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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定鼎·无日何为一日 祢衡当即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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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往北海的驿骑离开后第五日,经骨小议继续。
阮瑀将新世第二章的试稿铺在案上,念道:
有言自道而显:
明,当显矣。
明晦既分,往复初立,第一日由此完成。
刘劭再次抬起手。
祢衡当即把额头抵在案边。
“又来了。”
“不是同一问。”刘劭道。
“对我而言,都是一句尚未念完便要停。”
刘劭没有理他,只指向“第一日”三字。
“日月尚未列于高天,何以称日?”
阮瑀道:“正文后面写了,此日不是日轮一周。”
“那它究竟是什么?”
“造化的一次往复。”
“明暗如何往复?何时算完成?由谁判断?”
刘晔看了一遍原句。
“若‘日’没有明确边界,掌经者以后便可以把任何长短都解释成一日。一天、一年、一世,全由释经者开口。”
陈宫道:
“而后文又要写日月列宿,定岁时节候。若前面的日不是人间历日,必须分清;若就是历日,又须解释没有日轮如何计时。”
恰在此时,曹性从外面进来。
他是来送军中更次表的,听了半晌,顺口道:
“阴雨连着十日不见太阳,营中照样换更。若只按明暗,云厚时早早便黑,巡夜也不能跟着提前一个时辰。”
祢衡抬起头。
“连曹性都听出问题了。”
曹性把更次表放在案上。
“我只是怕以后有人拿经文改巡更。”
“这已经比许多人有用。”祢衡道。
案上很快多出了几份东西。
雒阳旧颁历。
濮阳官署所用历册。
白马驿的漏刻记录。
离狐屯田关于播种、风向、雨水与节候的记载。
它们标出的年月、朔日与节气并没有另立一套。雒阳、濮阳与白马沿用的,仍是朝廷共同颁行的历日。
可实际记录并不完全相同。
同一日,雒阳旧档所记的日出与日中影长,同濮阳实测略有差别。白马更靠东,清晨见光早于濮阳,军营若只凭天色换更,便会提前一刻有余。离狐农人也不会看见历上写着某个节气,便立刻把种子尽数下地;他们还要摸土,察风,再看前后几日是否有雨。
刘劭把两地记录并排放在一起。
“历日相同,天却不是同时亮。”
“同日不等于同刻。”刘晔道。
陈宫问:
“朝廷若发军令,要求某日某时各地同时动作,如何校准?”
曹性道:“军中有漏刻。”
宋宪道:“漏壶也会出错。壶口大小、水垢、夜寒水涩,都会使刻数偏移。”
祢衡看着桌上越堆越多的器具与旧册。
“终于有一句不能靠争到声音最大来决定了。”
张邈这时才开口。
“此事若只在堂中争到明日,也不会多出一寸日影。”
吕布看向他。
“孟卓有人选?”
“山阳太守刘洪,字元卓。”
张邈道。
“此人曾参与律历之事,也与蔡伯喈校过天官。兖州境内若有人能把‘第一日’究竟为何说清,最先应当问他。”
刘洪。
这个名字落下来,比徐干更加直接地撞到了吕布记忆深处。
那个真正把月行迟疾纳入历法计算的人。
不是夜里抬头看见一颗亮星,便胡乱解释君臣吉凶的术士。
是能把所谓天象拆成一次次观测、一列列算筹的人。
张邈见吕布许久不语,以为他不熟悉刘洪,便继续说道:
“刘元卓如今在山阳有职,并非闲居。可濮阳、山阳、离狐与白马,本就有农时、驿程与漏刻互校之需。可正式移书,只请他暂来共议。”
吕布问:“谁负责联系?”
吴资起身。
“我安排符传、道路与馆舍。书中说明只请刘府君暂来校议,去留自定,不使山阳郡务久无人理。”
张超道:“我整理雒阳、濮阳、白马与离狐的历日、日影、漏刻和农时记录,随信送去。”
“不要只送问题。”
吕布拿起那卷经骨。
“也把我们的猜测送去。告诉他,我们暂以为第一日是一重造化次序的完成,不是日轮一周。他若认为不对,直接驳。”
吴资领命退下。
吕布看着“第一日”三字,提笔在旁边写了一行:
待历家校。
祢衡看见,问:
“温侯不怕以后经上到处都是待校、待问、待证?”
“怕。”
“那还写?”
“总比错了以后还盖印强。”
五日后,山阳回书。
刘洪同意来濮阳,却在回书末尾另加了一问:
温侯召洪,欲校历,抑欲使历为经作证?
