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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启厄纪卷六 分道观方,暗线初张 女娲立在 ...

  •   昆仑风高,群岭无声。

      自伏羲、女娲于山巅见日轮失辉,知混沌之意已不只伏于远荒,而开始沿着天时、地气、人心之间最细的缝往里渗去,昆仑上下的气象便与往日不同了。往日群兽依序,百灵循度,连风过建木、云绕若木,都像各有其轨;这一日之后,连最安静的地方,也像伏着一丝未发的惊意。

      三灵侍既受其命,不敢久留。

      九尾先退三步,伏身受令。她抬起头时,眼里已不见平日试人心时那一点似笑非笑的轻灵,只剩极深的慎重。因为她知道,伏羲要她去看的,不是哪一家强弱,不是哪一处肥瘠,而是人心在将乱未乱之时,最先往哪里偏。

      玄鸟双手合于胸前,垂首不语。他向来传命最快,也最惯在远行中看风色、听谣言、辨真假。可这一回,女娲命他去的,不只是海滨与羽族,也包括诸部之间最易先起波澜的边地。传命容易,传而使人信,却未必容易;若再碰上那些已半信伪言、半为私欲所动的人,就更难了。

      白泽将那卷古册捧在手中,掌心感到一阵沉而稳的暖意。伏羲把册卷交给他时,话说得并不多,可他心里最明白:这一趟往有熊之地,不是去逞威,也不是去收服几头异兽便算完事。要做的是辨名实。要知道什么东西是因惧而狂,什么东西是因欲而变,什么东西本可归正,什么东西却已不可回头。若辨不清,轻则误一兽,重则误一方。

      伏羲看着三灵侍,缓缓道:“汝等皆记住,今日所查,不止是外面的乱象,更是乱象后面那一点最初的偏。凡见人心、兽性、部族风气,有一处与旧日不合,便不要轻轻放过。祸大都不生于最吵闹处,反先生于众人尚以为无妨处。”

      女娲又道:“也不要一见有异,便只知责罚。混沌侵人,先侵其惧,后侵其欲,再侵其疑。凡先被夺其心者,未必个个都该即刻诛绝。该救的要救,该记的要记,该断的也要断。若只会一概逐杀,便是与混沌争众,不与混沌争理。”

      三灵侍齐声应道:“谨受命。”

      说完这一句,山风忽然一转。

      九尾最先离去。她身形轻轻一晃,便化作一抹赤金之影,自昆仑西南掠下。那影子初时还近,像一道被晨光照亮的霞线,不多时便越过弱水、流沙、群山与荒原,投向极远处的青丘与神农旧地之间。

      玄鸟随后振衣,化作黑羽巨鸟,双翅一展,带起两道长风。他不朝正东直去,而先斜掠而下,贴着昆仑山势盘旋一圈,像是在临行之前,先把这片圣地仍旧清明的模样牢牢记住。之后他长鸣一声,声如裂云,便朝东海与梧桐山去了。

      白泽走得最迟。

      他立在崖边,低头看了看掌中册卷,又抬头看了看远方人间。那目光不热,也不冷,只带着一种极深的审视。片刻后,他踏云而行,不疾不徐,自北偏东方向去了。

      待三灵侍皆去,昆仑之上便重新静下来。

      可那静,不再是往日无事的静,而像大水将来时河面一层平平的光,光下早有暗流。

      九尾一路下行,先不往神农部中最热闹的聚处去,却先绕向青丘。

      她心里明白,若天地方起异变,最先能察到的,往往不是那些日日争权争利的人,反倒是守着旧土、与山川草木气脉最相连的灵类。青丘狐众杂居,既通情欲,也善试人心。若连青丘都已不安,那这一股乱意只怕已比表面看到的更深。

      行到半路时,她曾低头看了一眼人间。

      山川交错处,有几缕炊烟斜斜升起,本来平和,却总有几处烟势发散,不肯直上,像被地上翻腾的浊气拽着;林野之间,兽群迁动也比往年更乱,有些本该逐水而行的,偏向焦地去;有些素来性温的,隔得很远便已互相露齿。

      九尾望见这些,心里已沉了一分。

      她轻声自语:“还未见大兵大火,乱已先在细处起了。”

