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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启厄纪 卷七 青丘试火,旧盟受锋 那动作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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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厄纪卷三青丘试火,旧盟受锋
九尾离了天狐台后,并未即刻远去。
她立在青丘西岭最高的一株老桃上,看着夜色一点一点压低,看着各支狐族的灯火在山谷间次第亮起,又次第熄下。山风从主峰吹到侧岭,再从侧岭吹向更远处的神农旧地。风里仍旧夹着那股极淡的甜腐气,像是有人把最会诱人松心的香,慢慢揉进了夜色里。
她知道,这一夜多半不会安。
青丘之地,素来不是只靠法力守土。这里真正的根本,在于四字:**近者先护**。
幼者有依,伤者先医,来者先辨,叛者后断,争者当明。
这些话平日并不需日日高悬、时时宣讲,因为众狐生于此地,久而久之,做事便自然依着这一套去行。可如今外邪最先要坏的,恰恰就是这几条藏在日常里的旧盟。若把它们先说成委屈、说成吃亏、说成束手束脚,青丘不用外敌强攻,自己便会先裂开。
夜半未至,山下便先乱了一处。
那是在涂山氏与有苏氏共守的一条旧径边。
一只守夜小狐忽然急急奔上山来,毛色都被雾打湿了,见了九尾便伏地喘道:“西坡桃林里起了火光!不是寻常野火,火不往高处窜,只贴着地走,像在找路。”
九尾听完,不问多少,只道:“谁先去了?”
“有苏氏去了五个,涂山氏也去了三个。可……”那小狐犹豫了一下,“可两边到了林边,先争起是谁先该入林。”
九尾目光一冷:“争什么?”
小狐伏得更低:“有苏氏说林在涂山边上,该涂山先入;涂山氏说火是从有苏巡道后起的,该有苏先担责。”
它说这话时,自己都觉羞惭,声音越来越低。
因为青丘之狐平日纵有小争,也极少在火起林边时先论责。可这一夜,它们竟先争起了“谁该先去”。
九尾已不再多问,身形一闪,径往西坡桃林去了。
到得林边时,果见火势不大,却极怪。
那火不如凡火明烈,也不如山鬼之焰乱窜,只在枯枝、落叶与老根之间一线一线地游走,像有人故意不把林子烧尽,只要逼得守林者互相指责、错了先后。它烧得不急,却专挑树根、枯叶、旧藤相接之处钻,好像知道什么地方一旦伤了,日后整片桃林都会慢慢失气。
而林外两族守者果然还在口角。声音不大,却句句带刺,仿佛多说一句,便能把自己从这场火里摘出去一分。
九尾落下时,谁也没察觉。她先不现怒,只站在阴影里看了片刻,直到那几线怪火已顺着老根又爬出数丈,方才缓缓开口:
“火未大,心先乱。你们是来守林,还是来替火开道?”
那几人闻声一惊,齐齐转身拜倒。
有苏氏领头的先开口:“我等不是不愿入林,只是——”
“只是什么?”九尾问。
“只是若我这一支先入,后头若真烧穿了林脉,涂山那边又不认,反说是我等无能……”
他话未说尽,涂山氏那边已有一人低声道:“若我等先入,回头伤了根脉,你们不也一样要把账算来?”
九尾听到这里,反倒不怒,只往林中那几线暗火看了一眼,冷冷道:“好。原来外火还没烧到树心,你们自己先在算账。”
说完她抬袖一拂,一道金光沿林缘一转,那些贴地游走的怪火立时被压得伏低,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进了泥里。众狐见她出手容易,都面露羞惭。可九尾并没有就此替它们全灭了火,而是转头点了四人:
“你、你、你、你,入林断火。两支各二。”
“其余在外布水土,不许再辩一句。”
“若我回来时还听见你们在论谁先谁后,我便把今夜所有争话,一字不漏刻在台前石上,叫青丘四支都来听听,看看你们是怎么守土的。”
众狐闻言,再不敢争,立刻分头而动。
九尾站在林缘,并不进去,只静静看着。
她要看的不是火,而是这些人被喝止以后,是不是真的记起了旧盟,还是只是因怕她责罚,暂时把嘴闭上。
果然,片刻之后,两支四狐在林中会合,先还各自留着两分提防。可等它们发现火势贴根而行,若不一边救上头、一边断下头,便根本压不住,才渐渐真联起手来。等到最后一线火被踩灭,几只狐都累得伏地喘息时,其中一个涂山氏的年轻狐才低低说了一句:
