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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定鼎·旧卷出城 旁边卖热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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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定鼎·旧卷出城
刘劭的职牍刚收好,张邈却坐着没动。
“外头还有两个人候着。”
吕布问:“谁?”
“一个王思;一个梁习,字子虞。”
张邈没说这两人是他举荐的,只叫人把王楷、许汜的两封荐书先递到吕布案上。
王楷的信写得很短。这是王思第二回替濮阳看表。上一回,他从三处役册里挑出同一个劳力被重复征用;军府照他的问法查了七户,把改过的新表、原表和查错的缘由一并送回去,没催他来,也没先许官。这一回,王思自己又追到流民赈册、乡堡役册、军眷副册里去了。十七户同时出现在不同的册上,并不全是冒领:有人迁了居,旧录没销;有人嫁娶换了籍;也确实有几户改了名多领粮券。各处书吏单看自己手上那本都说得通,合到一起,谁也说不清哪一条身份还算数。王思把十七户一户一户拆开,信末只添了一句:先说哪册算数,否则三个书吏查得越勤,能查出四种结果。
直到这第二回校表送来,王楷才替军府问了一句:王思若愿意,可以来濮阳亲眼看看这些册子怎么落到人身上。那是半个月前的事。王思一直没回信,今天人直接到了。
许汜送来的,是梁习写给韩浩的一封质疑。离狐屯田新报说秋后留户增加,梁习却沿着渠走了一遍,发现三十余户只剩户名,人早去了别处。屯田吏为了凑够留户的数,没及时销籍,还把几户临时借种的流民算成了定居户。梁习在信里写:地里留不住人,册上留再多人也无用。屯田若只考亩数与户数,屯吏最先学会的,必是如何把逃户写成留户。
韩浩在信后只批了四个字:此人知政。
张邈等吕布看完,才把话接过去。
“王楷那脾气,尔也知道,人比信还短。从前在陈留,我请他喝过一回酒,三杯下去,他把我府里的仓簿挑出两处错来,我那仓曹第二天就告了病。”他自己先笑了,“许汜倒是爱交游,我那几年席上的客,十个里有三个是他引来的。他肯替一个只会写驳信的人作荐,这个梁子虞,多半先在他那儿驳过他一回。”
陈宫道:“孟卓这是先替人说情?”
“情是说了,用不用是尔等的事。”张邈摆摆手,“我就怕尔等一见面就拿职牍压人。王思那张脸,一会儿尔就见着了,不是压得住的。”
两个人被引进来,身上都没穿投效的人常穿的那种簇新衣裳。王思年长些,脸色沉硬,进门先看案上的簿册,眼睛在问录和军正案卷之间转了一圈,才向众人行礼。梁习年轻些,来时已经向引路的小吏问了三回离狐水渠、种粮和逃户的数,鞋帮上还糊着泥,看样子进城以前先去看过试屯的田。
张邈起身替两边引见,问王思路上走了几日,家里那边近来雨多不多。
“两日。雨不多。”
王思答完,便没了下文。张邈也不恼,又问梁习鞋上的泥是不是离狐的。梁习低头看了一眼。
“是,渠边的。早上一脚踩进去拔不出来,还丢了一根鞋带。”
旁边几个书吏笑了。王思没笑,等他们笑完才开口:
“我不是来听高论的。王君让我查重册,查出来的毛病还没完。温侯要是只想听一句‘有人冒领’,我现在就能回去。”
“王君说尔不好留客,看来没冤了尔。”张邈笑道,“这么远一趟,总该先吃一口热的。”
王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路上吃过。手还脏着,倒能翻册。”
“尔可知道我家仓曹当年就是叫这样翻册翻得要告病的?”
“仓簿若有错,他病好了也得改。”王思说完才发觉众人都看着自己,迟疑着补了一揖,“孟卓公见谅。”
张邈拍着膝盖笑:“好。至少有这句见谅。”
梁习也道:“韩都尉没先许我职位,只叫我自己去看田。田里同簿上差得太多。我想知道,濮阳是真要把人留下来,还是只要一本好看的数。”
“人不是栽下去的树。”梁习又道,“渠边有一户,去年刚领了种,今年儿子伤了,搬去投亲。屯吏没销他家户名,还算着秋后可以来收粮。那地里只剩草,拿木棍插个户号,草也不会替他生粟。”
韩浩听他说得直,没恼,只问:“那家人走前借的种粮,尔可知道还了没有?”