      及至青丘边界,她先收了神行,不贸然入主峰,只立在一处高岭上,向下远看。

      青丘之地,素多桃林,山雾轻而不浊。往日晨昏之间,总能见狐群穿行其下,或采果,或守路,或试林中来者之心。可这一日,山中竟比平日静得多。风虽还吹,桃枝虽还摇,却少了活物应有的活气。

      更怪的是,几处本该有守卫的山口,狐迹未绝,脚步却显凌乱;而青丘几族平日用以传讯的香火痕迹,也有两三处断在半途,像点香之人本有话要传,却又在中途生了疑惧,生生停了。

      九尾没有立刻现身,只伏在高处再看了一阵。

      不多时,她便见远处山涧边,两只幼狐为一枚才落的赤果撕咬起来。若在平常,这等小事长者一喝便散;如今旁边几只成年的狐竟只冷冷看着,没有一个上前。待其中一只幼狐咬伤了另一只,旁边那几只才慢慢围上去,却不是去护伤者,而是趁乱把果子分了。

      九尾眼中寒意一闪。

      青丘不是没有争食的时候,可幼弱当先,伤者先护,这是多年传下来的旧序。若连这一点都开始松了,那便不是寻常的饥与争,而是已经有人在心底悄悄教它们:只要先得,便可不顾后果;只要能夺,便不必顾弱。

      她正想着,忽然闻见风里夹了一丝极淡极怪的气味。

      那气味乍闻像桃花过熟后的甜,细闻却混着焦木与旧血。寻常狐族未必分得出,九尾却一下便认出来:这是“诱而不正”的味道。不是单纯的杀,也不是单纯的腐,而是先引心里最软、最贪、最怯的地方,自己向外开一道缝。

      她不再停看,身形一掠,落进青丘主峰。

      主峰天狐台上,几族长者已集了半数。见她忽然归来,众狐先是一惊,随后纷纷俯首。可她一眼扫过去,便看出这些俯首里也有异样:有的是真敬,有的是求护,有的却竟暗含一丝窥探,好像既盼她回来,又怕她回来查出什么。

      青丘氏的老族长先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少见的哑意:“你总算回来了。”

      九尾没有寒暄,只问:“近来山中先乱在哪里?”

      众狐听她不问安危、不问迎送,先问乱象,都不由得心头一紧。

      老族长沉默了一瞬,方道:“先是夜里多梦。梦里常见旧怨、旧辱、旧欲。有的梦见当年分族时吃过的亏,有的梦见求而不得之情,有的梦见自己若先下手,便能占尽好处。初时大家还当只是山气不稳,不敢多言。后来……”

      “后来怎样?”九尾问。

      “后来白日里说话,便多了刺。”老族长苦笑一声,“原本一句能说开的事,如今偏要多猜三层;原本按旧例能平的争端,如今偏有人觉得旧例偏了自己;再后来,就连守山口、分果、护幼、轮值这些小事,也总有人嫌吃亏。”

      九尾听完,目光缓缓从众狐脸上掠过:“可有人借机煽动?”

      这一下,台上顿时更静。

      过了片刻,涂山氏一位年长女子才低声道:“有几回夜里,林外曾有怪声。不是劝打,也不是劝杀,只反复说:‘为何总让你先让’,‘为何弱者一哭你便须退’,‘为何旧约只叫你吃亏’。声音不大,倒像从自己心里生出来的一般。”

      九尾听到这里,已知事情比她想得更坏。

      因为这不是单纯要叫众狐狂暴,而是要把“让”“护”“守约”这些旧日撑住族群的根,一根根说成可笑、可弃、可反过来利用的东西。若一族上下都开始这样想,即便没有外敌来打,它自己也会先裂开。

      她沉声道:“今夜起,三件事先做。其一,各族守山口者加倍,不许单独轮值,必两两相伴;其二,幼弱受护,伤者先医,仍照旧例,不许借乱更改;其三,近三日凡有争执,皆不可在暗处自行断,须带到台前,当众明说。”

      众狐闻言,神色各异。有的立刻松了一口气,有的却微不可察地皱了眉。

      九尾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却没有当场点破,只道:“我此来不是久留。青丘能不能守住,不在于我替你们杀几个外来的邪物,而在于你们肯不肯先把自己心里那点最易被挑动的缝补上。若连这个都不肯做,纵使我今日守住青丘,明日你们也还会自己把门打开。”

