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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泰一·经有正文,议有问难 “我也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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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章泰一·经有正文,议有问难
徐干到濮阳第四天,东坊有个妇人从讲棚前扯下一块木牌,木牌碰着石阶,断成两截。
她守寡两年,丈夫是前年得疫病去的,家里有个在布坊做工的女儿。邻里劝过她再嫁,她听着,碰上说得烦了的,便称锅在火上,转身回屋。谁知讲棚边忽然挂出一块牌子,写着:玄母造生护生,女子承其德,以婚育为天分。末尾小字:不婚不育,有负天分。
牌子不属中军记室,也不是讲棚教人写的。女儿从布坊回来,肩上压着半筐新纺的麻线,把邻居那句“玄母都叫女子嫁人生子,尔娘怎么偏不肯”原样学给母亲听。她学完便要去洗手,妇人却问是谁说的。女儿起初还想瞒,听母亲又问一遍,才指了讲棚的方向。
妇人找去时,替人写字的年轻经生正在摊前收钱。他说牌子是自己写的,愿意帮街坊把玄母的道理讲明白。妇人问:“尔认识我夫君?”
“这同他有什么相干?”
“既不认识他,也不认识我,凭什么在大街上给我定罪?”
经生的嘴比笔快,说了好些女子该如何、乡里旧俗如何,妇人听到一半便把牌子摘下来。他抢过去扯住一头,木牌在石阶上一磕,裂开了。两个人都不肯认是自己磕的。讲棚掌事怕再闹,把断牌连同两人口供送到东院,断口的泥还没擦干。
徐干正在翻九天玄母那一卷早稿。他没先问这经生的说法高不高明,只问:“牌子谁写的?”
阮瑀道:“城南一个经生,在酒肆里听人讲过两回玄母。”
“谁准他拿‘天分’两个字去压别人家的婚事?”
“没人准。”
徐干把两截木牌对在一起,断口吻上了,字又连成一句。
“那就先从这块东西说起。”
今天东院里坐着的人跟往日不一样。严平从共济处过来,袖口还扎着;貂蝉是刚从南棚回来的,鞋底一层灰;董白坐在最边上,吕玲绮挨着她。杜若那边伤棚走不开,托人捎了句话,说她晚些再看抄本。
吕布把两截木牌拼到一处,手指恰好按在“母”字上。这个字是他坚持要用的。如今倒有人写得堂堂正正,借它管起不相识的寡妇来了。
严平先开口:“我手下那些养孤儿的人,有的自己生过,有的没生过。孩子夜里发热,都是她们抱着。若按牌子上写的,谁算承了玄母的德,谁又算亏了?”
貂蝉把经生的口供拿来,念了最末一句:“‘只为劝妇人走正路。’我听这话有些耳熟。往年也有人劝我,说一切都是为我好。”她把牍放下,“说得好听,走哪条路却由他说了算。”
董白一直低头拨自己的衣带,听到这里才问:“既是女儿,自己不想生孩子,也要叫人骂么?”
“不能。”吕布答得很快。
“那叫她娘听见了,回去骂她呢?”
吕布一时没答。严平侧过身,先看董白:“谁在家里骂过尔?”
“没人。”董白抬起头,“我就是问。别人家又不是我们家。”
吕玲绮抄起那半块牌子:“既然写错了,刮掉就是。”
徐干道:“尔刮了这一块,下一块还会有人写。今日先问问,究竟是他私自添的,还是咱们写的卷子真会叫人看岔。”
他把早稿推到吕布面前,“尔自己先把玄母到底是什么说清楚。说不清,外头每个识字的都能替尔说。”
院里一时只有抄书吏抱着卷子来回走的脚步声。刘洪的表木还立在院子当中,日影已经过了上午那条刻线。吕布想了一阵。
“三清从道的大用里显,不是三个谁都能坐的官位。”吕布说。
刘劭把旧稿推给他:“前日写的‘承职者失德可以夺职’,到底说的是神使,还是三清?”
吕布看清那行字,自己也皱眉:“说神使。三清不能照天上吏曹一样,三年一考,哪位不称职便换掉。”
徐干道:“神使可以受职、犯错、归正。三清若也只是轮流来坐的位子,前头的故事就得从头改。这一处的名实要留神。”
董白皱着眉听,听完问:“那三清会不会做错事?”
没人马上答她。吕布本想说“受人问不等于有错”,话到嘴边,又觉得像是一条早就写好的注,咽了回去。
“祂们可以被问。”他说,“至于会不会像神使那样偏到要被夺职,我现在还没写到那里。”
“就是不知道?”
“就是还没写。”
董白点点头,并不觉得这回答丢人。徐干在那页上折了个角。
“这比为了答她一句,今夜临时造出一条天规来强。”
严平问:“玄母呢?”
