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定鼎·一卷经书,先过人间 **源文开 ...

  •   # 83定鼎·一卷经书,先过人间

      第二日,东院没有再把所有神名旧稿铺满长案。

      徐干只让人摆了三类东西。

      一边是军令、军法和伤兵簿。

      一边是婚书、共济人册、医案与家口记录。

      最后一边,是屯田役册、仓簿和轮值表。

      昨日一院子人争神名,争到晚饭都凉了。

      今日徐干干脆把神名旧稿挪到案角,把军令、婚书、医案和役册摆到了正中。

      “先别争天上。”他说,“看看这些字落到人身上,会不会砸死人。”

      徐干看向廊外已经等着的张辽、高顺等人。

      “昨日有人说,谁真正承担过那件事,谁便有资格把问题放到案上。”

      “今日照办。”

      ## 一、军旅:神名不能替战争证明自己

      张辽、高顺、郝萌、曹性、成廉、宋宪、侯成、魏越、秦宜禄与魏续依次入院。昨日被削去大半的神使旧稿只放在案角,今日正中摆的是军令与军法。

      吕布先念旧句:

      云中君主战争、力量、护魂、军阵与军心。

      高顺听完便道:

      “‘主战争’不妥。”

      “说下去。”

      “神若主战争,后人便会以为战争本身受神所喜。只要开战,便能求他护佑。”

      张辽道:

      “应主护军、守誓与战争边界。守土、救民、止暴可受护;扩欲、夺财、逞威,不在其内。”

      郝萌问:

      “一场仗究竟是守护还是扩欲,由谁来定?”

      刘晔道:

      “不能由发兵之人自己说。”

      高顺接道:

      “须看为何发兵,军令写了什么,入境以后做过什么,战后如何处置俘虏与百姓。神名不能替军法证明正义。”

      曹性问:

      “若敌我双方都说云中君护着自己呢?”

      “也不能拿胜败证明谁得神意。”徐干道,“胜者可以不义,败者也未必无道。”

      侯成从案角抽出军仓支用簿。

      “祭旗所用牲酒,从哪一本账出?”

      众人一时都看向他。侯成把簿册放到案上。

      “莫笑。今日不写,明日便有人拿‘敬神’二字来军仓搬酒。搬一次算祭礼,搬十次还是祭礼?”

      阮瑀把这一条记了下来。

      宋宪道:

      “军中凡称梦兆、神示,须记传话人、时辰与原话。不能传过三个人,便从一句梦话变成中军军令。”

      刘洪在旁提醒:

      “烛九阴所见也只是未来的可能,不是唯一必然。梦兆、异象与灾变,只能留下待验之迹,不能越过军情与测候。”

      秦宜禄问:

      “不奉泰一的军卒,军功是否少记?”

      “不少。”吕布道。

      魏续又问:

      “不参加相关祭礼呢?”

      “也不得因此加罪。军中以军法、军功与实际所行为断。”

      成廉道:

      “战前誓词不能太长。真到临阵,谁还有工夫背一篇经?”

      魏越补了一句:

      “誓词也不能代替阵令。更不能有人临战忽然说神意变了,私改阵势。”

      最终,云中君的职分被改为:

      护军守誓,正军阵之约,定战争之界。不护侵略,不佑妄战;不以胜败径证神意,不以梦兆越过军令、军议与军法。高顺读过以后,没有再改。

      郝萌却没有把卷推回去。

      “还是那一问。”

      “何问?”

      “何谓妄战?”

      他指着“不佑妄战”四字。

      “敌军入境,容易说。若两军争一县、争一渡、争一条粮道,双方都说自己是为了先止后患,谁先算妄?”

      刘晔道:

      “这句话不能由经替每一场战争预先判完。”

      “那写它何用?”

      “至少先断一件事:发兵之人不能只凭一句‘神佑我军’,就把自己的目的写成正义。”

      陈宫接道:

      “至于一战究竟为何而起,要看军令、边报、粮道、使者往返、入境以后做过什么。能先断的先断,不能先断的留到事实出来以后再断。”

      郝萌仍不满意。

      “那临战以前怎么办?”