      众狐听罢,皆低头不语。

      九尾安排既定,却并未久留在台上。她心知自己真正的使命不在青丘,而在神农旧地与黎尤诸部之间。青丘之乱只是先声,是一个试心之地。若连这里都已有此风,那么人间诸部里那些本就因粮、因婚、因地、因旧恨而暗自起波澜的地方,只会更烈。

      当夜,她立在天狐台上,看了一夜风向。

      半夜里,果然有极远处的风声穿山而来。那风初时细如私语,后又像隔着无数林木与山石,有人断断续续地说话。那话不成句,只在反复引人想旧怨、算旧账、分彼此、争先后。青丘山中有几处香火一时乱闪,显见有狐又被那风声勾起了心事。

      九尾没有立刻追风而去,只闭目静听。她要记住这股风是从哪一带来的,带着什么样的调子,才能日后与别处异声互相印证。

      天将亮时,她终于睁眼,自语道:“风不止从一处来。可最重的一股,还是在神农旧地西侧。”

      说完,她不惊动众狐,独自离了青丘。

      玄鸟东行,比九尾走得更快。

      他离昆仑之后,并未一口气直下东海,而是先沿着诸山高处飞,专拣能看见地势与道路的地方看。他是奉命之使里最知道消息如何生、如何变的人。凡一场大乱,先变的往往不是刀兵,而是路上的传言、集市里的目光、哨口上的问答。

      若山路开始闭,商道开始疑,夜里传讯的火比往日多而乱,那便说明人心已经在替祸开道。

      他先过一处小部旧道,见路旁本该互通有无的两村,竟各自添了半人高的篱墙。再过一处河渡,又见船只明明够用,过河的人却分作两边,互相盯视,像连同渡一水都成了可疑之事。

      玄鸟心里记下这些,不发一言,只继续向东。

      及近海滨时,风里的味道已与内地不同。平日海风虽咸,却最能洗浊。可这一日,他在高空中便闻见一股淡淡腥腐,像有许多原本该沉于深处的东西,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慢慢翻到了水面上。

      待飞到东海之滨,他低头看去,只见近岸海水色泽不正,青中泛黑,黑里又隐隐透红。岸边原本成群伏卧的海兽,不是焦躁游走,便是无端互撞。更有好些鱼虾浮在浅滩,腹白朝上,却未必全死,只像被什么东西提前抽散了气神。

      玄鸟落在一处礁石上,凝神听海。

      他一听,便听出不对。

      海浪还是海浪,潮声还是潮声,可浪与浪之间,竟夹着许多极细的低响。那些低响不是鱼语,不是兽鸣,也不是水底礁石相击的自然之声,更像许多含糊不清的命令,散在浪沫里,一次次往岸上推。

      他俯身,伸手蘸了一点海水,放在指间轻捻。指尖的黑气极淡,却真有。

      “不是海自己病了。”玄鸟低声道,“是有人往海里试了手。”

      他随即想起女娲之命,不敢久停,立刻转向梧桐山。

      梧桐山为羽族旧圣地,平日最重节律与长序。若连那里的鸣声与起落都乱了,便说明混沌之意已敢直接去试那些最靠近天时、最善传命的族类。

      他飞近梧桐山时,天色已将暮。

      晚霞仍在,却不如往日明净。群梧高立,山影重重,照理说正该是百鸟归巢、香风满谷的时候。可他隔着很远,便已看见山中几道烟气起得很不对——不直,不散,不像炊烟,也不像祭烟,倒像有什么东西在林下闷着烧。

      玄鸟心里一紧,立刻加速。

      到得最高枝头,他并不先入族中,只先一长鸣。那鸣声本是召集之令,平时一出,四方凤、凰、青鸟必应。这一回,虽也有应,却来得快慢不齐,调子也不整。有些一听便知是匆匆赶来,有些却像先在半路迟疑了一阵,方才折返。

      等众羽初聚,玄鸟先不问战,也不问伤,只问:“近来是谁最先察得山中有异?”

      众鸟彼此看了几眼,一只年长凤鸟上前道:“最先不是在山中,是在山下青溪村。村中常有孩童夜里惊啼,说听见半空有怪鸟叫名。后来才是山里几株老梧先枯了枝。”

      “枯枝之后呢?”