吕布看完,把那一行递给刘晔。
刘晔道:
“人还没到,先问到了要害。”
吕布在回书背面只写了八个字:
若历驳经,先改经文。
吴资看见,问:“如此便送?”
“如此。”
“是否加些礼辞?”
张邈道:“刘元卓要看的不是礼辞。”
回书当日便送了出去。
数日以后,刘洪抵达濮阳。
吕布没有在夜里召见。
吴资先把刘洪安置在东馆。吕布听见人已到,确实站起身拿了披风,走到门边又停下。
“远来之人今夜该歇。”
他把披风放回架上。
“明日不在中军设宴。把日影尺、漏壶、四地记录与经骨都搬到东院空地。”
“拿东西说话。”
次日清晨,刘洪走进东院时,太阳刚越过城墙。
院中已经竖起一根表木。地面画着昨日留下的影线,旁边摆着两只漏壶、数十枚算筹与四地历表。昨夜的露水尚未干,木案边沿摸上去微凉。
董白蹲在影线旁,按阮瑀教的方法标记刻度。吕玲绮围着漏壶走了两圈,显然很想把出水孔拆开看看。
刘洪进门以后,先看表木与漏壶,再看地上的影线。
最后才望向吕布。
“温侯请洪来,是校历,还是替经文证明?”
吕布答道:
“若算出来与经文不合,先改经文。”
“若算出的日食于温侯不利呢?”
“照报。”
“若有人说九天玄女另有示下?”
“异象与传言另卷存录,日影照实写。无论世人称玄女,还是残卷所见另有古名,都不能使影长一寸,也不能使它短一寸。”
“不能以梦改影?”
“不能。”
“不能因占辞改数?”
“也不能。”
刘洪没有赞许,只走到表木前,俯身查看昨日的影线。
“昨日何人记录?”
张循从后面站出来。
他年纪不大,答话却很规矩。
“是我。吴恪复看过一次。”
“何时?”
“漏下三刻。”
“哪一只壶?”
张循指向左边。
刘洪把漏壶拿起来,对着晨光看了一眼出水孔。
“孔沿有垢。昨日三刻,不是今日三刻。”
张循脸上一热。
刘洪没有斥责,只让人取细针清孔,又命重新盛水。
“历算第一件事,不是会算。”
“是先知道拿来计算的东西,有没有先骗了自己。”
吕布站在一旁,心里微微一动。
这才是真专家。
我的半瓶子常识,在普通人面前能装一阵。到了刘洪手里,第一件事就是问壶口有没有水垢。
刘洪校过漏壶,才重新看那句经文:
明晦既分,第一日由此完成。
“这句可以留。”
阮瑀问:“先生如何释日?”
“经中所称之日,是一重造化次序的完成,不是日轮周行一度。”
刘洪道。
“日月尚未列于高天时,所谓第一日、第二日,只能表示一重造化已经成全。待日月既列以后,人间的岁、月、日,才可依天行、朔望、日影与漏刻互校。”
刘劭问:
“圣传之日与人间历日,是否必须分开说明?”
“必须。”
刘洪提笔写下:
日者,一造化次序之成,非日轮周行一度。
日月既列以后,人间历日始以天行、朔望、日影与漏刻相校。
刘晔问:
“雒阳与濮阳同用一历,为何同一日所见日出仍有先后?”
“地有东西,见光自然有先后。”
刘洪把两地记录放在一起。
“共用一日,不是说天下各地在同一刻同时见光。若军令精确到时,便须有校过的漏刻、驿程换算与当地记录。”
董白忽然问:
“既然每月月亮走得快慢似乎并不一样,为何不把每一月都记下来,明年再与今年比较?”
刘洪转头看向董白。
他没有立即称赞,只问:
“谁告诉尔月行有迟疾?”
“温侯昨日说的。”
刘洪看向吕布。
“温侯知道月行不恒?”
吕布心里微微发虚。
“知道大概。”
“如何知道?”
总不能说小学课本、纪录片与几句忘得差不多的天文常识。
吕布面不改色。
“若月行恒一,朔望与月食推时积久不应总有前后差。既有差,便该问它从何而来。”
刘洪眼中的神色第一次真正发生了变化。
“温侯还知道什么?”
“同一节候积年推算,也会有细微偏移。”
“偏向何处?”
“我只知道天极、星位与岁年并非永远不变。怎样测,怎样算,我不知。”
吕布没有逞强。
刘洪向前走了一步。
“温侯所言,是恒星之岁与日行之岁久积而差?”