      这一次,没人急着给出一个完整答案。

      阮瑀在军旅问卷上另记:

      **守战与妄战之界,不以神名先定;临战何以先判,待战例校。**

      高顺看了一遍。

      “这一条,等真打仗再问。”
      ## 二、人伦、婚盟与护生

      午后议到人伦、婚盟与护生,严平、貂蝉、杜若、边贞、吕玲绮与董白重新回到侧案,刘翊也留在席间。

      旧稿中有一句:

      女娲主养育,伏羲主行动;一柔一刚,相成而开人伦。貂蝉看完,指尖停在“养育”二字上。

      “若后人只记女娲能养、伏羲能行,女子是不是便只能困在一个‘养’字里?”

      严平问得更直接。

      “女子不婚不育,是否便算违了天职?”

      杜若道:

      “女子行医,在外救人,算不算离了所谓柔职?”

      吕玲绮皱起眉。

      “我也不喜欢别人见了女子,先问柔不柔。”

      董白问:

      “男子不能照料孩子么?”

      吕布拿起朱笔,把原句整段划掉。

      徐干道:

      “阴阳可以说明诸力相待,却不能拿来给男女一生预先分派差事。若人在出生时便被定了能做什么、该做什么,自由与责任便只剩空话。”

      刘劭重新拟道:

      刚柔皆为众生可有之德,不为男女所专。形体有异,不预定才能、身份与一生之责。

      谈到原初司命时,严平又问:

      “司命若掌婚盟与子嗣,不育者有罪么?”

      “无罪。”

      “寡者再嫁呢?”

      “不得以神名禁止。”

      “养子与养父母,算不算亲?”

      “养育之实可以成亲伦,不必只认血缘。”

      “无意婚配之人呢?”

      吕布停了一下。

      “只要不欺骗他人,也不逃避自己已经承担的责任,可以不婚。”

      刘劭将这些问答收束为:

      婚盟以自愿、守约与相护为本。子嗣不是功德的唯一凭据,血缘不得遮罪,也不得独占亲伦。

      一直没有开口的边贞忽然道:

      “血缘不得遮罪,我认。”

      刘劭看向他。

      边贞的手指停在“血缘”二字旁。

      “那血缘所负的仇呢?”

      院中静了一瞬。

      陈宫没有替他接话。

      边贞继续道:

      “亲族受害,活着的人记恨,算不算又被血缘绑住?若后人拿这一句来劝受害者说,既然罪只归杀人者,尔便该放下旧仇、称一句宽恕,这经书是不是又替强者省了一笔债?”

      刘劭道:

      “若以家仇之名杀无罪旁人,自然不可。”

      “我问的不是能不能杀无罪之人。”

      边贞抬起眼。

      “我问的是,经要不要逼人原谅。”

      这一次,吕布没急着答。

      边贞对曹操的旧恨,在座知道他身世的几个人都清楚。他今日若顺口说一句“当释”,听来像劝人向善,落到边贞身上,却可能只是让没有受过那一刀的人替受害者决定何时该不痛。

      徐干先道:

      “宽恕若是被逼出来的,便不是德。”

      貂蝉把方才遮住释义的手移开。

      “而且最容易拿‘当恕’劝人的,往往不是受害的人。”

      边贞没有点头,也没有谢他。

      “我可以守法。”

      他说。

      “但经若要我今日便说不恨,我说不出来。”

      吕布终于道:

      “那便不要替尔写出这句话。”

      刘劭没有把问题硬收成一个漂亮答案,只在异议卷上写:

      罪责各归其人,不得因血缘连坐无罪。

      不得以圣言强迫受害者称恕。

      家仇与公法之界,未定,另议。

      边贞看完,只说:

      “未定便好。”

      徐干这才把前一段推回去。

      “这是汉末释义。”

      他说。

      “远古圣传应通过人物的婚约、拒绝、冲突与后果显出来。不能让创世神圣在天地初开时,便把汉末所有婚制一次讲完。”

      吕布点头。

      “分卷存录。”

      ## 三、七日之数、劳作与休息

      随后议到七日之数、劳作与休息。韩浩、梁习、王思、张超、吴资、王楷、许汜与侯成一同进入东院。

      旧稿中有一句:

      六日作,一日安。

      梁习先问:

      “农忙时大雨将至,若恰逢第七日,难道眼看麦子烂在田里?”

      王思问:

      “若守约日有人杀人盗粮,军正营是否停办?”