      “之后有几只守夜的小羽,开始在更替时争位。”凤鸟皱眉道,“照旧例,夜哨轮值本有先后,不该争。可近来总有人说自己那一支出力多、得声少,不肯再照旧轮。”

      玄鸟目光一沉。

      梧桐山的病,与青丘竟有相通之处。青丘是“让”先被说成了吃亏,梧桐山则是“守次序”先被说成了委屈。看来那股侵意并不一味只会叫人发狂,它更会依各族旧日根性不同,专挑最能把旧序从里面挑破的话去说。

      玄鸟道:“今夜起,凡传命、守夜、接替诸事,旧序不改,且必须两族相参,不许同族独守一线。再挑出耳聪、心定者三十,随我巡山。”

      众羽皆应,却仍有几只眼神闪烁。玄鸟没有点名,只暗暗记住。

      他心里明白,梧桐山这边,真正的大祸还未显形。如今只是试探,是有人先往山下村、山中老树、守夜轮次这些最细微、也最容易叫人自觉“不过如此”的地方慢慢下手。若众羽不觉,待它再加一把火,整座山便会从内部先起裂。

      所以他当夜并不入内安寝,而是亲自带人沿山巡了一遍,又特地去青溪村上空盘旋良久,把村中夜里的声息也一并听了。

      这一听,他心里便又多了一层不安。因为村中人虽尚未大乱,可家家门前都多了木桩与石块,像都在暗自提防谁;而村人与山上羽族之间,本该互有照应,如今却隐隐生出一层彼此不愿先靠近的隔。

      “若山与村先隔,”玄鸟想,“下一步就该有人来逼他们彼此相疑了。”

      于是他在心中把海滨、村落、羽族三处情形并在一处,隐隐觉出这一带将来会起何等样的风,可他并未急着下断语,只把所见牢牢记住,准备再往东夷更深处去核实。

      白泽的路,与九尾、玄鸟都不同。

      他去的不是最先显祸的地方,而是最需要看清“名与实”的地方。有熊之地多平野、河流、兽群、农耕与聚落交错,最适宜也最容易出现一件事:明明有祸,众人却因叫不出它的名、分不清它的性,最后或一概惊杀,或一概轻放,于是祸便趁着混乱坐大。

      白泽行过数重山后,便渐渐看见平野铺开。

      田畴本该安静,一垄一垄顺着水路延展。可此时地上已多了不少奇怪痕迹:有些像兽蹄,却忽深忽浅;有些像拖尾,却在半途忽然断掉;更有几处,本该有青草的地方先枯了一圈,圈外反倒仍青。

      白泽没有急着追索,只先蹲下去看那草色。

      草叶边缘泛黄,却非旱伤;根下有细细黑线,却不是常见毒虫爬过之痕。他以指轻触,那一点黑线便像受惊一般缩了一缩,旋即散入土里。

      白泽目光不动,心里却已起了警意:“不是寻常秽气。是活的。”

      再往前不远,便听见犬吠与兽吼交杂。

      他循声过去,只见一片平野边,数头豹纹神犬正围着几只形貌怪异的兽类死斗。那些神犬身形并不算巨,却配合极稳,有的先引,有的后扑,有的明明已伤,仍死守着不退,显见不是单为护己,而是在护后面的一处村落。

      至于它们所围之物,则一眼便知各不相同:有的尾如鼠拖,跃行极快;有的一目蛇尾,周身疫气浮动;有的似猿而声怪;有的狐身鱼鳍,游走无定。

      白泽见了,并不先喝破,也不先出手,只立在高处看了片刻。

      他要看的是:这些怪物里,哪些是被邪意催着来乱,哪些已失其本性;那些神犬又是凭旧性死守,还是也已被逼到只余蛮斗。

      只看了一会儿,他便看明白了一半。

      那几头神犬虽伤重,却仍在尽力把怪物往远离村路的方向引,可见其心尚正;而那些怪物中,有两只分明每逢扑近村口便更凶,另有一只却每次欲近时,眼里都会闪过一瞬迟滞,像心底还有一点未尽灭的旧性在抵着它。

      白泽这才开口:“守者且退半步。”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阵清风穿过乱战,那几头神犬一听,竟都本能地向后收了一线。

      紧接着,白泽将册卷展开半幅,指尖拂过其上古字,缓缓道:“有其形者,当有其名;有其名者,当有其性;失其性者,方有其病。今日先定汝等之名,再定汝等之罪。”