“祂不是三清的上官,也不在哪一清手下听差。祂们同奉道,各有其守。”吕布说到玄母,慢了些,“我取‘母’字,不单是生,更是护、是养。人活下来了,总还得让他自己走路。”
“那玄母能替人择妻么?”徐干问。
祢衡笑了一声:“伟长,别这么问。叫那经生听了,明日又得给玄母添一门婚官。”
吕布瞪他一眼,还是答道:“不能。也不能叫三清替祂做这件事。”
严平道:“尔们在这里讲得清,东坊的妇人又未必都认得这些字。”
严平没有笑:“尔们几个人今日说清了,出这道院门,又有几个人会照着说?”
刘劭把另一卷旧说摊开:“还有名字。如今的旧祀、方士、传说里,多半叫九天玄女。圣典里一下子全写成玄母,不能装作古人从来就这么叫。”
吕布点头:“卷首写明白。世间的旧称照旧存着,‘玄母’是我们如今定的名。”
祢衡靠在廊柱上道:“往后少不了有人骂尔篡改神名。”
“让他骂。”吕布说,“总比偷偷改完了,再说祖宗本来就这么叫强。”
貂蝉的眼睛又落回那块断牌上。
“为什么偏还要用这个字?”貂蝉问。
严平道:“我知道夫君要说的母是什么。可外头的人不在这个屋里,他看见一个‘母’,就拿自己家里女子该做什么去填。难道往后遇见一个,便叫人从头解释一遍?”
吕布把断牌翻过来,沾了一指泥:“那便让这条写得更清楚。护生不是按着一个人的头叫他生;人能活,也得能拒绝。写经的若连这个都说不明白,倒叫寡妇自己同街坊一个个争去。”
“别只在今夜说。”貂蝉道,“落到纸上,让那人可以拿回去看。”
阮瑀落笔的时候没写成长篇,只留了一段:玄母之“母”,取造生、护生、养成与使生命得其选择之义;不以婚嫁、生育规定女子一生,不以不婚、不育、不能育为罪。
董白把那段看了两遍,念到“不婚、不育、不能育”时还故意一顿一顿地咬字。旁边负责誊写的年轻吏员本想忍住,末了还是小声说:“太长了。”
阮瑀抬起头看他。小吏被几个人一齐看着,脸一下子红到脖子。
“不是说不能写。是……要是贴到讲棚,最上头那半句有人看,后面这么长,好多人认不全字,看了也白看。”
貂蝉看了他一眼:“他说得对。南棚那边的告示,我站在底下看过,能念到第二行的不到一半。”
徐干忽然对董白道:“合上。”
“什么?”
“把卷子扣上,尔说一遍。”
董白有点不情愿,还是把纸扣在了案上,眼睛往上翻着想。
“玄母护生。女子不一定非得嫁,也不一定非得生。男子也能养人。还有……还有不能拿这个逼别人。”
后面的她就记不全了。徐干倒点了点头。
“够了。尔记下的,恰恰是外头容易丢的那几句。”
阮瑀问:“往后都这么复述一遍?”
“别又立一条回回都得做的新规矩。”祢衡从柱子后头冒出一句,“今日知道长的释义出了门会掉字,就够了。”
阮瑀瞥了他一眼,居然没反驳。断牌的原件没扔,背面记上来处、怎么争起来的、怎么断的,收进了误释匣。
祢衡看着匣上的签:“往后怕是得添第二只。”
“添就添。”阮瑀道,“木匠又不缺这点活。”
午后,徐干翻到吕布自己写的那一叠早稿,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那一叠比断牌厚多了。神使女娲写了法器、形貌、权能;东君有日轮、金规、律铃;原初司命有命册、玄丝、续命灯;后面还有云戈、星矛、火印、神兽,密密麻麻好几页。
祢衡才翻了半页就笑出声来。
“温侯这是在写神,还是在给天上发军械?”
吕布脸一黑:“当时怕后面写乱。”
“所以人还没出场,家底先列完了?”
吕布把稿子夺回来,自己翻了两页。脑子里跳出一个后世的词:技能树。他看着那几页,越看越像,一句也辩不出来。
徐干没笑。
“身份要分清。故事里用不着的,不必先替神备好。”
刘劭问:“哪些算身份?”
“三清不是神使,神使不是后来受职成神的人,人祖也不是神使的分身。”徐干道,“这几样读的人真会弄混,得说明白。”
他随手抽出写云中君的那一页。
“可这一位,为什么开天第一天就在了?”
吕布看了一眼:“护军。”
“人祖那会儿连兵都还没有。”
院里静了一下。张辽今日不在,高顺正好来取军旅释卷,走到门口,听见了这一句。他走进来,伸手把那页拿过去看。
“没兵,护什么军?”
吕布被问得一噎。高顺把纸放回案上。
“等有了兵再叫他出来。”
说完转身就要走。徐干叫住他:“那祝融呢?”
高顺看都没看:“我又不管火神。”
祢衡在后头笑得弯下了腰。这一问也就够了。吕布把几张题签从创世那一段里拆下来,祝融压到“人间得火”以后,云中君压到第一场真正动了刀兵之后。原初司命那几页,他却没马上动。
刘劭问:“这位为什么还留着?”