      韩浩道:

      “守城遇敌呢?”

      侯成翻着簿册。

      “若有人前六日把百姓往死里使,第七日让人躺一天,便算守了经?”

      吴资也问:

      “各地农时、市日与轮值不同,是否必须所有人在同一天休息?”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落到案上。吕布望着那句原本写得极顺的经文,忽然觉得,写创世最麻烦的从来不是光从何处显,也不是天有几重。而是一句看似庄严的话,最后总要落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落到军卒何时换更。落到医者是否先救伤者。落到女子能否拒绝婚配。落到牲畜是否会被使到力竭。也落到屯田吏会不会借“勤作”二字,把非常之役变成常役。别人写经书先分天地。我写经书,最后还是要做排班表。专业对口。

      最终,众人没有把“六日作,一日安”作为远古神明逐字颁下的绝对法令。

      它被移入汉末释义与更化试行条目:

      七日之数为常,使劳者有息,掌事者知止,田土与牲畜不被尽用。急难、农时、守城与救命,可以移其日,不得废其息;掌事者须补其休,不可使非常成为常役。

      王思听完,仍未放过。

      “何谓急?”

      刘劭抬眼看他。

      东坊问牌上那句“何谓急,谁定其急”,此前还没有答案。

      “不要在这里为了写完经义,顺手把旧问答了。”

      王思点头。

      “那便把移休也挂在那道问下。”

      阮瑀于是补记:

      **移休可因急难,何谓急仍待案证;不得以经义另造一个已经解决的答案。**

      王思这才继续问:

      “须留册。”

      祢衡抬起头。

      “又要什么册?”

      “何人移休,所为何事,谁人批准,何时补还。”

      祢衡按了按额角。

      “这卷圣典终于写出了考勤簿。”

      梁习却道:

      “没有这本簿,休息只会先落到有权休息的人身上。”

      院里安静了一瞬。阮瑀把这句话原样收入释义。数场分议结束时,天色已经偏西。案上的神名和法器少了,那些可以轻易被人拿去压人的绝对话也少了。

      留下来的却多了另一种东西:

      军旅问卷上有“待战例校”。

      家仇与公法之界仍写着“未定”。

      七日移休旁边,又连回那道尚未解决的“何谓急”。

      徐干把改后的卷目拖到自己面前。

      “这样才像真的没有写完。”

      原来拟定的五章已经不能再用。

      “首卷不能只写旧世归寂。”他说,“盘古开世、万物繁盛与三败相缠,须让人看见旧世不是忽然被一声神怒毁掉。次卷也不只是三清显现,还要先说明旧世余势为何不是后来者之罪,再写明晦分判、三清与玄母。”

      阮瑀重新展开一张空白目录。众人先定下卷首所附的《濮阳初议记》,专门说明经文从何而来、如何受问、哪些内容尚未定,不把后人的释义冒充成远古原话。

      其后两卷暂定为:

      《泰一圣典:创世纪卷一 太初开世·旧世归寂》。

      《泰一圣典:创世纪卷二新世初启·明晦既分》。

      至于第二日至第七日、创世初代神使、人祖受造、昆仑与智慧果诸卷,只按造化次序留下题签,不再为了凑足篇数而提前写死。刘洪指着次卷题签。

      “第一日的历术释义必须随正文存放。”

      刘劭道:

      “道与泰一的称谓边界,也须列在卷首。”

      严平道:

      “玄母之母,不得被解释成女子必须婚育。”

      貂蝉道:

      “人祖女娲氏与人祖伏羲氏所负之责,应分别写清,不能再写成一人诱惑,一人盲从。”

      高顺道:

      “云中君不得护妄战。”

      王思道:

      “移休须记册。”

      梁习道:

      “竭泽之过以后,须有土地、水渠、役期与收成的案证。若只写山河枯败,不写人怎样一步步把它耗尽,后人只会把灾难当成天意。”

      徐干最后看向吕布。

      “正文仍由温侯总述。”

      “众人的问难呢?”

      “另卷存录,一字不毁。”

      “删稿也留?”

      “留。”

      “说错的也留?”