      册卷微微发亮。

      那几头怪物一见金光,顿时越发躁动,其中一只独眼白首的先仰头嘶叫,嘶声里满是怒与惧。可白泽不为所动,只依次看去,把其形、其气、其动势一一记入心中。

      他不是为了炫其博学,而是要先知:何者因疫,何者因旱,何者因怨,何者因乱而聚。

      几头神犬在旁看得发怔。它们原以为这位奉命来的神兽会先以力镇杀,谁知竟先站着看,看明白了才出手。

      白泽看毕,才轻轻抬手。

      一缕清光自册卷中起,不疾不徐,先罩住那只每逢近村便有迟滞之意的怪物。那怪物被光一照,顿时痛得满地翻滚,周身黑气一缕缕散出,露出其本来的几分形貌。它眼中的狂意虽未尽退,却已多了一丝迷茫。

      白泽看着它,道:“此可记,不可即诛。”

      随即他又转向另外两只,那两只身上黑气早已与本形死死缠住,一见清光便拼命扑来,显见不是只受诱,而已甘为其用。白泽这才拂袖,令金纹锁下,将其定住。

      “此二者,先缚,后审。”

      那几头神犬见局势一转,纷纷伏地喘息。

      白泽这才走到它们近前,问道:“此间近来还有几次异兽来犯?”

      为首一头神犬抬头,喘着气答道:“已是第五次。前几次只是试探,今日这几只最凶。”

      白泽又问:“它们从哪边来得最多?”

      神犬转头望向北偏东的一带:“多是从那边。”

      白泽顺着它看的方向远远望去,平野尽头,天色微暗,似乎什么也没有。可他心里已隐隐明白,这有熊之地外面的乱,并不只是一拨异兽自己跑来作祟,而是在有人不断试:试村落能守多久,试神犬会不会疲,试有熊之地对异变究竟会先杀、先乱,还是先查。

      他低声道:“原来如此。不是为了占地,是为了摸你们的心与法。”

      那神犬未必尽懂他的话,却听出局势不轻,忍不住问:“上使,此后当如何?”

      白泽合上册卷,道:“先立三条。其一,凡见异兽,不可不分而一概逐杀;其二,凡有怪象,先记其形、其声、其所向、其所伤;其三,村与守兽不可彼此离心。若村人只怕你们,守兽只怨村人,便正中外邪之计。”

      神犬伏地受教。

      白泽看了它们一眼,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因为他知道,这三条说来不难,做起来却最难。乱世一起,众人最先丢的往往就是“分辨”的耐心。可没有这个耐心,往后便既救不了可救者,也挡不住真恶者。

      他于是将方才所见的几类异变,一一在册边暗记。记毕,才继续往有熊深处行去。

      这一日下来,三灵侍虽各在一方,所见却隐隐相通。

      九尾所见,是旧约先被说成吃亏。
      玄鸟所见,是次序先被说成压人。
      白泽所见,是众人一乱,便最容易丢掉辨名实之法。

      这些看似都还只是小处,还未到山崩地裂、血火连天的时候。可正因如此,才更可怕。因为真正的大乱,多半不是从天上一下砸下来,而是先叫众生自己觉得:让一步何益,守旧何用,分辨太慢,不如先抢、先疑、先杀。

      等这念头一层层蔓开,外面的邪才好进来坐大。

      夜里,昆仑高处,伏羲与女娲虽未得三灵侍回报,却都在静中感到了四方那一点点渐起的浊意。那浊意并不猛烈,却各有方向,像几条藏在地脉与人心下的暗线,正朝同一个地方缓慢牵去。

      女娲立在建木下,低声道:“乱不是一股,是数股。可数股之后,像有一手在收。”

      伏羲点头:“所以不是只叫他们各自去看一地一事,而是要看同一股邪,怎样借不同的口、不同的欲、不同的怨,在各处长出不同的形。”

      女娲望向远天那轮依旧失辉的日,轻声道:“但愿还来得及。”

      风吹过建木,枝叶微响。

      昆仑仍立,病日仍悬,三灵侍的身影却早已散入四方。

      从这一日开始,探查不再只是看谁先动刀兵,而是要看——谁先在心里把旧约让出一步,谁先在口中把真理拧歪一分,谁先在众人尚不在意的时候,把秩序的细线暗暗割断。

      而那只藏在暗处收线的手,也正在等,等谁先撑不住,等谁先觉得“一点点偏,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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