“不知道。”梁习答得干脆,“我只在旧渠边见着空屋。真要核债,得找着人再说。”
韩浩这才点头:“我也没找到。去了离狐,咱们一起找。”
吕布看陈宫。陈宫没因为两人说话冲就动气。
“王思先署数术记表书佐,核共济、乡堡、军眷与户籍诸册重录。另入军正营校卷,可指出前后矛盾,不授独断刑罚之权。”
王思问:“军将犯了法,也入卷?”
郝萌从末席抬了抬眼。吕布道:“入。”
“处罚已经执行了,后来才发现案卷有错呢?”
“先停同类的处置,复核旧案。人追得回来就纠正,追不回来,也得记明白错在哪。”
王思没表忠心,也没道谢,只转头去看郝萌。郝萌道:“军正营有三卷旧案,日子对不上。尔今日就能看。”
王思这才应了。
陈宫又转向梁习:“梁习先赴离狐,试署屯田功曹,协助韩浩核民屯户籍、渠路、役期与秋后留户。只查实情,不得自行更改授田与租令。”
梁习问:“屯田官为了赶数,强留流民呢?”
“记案,停他强留的令,报韩浩复核。”
“豪族拿着旧券,把已经授出去的屯田夺回去呢?”
“先封了争的那块田,不许两边私斗。旧券、新令、谁在耕的痕迹,一并核。”
梁习点了点头。两人领了试任文书。王思没走出几步,又折回来。
“郝军正说的三卷旧案,今日能看?”
“能。”
“那我先去看旧案。”
梁习比他还干脆,把文书卷进袖子,问韩浩今天还有没有去离狐的车。
“午后有一队运铁锄的。”
“我搭那趟。”
张邈看着两人一个往军正营、一个往城外,半晌才道:“倒省了一顿接风酒。”
“这两个倒好。”张邈望着门外,“某从陈留一路请人来,如今进了中军,连一口酒也没吃我的。”
吕布道:“等他们手上这摊忙完,卿再请。”
“到那时怕有第三个、第四个。某一桌席坐不下了。”张邈说完,自己先笑,笑里却有一点舍不得。以往宾客进了他家门,多少年都是他的熟人;如今进了濮阳,忙起来倒像一阵风,连送客的话也不给他说。
“真请他们喝,也未必肯来。”吕布道。
刘宠在旁边笑了一声:“这样好。人是来找事做的,不是来听温侯说自己多会用人。”
快到午时,东门外另有一支陈国车队要走。刘宠没上车。出城的是王府先遣的吏员、几封陈国政务的回书,还有一只封了两道泥的木匣。匣里是卷一《天地有问》的内宅初录誊本,另附一份现行全卷目录的早抄,和几页卷二到卷五的早期样稿。刘宠自己还留在濮阳,却坚持先把一份早本送回陈国。
“等二十四卷都齐了再存,后人看见的,只是一部改过好多遍的书。”
阮瑀把《寄藏记》念给他听:卷一早期初录一份,送陈国王府封存;濮阳内院留原本,中军记室留校读本。三本若有异,同列异文,不以后本回改早本。
刘宠听完,指了指最后一行:“再添一句。陈国收到这一卷,只能证明某日收到过。不能因为孤姓刘,就说陈王替玄母授书作了证。”
阮瑀照着写了。张邈却要了另一样东西。
“卷目、封识、前五卷的校次表,给我一份。”
陈宫看他:“孟卓也要藏经?”