“方才若再争片刻,这片林真要没了。”
另一边有苏氏那只先前争得最厉害的,沉默了半晌,才应道:
“是我先多言了。”
这话极轻,却被九尾听得清清楚楚。
她心里微微一松,却不露出来。因为她知道,这一夜这一场火,不过是试心,不是正杀。若连这样一场不大的火都足以叫青丘两支先争责后救林,那么更大的事一来,旧盟只会裂得更快。
火既止,九尾并未命众狐各自散去,而是让它们立在焦土边,把方才每一句争话、每一步迟疑都原原本本说出来。
众狐初时说得艰难,觉得丢脸。
可说着说着,它们自己也渐渐听出味来:那些话平日未必会说,可今夜一遇火、一遇要担责,便仿佛有人先在心里替它们备好了句子,只等嘴一张,便往外滚。
九尾听完,方才道:
“你们记住,今夜真正来烧林的,不是这点火,而是你们心里那句‘何必我先’。这句话若不灭,日后青丘纵有千重水幕,也挡不住祸。”
众狐齐齐低头,无人敢应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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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明时,九尾本欲离山西行,却忽然听见东南角一阵极尖的长鸣。
那鸣声不像狐,也不像青丘常见的山鸟,倒像某种高飞之物故意压着嗓子嘶出来的,初听极远,转眼便近。紧接着,一股热浪越过数重林梢,扑在山上,连未起雾的石壁都被烤出一层淡白水气来。
九尾抬头,看见云层之上,一点青红交杂的影子正在盘旋。
她心中一沉:“来得这样快。”
青丘四支此时也已察觉异样,各处哨火纷纷亮起。不多时,天狐台下便已聚起不少族中强者。有的持月镜,有的执丝索,有的背着短弓,也有医者带着药囊站在人后。
这些布置原是青丘旧制:战者在前,护者在后,医者不退,幼弱先移。
九尾看见众人还知依此而站,便知青丘之根尚未全坏。
可她也知道,真正的试心,这才开始。
天上的影子终于压低。
众狐看清来者,台上一时起了惊声——那是一只似鹤非鹤的怪鸟,独足,青羽上却布满了焦红斑痕,喙间拖着一缕黑红相间的火。它每振一下翅,空中便有一层热浪翻卷下来,像要把整片桃林都压得垂头。
有年长者失声道:“毕方!”
那怪鸟在空中盘了半圈,果然发出一阵似笑非笑的长鸣,随即竟口吐人言:
“青丘之主,可还认得故旧么?”
众狐闻之,更是心惊。
九尾却只立在高处,目光定定望着它,半晌才道:“我记得你。数千年前,你曾在昆仑山下借过一场风火,烧了半片荒岭。那时你虽傲,却还知什么火可放,什么地不可烧。”
毕方闻言,竟大笑起来。那笑声尖利刺耳,笑到后来却带了几分说不清的狂意:
“旧日之我,自以为知分。如今方知,分际不过是束身之索。青丘久守一隅,狐狐自缚,何其可笑。九尾,我今日来,不是与你叙旧,是来问你一句:这山,这林,这些族众,真都值得你如此苦守么?”
它话音一落,天上云层便更沉了一层。
山中一些年轻狐听了这话,神情竟隐隐一动。因为这句话,正撞在它们近来心里最浮的一处——为何总要让、总要守、总要先顾旁人?
九尾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面色却不变,只道:
“值不值得,不由你口中那点邪火来定。守土不是因为众生都配,而是因为若无人先守,善者、弱者、幼者,便先被你这等东西拿去烧了。”
毕方眼中凶光一闪,正欲再言,天边忽又有数道黑影破云而出。
先是一只人面四目的怪鸟,自南边斜飞而来,叫声像在自唤其名,闻者心中发乱;再是一头雉身犬尾的怪物,自低空掠过林梢;又有双身之兽、四翼之蛇,隐在后方雾气与热浪里,只露出轮廓,已叫青丘众狐面色大变。
有苏氏一位长老喃喃道:“不是一只,是一群。”
更令人心寒的是,在那群怪影之后,还有一抹比它们都轻、都熟的影子,自远林上方一掠而过。
那影子像狐,却生薄翼。它不落前,也不抢先,只在高处冷冷看着台下众狐,像是要看青丘今日会怎么裂。
青丘氏族长一见那影,顿时声音发颤:“獙獙……”
台上众狐一时哗然。
因为那原是青丘旧族里一个叛出去的支裔,数百年前便因弑亲逐利,被逐出山门。后来再无踪迹。谁也没想到,它会在今夜随凶来返。
九尾看到它,心里反倒更定。
毕方来,是试火;众凶齐现,是试阵;獙獙归来,却是试青丘旧恨。若众狐此时只顾着追叛者、泄旧怒,便正好给那些四方来压的凶影让开了路。
她不等众狐乱,只沉声喝道:
“都听令!”
