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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定鼎·北海来客 窗外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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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1定鼎·北海来客
刘洪领历术校议后的第六日,北海回书到了。不是一封。一共七卷。
卷首没有称颂吕布,也没有讨论九天玄女是否真授天书,只写了一行:
初读得二十九问,复读得四十七问。
书不能尽,干将亲至。
祢衡翻到第三卷便不翻了,把后面四卷往阮瑀面前一推。
“尔来。”
阮瑀:“为何?”
“我怕看完以后,今日什么也做不成。”
他又把第一卷抽回来。
“这个徐伟长,比刘元卓还麻烦。”
阮瑀问:“何以见得?”
“刘元卓至少会先把漏壶洗干净。”
祢衡把第一卷递过去。
“徐伟长开篇便问:‘若道不可尽名,温侯为何替它写了这样多的话?’”
刘劭已经取走第二卷。其中密密写着对“道”“泰一”“盘古”“旧世三败”的批注。
有些批语只有一句:
此为古史正文,还是汉末释义?
有些则长达半页:
若旧世一切灾变皆由众生之恶所召,则无罪婴孩也死于天地崩坏,何以称公?若谓后来者须承先人之罪,又与罪责各有所归相反。此处不可含混。刘翊读到这一句,抬起头。
“他问到活人身上了。”
刘劭道:
“所以他会来。”
数日以后,徐干抵达濮阳。他比众人预想的年轻一些,衣着素净,随身只有一名书童与两只木箱。一箱装着自己的书,另一箱全是濮阳寄去的试稿、删稿,以及他在途中继续写下的问难。吴资问是否先安排馆舍。
徐干道:
“先看议事之处。”
他进中军时,没有先拜见所谓道主,只依礼见过吕布与诸人,随后把一卷写满批语的试稿放到案上。
“书信往返,只能看温侯怎样写回话。”
徐干道:“干来濮阳,是想看温侯被人当面驳倒以后,先改经文,还是先改驳经的人。”
祢衡靠在门边。
“这句话我喜欢。”
徐干看了他一眼。
“足下喜欢,不足以证明它对。”
祢衡怔了一瞬,随后笑起来。
“很好。又来了一个不肯给人留面子的。”
吕布请徐干入座。
“先生先问。”
“先问职位。”
徐干没有坐。
“温侯请我来,是要我入幕、入教,还是只替经文润色?”
“都不是。”
“那我以何身份发问?”
“经义客议。”
吕布道:“不入军机,不领教众,不掌刑案。食宿与纸帛由中军供给,但不以供给换赞同。”
“异议是否与正文同存?”
“同存。”
“我若要求删去温侯最看重的一段呢?”
“先说理由。”
“理由成立呢?”
“删。”
“若温侯说,那是无字天书亲示?”
“天书所示、我所解释、诸人所问,分别存录。先生可以质疑我的解释,也可以质疑我是否读错了所示之意。”
徐干这才坐下。
刘劭把现有分册制度一一说明:
正文。
释义。
案证。
异议。
删稿。
历术校验。
徐干听完,问刘劭:
“这些名目由君所定?”
“与陈公台、阮元瑜共议。”
“君为何如此在意名目?”
“名不清,权便会借错名越界。”
刘劭道:“释经者可能借经义改军令,历家可能借测候定人罪,县吏也可能借救急之名私开仓粮。各卷若不分,后人便能把一句解释冒充正文,也能把一场异象冒充事实。”
徐干点了点头。
“君善分职。”
刘翊道:
“孔才不只善分职,也善看人。王思长于追卷,不宜让他只凭疑心定罪;梁习长于看屯民愿不愿留下,不宜只坐堂核亩;刘子扬善推天下最坏之势,却不该让他解释神意。”
刘晔坐在末席,淡淡道:
“最后一句尤其准确。”
徐干看向刘劭。
“君以后可以写一部辨才性与职任之书。”
刘劭道:
“如今先把这一卷经写明白。”
“正因君能辨人,才更该参与神使职分之校。”
徐干翻开自己第四卷问难。
“这里第十九问,正是名、职与权为何不能混成一处。”
他没有继续谈神使,而是把最前面的试稿推到众人中间。
“先问道与泰一。”
徐干道:“旧稿一处说道不可尽名,一处又写道发声、道赐斧、道悯盘古、道怒而毁旧世。若道无形无私,为何像一位坐在天外的君主,逐项下令?”
