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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定鼎·北海来客 刘宠将草牍 ...

  •   # 第82章定鼎·北海来客

      刘洪领了历术校议的第六日,北海的回书到了。驿卒从马背上卸下来的不是一封信,是一只扎得结结实实的布包,解开来一共七卷。卷首没有颂吕布,也没有先问“玄母授书”是真是假,只写了两句:初读得二十九问,复读得四十七问。书不能尽,干将亲至。

      祢衡翻到第三卷,就把后面几卷往阮瑀面前一推。

      “尔看。”

      “为何是我?”

      “我怕看完了,今日什么都干不成。”

      他嘴上这么说,手又伸过去,把第一卷抽了回来,念出最上头那一句:“若道不可尽名,温侯为何替它写了这样多的话?”

      念完他自己先不吭声了,把卷子合上,在膝盖上拍了两下。

      “这人比刘元卓难缠。”

      刘洪在院子另一头摆弄表木,隔着老远应了一声:“我听见了。”

      几天以后,徐干到了濮阳。他穿得素净,身边只跟一个书童,车上两只木箱。一只装他自己的书,另一只满满都是濮阳寄过去的校议本、删稿,还有他一路走一路往上添的问难。吴资在城门接着他,问要不要先去馆舍歇脚。

      “先看看议事的地方。”

      他在城门口还停了停,不为看城墙,而是看一个替行旅写家信的小摊。那摊主左手压纸,右手蘸墨,旁边排着三个不识字的人,各自把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嘱咐。最年轻的那个说“我很好”,说完又叫摊主添一句“药已吃完”;年长的嫌他多事:“很好就是很好,添药做什么?”两个人争得信还没写成。

      徐干看得出神。书童催了两回,他才跟着吴资往前走。过了一条街,他忽然对书童道:“写经的人倒有福气,写错了还有许多人肯争。写家信的若漏一个字,收信的人未必有地方问。”

      “先生刚到就又想出一卷?”书童问。

      “没。”徐干说,“饿了。”

      进了中军,徐干依礼见过吕布和众人。张邈第一个迎上去,拉着他的袖子说话,说前些日子在陈留碰见几个旧识,都说伟长在北海讲学讲得好好的,怎么忽然要往濮阳跑,是不是叫人催了。

      “没人催。”徐干笑了一下,声音不高,“路上倒走了十几天。过泰山时遇上雨,在一处亭舍困了三天,同屋是个贩漆的,问我去哪里,我说去濮阳看一部经。他说濮阳那部经他听说过,里头有个神仙专管放粥。”

      祢衡在门边笑出了声。

      “这话我喜欢。”

      “我也喜欢。”徐干道,“只是他从哪里听来的,我问了两回,他自己也说不清。我就想来看看,濮阳的经到底写成了什么样子,外头又把它听成了什么样子。说句实话,七卷问难写完,我也不知道自己要问到哪里为止。也许问着问着,发现是我读错了;也许是温侯写错了;也许两边都没错,这件事本来就说不清。说不清的地方,我也想看看尔等打算怎么记。”

      他一边说,一边把一卷写满朱墨的旧稿放到案上。吕布请他入座,说东馆已经收拾好了,名分暂记作经义客议,不入幕,不掌教众,吃住纸帛由中军出。

      徐干听完,想了一会儿,问:“那我要是骂中军写得最差的一段,也照样给饭?”

      “只要厨房不记仇。”吕布道。

      门边有人没憋住,笑了一声。徐干这才坐下来。

      他没有从第一问开始。七卷里夹着许多小签,他随手抽出一片,签头正压在旧稿“泰一发命”四个字旁边。

      “先说这个吧。”他把旧稿往吕布那边推了推,“这一处说道不可尽名,那一处又写道赐、道怒、道一条一条地发令。再翻过去,忽然又成了泰一发命。道和泰一要是两位,哪位是本源?要是一位,为什么写得像天上另坐着一位君王,底下还有人替他传诏?”

