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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启厄纪 卷十 诸方同警,长留示变 她本想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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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山之中有深洞,石乳垂悬,石柱擎空,寒光在壁上缓缓流转,常年不息。往日伏羲居此推象,女娲居此养气,纵外界风雷变换,洞中也总有一股定意,叫人心神自静。
可这一日,北风穿洞而过,竟带出低沉轰鸣。那声音不似寻常山风,倒像极深极远之处,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层层石脉缓缓撞来。石台微震,洞顶细尘簌簌而落,连伏羲手中的蓍草也跟着颤了一颤。
他垂目看草,久久不语。
那几茎蓍草本该引气应象,此时却像枯了一样,伏在掌心,全无平日灵动之意。伏羲接连演了数回,卦路却次次中断,不是象不成象,便是才见头尾,中间忽然糊成一团,如有无形之手,专在他将明未明之处抹去一层。
女娲坐在石案另一侧,指尖按着案面,眉间也无半分松意。
她不看卦,却比伏羲更早觉出那股不对。那东西不只在风中,也不只在土里,倒像顺着万物旧有的脉理,一丝丝地往里潜。草木之气,泉石之气,诸兽昼伏夜起之气,乃至她与诸神使之间本该一念可通的感应,此时都像隔了一层极薄极冷的壳。
她终于开口道:“我还能知他们都在,却已不能与他们相接。像有人故意把诸路都隔开,只许我们知其有,不许我们近其真。”
伏羲把蓍草轻轻放回案上,低声道:“能遮推演,又断联络,这已不是寻常秽气。此番所起,只怕比旧录里记的那些还深。”
洞中一时寂静,惟有风从深处卷出,吹得石灯里的火微微倾斜。
忽然,一声短促鸟鸣自洞外刺入。一个黑羽小影撞进风口,几乎未曾收势,便直扑到女娲案前。那是一只戴胜,羽色如墨,平日最守轻稳,这时却连脚爪都在抖,显见一路未敢停歇。
女娲抬手护住它,轻轻顺了顺它背上的乱羽:“莫急。你从哪里来?”
戴胜连喘数息,方才说道:“九尾遣我来报。神农旧地起了大乱。共工与祝融两支,已在一处火场前当众反目。昨日还同食同议,今晨却互指为害,许多人眼里都像蒙了赤翳,一言不合便要相扑。九尾说,那已不是寻常争执了,倒像有什么先在心里点了火。”
伏羲听完,神色愈沉。
女娲手指一紧,问道:“只是争,还是已见别样秽意?”
戴胜颤声道:“见了。祝融那一支,许多人围火而坐,日夜不去,看那火像看活物;共工那一支,则人人躁怒,近亲也生杀心。九尾不敢再近,只叫我先来报信。”
戴胜的话音才落,洞外又有急风打旋,一只青鸟已经掠入,羽上竟还带着未散的尘沙。它比戴胜更大,落地时连翅尖都在抖,显见一路飞得极苦。
“玄鸟有命,叫我先回。”它一落地便开口,“东土黎部也起了异变。黎尤连日夜聚众锻兵,部下之人多有兴奋狂热之状,不似整军,倒像在等一件迟迟不落的大事。更怪的是,夜里常有人听见他对天怒呼,似争,似问,似被什么东西逼得心神难安。玄鸟不敢轻断,只说那地方秽气极重,已不像平日兵气。”
女娲闻言,脸色白了一瞬。
玄鸟性最敏,胆也极定。若连它都不敢轻断,可见东土那边已不是一两个首领躁动那么简单。
伏羲与女娲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先说话。神农旧地裂,东土黎部动,这已不是两处灾,而是南北都在起火。若再有第三处,那便不是零星之变,而是大势将成。
念头才起,洞外便又有一道黄影疾掠而来,快得像从风缝里钻进的一点光。来者不过四寸,衣色鹅黄,驾着一辆同色小车,正是庆忌。