“另有几处又说泰一发命、泰一受敬,仿佛道下另立一位至高神。”
他抬眼看向吕布。
“道与泰一,是一,还是二?”
“若是一,为何分成两位说话?”
“若二,谁为本源,谁为神主?”
“若泰一是一位可以发怒、发令的神,那么这卷经只是给汉人重新造了一位天帝。”
案上安静下来。刘洪也被请来旁听。他不参与经义定断,只在涉及历术与可测事实时开口。然而听见“不可尽名者为何逐项发令”时,他仍抬了一下眼。吕布看着旧稿上的朱痕,多少有些难堪。这一版确实缝得太狠。道家本体、汉人泰一、三清、玄女,再加一点我记得并不完整的创世结构。什么都想要,最后就像四套账硬塞进一张表。别人穿越,抄诗抄词。
轮到他这里,唐诗尚未出生,宋词连影子也没有。他没抄出几首名篇,反倒开始拼经书。还差点拼出一位什么都管的最高天帝。吕布取过一片空简。
“先生问得对。”
徐干道:“错在何处?”
“错在我把汉末的尊称,倒写成了古史中的另一位神。”
吕布将旧稿中的“泰一发命”划去。
“古卷述太初,多称最高本源为道,也有称一、大一与无名者的异文。泰一不是道外另有一神,也不是道与三清之间的一位使者。”
“那泰一是什么?”徐干问。
“是我们对道之统一、公度与共同本源的尊称。”
吕布道:“万有同有所从,众生同受一度。汉末之人尊其统一之显,称为泰一。对于人间而言,道即泰一;但这个名字仍只是人的尊称,不是把道圈进一个人格之中。”
徐干问:
“古史正文怎么写?”
“仍称道。”
“汉末讲义呢?”
“可以称泰一。”
“为何不全改成同一个名字?百姓更容易记。”
刘劭接道:
“因为容易不能压过真实。若为了方便,把汉末编者所立的尊称写成远古本来之名,今日可以改一个称谓,明日便能替古人补上一句有利于自己的话。”
徐干又问:
“书为何仍可称《泰一圣典》?”
吕布道:
“因为《泰一圣典》是今人所定的书名,用来表明我们尊道之统一与共同尺度。可古史写的是古事,仍须依古卷原有的称谓。今人所尊与古人所称,须在卷首说清,不能倒过来替古人改口。”
阮瑀提笔写下:
道为古史最高本源。泰一者,汉末编者尊道之统一、公度与共同本源之称,非道外另有一神。古史正文言道,汉末释义尊称泰一。徐干看了一遍。
“那道还说不说话?”
吕布停了片刻。
“少写道曰、道命。道不是人间君主。”
“完全无言?”
“也不必。”
吕布道:“可以写有言自道而显,也可以写道行于其中、万象应道而变。重点是让后人知道,那不是一位有私欲的天帝在逐项下诏。”
“何为‘有言自道而显’?”
“是共同尺度在造化与心灵中显明,不是一个坐在高处的人开口。”
徐干道:
“这仍会被人格化。”
“所以每一次使用都须克制,也须让后果与万象自身的变化承担叙事。不能遇到问题就让道出面解释。”
刘洪在旁道:
“若经文每逢疑难便由道亲自说明,后人也就不必观察了。”
吕布点头。
“正是。”
徐干翻到新世第一日。
“‘明,当显矣’,可留。它像时机成熟后的显现,不像君主命人点灯。”
他说完,又翻到九天玄女之名。
“这里仍须问。”
“当世多称九天玄女,试稿中却有几处残文写作玄母。温侯打算取哪一个?”
