群不散,水分四路而终归一势。许多外来者行至此山,只觉它温厚从容,不似昆仑别处那般高寒难近,却不知正因为它总在接续,所以最能看出一方天地究竟还有没有生机可续。
可今日的槐江,虽山形水势仍在,却已没有往日那般从容了。
伏羲与女娲未到山脚,先听见了兽吼。
那不是一声,也不是齐吼,而是远近相杂,高低互错,像山中原本各有其性、各守其位的群兽,如今都被某种说不清的烦躁逼得失了常。再往前行,又见几处林木折倒,折痕并不都是利器所为,有的是被巨力互撞而断,有的却像从根部先失了生意,才在风中自行倾斜。
山间空气仍有花木香,却被一缕极淡的焦苦味压在下层,叫人闻久了,心里便不由自主地发闷。
女娲抬眼看着槐江上方那层似散未散的灰气,低声道:“这里已经不是将起之祸,是已入其局了。”
伏羲点头不语。
两人循山道而上,不多时,便见英招自前方急急赶来。
他落地时双翅仍带着风尘,显是这几日不曾停歇。见了伏羲、女娲,他先行一礼,随即道:“两位神使,山中诸兽这两日互相冲撞得更厉害了。方才又有两头驺吾与一只驳在北坡争道,若不是我带人赶到,只怕已伤及守果之地。”
女娲问道:“可有尸失其魂之事再起?”
英招面色微沉:“有。昨夜西侧林中又发现一具异兽尸。皮肉尚在,魂意已空。不是被一口吞尽,倒像是活着的时候,就一点点被剥了去。”
伏羲听罢,脚下便更快了半分。
一路至此,平野所见,是名实将乱;弱水与西门所见,是边界与门序已被试探;沃野所见,是养序与节候先发苦涩。若连槐江这等神兽杂居、灵根并汇之地,都开始出现“尸在而魂空”的情状,那便说明对方的手已不只是在外缘摸路,而开始敢往昆仑腹地里收取更深的东西了。
上到山腰时,景象更明。
珠树枝间有血,文玉树旁有爪痕,不死树四周则被划出数道极怪的圆弧,像有什么东西曾围着树根来回盘旋,却又始终不肯真去碰树身。远处几头守林之兽立在坡上,明明还守着位置,眼神里却都带着一种又疲又疑的神色,像连它们自己也开始不敢尽信身边同伴。
英招道:“这些不是普通凶斗留下的。山中有几只原本最温顺的守树兽,近来总在夜里绕树打转,白日却又什么都记不得。我本以为它们只是受惊,后来才知不是受惊,而像有什么东西借着它们巡树的旧习,逼它们自己一圈圈去磨树根附近的禁线。”
女娲听了,立时想到西门前那几道灰痕,目光沉下去:“又是先学旧习,再借旧习坏旧序。”
英招应道:“正是。若只是硬来,山中诸兽早该群起而攻。可它们偏偏不直扑灵根,而总叫守者自己先失常。这样一来,外头真正下手的东西反倒像没做什么,众兽却已先互相疑怪。”
说话间,他们已至槐江主峰前的一处宽石台。
石台正中,一轮旧火未熄,火色不红不黄,反带一点青白。那火本是槐江山上聚议时所燃,寓意“照见而不偏热”,平日只作见证;今日却比往常高了半寸,显见此番所议已非寻常。
石台四周,已有人在等。
王母先至,神色比在沃野时更重了一层。羿立在她旁边不远,黑衣执弓,眉锋如刃,整个人像一支尚未离弦的箭。再往另一侧,一团淡金与幽青交错的光华落地分开,正是司命二相:大司命与少司命。
伏羲与女娲一到,石台诸人便知,此番聚议已不可再迟。
伏羲先行至火前,环顾诸人,道:“今日所说,不许只报最惊人处。凡它从何处起,先坏何物,再坏何人,如何借旧序生新祸,都要一一说全。若只见各处表相,便仍会被它牵着走。”
众人皆应。
于是王母先说沃野与西门所见。
她只把甘华根黑、月宿互撞、果熟而苦、西门三试、灰线、暗壳、直符成录之事一一说出。说毕,方道:“它不急着正面冲门,而是专挑平日最易被视作小事之处去磨。凡守者若仍以为‘门未裂便不算祸’,那门便已先失一半。”
接着英招说槐江近况,把群兽互争、守树者绕根、尸在魂空之事都陈出来,末了道:“山中这几日最怪的一点,是凡互相冲撞之兽,起初都不是无端发狂,而像各自心里先起了一点‘自己守得更多、得的更少’的怨。若无那点怨,它们纵争,也争不到如今这般狠。”
女娲听到这里,轻轻点头。因为这与青丘那边先被挑起“让即是亏”之心,又暗暗相应。
羿随后开口。