吕布看着上头婚盟、寿数、子嗣、亲缘挤在一处的几行,自己也觉得头大。
“先留着。祂后面要是因为管得太多,自己出了岔子,才有分开的由头。”
徐干道:“这就是故事了。别先把后来分成什么都写完。”
吕布在题签背后只写了一句:职重而相冲,后文见。
刘劭道:“别写成每个神职都是一个等人来补的空缺。”
“知道。”
“真知道?”祢衡问。
吕布抄起一卷旧稿扔过去:“尔闭嘴。”
同名的事反倒最好办。抄书吏被“女娲”“伏羲”折腾了一上午,一处是神使女娲,一处是人祖女娲氏,抄到第三遍,连校字的小吏都分不清了。他抱着两卷来问:“到底是哪个?”
阮瑀只看了一遍:“第一次出现写全称。”
他写下两行:神使·女娲,人祖女娲氏;神使·伏羲,人祖伏羲氏。
“同一段里绝不会混的,再用简称。”
小吏松了口气,又指着另一卷:“那‘神使·灵慧保生·女娲’这一长串呢?”
祢衡在旁边道:“念完一遍,读的人已经老了一岁。”
阮瑀把长号划掉大半:“职分要紧的时候,在释义里写。正文里别叫名字先把人绊一跤。”
刘劭本想争一句,拿过竹简看了看,最后只道:“至少头一回出现,要叫人知道神使和人祖不是一个。”
“这个留。”
阮瑀把这两行写进抄写规条,小吏抱着卷子走了。刘劭又问:“那些长号呢?”
“先别加。”阮瑀道,“名字长到抄书吏都不愿抄,后人自然会替尔乱省。”
傍晚,高顺又来了一趟,来还上午借走的一卷,看见案角那块断牌。
“这是什么?”
董白道:“有人拿玄母去催寡妇嫁人。”
高顺皱起眉:“神还管这个?”
“现在不管了。”
“本来也不该管。”
他夹着卷子走了。徐干望着他的背影笑了一声,回头对吕布道:“明日别把人都叫来了。”
“军旅的事呢?”
“军旅真出了事,拿事来。”
“没出事呢?”
徐干把剩下几卷往旁边一推:“那就先叫尔的神少领几件兵器。”
桌上还有好些没答案的东西。三清在故事里能不能彼此争执,吕布今天没定;玄母和各地玄女的旧说怎么并存,也只在卷首把“旧称”和“今定”分开,没去追着天下人改口。那个城南经生被叫来问过。他一口咬定自己没有恶意,只是觉得寡妇孤身一人、女子迟迟不嫁,“终究不好”。
严平听完,只问他:“不好在哪里?”
经生说了半天,从邻里说到风俗,又说到自家一个守寡的姑母,讲她后来改嫁过得还算安稳。讲到末了,他自己也觉得那姑母的事同东坊妇人未必一样,却只剩一句“别人都这样”。
没人因为这句话抓他。阮瑀把断牌背面记的来处另抄了一片,叫他从头念完,又叫他自己去跟那寡妇说明白:那块牌子不是讲棚讲的。
经生的脸色很难看,还是去了。
寡妇家在东坊巷子尽头,门板上有一道旧裂。他敲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巷子里飘着谁家煮豆的气味。开门的是那个女儿,刚从布坊回来,手里还提着一筐没理完的麻线。她认出他来,没让开,也没叫她娘。
经生站在门槛外头,把东院叫他说明白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先说断牌不是讲棚教人写的,又说“母”不是专叫女子婚育。他背得很急,有两处顺序颠倒,自己纠正过来。女儿听见巷口有人挑着熟豆叫卖,侧了侧身,像想去买;他却还没讲完。
“尔要我听的,就是这些?”她问。
经生的喉咙干得发紧:“还有……我不该写那几个字。”
“那尔明日回去,别人问是谁写的,肯说么?”
“肯。”
女儿看了看他脚边那片被踩得发白的布鞋,忽然道:“我娘有针线活,也认得好几家的布样。尔若真心想替街坊办事,帮她写一张替人缝补衣裳的牌子便好。莫再写她该嫁给谁。”
经生脸涨了:“我不知她肯不肯叫我写。”
“这回先问。”女儿说。说罢侧过身,让他看见屋里已经收好的几卷针线,却仍没有请他进门。
她仍没让路:“我娘在屋里。”
她娘在屋内正在拆一件旧衣服,听见动静,抱着针线出来。经生本想向她再解释一遍,寡妇却先问:“牌子是尔自己要挂的,还是有人出钱叫尔挂?”
经生一愣:“没人出钱。”
“那好。”寡妇点头,“尔明日若还想在讲棚替人写字,照旧去。别因为我家门合了,就到外头说我不信玄母。”
“我没有要这样说。”
“我也没说尔已经说了。”她伸手把女儿往门里带,手里的针穿了一半线,急着回去收衣裳。
门板合上的时候,那道旧裂里漏出一线灯光,照在他鞋尖上。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发觉手里还攥着阮瑀给他抄的那片来处简,掌心全是汗,竹简背面也沾了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