这一声并不尖厉,却极稳,如钟落谷,立时把台下杂响压下去半数。
“涂山、有苏守桃林,不许离位。”
“青丘氏护幼与伤者后撤,不许擅前。”
“纯狐氏随我在正面应敌。”
“谁再因旧怨乱了当下之阵,先按坏盟论。”
众狐闻令,心神都被一拽。
尤其青丘氏那位族长,本已因獙獙而怒火直冲心头,听见“先按坏盟论”五字,硬生生把那股杀意压住了。她咬紧牙,终究还是回身去护台后撤离的幼狐与伤者。
九尾看见这一幕,心里知道:青丘还没有输。
可外敌并不给它们太多喘息。
毕方一声长鸣,喙中黑红怪火骤然压下,不直攻天狐台,却先往桃林边缘与山中水脉去。它太知道青丘最怕什么——不是台毁,而是根毁。
与此同时,左右几头凶影也各自扑来。那人面怪鸟专向高台守者发声,要乱其心;那双身之兽则贴地急窜,专往幼弱后撤的方向去;四翼之蛇则盘在更远处,不急着扑,只不断吐出灼风,要逼众狐散阵。
九尾见状,立刻化出真形。
但见金光一盛,台上已不见人影,只见一头巨狐腾空而起。其身高逾楼树,九尾舒展,如九道金霞铺在云下。每一尾尾尖都带一缕清焰,不炽不乱,却自有净秽之意。她这一现真形,青丘四支原本已有些乱的心神,竟都被那熟悉的威压稳住了几分。
毕方见她正面迎上,笑声更尖:“你真要为这一山狐辈与我等死战?”
九尾不答,只一尾横扫,把它第一道压下的怪火硬生生扇偏了半尺。那火落在旁边一片石坡上,竟把石面都烧出一道黑线。众狐见此,更知若方才让它落进桃林,后果不堪设想。
一击之后,九尾方冷冷开口:
“我守的从不是一山狐辈。我守的是——今夜若让你们在这里得手,明夜你们便会拿同样的话,去烧别的山、别的部、别的人。”
话音未落,她已纵身扑上半空,与毕方撞在一处。
一时间,黑红怪火与金色净焰在云下冲撞,照得整座青丘忽明忽暗。
台下众狐也各按其位而战。
有苏与涂山守桃林,果然不再像先前林边那样互相推让,而是一个筑水幕,一个断流火;
青丘氏本最恨獙獙,却仍按九尾之令先护幼弱,等后撤尽了,才分出数人去盯那叛狐;
纯狐氏则咬牙跟着九尾,硬顶正面热浪,不许天上的怪影压到台前。
战才一开,青丘看似未乱,九尾心里却更加警觉。
因为她很清楚,对方这一阵最大的险,不在强,而在“杂”。只要同时给你火、给你旧恨、给你惧、给你退路被断之感,再让你觉得身边每一支都可能先顾自己,阵自然就散了。
所以她一边与毕方缠斗,一边时时看下头诸支有没有谁先失了心。
果然,不多时,便有一支守后撤路的年轻狐,被那人面怪鸟一声怪叫扰得心烦,竟扭头冲向前方,想先立一功。它这一动,后面的缺口立时露出。双身之兽本就在等这一线,马上贴地窜来。
九尾眼角一扫,尾尖一点,金光如索,先把那冒进的年轻狐抽得滚回原处,随即又横尾一拦,将那双身怪物逼退半丈。
那年轻狐伏在地上,又羞又怕,几欲哭出来。
九尾喝道:“你以为冒前便是勇?丢了你守的那一线,叫幼者先受袭,这不是勇,是给凶物递刀!”
这一喝极重,却把更多跃跃欲动的心都压住了。
战至此时,毕方也看出来了。它本指望青丘今夜会先因旧怨裂、因争责裂、因抢功裂,谁知九尾每次都不跟着它预备好的路走。它眼中那点戏谑终于褪下,换成了真正的阴冷。
“好。”它盯着九尾道,“原来你当真要护到底。”
九尾冷笑一声:“你们当真以为,青丘只剩情欲之名,忘了守土之骨么?”
说罢,她忽然一尾直指下方,喝道:
“涂山氏,断左林!”
“有苏氏,开右涧!”
“纯狐随我,压火首!”
台下三支闻令,竟几乎同时动了。
那动作之整,让毕方眼里第一次闪过一丝不安。因为它今夜真正要试的,不是青丘有没有能战之狐,而是它们还能不能在乱念之下,重新记起“谁守哪一线”。如今这一记若真被九尾重新按回众狐心里,那它今夜这番试火,便未能尽功。
于是它猛地仰首,再发一声长鸣。
这一声与先前不同,不是挑心,不是扰阵,而像在召什么更深处的东西。
山外雾色应声而厚,远林之上,那一直只在高处冷眼看着的獙獙,也终于缓缓落低了些,像是预备真正下场。
九尾望见这一幕,心知今夜之战才刚开头。
而更险的,也未必是毕方之火,而是这只从青丘旧族里走出去、最知道众狐心里哪里有恨、哪里有怨、哪里最容易被挑开的叛狐。
她在半空中微微眯起眼,心中只掠过一句:
**外敌可以硬挡,旧盟若被故人反手来破,才最难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