      “尤其要留。”

      祢衡笑道:

      “徐君初到濮阳时,还怕温侯不许人当面驳他。如今倒怕他删得不够多了。”

      徐干没有理会祢衡,只向阮瑀道:

      “拟刊记。”

      阮瑀稍作思量,提笔写道:

      吕布据其所得述经,诸参议分职问难。

      经文由吕布总述;删稿、异议、案证与释义,皆署提出者之名。

      天书所示、吕布所释、诸人所问,分别存录,不得混称。

      以上为濮阳编经初议,所定者是编次之法、称谓之界与首卷经骨,不敢称经已成。

      可据此开卷,可讲,可问,可再修。

      其时未立圣堂,未设神职。

      所述之经不代汉律,不代军法,不代官署之令,也不代事实案牍。

      徐干读完,许久没有说话。

      院墙外传来车轮压过湿泥的声音。远处有人在收晾晒的布,几只麻雀从屋脊跳下来,在石缝的浅水边啄了几口。刘洪所立的表木,把最后一段日影投向了新的刻线。

      “我暂留濮阳。”

      徐干终于说道。

      陈宫抬眼看他。

      “仍以经义客议?”

      “仍是客议,不受官职。”

      “留到何时?”

      “至少等首卷初定。”

      徐干把删稿整理好。

      “也等到有人删去温侯真正舍不得的一句,看他是否仍肯把异议留下。”

      吕布笑道:

      “君已经当面删了我这样多页,还不算看明白?”

      “人在顺意时容易容人。”

      徐干道:“等删到痛处,再说。”

      吕布低头看向次卷的经骨。那一页正中,只留下四个字:

      明,当显矣。

      四个字也要经过经师、历家、军将、医药与家眷事务者、屯田官轮番问一遍。

      *这哪里是创世,分明是版本评审。*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手上却把那一页重新压平。

      祢衡站在一旁问:

      “温侯还舍不得改?”

      “舍不得,也可以问。”

      吕布抬起头,望向满院的人。有谋士,有经师,有军将,有算家,有掌粮与治田的官吏,也有真正管过粥棚、布坊、伤兵与家中生计的人。有人问天。有人问法。有人问粮。有人问女子是不是必须生育。有人带着没有消失的家仇来问,经书有没有资格逼受害者先宽恕。有人问神能不能护佑侵略。也有人只问,移了第七日的休息,究竟哪一天补还。这卷经仍由吕布总述。但从这一日开始,它已经不能只由吕布一个人的头脑决定。吕布把新目录交给阮瑀。

      徐干却没有立即让阮瑀收卷。

      “还有最后一问。”

      吕布看向他。

      “今日只是《创世纪》。若无字天书以后一次显出数十卷、甚至把后世诸纪都推到我们面前,怎么办?”

      院中静了下来。

      过去每一卷新显,都像一个现实问题突然撞开一道门。可编次之法、事实之界、异议之卷与分藏之制既已逐渐成形,继续规定“没有现实事件触发就不得接触后卷”,反而会把偶然当成神秘资格。

      刘劭先道:

      “见到,不等于定本。”

      刘洪道:

      “能读,也不等于能证。”

      严平道:

      “能讲,更不等于可以拿来管人。”

      吕布想了一会儿。

      “那便分两件记。”

      “其一,源文是否已经显出、编者是否可以接触。”

      “其二,这一卷在人间究竟是初录、内部校议、有限抄传,还是已经公开。”

      陈宫问:

      “若十纪源文一并显出?”

      “照录。”

      “全部公开?”

      “不。”

      吕布道:

      “全部可以进入编纂,不等于一夜之间把一百多卷贴到城门。先原录,标明未释未定;现实需要讲哪一卷,便连状态、异议与边界一同讲。谁把初录冒称永定本,仍可被问。”

      徐干点头。

      “如此,才不是靠藏着后文来防误读。”

      阮瑀在总议卷末新增一条:

      **源文开放与人间传播分记。源文可全见,版本须逐卷明其状态;可读不等于已定,可讲不等于可夺法。**

      这条尚未遇到“十纪同时显出”的事实。

      因此最后仍标了两个字:

      **待验。**

      吕布把新目录交给阮瑀。

      “按此存卷。”

      “正文何时开写?”

      吕布的看着首卷题签上。

      “现在。”

      东院的日影越过最后一道刻线。盘古旧世,将从不可见、不可尽名的道开始。而真正艰难的创世,也从这一院问难中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定鼎·一卷经书,先过人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