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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定鼎·经有正文,议有问难 东院散席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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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2定鼎·经有正文,议有问难
徐干到濮阳后的第二次总议,没有设在中军大堂。议事地点改到了东院。刘洪所立的表木仍在院中。日影沿着新刻的线缓慢移动,廊下摆着经骨、历表、医案、军簿、屯田水渠图,以及数卷被朱笔改得几乎看不出原样的旧稿。昨夜下过一场小雨,石缝里仍留着浅水。风从院墙外卷进来,掀起最上面一页删稿。阮瑀伸手按住,纸角上的朱痕密得像一道小篱笆。徐干看了一眼。
“若此卷当真要解释天地、生民与立约之义,便不能只让会写文章的人看。”
吕布问:
“君的意思是?”
“分议。”
徐干把一卷济伤营医案挪到经稿旁边。
“经文写到天象,便请真正测候的人来问。写到战争,让领兵、传令与收伤兵的人来问。写到婚盟、养育与男女之责,也不能只由男子围坐堂上,替所有人作答。”
祢衡靠着廊柱,脚边已经堆了三卷被退回来的旧稿。
“经还没出东门,先被自家人拆了三遍。”
貂蝉从旁经过,顺手把他脚边一卷捡起来。
“嫌麻烦?”
“嫌。”
“那我拿走。”
祢衡立刻伸手:“也没嫌到这个地步。”
“这样最好。”刘晔道,“若在濮阳都经不起问,到了天下只会更难收拾。”
陈宫命人重新安排席位。正中只留总议席,吕布、陈宫、徐干、刘劭、刘翊、阮瑀、祢衡与刘晔在此听取各场问难;刘洪只管天象、历算与可测事实,不参与经义高下。严平、貂蝉、杜若、边贞、吕玲绮与董白已经坐在侧案。边贞没有随陈宫坐入总议席,只把自己的问简放在杜若旁边。今日他是第一次因经义问难入院。其余人则依所掌职事分批入院:议军旅时请将校,议农时与休息时请屯田、仓曹与堡吏。谁真正承担过那件事,谁便有资格把问题放到案上。
同一件事若有争议,正文、删稿、异议和提出者姓名分别保存;一时不能定的,便标明未定,不为篇章好看强行写死。
阮瑀在总议卷首写道:
经有正文,议有问难,事有案证,言有出处。
徐干看过以后点了点头。
“先议三清与九天玄母。”
吕布翻开重新整理的新世经骨。
“道之第一道明,显出三重大用:照见本原,调和秩序,保全生机。三重大用显为玉清、上清、太清。”
徐干问:
“三清只是三种无形道理,还是能够显形言说的神圣?”
“可以显形,可以言说,也可以行事。”
吕布道:“但祂们不是三处空官位,也不是某位神领了差事以后才有三清。祂们是道之三重大用所显的固定神圣。”
刘劭翻出旧稿。
“原稿有一句:‘神职先立,承职者后生;承职者失德,可以夺职。’这句不能放在三清身上。”
“为何?”吕布问。
“因为三清不是中军吏曹可以任免的职位。”
刘劭道:“若玉清、上清、太清只是三处空缺,今日换一位,明日再换一位,那么祂们究竟还是不是同一神圣?又由谁来夺职?”
徐干接过话头。
“‘先显职分,再显神名’,可以作为神使的叙事方法。却不能把天上也写成官署点卯。”
陈宫问:
“那三清能否偏失?”
吕布没急着答:“神使会因职分走到极端而失衡,这一点已经写明;三清是否也会如此,眼下没有足够的古卷与圣传可据,不能为了回答得完整便先写死。”
陈宫问:“那祂们是否受问?”
“受问。”吕布道,“受问不等于必然有错,而是任何神圣都不能以自身之名取代道,也不能因为位尊,便叫虚妄变成真实。”
刘晔又问:“祂们可以争执么?”
“可以对所行之法有不同,不可争作道本身。”
刘劭让阮瑀改写:
三清同自道之大用而显,各有所守,不相吞并,不得以己代道。
所承之任越重,所受之问亦深。
随后议九天玄母。吕布把汉末通行的玄女旧称、无字天书所示与古卷残文分开放在案上。
“当世多称九天玄女。”
他说。
“但残卷所见,其职不只是女子神灵,也不是为君王传授兵书与秘命。祂掌造生护民,守众生选择、求知与归返之路,也察看诸神圣职分是否共同伤害生命。”
徐干道:
“所以拟复玄母之名?”
“是。”
刘劭问:
“正文从何时使用?”