它跳下小车,朝二人一礼,声音急促得几乎连成一线:“白泽使我来报。有熊近地如今还算稳,可山野间异兽骤多,许多本不该同处的凶物竟聚在一道,且都带着一股未尽明的混气。好在白泽已先定住几只,问出些端倪,只说那边还可暂守,但边上已经不净了。”
伏羲缓缓吐出一口气。
三报齐至,三方皆变。到这时,再说只是地方失和,已不能自欺。因为一处是族争,一处是兵气,一处是边野兽异,貌似不同,根却像都被同一只手摸过。
女娲起身而立,衣袖轻拂石案:“不能再只在丰山听报了。若根在昆仑之外,我们去看昆仑;若根已试到昆仑门前,我们就更该去。”
伏羲点头:“是该亲自走一趟。”
他二人并未施大挪移之术,只循旧路出山而行。不是不能快,而是此时若只求快,便会漏掉路上那些最细最早的坏处。许多祸,尚未张牙舞爪时,先只是水色深一分,风声钝一分,兽迹乱一分;若只从空中过,便看不见了。
越往昆仑去,天地之间那股压意越重。山间鸟鸣少了,旧日常有灵兽饮水的溪边,也多了爪痕与惊走后的残迹。到长留山外时,二人都停了步。
长留山本是昆仑外护,山势连绵起伏,真假相参,远望时常如万重镜中互照,叫来者分不清哪一座是真,哪一座是假。山外有磈氏奉命守此,以反景之法乱外人眼目,使未得其名、未正其心者,纵走到死,也摸不着真正的门。
可这一日,山脚下却已聚了大群异兽。
它们不扑山,不散走,只在山外高低错列,像潮水停在岸前。兽眼多泛赤色,鼻间吐出的气也比寻常更浊。最怪的是,它们虽躁,却并不乱冲,反而像在等什么未到的令。
女娲看了许久,低声道:“它们不是来攻山的。”
伏羲道:“是来试山的。”
话音刚落,山中镜气一动,一个身影已自反光与倒影之间走了出来。那人时正时倒,时远时近,面上像有两重光影交叠,正是磈氏。
他一见二人,便敛去错乱之相,沉声道:“我知二位要来,已候多时。三日前这些兽便聚在外头,不扑,不退,只换着方向来回压近。像有人知此山不可强取,便先叫它们在这里耗,看我何时生乱。”
女娲问:“可曾见到那发令之物?”
磈氏摇头:“不曾正见,只觉有意在群兽之后牵着。它不露头,也不急,只像在一边量我山势,一边量我心神。”
伏羲望了山外群兽片刻,道:“它在试守山者能忍多久,也在试哪一处最先露空。”
磈氏点头,随即自袖中取出几枚薄玉。那玉面光华往复,里头像藏着层层倒影,看一眼便叫人觉得路不只一条。
“此是反镜玉。”他说,“山中各路如今不宜多走,二位若要直入昆仑深处,可借此折一程。玉只能用一回,用后即裂,我已备下数枚。”
伏羲收了玉,却未立刻用,只先与女娲沿山外走了一段。二人边走边看,越看越觉得心中发冷。因为那些兽的站位并非乱排,竟隐隐卡住几处平日最易传讯、最易换守、最易让守山之灵心浮气躁的地方。对方果然不是只靠恶意冲撞,而是在借兽群慢慢磨旧序。
待看清这些,二人才借反镜玉入内。
玉光一转,山路顿折。再落足时,已到昆仑虚外围。前方大荒空阔,烟气如纱,远处日月山并起,正是天枢所在。凡入昆仑者,至此都要先过门意;名不正,路不正,意不正,虽见其山,也如隔绝。
可这一回,他们还未近前,便见空中悬着一个巨影。
那是吴姖天门。
她本奉命守日月山,长臂善跃,平时来去如电,只闻一声风响,人已自高树之间掠至门前。可如今,她竟被数道黑气缠在半空,四肢未断,力也未尽,只是正被死死锁住,不能落地。山门下有碎石裂土,显然先前已斗过一场。
女娲看了一眼,面色顿沉:“先救她。”
伏羲一步踏前,掌中清光外放,女娲五色之意随之而起。二人合势,不先打那黑气外层,而是直击其缠系之处。只听一阵极尖极细的裂响,那几道黑气顿时寸寸散去,像被火烤过的薄蜕,飘到半空就没了。
吴姖天门重重落地,先跪伏了一瞬,才抬起头来,脸上仍有惊悸之色:“先前忽有几团黑影趁雾而至,我还未看清它们形貌,它们便不与我正斗,只一味缠手缠脚,把我吊在空中。天门它们开不得,可它们就在这里来回试探,试了许久才退。”
伏羲听完,眼神一沉:“它们不是要今日破门。”
女娲也明白过来:“是要先试守门者。”
吴姖天门低声道:“我被缚时,觉得它们几次都像要往门纹边上贴,却又不敢真撞,只在近处来回磨。”
伏羲看向门下残痕,缓缓道:“那便对了。外头聚兽压山,是耗;这里缠守试门,是探。它们知道昆仑不可一口吞下,便先试守者心神,试门前缝隙,试久无人记的小处。若今日不成,后面还会再来。”