他声音仍不低,也仍带着一贯的直,可这一次却比往日多了实证,少了空锋:“我自东方过来,见许多地方并无大兽成群,却总有零零散散的死伤。起初我还当只是各处小乱,后来才看出不对:凡死伤多的地方,往往都先有一种‘谁都不肯先担’的气。猎者怪守者不巡,守者怪长者不决,长者怪年轻人不听。等他们互相怪尽了,真正的邪物才来收尾。像是它并不亲手点火,只在旁边等柴堆得够干。”
王母听完,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竟有一丝极淡的认同。
接着大司命上前。
她手中捧着一卷命册,并未立刻翻开,只先道:“我自不周山来,所见与诸位又有相通。南方一些部族近来丧事骤多,可死者并非都死于刀兵与疫,更多是忽然心乱、夜奔、失足、互害。更要紧的是,凡死于此类者,其族中亲眷多不肯照旧礼共送,反先争谁该担责、谁该赔补。丧礼一乱,生者心里那根‘死亦有归’的线就先断了。”
她目光微沉:“对方不只在收死,更在借死坏生者之心。若众人连送终都不肯依礼,往后人命在他们心里,便会越来越轻。”
少司命接着道:“而且凡情誓、婚盟、亲爱之线一松之地,更易受其侵。它最会借‘我为何先让、为何先守、为何还认旧誓’这样的话,把本可系住人心的丝一点点扯断。”
众人听罢,一时都静。
到了这时,诸方所见终于能彼此照亮:
平野所试,是名与分;
弱水与西门所试,是界与守;
沃野所试,是养与序;
槐江与南方诸部所试,则是礼与归;
而贯穿其中的,则始终都是那一件——叫众生不再肯为彼此相续,不再肯为旧约、旧礼、旧责多守半分。
火光微微一动,照在诸人脸上,都添了几分沉色。
女娲终于开口:“如今已可定一事。此祸不是一地一时之祸,也不是几头凶兽受污后四处乱扑。它是在同时试众生所赖以相续的几道根:辨名之法、守界之序、养生之道、送死之礼、护彼此之约。哪一处先断,哪一处就会带着别处也一起松。”
伏羲接道:“而且它最擅长的,是不先以大乱示人,先叫各处都觉得‘只是小处出了点毛病’。等到众人都轻了这些小处,它便已把大势收在手里。”
这两句一出,石台上下许多人心里都同时起了一股寒意。
因为最难防的,从来不是一眼便知的大恶,而是那些总让人想说“先不必当回事”的小偏、小隙、小乱。
就在此时,山下忽有一阵急风上冲,吹得火焰微微偏了一偏。
众人齐看山道。
片刻后,一名从使急奔而上,伏地道:“禀诸神使,西门急报已至——弱水已秽,天门失守。另,北向钟山一线梦雾忽起,昼夜之分一时大乱。少司命先前留在山下的梦镜,方才自己裂了一角。”
此言一出,火前众人神色俱变。
陆吾那边,众人原已知西门与天门多半有祸,却未料真正的“失守”二字已到了眼前。更要紧的是,钟山此时又起梦雾,且偏偏乱的是昼夜与梦兆——那本就是烛九阴常临之地、所司之权。
少司命听见“钟山”二字,眸光顿时微凝。
羿先出声:“既然已有讯,何不同去?省得再分人手。”
他话说得直,意思却未必全错。若只看眼前,钟山之急确实已压过旁处。
可伏羲并未立刻答。
因为一路至此,他们已看明白一件事:此祸最大的利,便是逼众人见一处急,便尽扑一处;一扑,别处便空。若诸神此刻都向钟山而去,别处那些尚未塌尽的门、礼、记、养,只怕转眼就会被新一轮试探趁虚咬开。
大司命看了少司命一眼,缓缓道:“钟山当去,但不可尽去。”
少司命也道:“梦雾之地,我去最便。那里真若已涉烛九阴权柄,人多同去,反易惊动更深处的东西。”
羿皱眉:“你一人?”
少司命看向他,眼中无喜怒,只平静道:“不是一人,是一相。”
这话一出,石台上诸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司命本掌生死、婚盟、命线,平日二相并行,方能照得更全。可如今诸方皆急,生死两路本就不能再由同一步伐同时顾尽,那么最好的做法,正是分行。
大司命留,主命册、丧礼、人伦、诸部生死秩序之续;
少司命去,走梦与潜行之路,直探钟山。
女娲看着司命二相,轻声道:“你们可想定了?”