“我藏的是谁在什么时候改过什么。”张邈道,“经我看不大懂。谁改的,我认得。”
王粲还没正式进记室,在侧边坐着听了半天,这时忽然插了一句:“孟卓府上也可能着火。”
张邈转过头去看他。王粲被看得有点不自在,还是把话说完了:
“所以封识别只跟正文放在一处。”
阮瑀道:“放的地方越多,错本也越多。”
“那就写清楚从哪来的。”
“写清楚了也有人抄错。”
“总比只剩一处强。只剩一处,连错没错,都只能去问那一处。”
两个人还在争,车队已经到了东门。阮瑀最后没给这场争论写个结论,只在寄藏记边上多添了三处收本的地方和各自的封号。
车轮碾过城门外还没干透的泥,木匣在第三辆车上晃了一下,很快被前一辆挡住了。刘宠站在门里,看着它真出了城,却还没有转身。
门洞外有几个运柴的在等放行,见王府车队装的不是粮也不是兵器,互相猜了一阵。一个孩子问那匣里是不是金子,守门军士笑着说是字。孩子不服,问字有什么好拿一队人护送的。军士自己也说不大明白,只道:“濮阳人写的,陈国那边也有人肯看。”
前车过了桥,车上的人回身挥了挥手。刘宠没挥,望着那匣子穿出城外的树影,面色难得松快。他听见门外那句“陈国那边也有人肯看”,回头看了说话的军士一眼。军士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慌忙立直了身。刘宠却笑了一下,等最后一辆车消失在柳荫里,这才转身。
“走吧。”
“去哪?”吕布问。
“看尔卷六写成什么样了。孤既然留下来问,总不能只问第一卷。”
中军里,卷六的新稿已经摊开了。吕布正卡在一个人物的名字上。那人左手有旧伤,后头好几处动作都受这道伤牵着;名字却是他随手拟的,怎么看怎么别扭。
刘宠坐下,没问这人影射的是谁。
“这名字非有不可?”
吕布看着草稿:“不是。”
“那伤呢?”
“得留。”
阮瑀把名字划了,在旁边写:名未定,左手旧伤保留。刘宠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晚饭以后,陈宫把卷一对本带回议室。高顺来还一份军中借去的节抄,肩上带着夜露;张辽跟在后头,进门顺手把门掩上,没落闩。两个人本来都没打算多待。可刘翊正说到卷里玄母出现得越来越多,高顺听了两句,在门边站住了。
“我不懂这些。”
刘劭抬头:“哪些?”
“玄母为什么叫玄母,三清为什么这么分。”高顺把节抄放到案上,“我只知道,从前的温侯,不会让军士问他,也不会把‘谁罚温侯’挂在棚里。”
张辽在后头道:“从前能追的时候,他也很少先问一句该不该停。追过了头,回来还骂斥候报得慢。”
高顺没笑。
“所以他变了。”
刘翊手里的简慢慢放下了。
“我读卷一,也想到过这个。”
刘劭立刻看了他一眼:“想到可以。别写成已经证明了。”
“我没说证明。”
“后人未必替尔分得清。”
刘翊皱起眉:“那就把我的名字写在旁边。是我这么想,不是经里这么写。”
阮瑀摇了摇头。
“今夜不是议定本,是灯下闲话。”他道,“尔今夜署名写一句‘温侯之变或与玄母相应’,明日抄出这间屋子,旁人只记得后半句,还当是记室替玄母作了证。”
刘翊一怔:“我说的只是读卷时想到。”
“尔想到的,先留在尔自己心里。”阮瑀道,“真要问难,等议卷一定本那日,当众提,那时候我替尔留名。”
刘翊张了张嘴,没再争,把手里那片简卷了起来。
张辽靠在门边看着,忽然笑了:“元瑜平日连一片错稿都舍不得扔,今夜倒一个字也不肯留。”
陈宫道:“就是什么都想留,才更要分清哪些不该留。”
高顺已经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是不是玄母叫他变的,我不在意。”
“那尔在意什么?”刘劭问。
“他能改,军中就少有人能拿‘我一向如此’当借口。”
说完就走了。屋里静了一会儿。陈宫把卷一对本合上,压在灯下,谁也没再提玄母。
第二天清早,讲棚那块第一问叫夜风吹歪了一角。小吏伸手去扶的时候,身后有人正在念守约告。念完了,旁边的人问的却是别的:
“听说温侯府里在写一部经,里头有个玄母,是不是说温侯有神护着?”
念告的人挠了挠头:“告书上没这么写。”
“那谁说的?”
“听说昨晚府里有人议过。”
“谁?”
念告的人答不上来。旁边卖热饼的妇人却接了一句:“什么玄母不玄母,我只听说那书里有个泉边的孩子,渴得抱着空水囊。若真有人来读,我也去听听。”
“尔认得字?”另一个人笑她。
“我不认,耳朵认。”她把饼铲翻了个面,“讲完了再说神是谁,先讲那孩子后来喝没喝着水。”
听客里有人笑,也有人真问起东坊何时讲。那位念告的人一时答不上,便说讲读要看后来安排,不能当场许一个没有的日子。小吏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没吭声,把问牌的绳结又勒紧了一扣,勒得太紧,绳子嘣地断了一股。他骂了一声,蹲下去重新打结。