女娲望向天枢,见门仍未失主意,这才稍缓了一分,可眼里的寒意却更重了。因为到了这里,一切已极分明:这场厄不是无头乱窜,而是有心、有次第、有忍性地一寸寸往里摸。
二人过了天枢,入目仍是昆仑虚中烟岚万叠,远山如列。北有钟山,东有羽山,西有不周,南有三危,彼此望去若近在眼前,实则路势折叠,若不循其理,便是一山走上一年,也未必真到。
沿路也有神兽伏行其间,或卧石侧,或饮云涧,见伏羲女娲至,皆低首避道,并无大乱之象。
女娲见此,轻轻吐出一口气:“里头还未大坏。”
伏羲却没有因此松下神色,只道:“越是这样,越要小心。外缘既已被试,里头这份平静,就未必还能久。”
他说完,抬眼望向更深处的云山。
那云看着仍白,山看着仍静,可他心里已分明知道,自长留外兽聚而不攻、天枢守者被缠不破的那一刻起,昆仑便已不再是旧日那个从未被摸到边角的昆仑了。
风从日月山后吹来,卷起淡雾,缓缓流向更深的诸峰。那雾起初极薄,到了远处却渐渐聚作一线暗影,像有什么尚未显形的东西,正顺着门后的群山与旧路,一点点往里去了。
沿路也有神兽伏行其间,或卧石侧,或饮云涧,见伏羲女娲至,皆低首避道,并无大乱之象。
女娲见此,轻轻吐出一口气:“里头还未大坏。”
伏羲却没有因此松下神色,只道:“越是这样,越要小心。外缘既已被试,里头这份平静,就未必还能久。”
他说完,抬眼望向更深处的云山。
那云看着仍白,山看着仍静,可他心里已分明知道,自长留外兽聚而不攻、天枢守者被缠不破的那一刻起,昆仑便已不再是旧日那个从未被摸到边角的昆仑了。
二人没有停在天枢太久。伏羲先命吴姖天门重整守步,凡门前旧痕、裂石、黑气曾经盘绕之处,一一刻记,不许只凭旧例巡过便算。女娲则俯身按过门下残迹,又以五色微光探那几处最暗的石缝,半晌才缓缓收手。
“它们来过,不只一回。”她低声道,“有些地方新,有些地方旧。今日所见,不过是近的一层;更早之前,怕已有东西在门外摸过路数。”
伏羲听罢,神色更沉:“如此说来,这不是偶起之祸,是有人拿昆仑诸门,当作一处处活锁,耐着性子,逐个试开。”
吴姖天门听得背后生寒,双臂不由自主地一紧。她守门多年,向来只怕强敌冲山,却从未想过,真正可怕的竟不是一击而碎,而是日日来摸、夜夜来试,试到守者自己都分不清,哪一道旧痕原本就在,哪一道旧痕是后来添上的。
风从日月山上吹下,吹得门前长木齐齐作响。那响声一起,女娲忽然回头望向西北。
那一处山势沉黯,云影压得尤其低。若在平时,不过是昆仑诸峰中最寻常的一抹远色;可此时看去,却像有一缕不肯散的滞气,正贴着山脚极缓极缓地流。
“你也看见了?”伏羲问。
女娲点头:“不是云。”
伏羲不再多言,只将一枚反镜玉收入袖中,随后道:“先往槐江,再查弱水。若门已被试,水边不会全无动静。昆仑的大祸,从来不先显在最高处,多半先从最久无人多看的边上起。”
女娲应了一声,与他一同转身。吴姖天门立在门下,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忽觉日月山间那向来分明的清气,今日竟像薄了一丝。
她本想开口再问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只剩下无声屏息。
因为就在伏羲女娲离去后不久,天枢门外的远处山影间,忽有几只本已散开的异兽又缓缓聚拢。它们不近门,只伏在旧路之外,像仍在等,仍在看。更远处,弱水方向有一线极细极淡的黑意,顺着石根与土脉,时断时续地蜿蜒过来,初看像只是暮色压深,细看却又不像暮色。
而那时,陆吾尚在西门之外按步巡山,还不知道这条本该最分明的界线,已有人先一步摸到了水边。
风渐大了。
吹过天枢,吹过长留,吹过弱水无声的岸。昆仑诸门依旧都立着,诸守者也都各在其位,可那一夜起,山中每一处“照旧如常”,都忽然变得再不能叫人安心。
远峰沉沉,不见星月。
只听弱水方向,像有极轻极轻的一声,贴着夜色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