“古史正文自祂首次显现起,统一追称九天玄母。”
吕布道:“但卷首必须说明,这是汉末编者依据残卷与天书辨伪后恢复的正名。当世人物在辨伪以前,仍可依习惯称玄女。”
阮瑀拟道:
世称九天玄女,圣典正名九天玄母。
女言其形,母明其职。
今复母名,非增其尊,乃还其造生护民之义。
侧案一直没有人插话。直到那三行字写定,严平才把稿卷拿到面前;他问的不是古卷真假,而是这个正名落到人间以后,会压在谁身上。
“‘母’既明其职,后人会不会反过来拿这个字约束女子?”
吕布抬眼看向他。
严平继续道:
“会不会有人说,九天玄母掌造生,所以凡女子都必须婚嫁生子?若不婚、不育,便是失了天分?”
貂蝉把稿卷推回案中。
“若会被这样解释,现在就须写清。”
杜若道:
“女子行医、记账、守城、制衣,皆可护生。男子照顾孩子、侍奉伤病、赈济老弱,也同样可以。若把护生只写成生育,反而把玄母之职写窄了。”
董白低头看着那个“母”字。
“那不愿生孩子的人,也能敬玄母么?”
“可以。”吕布道。
“不能生的呢?”
“也可以。”
“男子呢?”
“同样可以。”
董白这才点头。
刘翊道:
“玄母之母,是造生、护持、教养与开启归返之路的神圣职分,不是强加给所有女子的命数。”
刘劭将这一层收入名义释卷:
玄母之“母”,明造生护持之职,非令天下女子皆以婚育为天命。
严平却没有把卷推回去。
“还有一件事。”
“说。”
“今日我们坐在这里,能看正文、释义和删稿。东坊多数妇人连字都认不全。若所谓‘可问’只对能进议事院、能写长简的人有用,最后能问经的还是这几个人。”
这一问越过了“母”字本身。
貂蝉接道:
“而且传出去的不会是这一整页。”
他把三行释义遮住,只露出“玄母”“造生”几个字。
“外面最容易留下的,往往就是这四五个字。有人若拿‘玄母造生’四字劝一个不愿婚嫁的女子,谁会随身带着整卷释义与他辩?”
阮瑀皱眉。
“所以还要另写短释?”
“短释也会再被截短。”貂蝉道,“不能指望文字自己护住自己。讲棚答问、妇人能到的地方、军眷之间怎样传,都要有人听。”
吕玲绮这时插话:
“军里也一样。后卷若写云中君掌战,有人明日就在刀上刻他的名字,觉得刻了便能赢,怎么办?”
高顺从另一侧道:
“照军纪办。刀上刻什么,不替他守阵,也不替他免罪。”
董白却把刚才那段长释读了一遍,合上卷,只凭记忆复述:
“玄母护生……女子不一定非得生孩子。”
阮瑀问:
“后半句呢?”
董白想了想。
“男子也能护生。还有……不能拿这个逼人。”
他抬头。
“我只记得这些。”
徐干道:
“这也是一种校验。”
“什么?”
“不是校经义对不对,是校一句话出了这间院以后,还剩下什么。”
于是总议又多了一项:
**传义复述。**
每逢关系民命、婚育、军纪、粮济与刑罪的关键释义,不只让经师读,也让不同身份的人听后复述。复述最容易歪到哪里,便把那里列为传播风险,而不是假定所有人都会完整读注。
这项办法没有被说成能消灭误解。
祢衡当场道:
“若真能消灭,我便失业了。”
徐干又问:
“九天玄母与三清是什么关系?”
“不居其上,也不隶属于其中一清。”
吕布道:“祂与三清同奉道而行。玉清明其所从,上清正其所行,太清养其所续,玄母护其能生。各有其任,也各有边界。”
“玄母是否负责命令三清?”
“不负责。”
“是否可以替众生决定全部道路?”
“不可以。”
“那祂何以护生?”
“可以开启道路、警示危险,在困厄中护住尚未断绝的可能,却不能夺走被造者的选择。”
严平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第一场分议到午后才结束。案上只改了几页,废去的旧句却堆了厚厚一叠。
第二场议神使。吕布原先为每一位神使都写了完整名号、形貌、法器与权能。神使·女娲有五色石、药壶、蛇纹杖与补天印;东君有金规、日轮印与金律铃;原初司命有命册、玄丝与续命灯。后面还有云戈、火印、幽都衡、星纹矛、神弓与数种神兽。足足数页。
徐干从头翻到尾,只说:
“像人尚未出生,墓志已经刻完。”
祢衡伸手掂了掂那叠纸。
“也像军中点将册。下一页是不是该写各神身高几尺,善用何兵?”