“尚未完全定。”
吕布将无字天书所示与几处残卷异文分别摆开。
“但我倾向玄母。”
“理由?”
“女只言其形,母明其造生、护持、教养与开启归返之路的职分。”
刘劭道:
“还须证明这不是温侯为了另立新教而自行改神名。”
“所以旧称、残文、编者判断与异议都要留。”
吕布道:“汉末人物在正名以前,仍可依当世习惯称玄女;若最终定玄母,则须明写这是编者辨伪复名,不得冒充所有旧卷本来就完全一致。”
徐干没有立即赞同。
“下一次总议,应让真正可能被‘母’字约束的人来问。不能只由我们几名男子觉得义理通顺,便算定了。”
吕布看了看案上那一行尚未落定的“玄母”,点头道:
“下一次请严平、貂蝉、杜若等人同议。”
“如此再定。”
徐干将这一页放到一旁,随后翻到盘古开世。
“盘古之名,干未见于六经旧传。温侯从何得之?”
“来自无字天书所示与古卷残文。”
“它属于什么?”
“圣传中的古史。”
“何谓圣传中的古史?”
吕布没有沿用旧稿中“只是譬喻”的说法。
“在这卷经里,盘古旧世须当作旧世真事来述,不能临到受问时便退成譬喻;可汉末的历算、地理与纪年,也不能只凭圣传一句话便定。”
徐干继续问:
“盘古撑天不知几千万岁,历家是否须为这些岁数寻找实数?”
“不须。”
“盘古身化山河,是否可以拿来反驳医者所见的人身?”
“不可。”
“那它有何意义?”
“写开辟者承担自己的责任,不把尚未完成的天地推给后来者;也写旧世山河同生命相连,毁伤山河最终会反过来毁伤生民。”
刘洪道:
“圣传若写一日长一丈,不应要求历家为这一丈配出漏刻。但经文若具体声称某次日食发生在某日某刻,便必须受历算校验。”
徐干提笔写下:
圣传可以立义,不得冒充史证。盘古旧世可入正典古史;其具体身量、岁数与造化时长,不得径作人间历算、医理与地理之证。
“这一条须入卷首。”徐干道,“不能等事实驳倒以后,才临时改口说原来只是圣传。”
阮瑀把它收入《濮阳初定记》待定条目。徐干又翻到旧世归寂一节。
“这里才是最难之处。”
旧稿在三败之后,紧接洪水、山崩、疫病与天地崩坏。后人读到这里,自然会认为每一次灾害都由众生之恶凭空召来,也会认为死于其中的幼儿、伤者与未参与作恶之人,同样受了惩罚。
徐干问:
“若旧世毁灭是道的刑罚,无罪者为何一同受难?”
“若说他们替先人受罪,又与罪责各自承担相反。”
刘翊看着吕布。这一问不能用一句玄言轻轻绕过去。
吕布道:
“旧世并非因道一时发怒而毁。”
“那因何而毁?”
“山河本有成坏之机,灾害也不必全由罪恶创造。”
吕布把水渠图、山林案证目录与共济记录依次放到案上。
“竭泽使山河失去缓冲灾害的余地。上游林木尽失,雨水便把山土冲入河道;河流被截,下游便无水可用。一个原本能够承受的小患,会因长期掠夺变成无法收拾的大灾。”
“贱命使谁先死?”徐干问。
“弱者、伤者、异族、无粮无权的人。”
“僭主又做了什么?”
“使众人无法共同止损。”
吕布道:“各主只想保住自己的仓、兵与名,不肯先停,不肯归还,也不肯使自己受共同裁断。于是小患无人止,可救者无人救,旧世渐渐失去自续之力。”
刘洪问:
“道在其中做了什么?”
吕布看向旧稿中“道怒而灭世”几个字,提笔将其划去。
“道没有因一时之怒击毁旧世,也没有替众生继续维系他们共同耗尽、又拒绝修复的旧序。”
“旧世既失去自持之势,道遂收其形,使之归于混沌。”
徐干问:
“后来者承受什么?”