      吕布看着那几处朱痕,脸上有点挂不住。这一版确实缝得太狠了。道家的道,汉家太一的旧祀,三清、玄女,再加上他从另一个时代带来的那一肚子宗教记忆,哪个都舍不得扔,最后倒像四本账挤在一张表上,各记各的。

      徐干等了一会儿。

      “温侯?”

      吕布拿起削刀,把“泰一发命”四个字刮了。

      “这一句是错的。”

      徐干没因为他肯刮就放过去:“错在哪里?”

      “我把如今人才用的尊称,倒写成了圣典里本来就有的一位神。”吕布又把另外两处“泰一曰”圈出来,“正文叙事,还是说道。泰一是我们这个时候用来尊道之统一、共同尺度、万有同源的一个总称,不是在道外头另造一个最高的神。”

      “那道还开不开口?”

      “少写成君王下诏。”

      “少写,就是还写。”

      “故事里可以有‘有言自道而显’。可不能一碰上难处,就让道出来把答案说完。”

      徐干盯着“有言自道而显”那一句看了半天。

      “这句我也不替尔担保。先留着,看后头的故事撑不撑得住它。”

      他把那片小签翻过来,在背面写:道为本源;泰一为今人尊称,非别神;正文仍言道。写完了,又在末尾添了个小小的“暂”字。

      祢衡在门边“啧”了一声。徐干没理他,从七卷里抽出两页,用手掌把卷首的签遮住,递给阮瑀。

      “这两页,哪一张是早本?”

      阮瑀接过来,只看字势和语气,指了一张。徐干把手挪开,翻过来给他看,他认反了。

      阮瑀先骂了一句:“谁誊的?”

      “尔。”

      祢衡当场笑得拍了门框。阮瑀也没辩,把两页重新系回原卷,在封边补上卷次和来路,系绳的时候手上的劲比平时大了些。徐干等他弄完,才把这一问放下,把第二片小签落到“玄母”两个字旁边。

      “这个今日更定不下来。”

      “我倾向玄母。”吕布说。

      “我知道。七卷里尔已经解释过两回了。”徐干把旧称“九天玄女”、几则祭辞残文和内院早稿一并摊开,“难处不在尔能不能讲出‘母’字比‘女’字多几层意思。”他抬头把屋里几个人扫了一遍,“难处在今日坐在这里定这个字的人,差不多全是男子。”

      刘劭道:“名还是要辨的。”

      “当然要辨。”徐干道,“所以去找真会被这个‘母’字约束、夸赞、要求的人来辨。”

      严平今日在共济处,貂蝉跟着女眷去查南棚,杜若在济伤营。吕布问:“明日请她们来?”

      “等她们得空。”

      徐干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旧称不删。温侯为什么想改,也留着。最后要是定了玄母,就明说这是今人正名,别叫后人以为自古人人都这么叫。”

      这一问就停在那个折角上。中午送来的饭放凉了一半,是粟饭配一碟腌菘。徐干吃了两口就搁下筷子,又从箱里抽出第三卷。

      这一卷说的是盘古。

      刘劭趁他们换卷时,把后卷目录的一片草牍也取了出来。其上“黎尤”二字旁,另有一行小字:后世有以蚩尤名之者。

      “这一处我不赞成直接写到正文。”他说。

      吕布原想接一句,却见他只按住了那片草牍,没有去动卷一现本。

      “我不是说不能写黎尤,”刘劭又道,“我是说传世黄帝、蚩尤几条故事,诸书本就不齐。尔拿一条新传去排它们的座次,排得越清楚,越像替古人作了眼见证词。”

      祢衡笑道:“那古人若真站在门外,又有哪一本旧书敢让他进来认?”