“我只知有差,不会先生之术。”
刘洪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吕布那点现代常识,放在原来的时代不过是中学课本边角。到了此时,却足以越过许多士人一生不会认真追问的地方。
可刘洪真正使他震动的,正是对方没有把这些当作神秘天机。
刘洪第一句话便是:如何定义,怎样观测,误差从哪里来。
我只知道门大概在哪里。
刘洪却真能把门造出来。
刘洪又问:
“不同地方所见日食,亏缺或有不同,温侯也知道?”
“知道方向,不会推算。”
吕玲绮听得入神,忍不住问:
“既然日食可以推算,为何每次发生,仍有人说是谁得罪了天?”
院中安静下来。
吕布答道:
“因为能算天象的人太少,而需要拿天象骂人的人太多。”
祢衡笑出了声。
刘洪却没有笑。
“若本可推知,便不是苍天临时为某个人发怒。”
“正是。”
“若推错呢?”
“公开改。”
“若历家名重,不愿承认?”
“原表留着,错在何处也留着。”
刘洪把日影尺重新放正。
“那便先定四条。”
他写道:
一、圣传所称之日,为造化次序之成,不径作人间历日。
二、日月既列以后,岁月朔望以观测、推算与公开校验为准。
三、祥异占辞与天象记录分卷,不得以占辞改观测。
四、历术有误,须留旧表,明其误差,不得以历家名望掩之。
刘劭问:
“后卷若写神使观时、观象,应当如何划界?”
刘洪道:
“可以写神圣使人知天象可察、变化可问,却不能写成神使闭目片刻,官署便知道明日何时日食。”
“圣传可以启其意。”
“朔望食限,是历家该算的事。”
吕布点头。
“入释义。”
这一日,他们从日影谈到漏刻,又从月行谈到节候积差。
吕布知道一些方向,刘洪则能把方向变成问题,再把问题拆成观测、记录与计算。两人越谈越深,连张邈都渐渐退到一旁,不再插话。
刘洪最后问:
“温侯为何如此重视历算?”
“历法正,农时才有可循;算术明,田亩、仓储、转运和军耗才有可核。”
吕布看着院中的表木。
“天文与物候也不该只用来解释吉凶。能测便测,能算便算。少一些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多一些可以复看、复算的东西。”
“经学之人多以此为末技。”
“治世若离了这些末技,最后只剩嘴上大道。”
吕布道。
“将来若有条件,我想让经、算、历、医、农、工各有讲席。不只给名门子弟,也让真正肯学、能学的人进来。”
刘洪看了看院里那根表木。
“温侯如今连一处正式历局都没有。”
“所以先从一根表木开始。”
“学宫呢?”
“以后再说。”
吕布笑了一下。
“今日先把这一日弄清楚。”
刘洪也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这话像真想做事的人说的。”
傍晚,刘洪没有返回山阳。
他提出设一处临时历算校局,先校濮阳、白马、离狐与山阳的漏刻、日影、农时与驿程换算,再选几名识字、肯长期记录的人跟随学习。
吕布问:
“先生准备留多久?”
“先留到第一套校表完成。”
“完成以后呢?”
刘洪看向那卷经骨。
“再看温侯究竟要历法,还是要祥瑞。”
“职名如何记?”
刘洪原本只想作客议。
可他看见那四条历议与经文异议并排入档,也看见张循把自己记错的漏刻原样留下,没有被人偷偷改成正确数字。
他沉吟片刻。
“山阳郡务已有属吏暂摄。我可以移书说明,先在濮阳共校郡际历术。”
“若朝廷另有任命?”
“依诏再议。”
“那便记为历术校议,兼领临时历算校局。”
刘洪问:
“是否隶属于泰一经义?”
“不属。”
“是否可以驳圣典中涉及天象的文字?”
“可以。”
“是否可以驳温侯?”
“更可以。”
刘洪长揖。
“洪愿领此职。”
阮瑀在新名册上写下:
刘洪,字元卓。历术校议,领临时历算校局。
掌历日、测候、漏刻、农时与算术校验;参与圣典天象案证,不掌经义,不以灾异径断人罪。
吕布看着那一行,心里的高兴比收下一员猛将更深。
他原以为,自己那点零碎天文知识就是落在汉末的一件奇物。
见到刘洪以后才知道,那些知识只让他提前知道门在哪里。
真正能把门立起来的人,本来就在这个时代。
如今要做的,不过是给术一个位置,给算一张书案,也给错误留下一张不许销毁的纸。
东院的日影又向前移动了一寸。
经文中的第一日尚无太阳。
濮阳却已经有人准备把日影、漏刻与天象从权力的口中取回来,交给测量和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