“承受旧世余势。”
“何谓余势?”
“贫瘠土地、毁坏水脉、恐惧记忆、破约制度与心灵容易闭合的旧痕。”
“是不是罪?”
“不是。”
吕布答得很快。
“后来者可以生在贫瘠之地,可以受先世留下的灾害与旧制影响,却不因出生而有罪。所承的是修复之任,不是未行之罪。”
刘翊慢慢道:
“先世之败,不废后来之生。”
刘劭接道:
“已有之过,不使未生者先受其刑。”
阮瑀提笔,将两句记在旧世归寂之后。
徐干又问:
“后来者是否可以借口不是自己的罪,便不修复?”
“不能。”
“为何?”
“罪责不继承,后果仍存在。”
吕布道:“后来者不替先人受刑,却须面对自己脚下已经贫瘠的土地,也须决定要继续旧制,还是改它。若明知损害仍继续,新的罪责便从他自己的选择开始。”
徐干终于放下了笔。
“这一层可以立。”
阮瑀刚要在旁注上写“徐干认可”,徐干却按住了他的笔。
“写今日暂可立。”
“有区别?”
“有。”
徐干道:
“我今日觉得站得住,不等于十年后仍站得住。也不得因为我从北海来、读过几本书,后人便把‘徐干曰可’当成不许再问的印。”
刘劭看了他一眼。
“那先生自己的意见也要留旧本。”
“自然。”
徐干把自己先前一处批注翻出来。
“若以后证明我问错了,把错处也留。”
众人从午后议到天色发暗。案上旧稿被拆得七零八落,新定下来的文字反而不多。道与泰一的关系重写了。九天玄女与九天玄母仍待分议。盘古旧世应当怎样写、又不可拿来证明什么,也有了边界。旧世毁灭不再是神怒降罚,后来者也不再背负出生之罪。徐干直到此时才问起下一次总议。
“客议席还留么?”
“留。”吕布道,“但先生尚未决定投效,也尚未决定信不信,名下只写客议,不写受任。”
徐干先问清这席位能做什么。刘劭遂将拟议的边界念出:
徐干,字伟长。经义客议。参与圣传、伦理、教育、君臣之义与篇章结构之问难;异议与删稿皆署名留存。不掌军令,不领教众,不以经义干预刑案、户籍、粮册与济伤。
徐干听完,又问:“刘孔才负责什么?”
“中军议曹名实参议,兼经义名实校议。”
刘劭的职掌也随之补明:核制度名分、人员职掌、告令用语与修订程序;参与经骨名义、神圣边界、正文释义与异议留档,不掌教众,不以经义干预刑案、军令与户籍。
“刘子翊呢?”徐干问。
刘翊道:“我没有经义之职。”
徐干看向吕布。
“应当给他留一席。”
“为何?”
“经文若只有善辨名、善立论的人参与,最后或许极严密,却会把不识章句的人挡在门外。”徐干道,“刘子翊每次所问,都是失籍者、饥者、妇孺与伤者会不会被漏掉。可称民义参议,不掌解释之定,只专问一句话落到活人身上以后会怎样。”
刘翊没有立刻接受。
“我不善写经。”
“正因不善,才须在场。善写的人最容易以为,自己听得懂,天下人便都听得懂。”
吕布最后定下:刘翊兼民义参议。凡经文涉及民命、救济、婚盟、劳役与教化,皆可具问难;不得以善意径越汉律、军法与案证。徐干看着自己名下的“客议”二字。
“先留这一席,不写我已留濮阳。”
吕布道:“本来也没打算替先生作主。”
徐干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便让我再看一轮。”
窗外已经点起灯。阮瑀把散落的旧稿重新分卷时,发现徐干带来的七卷问难,几乎没有一页被浪费。徐干到濮阳的第一日,没有为圣典增加多少新文字,只先把几处最危险的旧句拆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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