      “尔别替他说。”刘劭道,“我要的是正文归正文,后世牵合归后世牵合。”

      徐干没急着判。他把草牍转过来,看见吕布原先写的两句,后一行竟比前一行还黑。

      “后一句墨重。”徐干说,“多半写的人也知道自己舍不得。”

      吕布把那片草牍收了回去,没刮掉黎尤,却在旁边另留了后世称名待辨。刘劭这才肯继续往下读。

      徐干把那叠旧名草牍推开,翻回午前拿出的第三卷。先前说到盘古,众人只顾争黎尤,连主人公都让晾在了一旁。如今纸页摊开,画在页边的高山恰好露出来。

      徐干指着那个撑开旧世的巨人问:“这位是从哪里来的?”

      “圣典的神话史。”吕布道。

      “那历家要不要替他几千万年的岁数配历?”

      刘洪本来在旁边低头拨自己的算筹,听见这话抬起头来。

      “别找我。”

      祢衡一口水呛在嗓子里,咳了半天。徐干也笑了一下,很快又正了脸色。

      “盘古那个旧世,在经里要是真事,就别等被人问住了,忽然改口说只是个比方。可它就算是真事,也不等于能拿盘古的身量去驳医者,拿开天的岁数去压历家。”

      吕布点头:“圣传是圣传。可以立义,不能冒充我们如今能校验的人间史证。”

      刘洪把算筹拨回原位:“后文要是写某日某刻有食,我照算。盘古有几丈长,不归历局管。”

      阮瑀提笔要记,徐干伸手按住了他的笔杆。

      “先别急着写成卷首大法。”

      “为何?”

      “今日只碰到盘古这一处。等后头真碰上第二处,再看是不是一回事。”

      阮瑀把笔收了回去,在指头上转了一圈。

      下午争得最久的,是旧世归寂那一段。徐干没先讲义理,把旧稿里两段连着念了一遍。前一段说众生竭泽而渔、轻贱人命、僭主横行,各自造下各自的恶;后一段写“道怒”,洪水、山崩、疫病跟着吞了整个旧世。

      念完,他把卷子往案中间一推。

      “一个刚生下来的孩子,前一段里没作恶,到了后一段,也死了。”

      屋里没人接话。

      “这算谁的刑?”

      刘翊皱着眉,把旧稿拿过去又看。徐干的指头点到另一句上。

      “还有这里。尔等前面说罪不代承,到了旧世以后又说后人背着先人的罪。到底要哪一个?”

      吕布看着“道怒而灭世”几个字,这回没解释多久,削刀下去,把那四个字一点一点刮花了。

      徐干道:“只刮四个字,灾还在。”

      “灾本来就会在。”吕布说,“山河有自己的成坏。人也能把本来扛得住的患,推成扛不住的。”

      他把离狐水渠的旧图拖过来。上游林子砍秃了,河道淤了,下游缺水,几处都有已经出过的小事。

      “不是说坏人一砍树,天就立时降洪水。是人把能挡灾的东西一点一点耗掉,又谁也不肯停手。等雨真下来了,先死的往往还不是最该受罚的那个。”

      “那后来的人承什么?”徐干问。

      “承后果。”

      “承不承罪?”

      “不承他没做过的罪。”吕布这次答得很快,“可脚底下已经坏掉的田、断掉的水路、留下来的旧规矩,不会因为他没罪就自己没了。他要是接着照旧去做,新的担子从他自己选的那一步算起。”

      刘翊低声道:“罪不相袭,患会相留。”

      阮瑀的笔刚一动,徐干又看见了。

      “先别急着把每句顺口的话都写成经义。”

      刘翊有些窘:“我只是随口一说。”

      “随口说的,就让它先随口着。”徐干道,“真是好话,过几天尔自己还会想起来,到那时再拿出来跟后头的故事对一对。今日写下来,明日人人都当它是定论了。”

      阮瑀的笔尖在砚边刮了两下,到底没落。刘翊把那八个字在嘴里又念了一遍,像是怕自己明日真忘了。

      天暗下来的时候,七卷问难才翻到第四卷过一点。书童来催过一回,说馆舍里烧的热水已经凉了。徐干嗯了一声,过了一刻钟还坐着没动。最后是吴资进门,二话不说,把剩下三卷一卷一卷塞回木箱,扣上箱盖。