大司命微微一笑,笑意不浓,却极稳:“生路不可无人理,死路也不可无人看。如今若仍强作一身同行,反迟。”
少司命则道:“钟山梦雾,重在入而不惊。人多,气重,行迹反显。我去最合。”
伏羲沉吟片刻,终究点了头:“可行。”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片镜样之玉,递给少司命:“此物可照梦中真假,也可映你来路。若钟山那边真已不只是一场梦乱,见机便记,不可只凭杀断。”
少司命接过,垂首应命。
大司命这时也上前一步,把命册展开半页,道:“我留槐江与诸方之间,先理三件事。其一,凡近来丧礼已乱之地,重立送终之序;其二,诸部婚盟与亲誓若有将裂之象,先记其因,不许暗断;其三,凡受侵未深、仍可返之众,先归入名册,不使他们在乱中无人收录、无人照看。”
王母听了,道:“如此,我把沃野与西门所记副册送你一份。凡涉及门、养、礼、死者,可彼此照应。”
大司命应下。
羿见生死分行之策既定,便收了方才那点急硬,转而道:“那我呢?总不能叫我只在这里守火。”
伏羲看着他,道:“你去东向山道。你擅断,也擅截。此刻最怕的是那股暗意趁诸神聚议时,再在半路收死、收魂、取怨。你不必追祸根,只管拦‘收尾者’。凡它借众人已乱来取命、取魂、取怨的,都由你断。”
羿听了,眼中寒光一闪:“这个我最熟。”
女娲随即补了一句:“但记住,不可见异便尽杀。能生擒者生擒,能带回一段痕、一片壳、一缕气的,便不要只留一地灰。如今一切可作证之物,都比一时痛快更值钱。”
羿听了,嘴角动了动,终究只道:“记下了。”
英招则主动请命:“槐江山我来守。诸兽虽乱,毕竟还未尽失。若此时有人主张把受疑之兽一概逐尽,我先挡下来。”
王母看了他一眼:“你守槐江,不只是挡乱,更要守‘不乱逐’。凡魂空之尸、绕根之兽、互争之群,俱要记因、记时、记彼此前后。直符那边若缺人手,我分两名从使给你。”
英招拱手受命。
议到这里,诸方之职已渐分明。
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照出一种此前未有的肃定。并不是因为祸已小了,而是因为到这一刻,众人总算不再只被一处处惊人的异象牵着走,而开始知道:自己该守哪条线,该断哪一路尾,该记哪一类变,该往哪里探最深的根。
就在这时,少司命忽然往前一步,站到火光正中。
她身上原本绯白相间的柔明之色,一点点沉下去,黑意却不阴邪,只像夜本身缓缓聚拢。大司命站在一旁,并未后退,只将命册合上,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众人都未出声。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一步一出,便不只是一个人要去钟山,而是“生与死、明处与暗路、留守与潜行”,自今日起正式分道。
少司命抬头,看着石台诸人,缓缓道:“今之祸,喜众乱,喜众疑,喜众见一处急,便尽扑一处。故我去北,诸位各守其线,不可因钟山一急便自失其位。若我久无回讯,也当按今日之法继续分行,不得一时尽乱。”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都稳。
大司命接着道:“我留此,不只是为守生者,也是为不使死者失名。凡今后各地若有受侵而亡、魂意摇散、亲族争责者,皆先送录,不许任其在乱中无归。生者若知死者终有人记,心中那条最容易断的线,便还能接住一半。”
女娲听到这里,眼中微微一动。
因为这正是此卷最深的一层意:
祸来时,不是只有出去探根的人重要;留下来接住生死秩序的人,同样重要。若人人都争着去最险最亮的地方杀一场,反倒没有人去守那些一断就最难续的送终、记名、收录、归册的旧线。
而没有这些,天下迟早会从“可救之乱”,滑向“无人肯收拾的乱”。
伏羲点头,道:“生死分行,正当其时。”
说罢,他抬手,火前那团青白之焰忽然一分为二。
一缕向北,细而长,如引路之灯;
一缕留在原处,沉而稳,如守夜之火。
少司命向那北去的一缕火微一颔首,随即化作一道幽青之光,直出槐江,向钟山去了。
她走得极快,顷刻便没入群山与夜色之间,只余那一线极细的梦镜微光,还在远处闪了一下,便也不见。
大司命则退回火旁,命册置于膝前,像一座不高却绝不能失的位置,自此稳稳坐住了槐江这处生死中枢。
众人望着少司命去处,各自心中都有一瞬沉意。
可这沉意转眼又被火前重新分配好的诸线拉住。
羿先转身下山,去截“收尾之祸”;
英招去整槐江诸兽,不许因疑乱逐;
王母遣从使、开副册,要让沃野、西门之记与大司命这边互相照应;
伏羲与女娲则准备再合诸线,察整张祸网下一步将收向何处。
夜色渐深,槐江四水映着两缕不同的火。
一缕照留者,守生死之续;
一缕照去者,探梦雾之根。
从这一夜起,诸神不再只是齐聚共议,而真正开始按职分线,各自承重。
而这,恰恰也是应对那股暗祸最要紧的一步——
它要众人乱扑一处,顾此失彼;
众神偏要各守其位,彼此照应。
槐江山风穿过诸树,旧火未灭,新焰已分。
北去之光渐远,留守之火渐稳。
而更深的夜里,钟山梦雾尚在翻涌,诸方小祸也仍在各处慢慢试门、试心、试礼、试法。
可自这一夜之后,昆仑诸守已不再只是各自惊觉,
而是第一次真正把同一张将收未收的祸网,摆在火前,看清了它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