吕布重新看了一遍,耳根微微发热。
*人物还没出场,技能树先点满。确实像游戏图鉴。*
他把旧稿合上。
“删。”
“不能全删。”刘劭道,“来源、职分与边界仍须留下,否则后面更容易乱。”
徐干道:
“先让后人看见,世间为何需要这一职分,再让神使从具体的灾难与选择中显形。人先知道他承担了什么、又可能因何偏失,最后才会记住名字与法器。”
吕布在卷首写下:
职先于名,责任先于威仪。刘劭看了一眼。
“须在释义中说明。神使不是先有一处空位,再找一个神坐上去。神使是职司本身的人格承载者。”
众人随即重排神使的显现次序。新世七日之中,只有五位创世初代神使,由三清之光直接化生。玉清所系,为神使·灵慧保生·女娲与原初司命。上清所系,为神使·循天行衡·东君。太清所系,为神使·观时照世·烛九阴与神使·观象宣真·伏羲。至于祝融与云中君,不能在人祖尚未离开昆仑,火种、聚落、生产与战争尚未进入人间以前,便先站在创世之初等候出场。
神使·赐火成业·祝融,应在人真正开始保存火种、锻造器物与建立产业以后显现。神使·护军守誓·云中君,也应等兵戈成为既可守护、也可掠夺的力量以后,才有其职。神使·执衡断狱·颛顼则更晚。只有当人间出现第一场责任明确的死亡,第一次发生动机、证据、损害与补偿之争,众生发现单靠报复不能断清罪责时,执衡断狱之职才有显现的理由。原初司命也不能在创世之初便分成大司命与少司命。
他最初兼掌寿元、命线、婚盟、子嗣、亲缘、爱情、美与欲望。只有这些善职因过度集中而发生冲突,又经历第一次神使大战以后,祂才主动请求分化。
刘晔问:
“为何不一开始便分清?”
“因为没有经历失衡,便没有分化的理由。”
吕布道:“若神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安排得毫无缺漏,后面所谓归正只是演戏。”
徐干点头。
“圣传写神,也不能把神写成尚未入世便无所不知、从不失衡的完人。”
旧稿中的羿与西王母也被移出神使之列。羿可作为受职之神,以神裔血统、长期试炼与公共功业取得神位,却不是三清直接化生的根本神使。西王母可掌昆仑日常治理与百神接引,也不能因此与三清或玄母并列。阮瑀另开一卷,将“至上神圣”“神使”“神”“神裔”与“人间受命者”分别列明。随后,他们议到人祖女娲氏与神使·女娲、人祖伏羲氏与神使·伏羲的同名问题。
刘翊先问:
“同名四人,百姓听一遍能分清么?”
吕布道:
“玄母造人时,分别取神使·女娲与神使·伏羲的一缕神性灵机,与清土、生气和甘露相合,造成人祖女娲氏与人祖伏羲氏。”
“人祖与神使有源流,却不是分身,不是转世,也不是同一灵魂。”
“更不承神使全部权柄。”刘劭补道。
徐干问:
“既然容易混淆,为何一定同名?”
“名字既是源流,也是期许。”
吕布道:“但正文第一次出现时必须写全称:神使·灵慧保生·女娲,人祖女娲氏;神使·观象宣真·伏羲,人祖伏羲氏。只有上下文绝无混淆时,才能简称。”
祢衡道:
“多写几个字,总好过后世为了省字,把四个人揉成两个。”
第二场分议改去的内容,比留下的还多。
天色已经向晚。张辽、高顺几人原本还在廊外等着,徐干却没有再让人把军旅旧稿摊开。
“今日先到这里。”
高顺看了一眼已经写着“云中君”的题签。
“不是还要议军旅?”
“正因为要议,才不能顺手议完。”
徐干把今日的正文、删稿和异议分开收入三匣。
“今日问的是神名如何写、职分如何立、今人的解释如何不得冒充古史。明日再问另一件事。”
吕玲绮问:
“什么?”
徐干道:
“这些字一旦落到军令、婚盟、人册和役期上,会不会反过来压人。”
祢衡倚着廊柱笑了一声。
“今日是神过文案。”
“明日呢?”
“文案过人。”
阮瑀没有接他的玩笑,只在总议卷末写下:
**经先明其所言,再验其落于何人。**
写完以后,他没有盖“定”字。
只标:
**续议。**
东院散席时,桌上留下的不是一卷已经写成的圣典。
只是几匣彼此不能混在一起的文字。
而真正难问的部分,第二日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