      “先生要是今夜全问完,明日馆舍的人只好把尔抬过来。”

      徐干看了他一眼,居然真停了。

      “那就明日。”

      收拾的时候,他把自己早先写的一条批语也刮了。那条原写着:旧世诸灾皆不得与德行相连。白天刘洪听到这句就皱过眉,这时也没走,把离狐上游那张水图抽出来,指头点在砍过的一段林地上。

      “上游要是砍秃了,下一场大雨冲下来的泥就多。这个后果跟人做的事有关系。”

      徐干道:“可不能因此说砍树的人有罪,所以天降洪水。”

      “当然不能。”

      “那就是我这句‘皆不得’也写过头了。”

      徐干拿削刀把那三个字削掉,改成:灾可因人事加重,不以灾本身断人德罪。写完他又看了一遍,“这句也先放在问难里,不进正文。”

      刘洪点点头,卷起水图夹在胳膊下面。

      祢衡看着徐干改自己的话,问:“先生也改?”

      “不然我带削刀来做什么?削梨么?”

      他把七卷重新系好,只把折了“玄母”那一卷留在案上。

      吕布问:“先生打算住几日?”

      “至少等严夫人她们来。”

      “名分呢?”

      “先还是客议。”徐干道,“我今日删了温侯几句,不等于我成了幕臣;觉得有两处暂时说得通,也不等于我已经信了泰一。”

      祢衡道:“又一个‘暂’。”

      徐干这回转过来看他,没恼,等他笑完了,才慢慢把话说下去。

      “暂,是眼下只知道这么多,往后知道多了再动。不是说今日删了的,明日又能原样抄回去,回回从头吵一遍。”他把刮花的“道怒灭世”往前推了推,“这一类,既然已经知道它为什么站不住,后面再碰见一样的写法,就照这个先删。除非有了新的事、新的证据,或者故事本身换了意思。”

      阮瑀点头,把那几处旧稿按原先的次序重新穿好。

      徐干起身往外走,到门边才发现袖口上粘着一小片刮下来的纸屑。他捻下来看了看,回手丢进了灯下的废篓。

      祢衡看着他:“先生也有不留的东西?”

      “废纸还留着做什么。”徐干说着跨出了门槛,书童提着灯笼跟上去。

      书童赶了两步,小声问他:“先生昨日不是说错稿该留?”

      “人写废了的句子,有人想留便留。”徐干把脚步放慢,“我说的是这张,拿来垫茶壶都嫌漏。”

      “那我可拿了?”

      徐干停下:“随尔。别再拿回来问我。”

      书童跑回去翻废篓。祢衡从廊下经过,见他弯腰忙得起劲,笑道:“伟长先生也有舍不得的东西?”

      书童抬起头:“有。我还没找着那张。”

      案上只剩那一卷,折过的那一角翘着,正对着门。阮瑀伸手要收,吕布摆了摆手。

      “放着。哪天严平她们来了,先给她们看这一页。”

      当天夜里,刘劭把这条辨异拿去给刘宠看。刘宠未在白日席上听足这场争吵,此时读起来倒快,第一眼便问:“为何不把两说都删了?”

      “删了,卷里的黎尤便只剩一个不知来处的名字。再多写一步,温侯又会替后世作证。”

      刘宠将草牍放在灯旁,没有立刻开口。骆俊以为他要发怒,正要劝,他却忽然笑了。

      “原来连一个名字,也能叫尔等争成这样。”

      “经书要出门,迟早有人拿名字祭祀、问罪。”刘劭道。

      “孤知道。”刘宠把灯向自己这边挪了些,“那就留着争。下一回翻到黄帝、蚩尤旧说,再来叫孤。陈国有几份旧传,孤记得字不一样,想亲眼比一回。”

      骆俊提醒他,王府明日仍有急牍要回。

      “让人送,孤来批。”刘宠道,“既然留在这里,总不能只坐着挑人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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